洪承畴回过神来忙道:喔,依臣之见,惟有史可法。可是南明朝廷小人当道,史可法再好,也是独木难支大厦。
大玉儿点点头。这时,宫外传来太监的高叫声:摄政王到。
多尔衮满面春风大踏步走进来,范文程、洪承畴忙起身,多尔衮见他们也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向大玉儿行礼道:跟圣母皇太后请安。
大玉儿郑重地道:免礼。
范文程、洪承畴施礼道:跟摄政王请安。
多尔衮淡淡地道:免礼。不知两位先生在此议事……
大玉儿正色地问道:摄政王有事要回吗?
多尔衮禀道:有件事要请圣母皇太后定夺。
范文程识相地告退:喔,那我们先退下了。
范文程与洪承畴行礼而出,屋里气氛就轻松了许多。多尔衮很随意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大玉儿嗔笑道:瞧你!
多尔衮不以为然地一笑:累了一天了!
苏茉尔笑着道:好在这东暖阁只有我进得来,王爷自在些也无妨。我去倒茶来。
苏茉尔行蹲礼后出去,多尔衮见她走远,笑问:玉儿,方才在跟他们聊什么?
大玉儿正色道:我正要说你呢。范文程跟洪承畴,是咱们要重用的汉臣,你怎么对他们淡淡的,应该亲热些。
多尔衮皱眉道:好吧,听你的就是了。我倒不是因为范先生,而是因为洪承畴……
多尔衮迟疑着没将话说完,大玉儿劝道:你怎么还放不开?过去是敌人,如今你要胸襟宽广些,用其所长。
多尔衮依然沉思,默不作声。
大玉儿问道:在想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多尔衮闷闷不乐地:我不是心里放不开,还当他是敌人,只是……每次想到他当初看你的那神情,就跟见了仙女下凡似的,我就心里不舒服!
大玉儿微嗔道:你胡说些什么啊!
多尔衮赌气地:四哥也说过,与其说他降的是大清,不如说他降的是你!
大玉儿装做嗔恼的样子:说笑的话你也当真!
多尔衮气咻咻地:反正洪承畴这小子要是有什么歪心思,看我怎么整治他!
大玉儿又好气又好笑:如今正是办大事的时刻,别胡思乱想,更别意气用事!
多尔衮虽没有答话,可眼神和表情中很是不服。
大玉儿微嗔道:瞧你这样子,还敢说什么“听我的”,原来不过是哄我!
多尔衮忙笑道:听,我听,谨遵太后懿旨,这总可以了吧?
大玉儿嫣然一笑,千娇百媚,多尔衮看得出神。
夜晚,摄政王府小花厅里,小玉儿坐在桌边等待着多尔衮回来。
她以手支颐,怔怔地想着孝端后的话:小玉儿,十四爷的脾气,我这四嫂最清楚,他吃软不吃硬。你看你,老爱跟他硬碰硬,我问你,吃亏的终究是谁?女人哪,该装傻时要装傻。听我的话,软和些,不会错!
侍女雁儿施礼道:福晋,王爷回府了。
多尔衮走进小花厅,雁儿微蹲行礼,小玉儿流露出惊喜之色,满面堆笑道:王爷回来了?今儿倒挺早啊。雁儿,去烫壶酒……
多尔衮摆摆手:不用了!你们睡去吧!我还有事情要想。
小玉儿使了个眼色,雁儿退下去,小玉儿搭讪着问:还是早些安置吧,忙归忙,身体要紧。
多尔衮不耐烦地:知道了,去吧!
小玉儿脸上不悦,起身朝内室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想了想,回头问:听说皇太后前些时候受了风寒,今儿个好些了吗?
多尔衮诧异地:皇太后?皇太后没事儿啊!
小玉儿愠怒地:我说的是母后皇太后,不是你那心心念念的圣母皇太后!
多尔衮一怔,很是不悦:话也不说清楚,我哪知道你问的是谁!
小玉儿嘲讽道:不是我话说得不清楚,是你自己糊涂!明明两宫太后,在你心里,却只有一个!
多尔衮霍地站起,怒瞪小玉儿问:你说什么?
小玉儿讽刺道:亏你还记得回来的路,我以为你把承乾宫当作是摄政王府了!
多尔衮强忍着怒气:我不懂,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总爱找茬儿?
小玉儿愣住,神情悲哀地道:你说我过的这叫“好好的日子”?三个人的夫妻生活,这叫“好好的日子”?偏偏那个第三者,我看不见摸不着,因为,她活在你的心里!
多尔衮不屑地:我不懂你在胡说什么鬼话!
小玉儿伤心欲绝地道:你是对的,我说错了,不被爱的那个,才叫第三者呢!难怪,我总在纳闷儿,为什么我明明是你的妻子,却感觉自己像是挡在你们之间的那个多余的人?
多尔衮还是第一次听小玉儿这样悲切的心里话,再伤害她心中有些不忍,于是轻轻叫道:小玉儿……
小玉儿抬头,含泪的眼睛痴痴地看着他,动情地道:多尔衮,我真喜欢听你喊我的名字。
多尔衮为难地说道:小玉儿,唉,要我怎么讲呢?这些年都过来了,我对你,即便算不上多好,总也并不坏。别人的妻子都能这么过,你又为什么还是不满足呢?
小玉儿郑重地:因为,别人的妻子爱她的丈夫,远远比不上我爱你那么深。
多尔衮坦诚地道:如果你要我回报你同样的爱,那太难了!我是个男人,手中又操持天下,我的世界太大了,你要明白。
小玉儿较真儿地:我当然明白!可我求的只是你的一句话,别让我一辈子悬在半空中,渴望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答案。多尔衮,求你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可能……爱我一丁点儿?
多尔衮怔住,迟疑半晌,方避重就轻地道:毕竟夫妻多年,哪能没有真心?你这话问得多余。
小玉儿哀求道:真心,未必是爱。多尔衮,别再逃了,告诉我吧,你究竟有没有可能爱我一丁点儿?我不求多啊,只求一丁点儿。
多尔衮沉默半晌,方道:“爱”这个字,太沉重了。我很累,实在没精神跟你琢磨这个字了。
多尔衮逃避似的快步走出花厅,小玉儿悲伤地看着多尔衮离去的方向,喃喃地道:你不是男子汉、大英雄吗?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怎么在你……就这么难呢?
皇宫永和宫暖阁里,孝端后与大玉儿并坐,孝端后抱着小皇帝顺治,听众亲贵议论国事。
多尔衮禀道:跟皇太后回话,我军在追剿李自成的同时,也招抚了山东山西两省,镇以重兵。有这东西两翼拱卫京师,我们在军事上算是立住了脚。至于下一步怎么走,亲贵大臣众说纷纭,所以要请两宫皇太后裁夺。
多铎抢先发言道:依我说,趁着大军都在,干脆像早年那样,大杀大抢一番,再回咱们关外老家去!天下汉人比满人多了不下百倍,谁耐烦去管啊!随他们爱怎么乱就怎么乱吧!反正南蛮子的地方,咱们也住不惯!
大玉儿、孝端后听了他的话忍不住一笑。
多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四嫂,玉姐姐,你们别笑啊……
多尔衮微嗔着打断他的话,训斥道:多铎!要叫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
多铎有些尴尬地:嘿……这嗦嗦的称呼,我还是说不惯哪!
孝端后宽厚地微笑道:得了,一家人说说话,用不着太拘礼。
多铎笑道:嗯,还是四嫂好!
豪格冷眼睨视着多铎,冷冷一笑,开口讥讽道:竟然会有人主张退守山海关,哼,真是没出息的想法!
多铎一怔,情绪一时转不过来,怒道:豪格,你说谁没出息啊?
豪格将脸往上一扬道:谁主张退守山海关,我说的就是谁。
多铎呵斥道:是我说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豪格冷笑道:我不能把十五叔怎么样,不过,只要是爱新觉罗的子孙,都不会有这种没出息的想法!
多铎勃然大怒:你说谁没出息?豪格,你再讲一遍!
豪格提高嗓门,语速极快地说道:我再讲一万遍,你这是没出息的想法!你对不起祖宗,你简直就是愚蠢至极!
多铎扬拳怒吼:豪格,你要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就跟我出去打一架!你敢不敢?
顺治吓了一跳,扁嘴要哭,孝端后忙拍哄。
多尔衮见状,制止住多铎,平静地问豪格:那么豪格,依你说,该怎么做呢?
豪格傲然道:咱们应该仿效宋金议和,与汉人南北分治,由大清国占领原来金朝的版图。这正是先帝的理想,我身为先帝的长子,最明白先帝的心思!
豪格强调的语气、高傲的神情及话中的弦外之音,惹恼了多尔衮。
多尔衮冷笑一声道:这个想法,就很有出息吗?
豪格怒吼:你……你敢对先帝不敬?
顺治又被吓了一哆嗦,孝端后一面轻拍顺治,一面打圆场道:豪格,你别急,你十四叔没有这个意思。
豪格急赤白脸地:皇太后,他……
大玉儿打断他的话说道:让我说句公道话。先帝的想法原是不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以免扩张太快了,后患无穷。
豪格得意地睨了多尔衮一眼道:圣母皇太后明见。
大玉儿接着道:不过,环境随时在变化,策略上也得随机应变。先帝在时,明朝尚存,如今明朝等于是亡了,中原大乱,群龙无首。我相信,以先帝的英明果决,见了这样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也必然不会轻易放过。
多尔衮点头道:不错!这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我们应该迅速发兵,乘胜追击!
多尔衮神情豪迈,豪格想说什么,但亦无言可辩,一副悻悻然的神情。大玉儿看着多尔衮豪迈的神情,不禁有些出神。
孝端后看着范文程道:范先生,你是三朝元老了,这件事……你的意思呢?
范文程恭敬地禀道:回母后皇太后,用兵之道,贵在一鼓作气。正如圣母皇太后所言,明朝是气数已尽,趁着此刻,八旗上下士气高昂,倘若挥军西进南下,必能像摧枯拉朽一般,迅速收功!
多铎击掌叫道:痛快!范先生说得好!
孝端后、大玉儿聆听至此,互望一眼,微微点头,看着多尔衮。
多尔衮下定决心道:皇太后放心,中原天下已是我大清囊中之物!只等人心稍定,粮草齐备,我多尔衮立誓要为太祖太宗实现心愿,一统江山!
御花园里,大玉儿、多尔衮轻松地谈着话,苏茉尔、宫女稍远处守着。
多尔衮夸道:玉儿,你真厉害,几句话就说得豪格那小子哑口无言。哼,口口声声先帝长子。自己没能耐,先帝长子又怎么样!
大玉儿劝道:不要低估他。双方能修好就修好,何必结怨呢?
多尔衮毫不在乎地:结怨怕什么!我多尔衮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怕!
大玉儿微嗔道:你这个人啊!从小就是这样,说你多少回也不听!
多尔衮笑道:你记错了!从小,只有你说的话我才听。
大玉儿斜着看了他一眼道:那是小时候,如今你人大心大,我可不太敢说你了!
多尔衮真诚地:我还是一样,只有你说的话我才听。因为只有你明白我。像刚才,你明白我志在天下,所以帮着我……
大玉儿嗔怪道:谁说我是在帮你!我是为了大清朝,也是……为了我儿子!
大玉儿说完,紧走了几步,多尔衮看着大玉儿苗条的背影自信地微微一笑。
夜里,承乾宫寝室里,大玉儿卸去大妆,正坐在床沿上,爱怜地凝视着熟睡中的顺治。
苏茉尔走过来轻声道:格格,皇上睡熟了,您也安置吧!
大玉儿低声问道:苏茉尔,你看,福临这几日是不是又长高了些?
苏茉尔笑着道:可不是嘛!
大玉儿皱着眉头道:长个子容易,长智能难,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成为一个好皇帝?
苏茉尔答道:十四爷的一颗心,都在格格身上。只要拿得住他,他自然会帮皇上。
大玉儿苦笑道:拿得住他?他那性情,他如今的地位,谈何容易啊!
苏茉尔鼓劲道:格格,为了皇上,再难的事也得担下来啊!
大玉儿想了想,点点头,凝视着熟睡中的顺治,帮他盖了盖被子。
养心殿里,多铎与洪承畴正面对面吵得不可开交。
多铎叫道:打仗要紧!
洪承畴毫不示弱:抚民要紧!
范文程过来打圆场道:原是在商议嘛!不要做意气之争,有话好好说。
多铎气哼哼地:哼!有什么好说的,反正大军所到之处,投顺的就是奴隶,不降的就是仇敌,不降的就杀!谁敢反抗!我阿玛的基业就是这样来的啊!洪先生非要主张抚民重于清剿,难不成你身为汉人,有私心?
洪承畴怒道:中原不同于关外,你看元朝的军事高压统治根本无法奏效就知道了。殷鉴不远,我是为了大清国的长治久安才这么主张。洪承畴受先帝和圣母皇太后特达之知,一片谋国之忠,会有什么私心?
多尔衮斜视了他一眼,神情有些不悦。
范文程想了想,清了清嗓子道:依我之见,两位的主张看似不同,其实,大可双管齐下,并行不悖。
多铎摇头道:我不懂!打仗、抚民,怎么能够并行不悖?
范文程:大军要打,但不是打下来就算了。大军打到哪里,就要把招抚使或总督巡抚派到哪里,建立起地方政权,守地治民、筹措粮饷。这么一来,大军打下的每一寸江山,都立刻能够稳住定住,这样,就可立于不败之地了!
洪承畴点头道:不错,摄政王入关时的宣示便极为英明,减免田赋,安稳民心,所以直隶和山东山西才能迅速平定,咱们也才有了继续征伐的本钱!
众人都看着多尔衮,多尔衮沉吟点头。多铎见状,不服地沉默着,以示抗议。
这日,代善与豪格骑着马缓缓行走北京繁华的街市上,感慨万千。
代善感叹道: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见到大清入主中原,定都北京。豪格,看来京城里的市面恢复了些。多尔衮毕竟还是有才干!
豪格不服气地:大伯,可是多尔衮他独断独行,军国大事只找那几个人商议,哪有把
咱们这些亲贵放在眼里!再这样下去,难保他不会自己做皇帝!
代善反问道:多尔衮不是当着大家对天盟誓过了?
豪格气恼:可是内有圣母皇太后给他撑腰……
代善正色道:豪格,你看不出来吗?圣母皇太后精明着哪!说实话,我放心得很。
豪格不满地叫道:大伯……
代善打断他的话,安慰道:想出头,要靠实力,要靠功绩。目前两黄旗还支持你,接下来又要大举进兵中原,你还怕没有立功的机会?好好干吧!豪格。
豪格悻悻然不语,沉思着代善的话。
多铎接连几次都被驳了面子,心中很不痛快。这日,他与多尔衮到京郊长城边上散心,言语不和,争执起来。一怒之下他打马就跑,多尔衮在后面高叫着追赶上来。多尔衮马如旋风,很快就超过他,伸手去拉住多铎马缰。两人在马上争执了一番,多铎终于被多尔衮制住。兄弟俩喘着粗气,怒目而视。
僵持了好一会儿,多铎突然对多尔衮大嚷道:为什么要跟那些人商议国事?如今的大清国,还不就是你说了就算!
多尔衮耐心解释道:你怎么不懂呢?尊重汉官是圣母皇太后的旨意……
多铎愤怒地打断道:我早就想说你!你一见玉姐姐就什么都忘了!说到最初,阿玛死的时候,四哥死的时候,皇帝的宝座,两回都应该属于你!
多尔衮苦涩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两回都是形势比人强……
多铎质问道:就算第一回你比不上四哥,那这第二回呢?难道你还比不上一个七岁孩子?
多尔衮神情苦恼地:福临都进京登基了,难道要我废掉福临?
多铎叫道:废掉他又怎么样?他是皇太极的儿子,我见了他就不顺眼!你忘了玉姐姐的事吗?你忘了额娘是怎么被皇太极逼死的?
多尔衮痛苦地闭上眼说道:可是,四哥对我们的栽培教导,四嫂对我们的细心照料,这些……也不能昧着良心抛在脑后呀。
多铎继续责问:好,就算你跟四哥的恩怨能扯平,不过,带着八旗跨过这道长城的人毕竟是你!怎么?这还不够一言九鼎的资格?!
多尔衮为难地:可是……我并不想违背玉儿的想法。
多铎忍住怒气,认真地问:我问你,你想不想跟她在一块儿?
多尔衮脱口答道:当然想!不过,我得等时机。
多铎十分肯定地说道:那你就等着吧!只怕你永远得不到她了!
多尔衮有些生气地看着多铎,多铎装着没看见,自顾自地道:与其你听她的话,不如让她听你的话,你们才有在一块儿的希望!告诉她,想在一块儿,谁说办不到?横了心就办得到!
多尔衮闻言一怔,出神地望着远方。
承乾宫东暖阁里,大玉儿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书。
这时,多尔衮走进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大玉儿,大玉儿微微一笑,请他坐。多尔衮像在自己家一样,很随意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苏茉尔走进屋,向多尔衮施礼后,转脸问大玉儿:格格,是不是这会儿就传膳?
多尔衮笑着问:你们这儿今天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苏茉尔笑答:有鹿尾。
多尔衮皱眉道:太腻了。
大玉儿问:青海进贡的黄羊还有吗?
苏茉尔:还有,不过不多了。
大玉儿吩咐道:炒够一盘,够十四爷吃就行了。你告诉小厨房,菜要清淡。
苏茉尔笑问:我亲自下厨总可以了吧?
多尔衮大笑:那我就有口福了!
苏茉尔笑道:奴才告退,王爷宽坐。
苏茉尔出了东暖阁,没走几步猛然瞅见顺治动作粗野地追打小太监小柱子。
顺治叫道:你们赖皮!竟敢藏起我的弹弓,还给我!
苏茉尔忙上前道:是皇上呀?在闹什么呢?
顺治怒道:小柱子藏了我的弹弓,我绝不饶他!
小柱子哀求道:奴才不敢!是张公公藏的!
顺治大叫道:反正我就打你!
苏茉尔摇摇头,蹲下身子,一面为顺治整衣,一面慈爱地低声道:皇上呀,准是你又淘气了吧?乖乖的别闹,听苏嬷嬷说。做皇上,要有规矩,要有威仪,什么事儿吩咐一声就得了,哪兴这么又叫唤又动手啊!
顺治孩子气地问:我吩咐一声,他们就得听话?
苏茉尔答道:岂止他们哪!人人都得听你话。不过,可得是让人信服的话。
顺治又问:连十四叔也得听我的话?
苏茉尔为难地:这……皇上年纪还小呢,摄政王是长辈,皇上应该……
顺治不耐烦地:得了得了,苏嬷嬷说得太多,我也记不得!
说到这,他转念一想,摆出皇帝样子,吩咐道:小柱子,你得听朕的话不是?朕命令你,陪朕去掏蛐蛐儿,然后再去把朕的弹弓偷出来!
顺治拉着小柱子跑开了,苏茉尔苦笑着站起身,又恼又爱地摇摇头。
承乾宫东暖阁里,多尔衮吃饱了饭坐进靠椅中,满足地叹道:真好!这才像是回家了呢!
大玉儿嗔笑道:胡说!
多尔衮突然起身走了两步,迟疑半晌,正色道:我不是胡说。
大玉儿一怔,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多尔衮走到大玉儿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大胆地表白道:玉儿,我直说,我要你!
大玉儿大惊失色,愣在那里,好半晌才喃喃地道:不……不行的……
大玉儿逃避似的转身要走,多尔衮拉住她低声叫道:玉儿,不要逃!
大玉儿摇着头痛苦地道:我不能对不起先帝!
多尔衮:是先帝对不起我跟你!咱们有哪一点对不起他?四哥要是对你始终如一,那也就罢了!可是他又宠上宸妃,冷落你欺负你!玉儿,只有我,我等了这些年,等着一个微乎其微的希望,始终爱着你,没有一天减少过!
多尔衮的话触及到大玉儿的痛处,她泪如雨下。
多尔衮激动起来,不顾一切地叫道:我要你!不管是情人还是妻子还是什么,反正我要你!
大玉儿苦苦哀求道:多尔衮,不要为难我,这样不行的!
多尔衮神情亢奋又失落地问:为什么不行?莫非你变心了?你对我不再……
大玉儿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含泪道:你怎么可以说这话,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苦,你不知道我对你……
多尔衮打断她,坚定地道:玉儿!你听着!我们已经等了太多年,如今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
大玉儿摇头哭泣着,不能言语。多尔衮见她如此,暴躁地问:为什么不行?我说过了,四哥不值得你为他……
大玉儿擦拭着眼泪道:说穿了,我也不是因为先帝!
多尔衮疑虑道:那你还顾虑什么?按咱们满蒙习俗,寡嫂小叔在一起根本是司空见惯的事,咱们没有汉人那些什么传统礼教、啰嗦规矩……
大玉儿打断他的话:我什么都不为,我只为我儿子!
多尔衮一怔:福临?
大玉儿:福临……他将来不只是满蒙草原上的汗王,他是天下黎民的皇帝,我们在一起,汉人会怎么想?怎么笑?我不能让福临因我蒙羞……
多尔衮生气地打断道:蒙羞?真心相爱有什么羞耻?
大玉儿咬着牙道:你知我知,可天下人不会谅解,福临更不会谅解!多尔衮,你不会懂的,我不只是一个女人,我更是一个母亲哪!
大玉儿说着痛哭不止,多尔衮被她这阵势弄愣住,脸上悻悻然地愠怒着。
突然,七岁顺治推门进来,雀跃道:皇额娘!你来看我抓的蛐蛐儿。
大玉儿拭去眼泪,强颜欢笑道:皇帝,你十四叔在这儿呢,快别吵闹了。
顺治急急火火地想炫耀自己,叫道:可是我的蛐蛐儿……他转念一想,摆出皇帝样子说道:朕要跟朕的皇额娘说话,摄政王,你先跪安吧!
多尔衮与大玉儿闻言脸色微变。
大玉儿强笑着打圆场:瞧你,真不懂规矩,对十四叔哪儿能这么说话!
顺治认真地:可我是皇上,我说的话,他都得听从啊!
大玉儿没工夫教训顺治,着急地对多尔衮赔笑道:多尔衮,他只是孩子,不懂事,你笑笑算了,别往心里……
多尔衮满脸愠怒地打断道:他说得对,他是皇上,我应该听从他的话!只可惜,我多尔衮这辈子,只听从自己的心!
盛怒之下的多尔衮突然伸手将顺治拦腰抱起,盯着大玉儿,压抑着激动一字字地道:玉儿,你是一个女人,我要你只是一个女人!
多尔衮抱着顺治,大踏步走出东暖阁。
顺治哭喊:皇额娘!皇额娘!
大玉儿大惊,想要追上去拦阻,被家具绊倒,跌在地上,她急喊:不要!不要带走福临!不要啊!
顺治哭喊声渐远,大玉儿呆住,像泥塑一般。
武英殿上,满人身着清官服、汉人身着明官服,分两边站立,三三两两低声谈话。
汉官孙之獬闪闪缩缩地蹭进殿来,他竟剃发身着满清官服,神情有一丝尴尬,也有一丝自得。众汉官看见他这副模样,深感不屑。
一个汉官道:摄政王不是说了吗?军事方殷,衣冠礼乐还来不及制定,暂且穿著原来的官服,孙大人怎么迫不及待,抢先忙着表态啦?
另一汉官跟着道:服色不同,混杂在一块儿不像样!孙大人,您上满班那边去吧!
说毕,几个汉官便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出去。孙之獬一脸尴尬,往另一边看看,又蹭着想混进满官那边阵容,被满官们发现。
一个满官叫道:喂!你不是汉官吗?
另一个满官训斥道:别乱站啊!到那面去!
说毕,几个满官便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出去。孙之獬被困在走道中间,听见左右两面都在讪笑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无地自容。
殿外太监高叫:摄政王到!
多尔衮没精打采地出现,看来情绪很差,神色烦躁。
他一坐定,众官下拜道: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多尔衮摆手道:罢了!
多尔衮看见孙之獬站在中间手足无措的样子,皱眉不悦道:你不是……孙之獬吗?干嘛穿成这样,杵在这儿做什么?
众官一片窃笑,孙之獬恼羞成怒,心一横,高声道:下官有要事禀告。
多尔衮不耐烦命令道:说!
孙之獬横了众汉官一眼,摆出一副忠心状,朝上道:我大清定鼎北京,入主中原,应该万象更新,惟此衣冠束发之制,犹存汉旧,实属不伦。官民归降而不剃发者,颇有观望之嫌,王爷圣明,请速定制!
多尔衮冷冷一笑,瞥见众汉官皆敢怒而不敢言,正好拿他们出气。
多尔衮威严地点头:嗯,说得有道理。内院学士写旨来看,下个剃发严令!
孙之獬进一步说道:王爷,诏书上该强调“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
多尔衮霸道地:行!京城内外十天!外省自旨到之日,也是十天!一律剃发!
孙之獬得意得脸上飞金,众汉官怒视孙之獬,多尔衮看见却反觉畅快。
一汉官越众而出道:启禀王爷,臣为山东曲阜孔府一族……
多尔衮打断道:哦?孔圣人的后代?
汉官:不敢。臣想禀明的是,中国历朝服色不同,惟臣家衣冠服制,三千年来未曾改变过。可否免于剃发,以示皇上崇儒重道……
多尔衮喝断他的话:不要说了!剃发严旨,违者无赦!
众汉官面色大变,面面相觑。
养心殿内,洪承畴神色焦急,苦口婆心地劝着多尔衮。
洪承畴:王爷,对汉人来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未敢毁伤”,这是古来明训,也是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不是轻易便可扭转的。发式不同,是风俗不同,要百姓逐渐地习惯接受。倘若以性命相胁去强加推行,必定惹起人心惶惶,甚至群起反抗,那么入关之初的安民举措,恐怕都成枉然。王爷,此事须缓缓图之,方为上策。
多尔衮冷笑道:吴三桂的军中,官兵尽皆剃发,也没听说有什么困难和障碍呀!你不用再说了!一令既出,岂有收回之理!
多尔衮说完,转过身去不理他,洪承畴苦恼而无奈,只好告退。
洪承畴垂头丧气地出来,与殿外的范文程对看一眼,两人默默走着。
洪承畴低声道:我怎么觉得,摄政王仿佛在跟谁赌气似的?
范文程苦笑道:他们的性子,都是如此。
洪承畴叹道:摄政王从前不是这样。据我观察,善于审时度势、博采众议,在关键时刻做出明智果断的决策,这是他的长处。怎么如今……唉!
范文程分析道:王爷自少年起,便受了许多压抑、许多委屈,随时都得战战兢兢,好几次差点儿丢了性命。他等的就是这一天,一朝大权在手,哪还沉得住气?难免要纵情任性,享受一下权力的滋味。
洪承畴忧虑道:可是,如今还没有得到天下呢!
范文程答道:没有十成,也有七分了!南明、流寇,只是挨日子,苟延残喘罢了!他们挡得住精锐勇猛的八旗军吗?
洪承畴难过摇头道:我怕这剃发令一下,大好形势毁于一旦,明明能够以德服人、天下归心的,如今恐怕……战祸难免,百姓不知要吃多少苦!
范文程见洪承畴真心难过,安慰地拍拍他的肩道:等王爷这股劲儿过了,冷静下来,咱们再想法子挽回。
洪承畴无奈地点点头,轻声叹息着。
夜晚,承乾宫门口站着一些宫女,她们一面拭泪,一面聆听几墙之隔的地方传来的顺治的哭喊声。
顺治哭喊:皇额娘!皇额娘!我要你啊,皇额娘!
东暖阁中,苏茉尔早已淌眼抹泪,埋怨道:十四爷到底是什么意思?竟然一天也不准皇上回承乾宫来,皇上还这么小,见不着娘,那怎么行呢?听李嬷嬷说,皇上一夜要哭醒好几回,哭着喊你哪!格格,十四爷他究竟要怎么样嘛!
顺治的哭喊声更响了。
大玉儿抓着椅子扶手,紧咬牙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忍着不落下来,但每声哭喊都仿佛在用刀剜她的心。
苏茉尔有些不满地喊道:格格!你倒是说句话呀!
大玉儿咬紧牙关,雕像般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