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秋高气爽,正是围猎的好季节。
顺治皇帝第一次行猎场面盛大而隆重。侍卫们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他们逐渐将草丛树林里的野羊、野鸡、野兔等猎物驱赶集中着,好让主子箭无虚射,龙颜大悦。
顺治抱着雪洗前耻的心情,一马当先,奋力在草地上奔驰。多尔衮看着顺治跃跃欲试的神情,不禁欣慰地微笑起来,他突然想起,几十年前在同样的行猎氛围中,四哥皇太极曾经手把手教年幼的自己如何射箭,他的笑意顿时微微僵住,神情怔忡。
这时,顺治转头对多尔衮欢喜地喊:十四叔,快来啊!看我把天上的大雁打下来!
多尔衮回过神来,策马向顺治驰去。
顺治拉弓射箭,却次次落空,急得满头大汗,甚至怒骂起来。多尔衮见状,微微一笑,来到顺治身边,将他拦腰抱起,放在自己身前,把着顺治的手,拉开顺治的小弓,神情轻松地一箭射去。箭似流星,“嗖”的一声射中一只野兔,全军齐声欢呼。
顺治大喜,瞥见天际飞来一行大雁,叫道:十四叔,我要大雁!
多尔衮兴起,扔掉手里的小弓,抽出背后的大弓,挽住顺治的手,搭上箭,扬起指向天际,锐利的眼神专注地瞄准目标,羽箭“嗖”的一声飞去。一只大雁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落了下来,全军欢声雷动。
多尔衮矜持地一笑,他怀中的顺治兴奋而满足,紧抱着大弓,转头钦佩仰慕地看着多尔衮,真挚热情地喊道:十四叔,等我长大了,也要跟您一样,做个大英雄!
多尔衮很感动,低头看着他,突然好想疼爱一下这孩子,于是伸臂搂紧他说道:十四叔的弓,就送给你了,福临。
顺治惊喜地问道:真的吗?我可以吗?
多尔衮笑笑,又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承乾宫门外,顺治背着大弓,一手拎着野兔,一手拎着大雁,急急火火地奔向承乾宫。他喘着气很兴奋地喊:皇额娘!苏嬷嬷!快来看啊!我打的大雁,还有野兔,快来看啊!
大玉儿与苏茉尔闻声出现在门口,惊喜地看着顺治高举着猎物跑过来。
顺治满头是汗地叫道:皇额娘!你看!是我打的!
苏茉尔接过猎物,夸张地笑道:哟,真了不起,皇上打的呀!来,让苏嬷嬷做成好菜,大家都尝尝。
大玉儿搂住顺治不知该如何疼爱他,嘴里不住地说道:真不错哪!福临,皇额娘知道你行!
顺治认真地道:皇额娘!十四叔教儿子射兔打雁,还把他的弓送给我。十四叔说,要把着我的手,教我做个大英雄!
大玉儿闻言一怔,深受感动。多尔衮在不远处站着,面带笑容地看着大玉儿母子俩。
大玉儿转头看着他,既感激又欣慰。
承乾宫花厅里热闹异常,气氛轻松愉悦。大玉儿、多尔衮、顺治、博果尔外加三个小格格团团围成一桌,边吃边聊,笑语盈盈。苏茉尔忙碌得跑前跑后,斟酒上菜。
苏茉尔端着一盘红烧兔肉笑道:来来来,尝尝咱们大英雄打的野兔。
众人嘻嘻哈哈笑着,一起举起筷子品尝,苏茉尔热情地招呼着那几个稍感羞涩的小格格们。
大玉儿欢喜道:瞧福临兴头的!我还没见他这么开心过呢!
多尔衮微笑道:头一回梦想做英雄,总是开心的。
他说着拍拍顺治的肩头夸道:福临这孩子,有股拗劲儿,如果他立志要做大英雄,我相信他做得到!
多尔衮看顺治的眼神,仿佛一个骄傲的父亲,大玉儿见了很是快乐。
苏茉尔马上接过话道:要做大英雄可不容易!总得文武双全才算得大英雄嘛!所以啊,王爷何不替皇上请位好师傅,教他认真读书。
多尔衮意味深长地问:怎么,我这个师傅还不够好?
苏茉尔笑道:哪儿啊,您这位师傅太好了,只可惜也太忙了。
博果尔嘴里吃着兔肉,嘟囔道:苏嬷嬷,皇上哥哥又不考状元,干啥要读书啊?
顺治瞥了苏茉尔一眼道:我不要别的师傅,只要十四叔,我只听十四叔的话!
多尔衮得意地瞅着苏茉尔点头微笑。
苏茉尔有些尴尬地:嗳,好好好,只听十四叔的话!
大玉儿想了想,举杯道:王爷,我敬你一杯,皇帝我就交给你了,盼你辅佐出一位有道明君。
多尔衮一怔,沉思片刻,一面缓缓举杯,一面微笑道:皇太后见谅,这杯酒,我只能喝一半。
大玉儿惊愕着问:这话怎么说?
多尔衮:皇帝交给我,这没问题。至于“辅佐出一位有道明君”,我可不敢保证,君臣哪有叔侄亲,我这做叔叔的……总不负他就是了。
大玉儿与多尔衮相互凝视,会心地微微一笑,干了杯中的酒。
顺治鼓起勇气,问对面的董鄂:宛如,我打的野兔,你说好吃吗?
董鄂还来不及回答,她身边的博果尔忙道:宛如,十四叔答应了,下回打猎一定带上我,我要打一头鹿,做成鹿脯请你吃!
顺治气急地叫道:博果尔,你跟我较劲儿啊?好,下回我就打一头……打一头……
大玉儿的侄女娜木钟淡淡一笑打断道:你们是在较劲儿箭法呀,还是在较劲儿说大话?再吵下去,宛格格,你不但吃得到兔肉鹿肉,只怕还能吃到龙肉呢!
娜木钟言辞犀利的一番玩笑话,让众人哈哈大笑起来。顺治与博果尔面色微红,很是尴尬。
娜木钟面有得意之色地继续道:况且,有什么好较劲儿的?我们蒙古最勇敢的猎人,九岁便独自射死了一头熊呢,哪还需要别人把着手。姑姑,您说是不是?
大玉儿闻言一怔,不知如何回答。顺治有点泄气,心中不是滋味。
青格格替顺治抱打不平:荣惠郡主啊,可那最勇敢的猎人,他做得了皇上吗?
娜木钟一时语塞,扫了面子,暗暗瞪了青格格一眼。
董鄂笑着道:世上的人,各有所长。皇上管天下事,可总不能天下事样样都自己去做。皇上只要懂得重用那最勇敢的猎人,不也一样猎得到熊吗?
顺治听了这话,非常高兴,精神重新一振,叫道:是啊,宛如说得太对啦!
多尔衮、大玉儿闻言,微微惊讶地看着董鄂,暗暗点头。
吃罢饭,几个生性好动的少年男女来到承乾宫外一大片空地上玩耍。顺治与博果尔奔跑着放风筝,太监们将刚放上天的风筝分别交给三位小格格,一个凤凰,一个蝴蝶、一个沙燕。董鄂正要接过凤凰,娜木钟抢了过去,青格格一脸不悦。
娜木钟叫道:这凤凰给我!我要!
青格格不满地说道:娜木钟,你真霸道!
娜木钟睨了一眼董鄂道:皇太后喜欢你,你去告状啊!
娜木钟说完撇撇嘴走开,青格格气得小脸变了颜色,董鄂见状笑着劝道:青格格,不要紧!没事儿的。
顺治拉着风筝走过来问:怎么啦?
青格格噘着嘴道:皇上,娜木钟她……
董鄂笑着打断道:皇上,我正在说,这蝴蝶、沙燕,都扎得好漂亮啊!
顺治大喜,对着一旁侍候的太监叫道:今儿的风筝是谁扎的?
小唐机灵地上前打千:回万岁爷的话,是奴才扎的。
顺治问: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当差?
小唐口齿清晰地答道:奴才唐一忠,在内务府当差,大伙儿都叫奴才小唐。
顺治点点头:格格夸你风筝扎得好,你赶紧着多扎几个,给格格留着玩儿!
小唐:喳。
青格格忙问:皇上,那我呢?
顺治又吩咐道:好!也给青格格扎几个!
博果尔也拉着风筝跑过来与顺治、董鄂、青格格说笑,娜木钟在一旁冷冷地睨视着他们。
大玉儿与苏茉尔走到廊下,看着这些少年,感叹道:这几个小格格,都生得如花似玉,真逗人喜欢!
大玉儿叹罢,转脸问苏茉尔:记不记得,咱们在科尔沁草原上嬉戏驰马,也是这个年纪。
苏茉尔笑道:我记得那会儿,大家都称赞格格,就像含苞待放的雪一样的白梨花。
大玉儿苦笑着,半晌方道:花会谢,人也会老。如今,我都三十几了……
苏茉尔道:可是,“满蒙第一美女”这头衔,还是牢牢跟着格格,没人抢得去啊!
大玉儿淡淡一笑,摇头不语。
苏茉尔暗指着独自在一边不理人的娜木钟说道:我看还是娜木钟最标致,生得跟格格当年倒有几分相似!
大玉儿笑道:我们是亲姑侄嘛!
苏茉尔鼓动道:既是咱们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又跟皇上年岁相当,说不定……亲上加亲呢!
大玉儿凝视着娜木钟,沉思道:这孩子生得是标致,可我大哥大嫂恐怕是过于娇纵了。要是像孟古青那孩子一样,大方爽朗些,那就更好了!
苏茉尔点头:青格格的性情倒是挺逗人爱。
大玉儿沉吟道:不过要说到灵巧可人,还是鄂硕的女儿,小名叫……宛如是吧?
苏茉尔低声道:他们董鄂氏也是咱们满洲的贵族,不过,这位格格的生母,听说是汉人,去世了!
大玉儿有些意外地问:真的?难怪呢,不像咱们满洲格格,倒像南方水乡的小姑娘!
顺治在对董鄂低声说话:宛如,我去跟皇额娘说,多留你住些日子,你愿不愿意?
董鄂柔声道:皇上言重了。皇太后若是吩咐,奴才岂敢不遵从?
顺治认真地:我不问你遵不遵从,只问你愿不愿意嘛!
董鄂微笑不答。青格格看着天上风筝,叫道:别尽顾着说话啊!看你们俩的风筝,都缠在一块儿了。
博果尔顿足道:唉呀!快想法子分开!
顺治大叫:不要!不要分开!
小唐机灵地递上小剪子,禀道:万岁爷、格格,让风筝去了吧!这叫“散灾”哪。
顺治接过小剪子,微笑着看董鄂,伸手剪了两人手中的绳弦,两人抬头往蓝天上看,缠在一块儿的风筝,飘飘荡荡地飞走了。
大玉儿与苏茉尔在廊下仰头望天,除了那两个缠在一块儿的风筝之外,另外三个风筝也断了线,纷纷直上云霄。蓝天白云衬着色彩缤纷的风筝,非常美丽!
大玉儿看看那五个朝天空指点说笑的少年,沉思半晌,再仰头望天,顺治和董鄂的风筝远了,却始终缠在一块儿。
御花园里,董鄂与青格格亲密无间,如同姐妹一般。
青格格给董鄂套上一个小小的宝石戒指,董鄂取下自己颈上挂的玉坠,为青格格挂上。
青格格认真地:照咱们蒙古人的规矩,交换了信物,就算是结拜!我大你两个月,我是姐姐,宛如你是妹妹!
董鄂有些自卑地低声道:你不嫌弃我吗?我知道,亲戚们都暗地里叫我“半个小南蛮子”。
青格格豪爽地答道:那算什么!你至少还有阿玛,我不但没有额娘,连阿玛都战死了。我叔叔婶婶老骂我是“草原上驯不好的小野马”呢!我才不在乎!
董鄂感动地:孟古青,咱们做一辈子的姐妹!
青格格握住董鄂的手道: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相对而笑,心灵相通。
董鄂突然神色黯然地道:听说我阿玛就要外放到江南,姐姐,也许我们很快就要分开了!
青格格宽慰道:你阿玛总有调回来的时候,咱们是一辈子的姐妹,怕什么!
董鄂:姐姐,我们去告诉皇太后,她听了一定欢喜!
青格格:等等吧!这会儿去,又要碰见皇上……
正说着,顺治从假山后绕出来,吓了两人一跳,惊叫起来。
顺治笑道:好啊!原来你们在这儿!
董鄂忙施礼:皇上吉祥。
青格格埋怨道:皇上来了怎么也不出声,吓人一跳!
顺治大笑:吓一跳是罚你们,谁教你们成心躲着我,不陪我玩儿!
董鄂微微一笑:皇上一天到晚就是想着玩儿!
青格格也好奇地问:对啊!皇上除了逗猫惹狗,打猎钓鱼,别的事儿都不用做吗?
顺治大惑不解地反问道:有什么事儿要做啊?
董鄂觉得好笑,又问:您不用学着怎么当皇上吗?
顺治一怔,无言以对。董鄂忙解围:唉呀,是我自己糊涂,皇上离亲政还早嘛!
青格格开玩笑道:你这么维护皇上,那就留在宫里当皇后吧!
董鄂嗔怒着追打青格格:姐姐你说的什么话!给人听见了那还得了!
顺治神往地看着董鄂,打心眼里喜欢。稍远处,娜木钟在树丛中露出半张脸,冷冷地看着他们。
承乾宫暖阁里,董鄂的父亲鄂硕晋见大玉儿。
大玉儿和颜悦色地道:母后皇太后和我,向来不太过问政事,也不常接见大臣,今儿个,趁着你来接女儿的机会,我想交待你几句话。鄂硕,你可知道,为什么要派你驻防江南?
鄂硕恭敬地:请圣母皇太后明示。
大玉儿凝着眉叹道:该怎么说呢……
说着她起身,背着手缓缓来回在屋里走着,沉吟不语。鄂硕望着大玉儿的神情,不禁出神。
一旁侍候的苏茉尔有些不快地问:鄂大人,什么事儿想得这么出神?
鄂硕回过神,惶恐不安地答道:恕奴才无状,只是……方才见皇太后的神情,不禁想到先帝。每当先帝心里有事委决不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
大玉儿一怔,不禁失笑道:也许是在先帝身边伺候多年,不知不觉地就神似了。唉,就从先帝说起吧!
鄂硕:恭请皇太后训诲。
大玉儿庄重地:先帝固然是靠着杀伐征讨,一统关外满蒙无数部落,但是在立国登基之后,却常说“治国之要,莫先安民”,因此种种措施,皆以安定民心为重。
鄂硕点头:先帝英明!
大玉儿沉思道:原本除了四川还在剿寇之外,天下已然初定。就是因为几年前多铎平定江南时,未免屠戮太甚;再加上“剃发令”再次颁布,好不容易平定的江南,又前仆后继地反抗起来,连年战乱不休,母后皇太后和我,实在忧心。在亲贵大臣中,你还算是清楚明理的,此去驻防江南,宽严之间,你要把握分寸。
鄂硕为难地迟疑道:可是,摄政王和亲贵们都说,对那些南蛮子,千万不能心慈手软,一定要严加镇压。
大玉儿安慰道:鄂硕,你放手去做,只要是有利于安定民心的举措,我无不赞成。有我这句话,你可以放心了吧?
鄂硕钦佩地:喳,奴才懂得皇太后的意思。奴才也曾经想,去到江南之后,要严惩抢劫百姓的八旗兵,甚至为史可法建祠,抚恤他的家属……
大玉儿欣慰道:很好!这个思路就对了。这样吧,我会告诉他们,这么做是母后皇太后和我的意思,也免得你为难。
鄂硕感激地:多谢皇太后。
苏茉尔低声对大玉儿说道:您不是还要交待宛如格格的事儿?
大玉儿点头道:喔,是啊。鄂硕,你那女儿宛如,我很喜欢,看来是个聪明有福的孩子,可得好好教养,不能因为她额娘不在了,就疏忽她。
鄂硕施礼道:喳,奴才谨遵懿旨。
黎明曙光出现,鸟语啁啾悦耳,紫禁城在朝阳沐浴下金碧辉煌。
寝宫里,顺治的心情愉快兴奋。他身着枣红袍、浅灰贡缎坎肩,精神抖擞。一旁侍候的李嬷嬷将他坎肩上的翠玉套扣一一扣上,又将一顶红绒结子、银貂帽檐、后垂两条蓝缎绣金银线龙纹飘带的便帽,戴在他头上。他的腰间系着明黄丝绦,拴着汉玉佩、彩绣表袋,李嬷嬷最后又拴上一个平金荷包。
顺治站在镜前自我欣赏,满脸喜色,好不得意地问:嬷嬷,好看吗?
李嬷嬷笑道:好看!这配色俏皮得很哪!
张公公满脸堆笑:万岁爷怎么心血来潮,把最心爱的衣裳穿起来啦?
顺治笑而不答,望着镜中神采奕奕的自己出神。
一个太监进来对张公公低声道:内务府有个叫小唐的,人在外头,说是来给万岁爷交差。
张公公怒道:胡说!万岁爷会有什么差事给他?太没规矩了,万岁爷的寝宫也是他乱跑的地方?
顺治一面笑着往殿外跑,一面对张公公笑道:没错儿,是我给他的差事,你别错怪他!
张公公闻言一愣,忙跟了出去。
小唐手拿风筝跪在养心殿门外,顺治跑出来,一把将他拉得站起。
顺治急火火地问:风筝扎好了?
小唐毕恭毕敬地答道:回万岁爷的话,扎好了,风筝上画的是美人儿,格格一定中意。
顺治大喜:好!跟我去找她!
张公公追出来喊道:万岁爷,您上哪儿去?等等奴才啊!
顺治边走边喊:跟内务府说一声,把小唐调过来,以后就让他跟着我!
小唐惊喜道:谢万岁爷恩典!
顺治一拽他的衣襟道:快跟我走!
顺治与小唐奔跑而去,李嬷嬷与张公公同看他们背影,感叹不已。
张公公道:咱们万岁爷,老这么“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急得很哪!
李嬷嬷笑道:又不知迷上什么新玩意儿了!
承乾宫东暖阁里,大玉儿正与娜木钟、青格格说笑。
娜木钟将小碟中的点心捧到大玉儿面前,笑道:这是奴才照家里的法子,让小厨房试做的奶卷和奶乌他,请皇太后赏脸尝尝。
苏茉尔叫道:呀,一看就知道是家乡味儿。
大玉儿欢喜道:娜木钟还挺有孝心的。好,我尝尝。
大玉儿正要拿,顺治手持风筝冲进来道: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大玉儿笑道:皇帝,来,尝尝娜木钟孝敬的小吃。
顺治仿佛没听见,东张西望,满脸焦急,愣头愣脑地问青格格:孟古青!宛如呢?她上哪儿去了?在御花园吗?
娜木钟一脸不悦,噘起小嘴。青格格不答,转头看着大玉儿。
苏茉尔答道:皇上,宛如格格她阿玛就要外放了,昨儿个傍晚已经接她出宫……
顺治恼怒地打断道:那我要给她的风筝怎么办!皇额娘,快把鄂硕调回来!
大玉儿脸色微变,沉声道:皇帝,别胡闹!
顺治一怔,失望已极,狠狠一跺脚,转身疾走出去,苏茉尔要追上去安慰,被大玉儿制止住。
大玉儿沉思道:随他去吧!让他明白,做皇帝也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
顺治跑到甬道里,将帽子摘下掷在地上,愤愤地踩着。
小唐拿着风筝,怯怯地在一旁劝:万岁爷息怒,不是还有别的格格嘛!
顺治朝旁边的石墩上一坐,赌气不语。
小唐想了想,举起风筝,笑道:万岁爷,玩儿风筝吧?看奴才让美人儿飞上天!
顺治大惊,叫道:不要不要!说完,一把抢过风筝,看了半晌,转身缓缓走向漫长的甬道,神情落寞。
五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顺治已成长为一个大小伙子。他时常带着心腹太监小唐到郊野练习骑射,而且进步不少。他的心胸也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开阔起来,对摄政王多尔衮的不满越积越多。
在这五年里,豪格衣不解带,浴血奋战,终于剿灭了张献忠的义军。
这日,豪格、何洛会率领一支军队在成都郊外巡视。
豪格颇有风霜之色,但神情自得:多尔衮在山海关大破李自成,不过是逮着吴三桂投降的机会。不比咱们平张献忠,数年血汗,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何洛会点头道:摄政王是运气,王爷才真叫做力战经营。
豪格愤愤不平地道:多尔衮贪天之功,我实在不服气!让我上四川来打张献忠,更是没安着好心眼。
何洛会笑道:嘿!等捷报一到京,王爷可就扬眉吐气了!
豪格得意地哈哈大笑,片刻之后,他笑意渐敛,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下定决心说道:何洛会,你看着,我非要回去当皇上不可!
何洛会闻言,心中一震,沉默不语。
豪格慷慨激昂地说道:我是太宗长子,当年原该我即位。就算撇开身份,只论功劳,咱们来到四川,天时地利人和,样样没有,苦战了这些年,居然成功了!那块碑上的诗,可不是我造出来的!你说,这不是天命是什么?
何洛会下马跪倒在地,坚定道:王爷天命所归,奴才任凭差遣,万死不辞!
豪格点头道:好!只要我当了皇上,自然少不了你一个王爵!
何洛会施礼:谢王爷恩典!
豪格背着手眺望远方,咬牙切齿,恨恨地道:多尔衮,你等着,我找你算总账的时刻,就要到了!
郊野,何洛会、固尔图带着数十个侍卫策马疾驰。
众人休息时,何洛会与固尔图低声密语。
何洛会压低嗓音道:固尔图,你记住,后日午时到京,这样我才有工夫绕北面进城。你以报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样我的行踪就好隐藏了。
固尔图点头:我记住了。可是,你没有危险吗?真的不需要带人?
何洛会解释道:不带人,就是为了避危险。惟有如此,我才能完成王爷交待我的任务。你放心,任务完成,我就跟你会合。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一行人打马扬鞭,继续往北京赶路。
经过两日的奔波,这行人来到北京城外。固尔图领着众人送捷报,而何洛会则扮作挑担的农民,混在路人之中进了城。
摄政王府练武场上,龙腾虎跃,热闹异常。
多尔衮正与一个高大强壮的蒙古摔跤手相持不下,侍卫们与一些观望的摔跤手站在旁边呐喊助阵。多尔衮的体形块头与对手相比有不小的差距,时间一长,他的劣势便显而易见。他喘着粗气,汗流浃背,看样子坚持不了多久,就要败下阵来。突然,多尔衮觑了个空子,巧妙地将对手摔了个四脚朝天,众人大声喝彩。
多尔衮得意地拍拍手,叉腰道:怎么,你们布库房都没有好手了吗?
这时,多铎匆匆走过来道:哥,张献忠竟然被豪格那小子给打败了!你看,四川来的捷报!
多尔衮怔住,面无表情,半晌,微微一笑道:嗯,也该来了!
多铎皱着眉道:不如,现在就把报捷的专差固尔图叫来问问!
多尔衮又是莫测高深地一笑,悠闲地掸着衣袖说道:问是一定要问的。可是,不一定是问固尔图,也不一定是现在。
夜深人静,何洛会悄悄来到郑亲王府里。
郑亲王将何洛会领到密室内,何洛会打千施礼:奴才何洛会,跟郑亲王请安!
郑亲王诧异地问道:何洛会?你怎么回来了?还这副打扮?难怪外头不给你通报。
何洛会郑重地:机密大事,奴才不得不小心。
郑亲王皱着眉问:是肃亲王要你来见我?
何洛会压抑着兴奋道:启禀王爷,我家王爷收复四川了!
郑亲王神情震动:真的?那……张献忠死了?
何洛会答:千真万确!
郑亲王:何洛会,你亲眼看见的?
何洛会:我奉命护粮,不在凤凰坡。
郑亲王狐疑地问:张献忠死在凤凰坡?
何洛会:回王爷的话,张献忠是真死了。如果他没死,传言不会那么真切,说张献忠会死在肃亲王手里,是上天注定的事。
郑亲王好奇地问:哦?这传言是从何而来?
何洛会神秘地说道:这是一桩机密。据说张献忠入成都时,毁了一座古塔,塔下掘出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首诗“修塔于一龙,毁塔张献忠;吹箫不用竹,一箭贯当胸”,箫字去竹头,是个肃字,正应着肃亲王。都说肃亲王命大福大,才会立下这天大的功劳……
郑亲王打断道:且慢!豪格他……相信这个传说?
何洛会郑重地:没有理由不信,毕竟,那方石碑又不是我家王爷造出来的。
郑亲王沉思半晌,方道:那么,豪格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
何洛会:只有一句话,咱们该争而又能争的时刻,已经到了!
郑亲王吃惊地:他是说,跟多尔衮争?
何洛会慨然道:是的。大清祖制,谁的功劳大,谁就该拥有权力。我家王爷立下这桩入关后的第一大功,必然举朝颂扬、威望陡升,难道他没有资格与多尔衮一较短长?再不济,也应该并列摄政之位!
郑亲王忧虑道:多尔衮地位稳固,要跟他争,恐怕……
何洛会鼓动道:不怕!王爷,大家团结起来就不怕他!摄政王兄弟揽政弄权,除了他们的两白镶红这三旗之外,其他五旗都被他欺压得忍不得了,只是敢怒而不敢言。如今有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正好一鼓作气、扳回劣势!要是错过机会,恐怕就永世不得翻身了。
郑亲王试探着问:依你说,该怎么做呢?
何洛会:现在就暗中联络各旗,做好所有的准备,等我家王爷一班师回京,就迅雷不及掩耳地发动攻势,奏请肃亲王并列辅政,杀多尔衮一个措手不及!
郑亲王心动,想了想,说道:好,你让我找其他几位旗主商量商量,会尽快给你个说法。
何洛会:奴才即将去跟固尔图会合,今后不宜再与王爷相见,以免惹人注意,其他细节,请王爷借着同旗之便,垂询固尔图。
郑亲王微笑着拍拍何洛会道:何洛会,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帮手,就不至于屈居多尔衮之下了。
何洛会拱手道:王爷过奖。
郑亲王嘱咐道:那你去吧。记住,凡事小心。
何洛会点头施礼离去。
何洛会出了王府后门,谨慎地左右窥看,确定无人,低头沿墙疾行。
突然,两名穿着夜行衣的侍卫从暗处窜出,以熟练迅速、配合严密的动作,将何洛会塞口蒙面地劫走了。
夜晚,摄政王府书房里烛光明亮。像粽子一样被五花大绑的何洛会坐在墙角,拼命挣扎,嗓子眼里唔唔作声。侍卫将他的蒙面撤去、塞口物取出,何洛会大力喘气,挣扎着痛骂道:臭贼!放开我!知道我是谁吗?瞎了狗眼!
侍卫上前给他一耳光,怒斥道:住口!
何洛会勉强镇定下来,沉思半晌,冷冷地道:好了,说吧。我在哪儿?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门外一个威严的声音道:是我!
话音一落,多尔衮推门进来,何洛会大惊失色。
多尔衮神态悠然,挥挥手,侍卫行礼退出去。
多尔衮上下打量着何洛会道:何洛会,从前本王倒没瞧出你的本领,想来是战争给你的磨炼。
何洛会心中惊惧之极,但表面上装作不解和无辜,他喃喃地道:我不明白……摄政王的意思。
多尔衮轻轻念道:“修塔于一龙,毁塔张献忠;吹箫不用竹,一箭贯当胸”。何洛会,你的文章做得不错啊!
何洛会大吃一惊,脸色苍白如纸。
多尔衮点头笑道:你了解你的主子,知道征川任务对他来说是太艰巨了,所以,为了增强他的信心,就造了个破石碑。亏你主子还会相信呢!不过,对症下药,居然死马被你给医活了。何洛会,本王说得没错吧?
何洛会如遭雷击,呆若木鸡地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多尔衮一笑,抽出解手刀,望向何洛会。何洛会先是惊惧,继而极力使自己硬气起来,冷冷瞪着多尔衮。多尔衮步履稳健地走向何洛会,何洛会闭目待死。
多尔衮一刀挑断何洛会的缚绳,何洛会一震,随即睁眼,满脸惊讶。
多尔衮微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何洛会困惑地接过来,低头细看,越看越是心惊胆寒,哆嗦起来。
多尔衮一面悠闲地擦拭着解手刀,一面微笑道:你跟固尔图几时离川、一路上何处打尖、几时分手各自进城,本王都一清二楚。至于进城以后,你去做了什么,只要问我是把你打哪儿请了来,就明白了。
何洛会已经心死,将纸折起,收进怀里,平静地道:摄政王,我认命了,你杀了我吧。
多尔衮把玩着解手刀,思考半晌方道:郑亲王说,他要是有你这样的帮手,就不至于屈居本王之下了。难道,本王的见识,还不如他?
何洛会一愣,惊异地问:摄政王连这都知道?
多尔衮叹道:唉!说给你明白吧。大清江山日趋稳固,这会儿,已经不是比功劳,而是赌心思的时候了。你以为,以豪格的功劳加上你的心思,必能在权力场上创出一番新光景。何洛会,你低估了本王。既然本王已经占了先手,岂能给你们任何败里求胜的机会?
何洛会点头道:明白了!而且,输得心服口服,摄政王快些杀了奴才吧。
多尔衮叹惜道:我是想杀你,只不过,为你可惜。你一腔大志,满腹谋略,要的不就是“成功”吗?你惟一的错,就是跟错了主子。
何洛会想了想,问道:依摄政王之见,谁才是“对”的主子?
多尔衮一笑,反问道:你说呢?
何洛会默不作声,低头沉思。
多尔衮:我非但可以不杀你,甚至可以放你走。不过,我跟你打个赌,将来得到最终胜利的人,还是我!
多尔衮说罢,走出门去。
何洛会心中痛苦地挣扎着,他坐倒在墙角,望着烛光发呆。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何洛会站起身活动着发麻的手脚。他在屋里彷徨不安,一会儿想开门出去,一会儿又犹疑不前。这时,他看见桌上有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一时好奇,过去观看。那张纸上写的是“定川方略”。
何洛会越看越心惊,心中暗道:摄政王的足迹从未踏上四川,何以见解如此准确精辟?莫非天纵英明,就是干练非凡。看来,摄政王的成功绝非幸致。与其跟他为敌,不如……
何洛会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慌忙摇头道:不成不成!背叛主子,我成了什么人!!我该怎么办?
何洛会又走到墙角坐下,苦恼万状。窗外,传来一阵鸡鸣声,东方逐渐放亮,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何洛会缓缓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的万道霞光,逐渐镇定下来,对自己道:人生在世,要不,就做个成功者;否则,就沦为失败者。人只能活一次!人只能活一次!
北京城外一古寺之外,苍松翠柏,鸟鸣清幽。
多尔衮与多铎骑着马来到寺外,多尔衮欣赏着周围的美景,心旷神怡。
多铎不解地问:哥,为什么到这儿来谈?
多尔衮笑道:待会儿就晓得了。
两人下马向古寺中走去。多铎忍不住又问:哥,为什么咱们要设计整治郑亲王?
多尔衮沉思道:豪格征川,虽然各旗都有派兵随征,但主力还是他嫡系的两黄旗。你有没有想过,报捷的专差,为什么不是两黄旗的军官,而是镶蓝旗的固尔图?
多铎皱眉道:镶蓝旗?镶蓝旗的旗主就是郑亲王。莫非,豪格想与济尔哈朗暗中联络,所以派镶蓝旗的回来,说话方便?如果豪格真想勾结济尔哈朗,那他的图谋可就不小了!我们该怎么办?
多尔衮正要讲话,瞥见何洛会现身,转念一想,开口道:多铎,待会儿你就光听,别说话。
何洛会迎着多尔衮走过来,多铎看着他似曾相识,困惑不解。
何洛会施礼道:王爷,我已经筹划好了。
多尔衮点头道:说。
何洛会:豪格平了四川,不能不承认,这是入关以来最大的功劳。到时候,如果郑亲王提议,让豪格一同辅政,似乎没办法不答应。
多尔衮:是啊。
何洛会:因此,趁豪格还没回来,王爷可以先借别的事由打击郑亲王。
多尔衮:这个我也想得到。还有吗?
何洛会深思熟虑道:还有,关键仍然在豪格。王爷如今还得忌着豪格三分,只因为彼此都是亲王,显不出王爷比他更高。王爷可以赶紧请两宫皇太后加封一个更高的封号!比方说“皇叔父摄政王”?
多尔衮兴趣盎然地点头道:“皇叔父摄政王”?不错!更崇高而且更亲近了!
何洛会接着道:如此一来,就能进一步确立王爷独秉大政、无人能及的地位!
多铎突然大叫:我想起来了!你不是何洛会吗?哥,他是豪格的人哪!
多尔衮微笑道:没看见吗?现在是我的人了。
多铎着急地大叫:你怎么能相信他?
多尔衮自信地:因为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而他要的,只有我能给,所以我相信他。
何洛会真诚地道:王爷说得不错,我要的只是成功!奴才对王爷心服口服,深知惟有跟随王爷,才能得到真正的成功!
多铎睨视着何洛会道:虽然我还是不太确定,摄政王应不应该信任你。不过,你想出的主意倒是挺不错的!
多尔衮拍了拍何洛会的肩头道:何洛会,我没有看错你的才干,没有白费我在你身上花的一番心思。
何洛会面露喜色地谢道:多谢王爷赏识。
多尔衮沉思道:你呢,在这儿避一阵子,到了适当的出面时机,我会通知你。
何洛会:奴才遵命。
多尔衮沉稳地道:好,双管齐下!一方面先下手为强,找机会打击济尔哈朗。另一方面,“皇叔父摄政王”这名号,我想,两宫皇太后绝对是肯给我的!
永和宫暖阁里,孝端后与大玉儿面带愁容地商议加封多尔衮为“皇叔父摄政王”的事儿。
孝端后将奏折往桌上重重一放,叹了口气道:唉!能不给他吗?
大玉儿将奏折取过来,默默看着,没有言语。
孝端后不满地:一看就晓得,济尔哈朗是被迫跟多铎一块儿上疏。这倒罢了,居然还要诸王大臣对多尔衮行跪拜礼,这……
大玉儿喃喃念出奏折:皇叔父代天摄政,赏罚等同朝廷,必须加礼……
孝端后恼怒地道:这些年来,军国大事由他独掌;朝臣上疏要为他歌功颂德,也都以皇帝的名义下诏了。连皇帝专用的印信兵符,他也说为了处理紧急军情,早就要去贮存在他王府了。这样他还不满足?
大玉儿劝解道:大清初得天下,战事仍频,百废待举,也多亏他的魄力跟才干……
孝端后打断道:我明白,所以刚开始我是真心感激他,额外加恩,倒也心甘情愿,如今可觉得有些不得已。皇帝长大了,他不准备归政,反而积极起来,要名又要权。玉儿,你说,他会不会……废立篡位?
大玉儿一怔,想了想道:过去皇帝小,他都没这么做,如今皇帝长大了,他更没有理由啊!依我看,他这时候提出这种要求,八成只是跟豪格有关。
孝端后:他在防备豪格回来跟他争权?
大玉儿:他们可是夙仇啊!其实,当年要是豪格辅政,情况可能还会更糟。咱们娘仨跟多尔衮,外是君臣之义,内是骨肉之亲,毕竟情分不同。
孝端叹道后:多亏得是情分特殊,也多亏你在苦心维持。玉儿,姑姑都明白。
大玉儿辛酸地叹了口气,瞥向那奏折,喃喃念道:皇叔父摄政王……
武英殿上,多尔衮与多铎依计行事,找郑亲王的茬儿。
多尔衮以严厉的眼神扫过满汉大臣们,沉声道:大家都知道,眼下情况艰难,不论是军费,还是赈济,都要大把银子花下去。如果亲贵大臣,不能共体时艰,大局要怎么撑下去?
众臣面面相觑,无从答话。
多尔衮接着道:尤其是……郑亲王济尔哈朗,居然大兴土木,试问应该不应该?
众臣恍然大悟,知道郑亲王此番难逃劫难。
多铎随声附和道:太不应该了!像皇叔父摄政王,住在前明幽禁英宗的崇质宫,一砖一瓦都没修动,这种节俭的盛德,才真正是了不起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