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嘲讽道:各位有空,不妨到西城二龙坑,看看新盖的郑亲王府是多么漂亮!盖得讲究,也就罢了;可是郑亲王府的陈设,竟然有铜龟、铜狮、铜鹤,这该怎么说?
多铎接过话道:铜龟、铜鹤,是大内的陈设。王府虽可用狮子看门,不过只是石狮,用铜狮自然是大错特错。
多尔衮声色俱厉地问:郑亲王府陈设逾制,骇人听闻。此事关系甚重,大家看,该怎么办?
大殿上一片沉寂,众臣不敢作声。
御花园里,孝端后与大玉儿并肩散步,低声议论朝政。
孝端后疑惑地问:济尔哈朗盖王府,真的有那些什么铜龟、铜狮、铜鹤的陈设?
大玉儿摇头道:这就不晓得了,咱们也不能亲自上郑亲王府去瞧瞧。
孝端后沉吟道:济尔哈朗一向沉稳,这回要不是疏忽,就是有人……
大玉儿忧虑道:姑姑,是怎么回事儿都不重要了。范文程传话说,十四爷看来是想给济尔哈朗安上个“图谋不轨”的罪名,不过他已经劝十四爷,没有令人心服的理由,最好不要贸然兴此大狱。
孝端后点头:说得是!
大玉儿安慰道:反正十四爷只是要给济尔哈朗一个警告,目的达到就行了。依我看,最后还是罚银了事,姑姑用不着太担心。
孝端后忧虑道:虽然如此,不过,还是得留神着外头的情势。
大玉儿低声道:姑姑放心,范文程和洪承畴对咱们忠心耿耿,外头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会想法子来通报的。
这时,顺治抓着一只野兔,从远处笑着跑来,举起得意地叫道:皇额娘!看我打到的野兔!
小唐随后赶到,跪下行礼:皇太后吉祥。
孝端后语气有些责备地道:起来吧!皇帝,你又打猎去啦?
顺治委屈地:是啊!闷在宫里好无趣嘛!
孝端后劝道:你已经长大了,该读读书,跟有学问的大臣多聊聊。
顺治翻着眼皮道:十四叔不让啊!他说我朝以弓马定天下,骑射得要多磨炼。除了打猎,他什么都不许我做啊!
孝端后与大玉儿对看一眼,暗自叹息。
大玉儿:骑射固然不可偏废,可也要有节制,伤了身子,那可不得了!
小唐口齿伶俐地道:皇太后请放心,人家说,圣天子有百神庇佑哪!
孝端后笑道:好,要是皇上碰损了一丁点儿,你就仔细你的皮!
小唐跪下,惶恐道:奴才不敢大意,不敢大意。
顺治抓起小唐催促道:快点,看看我的“雪豹”去!
孝端后好奇地问:这“雪豹”又是什么?
顺治答道:十四叔送给我的一匹小白马!
大玉儿宛转地劝道:皇帝,虽然你十四叔要你多练骑射,可你也应该自个儿上进,得空便要读书。
顺治不服气地道:十四叔说读书没多大用处,皇额娘,您不是老要我听十四叔的话吗?我是听话啦,难道不对吗?
大玉儿欲言又止:有些话当然要听,可有些话……
顺治有些无奈地:老实说,有些话我也不想听。只是……他好像总有法子让我没法儿不听他的。皇额娘,您说我该怎么做呢?
孝端后与大玉儿无言以对,面面相觑,忧心忡忡。
夜晚,大玉儿来到永和宫寝殿看望受了风寒的孝端后。
大玉儿扶着孝端后躺下,又帮孝端后掖好被子,嘱咐道:以后一起风,姑姑就要回来歇着才好,免得又要受寒。
孝端后叹道:唉,一转眼,皇帝都那么大了。
大玉儿感慨道:是啊!只盼他长大成人,顺顺利利地亲政,做个好皇帝。
孝端后想了想,感触颇多,她突然抓住大玉儿的手,说道:玉儿,姑姑没本事,帮不了你,福临能不能顺利亲政,一切都得靠你筹划了!
大玉儿愁眉不展地叹道:姑姑,我只是女流之辈,又身在宫里走不出去,我也发愁啊。
孝端后鼓励道:玉儿,你行的,你一定行!你知书通史,聪明能干,又十分了解先帝用人行政的要领;先帝曾说,如果你是男子,左丞右相都做得!
大玉儿低头沉思,迟疑不语。
孝端后又道:你和多尔衮青梅竹马,说起来,是先帝对不住你们。如今,逼着你得暗斗多尔衮,姑姑也是于心不忍。可是玉儿,福临的将来,大清的基业,成败全都在你身上,你可不能让太祖、太宗失望啊。
大玉儿神色黯然,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皇帝寝宫里,顺治拿着本书乱翻,烦躁而困惑。
顺治心烦意乱地叫道:读书读书,这书……为什么要读,又怎么读呢?
张公公进来禀道:启禀万岁爷,摄政王有请。
顺治神色不悦地训斥道:没看见我在读书吗?少烦我!
张公公:摄政王说了,有要事跟万岁爷商议啊!
顺治不耐烦地:那,让他来吧!
张公公劝道:万岁爷别为难奴才,还是照摄政王的吩咐,劳您圣驾去一趟吧。
顺治怒道:你这什么话?到底他是皇上我是皇上?
张公公忙跪下说道:奴才请万岁爷息怒!打死奴才也不敢没天没日,对万岁爷不敬,只是……摄政王他……
顺治悻悻然地摆摆手:算了算了,走吧!
皇帝书房内,顺治端坐着,却忍不住偷眼看桌上陶盆里的两只蛐蛐儿。
多尔衮、多铎进屋正要拂下箭袖,下跪行礼,多铎忽然想起什么,拦住多尔衮,自己跪下道:给皇上请安!我代摄政王求个恩典。摄政王早年征战,腿有旧伤,跪拜不便,请皇上恩准摄政王,从今后可免君前行礼。
顺治一怔,有点不知所措,喃喃道:呃……好啊,十四叔不必行礼了。
多尔衮看了多铎一眼,多铎低低的声音道:何洛会的主意。
多尔衮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皇上恩典。
顺治终于忍不住拿起“扦子”(几根鼠须用丝线缠在象牙柄上)去逗蛐蛐儿。多尔衮与多铎对视一眼,满脸不屑。
顺治察觉到他俩的神情,收回动作问道:十四叔有事吗?
多尔衮:肃亲王就要到京了,明天郊迎大典的礼节,皇帝演练纯熟了没有?
顺治心不在焉地瞥着陶盆道:演练纯熟了。
多尔衮嘱咐道:皇帝明天要替我争口气,当初是我力争,才扶你上宝座。你总要看起来像皇帝的样子,场面越大,越要稳重。
顺治不悦地道:我明白。
多尔衮问:皇帝明天跟肃亲王行抱见礼的时候,打算跟他说点什么?
顺治有点兴奋,从座上下来边走边想,微笑道:我想说……大哥,辛苦了……
多尔衮冷冷地打断道:不行!大典上只论君臣!
顺治有点扫兴地又道:喔,肃亲王辛苦了。你平定了四川,不但为国家立功,也是为百姓除害,大家一定敬重你,佩服你。
顺治征询地看着多尔衮,多铎见多尔衮沉吟不语,便道:依我之见,最后两句可以不用讲。
顺治问道:为什么?
多尔衮沉声道:豫亲王说得对,皇帝照做就是了。
顺治很是不快,转回身去逗蛐蛐儿。
多尔衮又嘱咐道:还有,万一肃亲王提出什么要求,皇帝可不能随便答应他。
顺治好奇地问:他会提什么要求呢?
多尔衮严肃地:比方说,替他的部下请奖,士兵要加发恩饷什么的……
顺治打断道:这不都是应该的吗?
多尔衮不悦地道:皇帝,应不应该,我自会定夺。这些你不懂,也无须过问。
顺治恼了,想发作却不知该如何发作。
皇帝书房外,小唐与张公公耐心地守候着,门突然打开,多尔衮昂首挺胸领着多铎走了出来。小唐、张公公忙跪下相送,直到两人背影看不见了方才起身。
小唐低声道:瞧摄政王那气派,仿佛他才是皇上似的!
张公公警告道:别多话!
这时,忽闻书斋内传出各种瓷器砸地碎裂之声。两人大惊失色,忙偷偷探进脑袋,一把椅子恰好被顺治踢倒滚到门口,吓得他俩扑通跪倒在地。等抬起头来,见顺治怒喘着气站在身边,他俩惊恐地看着顺治,不敢言语。
顺治突然转身大踏步走出书房,张公公对小唐吩咐道:快跟上去!
小唐点点头,连忙爬起,追了上去。
顺治在长廊里走来走去,背着手沉思,小唐看见他一脸愁容,很是同情。
顺治想着多尔衮的话,心中怒火千丈。突然,他想起几年前董鄂问他:您不用学着怎么当皇上吗?
他猛然从沉思中醒来,想了想,喃喃自语道:对!去问问皇额娘,难道我不用学着怎么当皇上吗?
顺治下定了决心,快步朝承乾宫走去,小唐忙跟上。
此时,承乾宫东暖阁里,大玉儿与苏茉尔正喝茶聊天。
突然棉布门帘一掀,顺治冲了进来,怒喊道:皇额娘!为什么没有人教我怎么当皇上?
大玉儿、苏茉尔闻言一怔,大玉儿十分警觉,忙对苏茉尔道:你亲自在外面守着,问问皇帝带来的人发生什么事了。
苏茉尔应声快步走了出去。
大玉儿慈祥地问道:怎么啦?说给皇额娘听听。
顺治恼怒地道:皇额娘!我不是皇上吗?国家大事不都该由皇上裁夺吗?十四叔老说这些事我不懂!没人教,我怎么懂呢?皇额娘,难道我不用学着怎么当皇上吗?
大玉儿和蔼地问:记不记得,皇额娘跟你讲过的许多古时候的故事?
顺治:记得啊,汉文帝简朴,唐太宗纳谏……
大玉儿点头道:对了,其实这些故事,都是在教你怎么当皇上啊!
顺治疑惑道:是吗?那皇额娘为什么不跟我说明白呢?
大玉儿叹道:那时候你年纪小……
顺治不满地问:可是我现在长大了!皇额娘你不知道,那些亲贵大臣看我的眼神,都还当我是个小孩子。我哪是什么皇上,在他们眼里我根本只是个摆设玩意儿。我什么时候才能亲政……
大玉儿神情紧张地打断顺治的话,抓着他的手臂问:这些话你在十四叔面前说过吗?
顺治摇头:这倒没有。
大玉儿松了口气,抚慰着顺治,低声道:福临,很多事情,以前皇额娘不告诉你,是怕你无法理解,知道了反而误事。皇额娘现在告诉你,你想当真正的皇帝,并不容易。
顺治忙问:为什么?
大玉儿叹道:你想当真正的皇帝,为什么不容易呢?因为你十四叔掌权已久,亲贵大臣习惯听他的话。你得沉住气,等将来你大婚了、亲政了,拿出才干来,让大家刮目相看,那时你才能做真正的皇帝。
顺治不满地发泄道:才干?才干要从何而来呢?十四叔老说我什么都不懂,这我不服!因为他根本不教我。不给我请师傅,不让我听议政,害得我至今连奏章都瞧不明白!
大玉儿劝慰道:听见你这么求上进,皇额娘心里很欢喜。你想读书,想学治国之术,咱们暗中来想法子……
顺治恼怒地打断道:“暗中”想法子?您不敢让十四叔知道?莫非您心里也明白,他根本就不想让我当真正的皇帝,最好一辈子是个无知顽童?
大玉儿语塞:这……
顺治怒气冲冲地叫道:我讨厌十四叔!
大玉儿严厉地喝道:不许这么说!
顺治怔住,大玉儿将语气转为柔和地说道:当初入关,他要是想自行称帝,易如反掌。可他不但没有,还操劳国事,辛苦了这么些年;没有他,大清朝不会有今天,你明白吗?
顺治强辩道:可是……
大玉儿立刻打断道:再说到更早,若不是他甘心退让,坚持立你做皇帝,又对你忠心耿耿,我们娘儿俩更不会有今天,你明白吗?
顺治暴躁地说道:哼,反正我就非得感激他,要不然就是忘恩负义了对不对?
大玉儿训斥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叫“非得”感激他?你“本来”就该心存感激啊!
顺治叫道:皇帝又不是我自己要做的,为什么我要感激他?而且他哪有把我当皇帝看?普天之下,什么人能在皇帝面前不跪不拜?
大玉儿一惊问道:你说什么?
顺治气咻咻地:今儿个还没开始议事,十五叔就替十四叔求恩典,说他腿有旧伤,跪拜不便,从今以后都用不着君前行礼啦!
大玉儿神色微变,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恼怒难抑地喃喃自语:他……怎么可以……
顺治赌气道:我看啊,干脆请十四叔自己当皇上,那我就不欠他,用不着感激他了!
大玉儿怒斥道:胡说!
母子俩愤怒地对视着,屋里的气氛紧张压抑。
顺治沉默了一会儿,才喃喃道:我不明白!如果皇额娘疼我,就不该袒护他!如果皇额娘一定要袒护他,又何须硬逼着我,非做这个让人瞧不起的皇上!
孝庄秘史(第八部分)
顺治说完转身跑走,大玉儿怔住,跌坐在炕沿上,心痛如割,那种滋味无法诉说。
大玉儿喃喃自语:真不明白,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他说过,他这做叔叔的,总不负侄儿便是,难道……他忘了?
苏茉尔进屋,忧虑地道:皇上跟十四爷,怎么杠上了?这可不太好啊!
大玉儿叹道:唉!我所担心的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苏茉尔沉默了一会儿,方问:格格,您要不要劝劝王爷?
大玉儿摇头:我夹在他和皇上中间,实在太为难。而且万一冲突起来,就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苏茉尔又问:那该怎么办呢?
大玉儿沉思道:晚一点儿,如果他来,就说我安置了。你跟他聊聊,说话留神,别让他知道皇上心里对他的芥蒂。重要的是,你帮我探探他的口气。
苏茉尔深感意外地问:我?
夜晚,多尔衮踏进承乾宫,太监宫女蹲跪请安。
多尔衮正要进东暖阁,苏茉尔迎上,微笑着阻止道:王爷,皇太后已经安置了。
多尔衮诧异地问:这么早?
苏茉尔低声道:格格心里不自在。
多尔衮忙问:为什么?谁敢给她气受?
苏茉尔试探着问:听说……今儿个王爷跟皇上闹了小别扭?
多尔衮皱眉道:是皇上来说的?
苏茉尔笑道:不是!皇上他只顾着玩儿,哪会来告诉!是谁说的您就甭问了。王爷,奴才给您备了一坛好酒,一面喝着一面聊吧。
苏茉尔将多尔衮请进承乾宫西暖阁。
暖阁靠窗的炕桌上放着酒菜,多尔衮美美地干了一杯酒,愉快地说道:啊!果然好酒!
苏茉尔半坐在炕沿,剔亮了烛火,笑道:王爷,尝尝奴才新学的两样菜。
多尔衮睨视着苏茉尔亲昵地道:什么王爷奴才的,上来,陪我喝两盅!
苏茉尔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道:太僭越了,我可不敢。还是一旁伺候吧!
多尔衮不耐烦地:咱们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这儿又没外人,别闹那些虚礼!
苏茉尔嘿嘿一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茉尔说着上了炕,与多尔衮隔着炕桌盘膝对坐,两人干了一杯。
多尔衮笑着感叹道: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也常在四嫂宫里偷着喝酒?
苏茉尔问:王爷,我能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叫你十四爷?
多尔衮笑道:苏茉尔,你一这样叫我,八成就是有事求我。好!这样吧!我给你找个文武双全的好女婿!
苏茉尔脸一红:跟您说了多少回,我是要一辈子陪在格格身边的!
多尔衮闻言,仰头干了一杯,红了眼眶,苦笑道:若说这世上还有我羡慕的人,那就是你了!说着又开玩笑道:不行,我嫉妒你,非要把你嫁出去!
苏茉尔低声道:其实,在我心里,我……早就已经嫁过人了。
多尔衮闻言愣住,想起当年重病昏乱时,差点在苏茉尔身上寻求安慰,还好及时推开了她。想起这些,他不禁心疼歉疚,握住她的手道:苏茉尔。当年,我及时醒悟,就是害怕误了你的终身。没想到,还是误了。
苏茉尔坚定地道:可我并不后悔。
多尔衮感叹道:可我后悔。后悔当时克制不住自己。到头来,什么也不能给你。
苏茉尔:说句不知高低的话,只要你记着格格和我待你的情分,就够了。
多尔衮无所畏惧地道:我怎么会忘记呢?要不是玉儿瞎顾虑,我们早就能在一起了!管他什么天下舆论,管他什么后世褒贬,要做就做,没什么好怕的!
苏茉尔认真地:你要是真的还这么在乎格格,想让她开心,只做一件事就够了!
多尔衮问:什么事?
苏茉尔郑重地:把皇上教导成才,让他能做个好皇帝。
多尔衮埋怨道:我做得够多了!可玉儿呢?她还是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苏茉尔微嗔道:你们男人真是的,喜欢一个女人,就非要得到她不可吗?
多尔衮叹道:你没有过意中人,你不知道那种长年煎熬的滋味!
苏茉尔微微埋怨着问:是吗?我不知道那种滋味?
多尔衮歉疚不语,半晌,苦笑道:对不起,苏茉尔。
苏茉尔:如果不是命运捉弄,皇上本该是您的儿子,依我看,您就把皇上当成自己儿子嘛!
多尔衮摇头叹息道:坦白说,我至今没当皇上,已经对得起他了!对自己儿子也不过如此啊!前些年,他还小,十四叔十四叔叫得多亲热,如今人大心大,不但对我生分了,还时常有跟我拗上的意思,想想也真寒心。
苏茉尔劝道:皇上当时还小,意会不到自己是皇上。如今他长大了,您对他应该软和些,凡事多说道理。
多尔衮:军国大事何等复杂,凡事要解说给他听,那我成天到晚啥都甭做了!
苏茉尔小心翼翼地:等皇上亲政,十四爷就能享享清福了。
多尔衮摇头:清福?我半辈子都在打仗治国,清福我可不会享。
苏茉尔:十四爷,我大胆说一句,您这人就是看不开!
多尔衮伤感道:你说句公道话,要我怎么看得开?明明是我该和玉儿在一起,偏偏不能!明明是我该得到皇位,偏偏也不能!人家说,我权倾天下,什么都有了;可是我说,我什么都没有!该我得的全落了空!
苏茉尔喝了口酒,大声道:老想着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那活得还有什么趣儿?看开吧十四爷!
多尔衮仰头干了一杯,红了眼,激动地拍案大声道:不!我看不开!我为什么要看开?明明该是我的,为什么得不到?
多尔衮痛苦地蒙住脸,苏茉尔同情地抚着他的胳臂。突然,多尔衮将炕桌推落在地,抱住苏茉尔,将头埋在苏茉尔怀中,仿佛微微饮泣的模样。
苏茉尔含泪笑道:可怜的十四爷,喝醉了。
京城郊野,豪格率领旌旗飘扬的八旗将士,兴奋喜悦地驻马等待着。
一会儿,一人一骑由前方奔来,高声地对豪格喊道:郊迎大典预备好了,皇上已经等在晾鹰台了!
远远传来司礼官的高喊声:靖远大将军肃亲王凯旋奏捷——
豪格得意洋洋地一挥手,斗志昂扬的队伍整齐地向前行进。
晾鹰台上,多尔衮心平气和地背着手观瞧着。
豪格向顺治行礼,顺治道:大哥……啊,不对,是肃亲王!肃亲王辛苦了。你平定了四川,不但为国家立下大功,也是为百姓除害。大家一定敬重你,佩服你。
顺治的话让多尔衮颇感意外,他皱起眉神色不悦。
顺治的话让豪格的军队欢声雷动,齐声呐喊,气氛一下热烈起来。
豪格得意挑衅地瞥了多尔衮一眼,而顺治装成像无意间犯错的孩子,顽皮地吐一吐舌尖道:唉呀糟糕!我忘了!最后一句话,十四叔叫我别讲的!
豪格闻言,不悦地瞥了多尔衮一眼。
顺治转头看着多尔衮,微耸耸肩,做出无辜的样子。
多尔衮看着他俩,脸色铁青,但他还是强抑住心中的怒气。
回到皇宫,多尔衮直奔承乾宫东暖阁,他极其恼怒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大玉儿劝道:你别这样,福临只是个孩子,他不是故意的!
多尔衮恼怒地:不是故意的?小时候让他背更长的词儿都还能一字不错呢,难道他是越活越回去了?
大玉儿宽容地笑道:小孩子嘛,不专心听,忘东忘西,也是有的。
多尔衮不满地:你老说他是小孩子,小孩子就有这些鬼心眼,真等长大了,还不把我给吃了?
大玉儿柔声道:绝不可能!皇上天性淳厚,况且我也不会准他吃了你。
多尔衮闻言,怒气稍平。
大玉儿劝慰道:我相信福临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心里生些无谓的芥蒂!
多尔衮摇头冷冷一笑:我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走着瞧吧!
武英殿后门外,顺治、小唐轻手轻脚走来,有点紧张地东张西望。
小唐好奇地问:万岁爷,您到底想做什么啊?
顺治郑重地答道:找找看,藏在什么地方,才不会让人发现。
小唐嘻嘻笑道:要捉迷藏?那就上御花园去啊!我找些宫女太监来陪着您玩儿。
顺治认真地:去!谁在玩儿!
顺治发现武英殿后门边的一棵大树,来了兴趣,他走到树下抬头往上望,并不时将目光望向殿内,然后点点头,准备开始爬树。
小唐忙跪下拦住:万岁爷,奴才可担不起这个责任,一定要去告诉张公公了。
顺治低声道:算了,我告诉你吧!待会儿他们议事,我得想法子听一听。
小唐小声劝道:等万岁爷亲政了,爱听多少就听多少,这会儿何必……
顺治赌气道:这会儿不听,等亲政就听不懂了。他不让我听,我就非要听!
小唐哀求地看着顺治,叫道:万岁爷!
顺治威胁道:少嗦!你要是敢去告诉,我要你的脑袋!
小唐苦着脸,一跺脚说道:!万岁爷啊。他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在树下转圈,自顾自地说道:这事儿万一让人发现了,奴才的脑袋一样是保不牢啊!奴才跟了您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好歹也可怜可怜奴才……
顺治早已快速爬上树,小唐一回头,不见顺治人影,忙低声叫:万岁爷?您在哪儿呢,万岁爷?
顺治抱紧树枝,藏身在浓密的树叶中,朝下低声喊:快藏起来!他们就要到啦!
小唐朝上一看,吓得差点昏倒。
武英殿前门外,济尔哈朗、范文程、洪承畴等满汉大臣们从大殿前门鱼贯而入。
武英殿内,济尔哈朗、范文程、洪承畴等满汉大臣们低声交谈着,豪格满脸喜色地大踏步走了进来,济尔哈朗笑着上前与豪格把臂言欢,众人亦笑着上前恭喜。
济尔哈朗大声道:平定四川是我朝入关以来第一大功,肃亲王真不愧是猛将福将!
豪格笑道:郑亲王过奖了。
随即他低声问:我让固尔图带回来的私函,叔叔看见了吗?
济尔哈朗低声道:看见了,不过……
这时,众人一阵骚动,纷纷让至两旁。豪格正在惊讶之时,见多尔衮领着多铎昂首直入。多尔衮看见豪格,走过来假装亲热地拍了拍他说道:肃亲王辛苦了!大家都着实想念你哪!
豪格假笑道:我也着实想念摄政王您哪!
这时,更让豪格震惊万分的是多铎、济尔哈朗及众满汉大臣一同下跪,大声道:给皇叔父摄政王请安。
多尔衮哈哈一笑道:大家快请起,不用多礼。
大殿后门树上的顺治见此情景神情愠怒,另一根树杈上的小唐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众人起身后,豪格强抑着怒气,故意大声嘲笑道:这哩八嗦的“皇叔父摄政王”是什么东西啊?我怎么没有听过?
众人闻言脸上变色,多铎横眉立目正要开骂,多尔衮伸手制止住他。
多尔衮冷冷地道:肃亲王,关于这一点,我请个人,来跟你解释解释。
何洛会忐忑不安地走上前。
豪格惊喜地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道:何洛会!你上哪儿去了,我派人找得你好苦!你没事吧?
豪格情急意真,何洛会低下头,不禁惭愧。但瞥见多尔衮锐利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深呼吸一下,说道:肃亲王征战在外,有所不知,皇上的旨意,摄政王已经加封为“皇叔父摄政王”,诸王大臣见了“皇叔父摄政王”,须行跪拜之礼。
豪格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何洛会为难地重复道:我是说,皇上的旨意,摄政王已经加封为……
豪格忙摇头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何洛会,这……真是你吗?
何洛会鼓起勇气道:肃亲王,是我何洛会……
多铎冷笑道:不过,他不再是正黄旗的何洛会,他如今已是正白旗的何洛会!
豪格面色陡变,无法置信,转头怒视着何洛会问:是真的?正白旗的何洛会?
何洛会喃喃道:是的。奴才如今追随皇叔父摄政王,隶属正白旗麾下。肃亲王,您……
豪格愤怒地打断道:住口!你这个小人没资格跟我说话!
济尔哈朗过来打圆场道:肃亲王,这事儿回去再说,皇叔父摄政王要跟大家商议正事……
豪格一摆手道:慢着!“皇叔父摄政王”?哼,这就是正事!名不正则言不顺!
多铎怒道:什么名不正!“皇叔父摄政王”是皇上下诏亲封的!
豪格冷笑道:你们把皇上当作傀儡摆布着,骗得了谁啊!
大殿后门树上的顺治,闻言委屈涌上心头,红了眼眶。
多铎怒叱道:胡说!皇上是遵照两宫皇太后的慈谕……
豪格打断道:哪个不晓得,母后皇太后从不管这些事,至于圣母皇太后……
他说到这把话顿住,斜眼看着多尔衮继续说道:哼!自然是任你予取予求!
多尔衮强抑怒气斥责道:肃亲王,说话可要留神!给两宫皇太后知道了……
豪格大怒,打断道:知道了怎么样?皇太后还会杀我这个功臣?杀我这个亲王?杀我这个先帝长子?我倒要问问皇太后,凭什么封你这个“皇叔父摄政王”?凭什么诸王大臣见了你要跪拜?莫非……圣母皇太后她巴不得让你当皇上?
大殿后门树上的顺治,听了这话如雷轰顶。
洪承畴满脸不悦,想上前一步说些什么,旁边的范文程伸手拦住,轻轻摇头。
多尔衮实在忍不住怒火,爆发出雷霆之怒:豪格,你敢“大不敬”?
豪格也是暴跳如雷,他怒不择言地说道:“大不敬”?我豪格是犯了哪一条祖宗家法?惹火了我,就把圣母皇太后跟你的丑事全给抖露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大不敬”!
大殿后门树上的顺治帝,震惊得目瞪口呆。
豪格冷笑着继续道:十四叔,倘若你欺人太甚,我也不是好惹的!说完,怒瞪何洛会一眼,拂袖而去。
殿内众人吓得呆若木鸡,鸦雀无声。
多尔衮怒瞪着豪格背影,双手握拳,指节发出格格的声响。
武英殿里众人不欢而散,没一会儿工夫,殿内便空荡荡的。
顺治抱着树枝呆呆发愣,小唐在树下低声喊:万岁爷,下来吧!人都走光啦!
顺治缓缓爬下树,垂头丧气,往地下一坐,背靠着树干,双肘搁在膝盖上,低头沉思。
小唐赔笑道:您是怎么啦?
顺治沉思不语,神情痛苦。
小唐又道:万岁爷心里不舒坦,奴才找样新鲜玩意儿……
顺治突然跳起,抓着小唐衣领狠狠怒吼道:我为什么心里不舒坦?你方才听见了什么?说!说!
小唐惊吓得浑身哆嗦,眼神闪躲着颤声道:奴才……光顾着眼观四方,怕有人过来,所以,这个……一句话也没听见,万岁爷饶命!饶命!
顺治愤愤地将小唐推倒在地,转身就跑。小唐擦了一把冷汗,想站起来腿发软,半晌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
顺治满脸怒气地冲进承乾宫,迎面差点撞上端着一盘点心的苏茉尔。
苏茉尔闪开身,惊道:皇上,慢着点儿,急急忙忙地做什么!
顺治没搭理她,气呼呼地直冲向东暖阁。
小唐慌张地随后进来,苏茉尔拦住问:皇上怎么啦?
小唐惊恐地摇头道:我不敢说……喔,不不,我不知道!
小唐转身逃出承乾宫,苏茉尔满脸狐疑。
这时,顺治已冲进东暖阁。
四个妇人正坐陪大玉儿笑语聊天,见顺治闯进来,大吃了一惊,顺治见屋里这么多人,亦是一怔。那些妇人忙起身行蹲礼:皇上吉祥。
大玉儿和蔼地道:坐坐坐,福晋们不用拘束。
四个妇人谢恩坐下,顺治看着大玉儿,一肚子火欲发不能。
大玉儿慈祥地问:怎么了皇帝?跑得一头汗!过来,皇额娘给你擦擦。
顺治看着大玉儿,委屈气恼涌上心来,又不能说出,愣在那里。
大玉儿慈祥地伸手道:愣着做什么?到皇额娘这儿来啊!
顺治红了眼眶,转身跑出东暖阁,大玉儿一怔,笑意全没了。
这日,豪格与济尔哈朗到礼亲王府拜访代善。
白发苍苍的代善手拿着水烟管,态度沉着,不冷不热。
豪格笑着说道:大伯这些年身子可好?小侄虽然征战在外,但心中仍然时常挂念。
代善淡淡地道:有劳费心。贤侄征战辛苦,我老了,不中用了,耳不聪目不明,不过就是心里还清楚罢了。
最后一句话,让豪格有些心虚,于是他歉然道:大伯,当年那件事……我只是风闻有人劝十四叔当皇上,真的不知道是硕托和阿达礼……
代善打断道:我那一儿一孙,大逆不道,自取其死,我并没有怪你。
豪格稍稍松了口气,朝济尔哈朗使了一个眼色。
济尔哈朗不满地道:大哥,在豪格班师回朝之前,多尔衮逼着我跟多铎一块儿上奏,讨了“皇叔父摄政王”的封号,还要诸王大臣见他跪拜。您说,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代善沉吟不语,豪格吃不准他心里想什么,便试探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我并没有跟十四叔争权的意思,想不到他竟然先下手为强,做得这么过分,不臣之心可谓昭然若揭。
济尔哈朗愤慨地大声道:大哥算是族长,对这件事情总得有个说法……
代善清了清嗓子,济尔哈朗忙住口不语。
代善吸了口烟,慢吞吞道:听说,你们俩这阵子……私下联络得很勤哪?
豪格一怔,干笑道:大伯人在家中坐,消息却比谁都灵通。
代善微微冷笑:我老了,耳不聪目不明,不过就是心里还清楚罢了。你们究竟想做什么,要瞒过我,只怕不容易!
代善说着闪电般的目光一扫,令在座的两人心中一惊。
豪格想了想,咬牙道:不错,大伯,我认为,这皇帝的宝座,与其让十四叔跟皇太后串通起来巧取豪夺,不如由我这太宗长子,名正言顺地重新即位!
代善闻言吃了一惊,紧盯着豪格没有言语。
济尔哈朗鼓动道:豪格的两黄旗,加上我的镶蓝旗。大哥德高望重,如果您的正红旗也愿意支持豪格,那就足以制住多尔衮了。
代善缓缓转头,闭上眼,吐出一口烟,看不出喜怒。
豪格、济尔哈朗对望一眼,心中忐忑不安。
代善站起来在屋里走动着,沉思着,豪格、济尔哈朗坐不住,也站起身来。
济尔哈朗焦急地问:大哥,您老在想什么?
代善沉声道:我在想,当年……硕托和阿达礼是怎么死的。
豪格、济尔哈朗听了心中一震,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代善质问道:多尔衮不能做的事,你豪格又凭什么能做?要我支持你,那我的一儿一孙岂不是白死了?
豪格、济尔哈朗神色大变,低头不语。
代善冷笑道:听说,你昨儿个在武英殿,扬言要把圣母皇太后跟多尔衮的“丑事”全给抖露出来?
豪格迟疑一下,咬咬牙,抬头硬声道:不错!是我说的!
代善突然用尽力气反手打了豪格一耳光,豪格被打得不知所措。
代善怒叱道:圣母皇太后为了大清的基业,费尽多少苦心,你们不但不尽力辅助幼主,反而野心勃勃,难道就不怕将来没脸去见太祖太宗的在天之灵?我提醒你,谁挑起八旗的内乱,谁就是大清的罪人!
代善说完,喘着气,转身朝外走了几步,想了想,又回头道:今天你说的话,绝不会从我这儿传到多尔衮耳朵里。这就是我当伯父的,对得起你这位“贤侄”的地方了!
代善转身离去,豪格抚着脸,压抑着满腔惊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