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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作者:杨海薇 当前章节:147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33

听完戏,一行人跟着姓汤的洋人来到宣武门外教堂里。

这座巴洛克建筑尽管称不上雄伟高大,但也庄严肃穆。

顺治等人站在靠近门边的地方,远远望着走廊尽处汤若望身着教士服跪地祈祷的背影,觉得既新奇又好玩儿。

顺治低声问:这汤若望是谁啊?

洪承畴答道:他来自一个叫做日耳曼的西洋国度,生于贵族之家,他放弃了爵位继承权,选择做个传教士,还远渡重洋来到中国。因为他对西洋天文历法很有研究,所以自前明至今,都被聘任执掌钦天监。他苦学汉文汉语,将中国视为第二故乡,和不少汉大臣都颇有交情。

小唐好奇地:那这汤大人拜的菩萨叫什么名儿啊?

洪承畴笑道:听说叫做上帝。

顺治笑着问:为什么师傅说他是“酒肉和尚”?

洪承畴微微一笑:喔,那是开玩笑的。他们当传教士的,除了禁止娶妻、说谎等严格戒律之外,饮食习惯、艺术欣赏……这些方面,倒还算自由。

董鄂轻声问道:哦,所以他还可以上戏园子听戏?

洪承畴点头:是啊!他自己还很爱唱歌呢!

青格格嘻嘻笑道:洪大人是他好朋友,请他带我们上钦天监去开开眼界!

洪承畴笑道:他说,今日难得巧遇,要带咱们去吃一样美食佳肴!

顺治惊喜地:真的?

众人说笑之间,汤若望已做完祈祷。他换上满清官服,头带蓝宝石顶子,身穿孔雀褂子,朝珠外加一串十字架,迈着官步走了过来。他的长相和装扮有点儿滑稽,不伦不类,让顺治等人忍俊不禁,老想捂着嘴偷笑。

汤若望领着众人,穿小巷钻胡同,轻手轻脚地走进宫中偏僻的长巷。

洪承畴惊讶地问:汤大人,你怎么带我们混进宫里来了?

汤若望安慰道:别担心,往御膳房这一路,都是我熟人……

顺治打断道:你要去御膳房?那我可以告诉你,御膳房的菜没什么好!

青格格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

顺治喃喃地:我怎么知道?我……我那个……

他想不起来该怎样说,便看着小唐。

小唐也不知怎么说,只好提醒道:舅舅!

顺治马上点头道:对,舅舅!他吃过宫里赏的菜,据说也不怎么样!

汤若望表情神秘地:所谓“食前方丈”的满桌御膳,只是摆着样子好看。我要带你们去吃的好东西,恐怕连皇太后、皇上都无缘尝过呢!

董鄂好奇地问:什么美食,如此珍贵?

汤若望低声道:烤白薯!

青格格怪叫:什么?

小唐也怪叫一声:烤白薯?

董鄂、顺治慌忙掩住他们俩的口,不让出声。

汤若望将众人领进御膳房,讨好巴结地向里面的伙计不住地点头。

一个伙计用火钳拨开灶下热灰,夹出几个烤白薯,吹去灰,拿块布裹着,撕去了皮,交在御厨万阿根手上。万阿根将烤白薯递给汤若望,汤若望珍而重之地接过来,深深闻着甜香,垂涎欲滴,仿佛这便是人间美味。

万阿根睨了众人一眼,对汤若望道:这些人都是谁啊?

汤若望咂着嘴答道:喔,这位是我的多年老友,和他的学生晚辈,都是旗下的一时才俊!

万阿根傲慢地一笑:哦?

再没理旁人,转身忙别的去了。

小唐低声对汤若望道:汤大人,您也太没见过世面了,这烤白薯,穷家小户吃的,算什么美食啊!

洪承畴低声道:小唐,不许无礼!

汤若望钦佩地:你们不懂。那位御膳房首领万大厨,就有“化平凡为神奇”的本领!

顺治怀疑地:真的吗?

汤若望向正在忙碌的万阿根赔笑道:万头儿,那两种甜浆还有没有?跟您讨一点儿!

万阿根睨视了他一眼,转头对徒弟道:阿生,去拿!

那个叫阿生的徒弟应了一声,走开去取东西。

众人正东张西望时,阿生已端来两个小缸,他从缸中各取一小勺甜浆放碟子中,一黄一红,颜色澄澈娇艳,汤若望忍不住咽唾沫。

青格格诧异地问:颜色倒好看,做什么用啊?

汤若望向往地:拿烤白薯蘸着吃,那滋味是美得说不出来啊!

众人按着他的话去做,细细品尝,果然美味,不禁点头微笑,汤若望更是一脸陶醉。

顺治惊喜道:真好吃啊!汤大人怎么知道御膳房有这味美食?

汤若望得意地低声道:还不止这一味呢!万头儿这人牛得很,我费了多年工夫跟他打交道,他瞧我心诚,好不容易才准我偶尔出入御膳房,遇着他高兴,还亲自露一手,给我解解馋。

青格格问道:这甜浆是怎么做的呀?学会了,咱们也回家自个儿做去!

汤若望无所谓地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好吃就行!

青格格又问:洪先生知不知道?

洪承畴苦笑道:我这半生不是在苦读,就是在疆场上,哪里讲究过饮食!

万阿根转头对徒弟,用扬州镇江一带的方言,得意地笑道:这些蛮子!除了烧牛烤羊之外还懂什么!咱们汉人想出的好东西,喂给他们吃,真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

董鄂闻言一怔,瞥了万阿根一眼。

他的徒弟用方言笑道:就是说喽!

万阿根嘲笑道:想破他们的脑袋,也猜不出是怎么做的!

董鄂微微一笑,对汤若望道:汤大人,这黄的是桂花浆,红的是玫瑰浆,很容易做,不算什么!

汤若望等人大奇。万阿根也是一怔,转头睨着董鄂道:你晓得怎么做?

董鄂微笑道:那是自然!雕虫小技耳!

万阿根愠怒道:哼!口气还挺大呀?好,你说,这两种甜浆怎么做?

董鄂轻轻一笑:如果……我说对了呢?

万阿根赌气道:那……那我把这两小缸甜浆都给了你!

汤若望兴奋地对董鄂道:小爷,你就快说吧!

董鄂微笑着说道:拿玫瑰花瓣或是桂花瓣,细细拣净,用盐花泡过,捞出来晾干,加上好白糖拌匀捣烂,密封在小瓷缸里;等十天半个月,再调上蜂蜜稀释。有好太阳的日子,打开缸盖晒一晒;不过缸口得蒙上亮纱,才不会有小虫子掉进去。万头儿,我说的可没错吧?

万阿根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粗声粗气地问:你是谁?怎么会晓得?

汤若望拍手欢呼,一派赤子之心的样子,洪承畴等人都被他逗笑了。只有顺治望着董鄂,倾慕不已。

品尝完美味,汤若望领着众人来到天文台,稀奇古怪的各种仪器让大家大开眼界。

汤若望喜滋滋地收起那两小缸甜浆,转头忽然见青格格和小唐正在好奇地摆弄他的天文仪器,大惊失色,忙一面跑过去一面唤道:喂喂,别碰我的赤道经纬仪啊!

站在旁边的顺治、洪承畴、董鄂正说着话。

洪承畴夸奖道:宛如,想不到你的学问这么好啊!

董鄂谦虚地:那算什么学问!杂学旁收的,让洪先生见笑了。只不过,我额娘从小就教我念书;再加上圣母皇太后交待过我阿玛,对我要好好教养,阿玛便请了老师为我课读。

洪承畴惊异地:哦?你见过圣母皇太后?

董鄂笑着点头:是啊,小时候,承皇太后青眼,留我在宫里住过几天。

洪承畴迟疑地问:那……你也见过皇上喽?

董鄂笑道:那时候还小,模样记不清了,不过我记得他……很聪明……

她说着掩口一笑,接着道:很淘气。不过,如今皇上都快大婚亲政了,我猜想,他一定是位饱读诗书,英明睿智的少年天子!

洪承畴闻言微微一笑,顺治面露一丝愧色。

洪承畴顾左右而言他:今天我也长了点儿见识,想我中华文化数千年,可谓包罗万象。孔孟圣贤之道,固然博大精深;连饮食戏曲,也精致可观。

董鄂道:那万厨子虽说要做菜给我吃,不过,我并不真想吃。所谓“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饮食器物、游艺戏曲,皆不宜过于讲究,否则沉迷其中,难免移了性情。

   一直默不作声倾听他们说话的顺治,突然惊喜地插话道:格格说的是啊!让我想起师傅教过我宋太祖平蜀的故事。

董鄂兴趣盎然地:哦?你说给我听听!

顺治兴奋地:后蜀孟昶,奢靡以致亡国,当宋太祖发现孟昶所用的溺壶,都嵌着各色宝石,华丽得很,便毫不犹豫砸碎了它,还说“蜀主以七宝装饰此物,当以何器贮食?所为如此,不亡何待?”所以,为君居官,都不能奢侈,否则上行下效,一定会搞得风气败坏、贿赂盛行,受苦的还是百姓!

洪承畴欣慰地:皇……喔,富宁,你能说出这番道理,唉!不枉我教导一场!

董鄂真诚地:“真是名师出高徒”。对了,洪先生,我很意外啊!像您这样的朝廷重臣,怎么还有工夫设馆授徒呢?

洪承畴有些尴尬:这……是因为……

这时,刚好汤若望一面护着他的天文仪器、机械模型,一面苦着脸,转头对洪承畴叫道:洪先生,快来管管你这两位小爷吧!都快把我的工作台给拆了!

洪承畴乘机脱身,叫道:来了,来了!

洪承畴一走,顺治便笑着对董鄂道:你真了不起,那个眼高于顶的大厨子,可被你治得服服帖帖了!

董鄂笑道:南方话我略懂一二,我原不想多事,只因他用南方话说“想破他们的脑袋,也猜不出是怎么做的”,当时听了气不过,才……

顺治接话道:才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对不对?

董鄂含羞而笑,低头不语。

顺治仰慕道:格格,你心地好,懂得又多!如果你不嫌弃,可不可以……时常相约出游,好让我跟你多讨教?

董鄂红了脸,正色道:今日之行,虽事出偶然,但已是逾矩;怎么可以……再行相约呢?太……太不成体统了!

董鄂转身走开,顺治非常失望又无可奈何。

鄂硕家董鄂闺间里,清新别致,典雅大方。

一烛荧光,映照着董鄂与青格格如花似玉的脸。

董鄂与青格格拥被谈心,说着女儿家的悄悄话。

青格格:哼,那个叫富宁的小子,时不时一双眼睛就像钉在你身上似的,下次再让我看见,唤我的鹞鹰去啄掉他眼珠子!

董鄂笑道:姐姐,你别那么凶巴巴的,要不然,将来没人敢做我姐夫了!

青格格:哼,我才不嫁!就算要嫁,也得嫁一个盖世英雄!

董鄂羞她:真不害臊!

青格格直爽地:这有什么害臊!咱们蒙古女子有什么说什么,才不扭扭捏捏!

董鄂:两宫皇太后,也是蒙古女子,你看人家多么娴静优雅!

青格格:我敢说,两宫皇太后在我这个年纪,也是像我这样!就是因为被关在皇宫里头,才变成你说的什么“娴静优雅”!我真可怜她们哪!你想想,谁不爱自由自在啊?有翅膀的鸟儿不让它飞,驯不好的野马不让它跑,这多难受!

董鄂笑问:万一你被选进宫去,那怎么办?

青格格摇头笑道:哈!不可能!

董鄂:为什么?

青格格:要想被选上,难!要想不被选上,那还不容易!

董鄂忙问:真的吗?

青格格自信地:我有我的法子!咦,倒是你,皇太后那么疼你,皇上也那么喜欢你,我记得当年他巴巴儿地拿着风筝来找你,一听你出宫了,气得夺门就跑哪!所以啊,会被选进宫去的,只怕是你哟!

董鄂轻轻打了青格格一下:小时候的事儿,还拿来开玩笑!

青格格笑着:像你那么“娴静优雅”,八成会进宫!

董鄂噘嘴道:我也不进宫!进了宫,咱们就见不上面了!

董鄂举起手,给青格格看她送的宝石戒指,青格格也从衣襟里取出董鄂送她的玉坠,两人相视而笑,紧紧手拉着手。

此时皇帝寝宫里,顺治还在灯下苦读,十分专注。

夜已深,一室灯火映照着窗子,一旁侍候的小唐哈欠连天。

小唐忍不住低声劝道:万岁爷,好晚了,安置吧!

顺治郑重地:不行!宛如说,她猜想我一定是饱读诗书,英明睿智的好皇上。我怎么能让她失望呢?

小唐苦着脸劝道:可是,“胖子也不是一天吃出来的”,您也悠着点儿,不要急……

顺治不耐烦地:你困了先睡去,别管我!

小唐摇摇头,强忍着哈欠,无声地深深叹口气,继续守在一旁。

摄政王府书房里,多尔衮与何洛会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商议着陷害豪格的办法。

何洛会将装订成册的厚厚一沓纸,置于桌上,阴险毒辣地道:这些都是肃亲王征川期间的劣行恶迹,尤其是那些欺君犯上的言语,简直不可胜数。当时人证俱在,奴才已搜录完全。

多尔衮拿起册子,随手翻着,看见一则,笑道:喔,有算命的说,他的地位还将升腾,贵不可言,他一欢喜,赏了人家四十两银子。

他冷冷一笑,接着说道:哼,可惜那四十两银子,白赏了!

翌日,多铎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众侍卫将肃亲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豪格见状,怒气冲冲地领着贴身侍卫欲出来理论,被人拦住。豪格质问多铎道:豫亲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多铎冷漠地:不是我的意思,是皇上的意思。

多铎扬起手中的一张纸叫道:这是上谕,说是有人告发你,欺君罔上,图谋不轨,人证物证俱全!为顾及亲王体面,先行软禁府中,待罪议处!

豪格愤怒地:胡说八道!我哪有欺君罔上,图谋不轨!分明是你们在弄鬼!

多铎冷笑道:随你怎么说,反正……你八成是完蛋了!

多铎说罢,掉马欲走。

豪格大叫道:多铎你别走!告诉我,是哪个混账东西告发我的?

多铎哈哈大笑:你的问题太天真了!告发你的人,还能是谁呢?

豪格突然醒悟,如遭雷击,喃喃道:何洛会……

多铎假装着惋惜道:贤侄,这会儿才明白,太迟了。

豪格望着多铎远去的背影,空洞的眼神中,逐渐燃起极度的怒火。

承乾宫暖阁里,多尔衮来找大玉儿,既是聊天摸底,又是议论朝政。

多尔衮看着窗外茂盛的大树,平静地道:听说,皇帝如今转了性,每晚“三更灯火五更鸡”,用功得很哪!

正在下围棋的大玉儿与苏茉尔心中一惊,互看一眼,一答一唱。

大玉儿淡淡地:是吗?我倒不晓得。

苏茉尔笑道:皇上会用功?那可真是……日头打西边儿出来了!

大玉儿叹道:唉!这孩子,八成又迷上了什么新玩意儿!

多尔衮面朝窗外,微侧着脸瞥了她们一眼,漫不经心地笑道:是迷上了新的人吧?

多尔衮说完走过来,取出一个册子放在棋盘上,大玉儿拿起翻看。

大玉儿眉头皱着问:豪格的罪证?老实告诉我,都是真的吗?

多尔衮冷笑道:老实告诉你,就算没有十分真,总也差不离。

大玉儿又问:那……你打算怎么样?

多尔衮冷酷无情地:照这种证据,恐怕难逃“十恶不赦”的罪名。

大玉儿十分惊讶,她给苏茉尔递了一个眼色,苏茉尔默默退出。

大玉儿看着多尔衮,歉意地说道:多尔衮,我知道上回行猎,福临让你受了委屈……

多尔衮语气生硬地:不要提了!我一点儿都不在乎!

大玉儿沉默一会儿,继续道:可是我在乎!你受了委屈,我心里能好过吗?

多尔衮神色稍稍缓和了点儿,忍不住道:原来你心里还有我这个人啊!

大玉儿微嗔道:你说这话就没良心了!

多尔衮终于笑了,凑近大玉儿道:你啊,真是我命里的魔星,一见到你我就没辙了。不过玉儿,上回行猎的事儿,我真的尽力了,只差没有低声下气跪求你儿子给我一个笑脸。可是他……他让我太寒心了。

大玉儿软语相求道:他还是个不懂事儿的孩子呢!你原谅他一回,让让他吧!

多尔衮收起笑容,严肃地道:这个……以后再说吧!不过话说在前头,我一定要杀豪格!这小子受了几次教训还不死心,竟然打主意到皇帝头上!你要知道,他野心勃勃并不下于我,他的存在是大清朝的危机;而且,有他横在中间,我跟福临就永无和解之日了。

   大玉儿劝道:我也气豪格啊!可是你知道吗?姑姑曾经答应先帝,无论如何要保全豪格。你要是杀了他,姑姑不会原谅你的!

多尔衮摇头道:如果四嫂知道豪格包藏祸心,就一定不会怪我。

大玉儿苦口婆心地劝道:姑姑的身子益发不好了,她怎么有精神去弄清你们的是非!姑姑这一生,惟一的爱、惟一的信仰,就是她的丈夫;丈夫的话,对她来说就是圣旨。总之,要说服姑姑让你杀豪格,恐怕是千难万难,更何况她的病情……多尔衮,你好歹体谅她吧!

多尔衮反问:那怎么办?就让大清朝埋下这个祸根?

大玉儿冷静地:想阻止豪格惹祸,并不一定要杀他。只要让他死心,跟杀了他没两样。

多尔衮沉吟不语,心里掂量着。

大玉儿进一步陈述着利害关系,劝道:豪格是先帝长子,有一定的象征意义,尤其是两黄旗仍然对他忠心耿耿;你要是杀了他,反倒使他成了烈士,会有别的野心家利用他来做号召,结合各种力量反对你。所以我说,“活着的豪格”,可以让他不足为害;而“死了的豪格”,反倒才是大清朝的祸根呢!

多尔衮沉思良久,终于眉头舒展,微微一笑。

肃亲王府外,冷冷清清,气氛肃杀,众侍卫杀气腾腾地将肃亲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何洛会神情复杂地从远处向肃亲王府走来,他脸上有一丝惭愧,一丝犹豫,还有一丝伤感,最后他狠了狠心,跺了跺脚,硬着头皮走进肃亲王府。

豪格脸色铁青地坐在小花厅里,强抑制着愤怒,扭着脸不屑去看何洛会。

小花厅里一片沉寂,片刻之后,豪格忍不住出言讥讽道:你是谁?本王不认识你。

何洛会沉声道:我是卖主求荣的小人何洛会。

豪格一怔,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何洛会苦笑道:我自个儿先说出来,省得主子还要多费口舌来骂我。

豪格摇头道:不敢当,本王已经不是你的主子了。

何洛会认真地:奴才心里还是把您当作主子,还是一心为主子好。

豪格冷笑一声: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人”说出来的话吗?你背叛我,是为我好?你告发我、要置我于死地,难道也是为我好?

何洛会平静地:主子不要怪我,因为我要答您一个字,“是”!是的,我确实是为了主子好。

何洛会说着取出当时多尔衮给他看的纸,递给豪格,接着说道:我跟固尔图几时离川、一路上何处打尖、几时分手各自进城,摄政王都一清二楚。最后,我刚出郑亲王府,他们就动手逮我了。我要摄政王杀了我,他没有,反而丢下我一个人想。我……想了再想……

豪格冷笑着接过话:想到最后,就舍不得死了?

何洛会丝毫不知羞耻地:没错,我舍不得死。因为我跟主子一样,是不舍得放弃成功的人。但说实话,主子跟我加起来,依然不是摄政王的对手。我死了,对您毫无益处;我活着,至少能留下这条贱命,来跟主子说话,帮主子保住您那条贵命。

豪格冷笑道:说吧!你的新主子究竟想怎么样?

何洛会虚情假意地:我苦劝摄政王不要取您的性命,好不容易才让他答应了。只不过,他要您递个降表。

豪格摇头道:那怎么成!我可不能从今往后都活在他的阴影底下!

何洛会脸色严肃地道:从今往后?主子,您“从今以前”就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了!这场权力的棋局,摄政王已经占了先手,怎么可能留给对手败中求胜的机会?好比这回,您暗中出京前赴围场,摄政王的人早知道了,只因送信途中快马失蹄,所以延迟了半天,摄政王也就晚知道了半天。就为此事,他亲手杀了信差。您明白吗?

豪格惊怒,忍了半晌,终于爆发,他吼叫道:我不明白!想我豪格,聪明才智、武艺战绩,哪一点不如多尔衮?为什么缠斗了这么多年,就偏偏斗不过他?这道理我丝毫不明白!

何洛会话带玄机地答道:主子,您的聪明才智丝毫没有不如他,只有命不如他。他的命太坏,而您的命太好。

豪格皱着眉怒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何洛会一针见血地分析道:您是太宗长子,自小人人捧着您,没人想害您。摄政王与您恰恰相反,他随时都处在危险之中,如何攻击如何防卫,都成了一种本能。假设,把你们俩同时放进兽群里,您猜猜看,谁能活下来?

豪格低下头,神情沮丧。

何洛会见豪格没了锐气,动情地说道:奴才曾经对主子一片忠爱之心,至今对您仍然怀着香火之情。奴才诚恳地奉告主子,广有天下的大清朝,早已不是当年偏踞关外的大金国,这会儿,已经不是比功劳,而是赌心思的时候了。

豪格盯着何洛会,一字一顿地道:赌心思,我赌不过他;再不离开,输光了也是活该。何洛会,这是你要对我说的话,是吧?

何洛会坦诚地:王爷明鉴。这……的确是奴才的真心话。

豪格沉吟,心中痛苦地挣扎着。

何洛会走后,豪格在庭院中一字排开十大坛烈酒。

他神情悲愤失落地绕着一堆酒坛子转了几圈,缓缓揭开第一坛酒,拿起竹勺,舀出一勺酒,呆了半晌,灌下去,一饮而尽。他抹了一下嘴,苦涩地一笑,接着红了眼眶。

济尔哈朗匆匆忙忙走了过来,抓住他急问:豪格,到底怎么回事?说啊!我好不容易才想法子进来的,不能久留,你快告诉我,工夫一长多尔衮就要知道了!

豪格突然笑了,舀起一勺酒说道:叔叔,要不要来一杯?

济尔哈朗一怔,急得夺下酒勺扔开,恼火地叫道:豪格!什么节骨眼儿上,还拼着命地灌黄汤,你是不是疯啦?

豪格痛苦地大笑:我不是在灌黄汤,是在写降表!我恨我自己,像何洛会一样,舍不得这条命!留着命,却要做什么呢?四个字,醉、生、梦、死!

豪格大笑着抱起酒坛猛灌,不时嚷着“好酒”。

济尔哈朗脸色大变,他先是痛心,继而失望,最后彻底绝望了。

御花园里,久病不愈的孝端后劝顺治,勿违逆母意,做个好皇帝。

顺治坐在一旁,红着眼眶抱怨道:皇额娘,这皇帝我不做了!还是给皇叔父摄政王吧!省得人家动不动就说,皇位是他让给我的!

孝端后衰弱地一笑道:傻孩子!皇位是你皇阿玛传下的,怎么说是他让的?

顺治恼怒地:他那么凶,又欺负我!还要我感他的恩、领他的情!我不要!

孝端后劝道:皇帝,不要闹别扭,给你皇额娘添烦。

顺治面罩寒霜,赌气不语。

孝端后动情地:你皇额娘为了维护你,费尽多少心血,受了多少委屈!我不准你再胡思乱想,跟她使性子,伤她的心,知道吗?

孝端后吃力地说着话,身体撑不住,衰弱地喘着气。

顺治连忙起身上前轻拍,焦虑地叫道:皇额娘,您还好吧?皇额娘……

孝端后勉强使劲儿攥着顺治的手,盯着他道:你还没有回答我!

顺治忙答道:知道了!我不会再使性子,让皇额娘伤心!

孝端后神情稍稍放松了些,颓然软倒在躺椅上,喘着气叮嘱道:皇帝!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顺治点点头:儿子不敢忘!

孝端后深情凝视着顺治,半晌,含泪微笑道:记着,好好儿学着怎么当皇上!

顺治点点头,忧虑地凝视着孝端后。   

永和宫寝殿内,大玉儿扶着孝端后缓缓躺倒在床上。孝端后疲惫地闭上眼,大玉儿在床沿坐下,轻声道:姑姑,各省荐来的名医,就快到京了,您放心,无论如何……

孝端后摇头,勉强睁眼,衰弱地道:不用了!玉儿,我的……日子不多了!

大玉儿红了眼眶,苏茉尔暗暗拭泪。

孝端后感叹道:我自己知道,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油尽灯枯是迟早的事。如今,就快见到先帝了,我倒有些欢喜。只不过,把大清朝这副重担交在你一个人肩上,我……不忍心哪!玉儿……

孝端后说着话握住大玉儿的手,流泪继续道:过去……实在太多错!也不知该怪谁,还是怪老天。弄到如今,作为你,也太难了!尤其是福临,还有多尔衮……

大玉儿神情凄楚地:眼看着,最难的一关就要到了!一个急着亲政,一个不甘放手。福临……我为他牺牲得最多,只怕将来最不谅解我的,也是他!

孝端后点头:任劳容易,任怨难!姑姑都明白。

大玉儿安慰道:姑姑!所以您别说那些话来吓我!您一定要好起来!我需要您理解我、支持我!

孝端后黯然神伤地说道:咱们一块儿经过了半辈子的大风大浪,我又何尝不愿意陪着你熬过眼下这最难的一关!无奈,大限一到,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玉儿,你放心,倘若我地下有知,一定会保佑你……

大玉儿泣不成声:姑姑……

孝端后看着苏茉尔轻声叫:苏茉尔!

苏茉尔忙拭泪答道:奴才在。

孝端后有些内疚地:大清的今天,也有你一份功劳在,只可惜……耽误了终身……

苏茉尔真诚地:皇太后,奴才心甘情愿,丝毫无悔。

孝端后欣慰地点头:好,苏茉尔,将来……你家格格更少不得你,你要多辛苦些了!

苏茉尔哽咽道:奴才……谨遵懿旨。

这时,侍女进来,禀道:跟皇太后回话,皇叔父摄政王前来请安。

孝端后眼中精光一闪,因激动而微喘,半晌道:快请!

孝端后对苏茉尔道:扶我坐起来。

苏茉尔连忙将枕头垫在孝端后腰后,孝端后的头一阵晕眩,她勉强定了定神。

多尔衮神色阴郁地走进来,他望了大玉儿一眼,打千:多尔衮给两宫皇太后请安。

孝端后虚弱地一摆手:罢了。这儿没外人。苏茉尔,给十四爷搬张凳子。

苏茉尔搬来凳子,多尔衮坐下看着孝端后道:四嫂,今儿个精神还不错。

孝端后苦笑一下,凝视着多尔衮,缓缓道:十四弟,你来得正好,我有要紧话,非跟你交待不可了。

多尔衮面色微变,估计孝端后要提一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儿。

大玉儿忙起身道:姑姑,那我先回宫去了。

孝端后沉思了一下点点头:也好。

多尔衮起身恭送,大玉儿大有深意地望多尔衮一眼,领着苏茉尔走了出去。多尔衮盯着大玉儿婀娜多姿的身影出神。

孝端后感慨地夸道:玉儿,打小就是这样,水晶心肝玻璃人儿,聪明机灵。难得的是顾大局、识大体,想得远,看得开,能忍耐,肯谦让……

多尔衮回过神来,坐下不以为然地道:就是这么着,所以才吃亏呢!

孝端后话里有话地叹道:吃亏,未必不是占便宜。转祸为福,只在一念之间。你们这些爷们儿,成日你争我夺;要论心胸,我得说,实在远远比不上玉儿呢!

多尔衮勉强一笑:四嫂今儿说的话,叫人听不懂。

孝端后凝视着多尔衮,感慨万千,半晌不禁叹道:唉!多少年了?

多尔衮困惑地问:什么多少年了,四嫂?

孝端后迟疑地:就是,大福晋殉葬那会儿……

多尔衮面色大变,黯然神伤。

孝端后意味深长地:十四弟,记不记得,有一回,江南进贡了几匹“幻云锦”,从左面看是紫的,从右面看又仿佛是绿的,咱们还左看右看,赞叹了老半天……

多尔衮点头:我记得。

孝端后感叹道:世上的事儿,也是这样啊!对与错,是与非,从左面看跟右面看,看见的结果,往往是不同的。

多尔衮疑惑地问:四嫂的意思是?……

孝端后正色道:这么多年来,你心里有许多不平,我都明白。如今,你也已经是大清朝有实无名的皇帝了,我想问问你,如果那会儿,你是先帝,你会怎么做?

多尔衮一怔:这……我从来没有想过。

孝端后沉吟道:你的岁数,差了先帝一大截,所以当年还看不出来;如今我却感觉,你跟先帝,毕竟是哥俩儿,很多性情、很多行事,越来越像了。

多尔衮不置可否:是吗?我倒没有发现。

孝端后:旁观者清啊!所以,我要你想想,如果当年你是先帝,你会怎么做?

多尔衮沉默不语,神色犹豫。

孝端后喘了口气又道:我不是在为先帝开脱,只是,人谁无错?莫说我跟玉儿,不时在关心你、回护你;即使先帝对你,也有补过之心、栽培之德,这总不能一概抹煞吧?

多尔衮心中痛苦地挣扎着道:我知道!

孝端后劝道:十四弟,过去的事,恩恩怨怨也理不清了,都忘记吧!仇恨盘踞在你心里二十年,你没有一天过得自在快活。这又何必呢?

多尔衮依然沉默着,脸上阴晴不定。

孝端后:你也为玉儿想一想,难道她还不够操心的吗?

多尔衮埋怨道:她……她却从来不为我想一想。

孝端后正色道:你说这话就不公道了。玉儿不是不为你着想,而是,她不能“只”为你着想啊。

多尔衮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任性倔强的神情:我明白四嫂的意思。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多尔衮说着站起身来,咬咬牙道:不错,二十年来,我每想到额娘,想到玉儿,想到皇位,想到四哥几次设陷阱、找借口,要我的命!想到这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那痛苦……就像一只虫子,日夜不停在啃啮着我的心,咬得我千疮百孔,痛得我快要发疯了!

他说到这,情绪激动,有些语无伦次:二十年!二十年后跟二十年前依旧没什么两样!没有额娘,没有玉儿,没有皇位!我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不错,我有权力!但这是我最后仅有的东西,而且是我出生入死、忧劳国事、靠着自己豁出性命去、一点一滴挣来的!要我把它拱手让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办不到!

孝端后流泪道:福临是玉儿的孩子啊!

多尔衮冷冷地:福临也是四哥的孩子!

孝端后难过地:福临……他是无辜的!

多尔衮叫道:我又何辜呢?为什么我活该要被痛苦折磨二十年?

孝端后伤心失望,泪流不止。

多尔衮突然走向床前跪下,攀着床沿,语气坚决地道:四嫂,您待我的恩情,我一辈子也不会忘!可是,我跟四哥之间的冤仇,不是几句话就能一笔勾销的!今生算不完,来世还要算!

多尔衮说完,咬咬牙一推床沿,站起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孝端后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她仰望屋顶上方,喃喃道:先帝,如果你能预见今天,悔不悔……当年那些“一念之差”?

她说不下去,倚枕哭喊:冤孽!冤孽啊……

多尔衮匆匆走去,没看见寝殿外暗处的大玉儿。大玉儿乏力地倚着柱子,眼神尾随着他的身影,泪流满面。苏茉尔亦从柱后现身,幽幽地道:权力,是王爷最后仅有的东西,皇上要夺,太难了!除非……拿更珍贵的东西去交换。

大玉儿含泪怔怔地沉思着。   

   深夜里的紫禁城,寂静巍峨。

大玉儿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她好像听见一个可怕的声音在宫殿里回荡,她怔怔地听着,冷汗直流。

这时苏茉尔进来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道:格格,母后皇太后…崩逝了!

大玉儿痴呆呆地听着,神情恍惚。

翌日,永和宫外,蓝白纱帘高高飘扬,庄严肃静。

永和宫幽深的寝殿尽头,浑身缟素的大玉儿瘫软地倒在床边,在孝端后遗体前恸哭失声。

顺治与多尔衮神情悲痛地看着大玉儿。

顺治含泪悲伤地回头看着多尔衮,多尔衮背靠在寝殿的门上,垂首沉思,悲痛万分。

孝端皇太后大丧之后,大玉儿仍沉浸在悲痛中,姑姑的死给她心灵和肉体上带来的伤害是无法愈合的。或许是怕睹物思人,大玉儿搬到了慈宁宫居住。她时常来到永和宫追忆和凭吊孝端后,另外也想一些复杂难解的心事。

苏茉尔经常劝道:格格别担心,永和宫里都还保持着母后皇太后生前的样子,没有人敢偷懒。

大玉儿答道:每次待在这儿,怀念姑姑的一言一行,我仿佛就能平添许多勇气,去面对眼下艰难的环境。

苏茉尔劝慰着:还好皇上如今懂事多了,格格,您要撑下去。

大玉儿闭目祈祷:姑姑,您一定要保佑我们母子,保佑大清!

这日,顺治像往常一样带着小唐到慈宁宫暖阁给大玉儿请安。

顺治躬身行礼: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小唐恭敬地:圣母皇太后吉祥。

大玉儿摆摆手低声问:皇帝,夜里还是读书到很晚吗?

顺治低声道:是。不过,没有弄得灯火通明,不会引人注意。

大玉儿劝道:也别太累了,身子要紧。喔,近来都在读些什么?

顺治答道:四书大致读熟了。洪先生出征前,又给了功课,叫读诗经和唐诗。

大玉儿面有喜色:哦?倒是有进境了。

苏茉尔:诗经是什么样儿?小唐,你陪着皇上读书,总也记了几句在心里吧?

小唐赔笑:奴才听万岁爷终日念诗经,只听见四个字一句,一会儿一个“兮”,其他的就什么也不懂了!

苏茉尔一笑:你越说我越糊涂了!还是皇上念来听听吧?

顺治点点头,很有感情地轻声吟道:昨儿刚读到的这首,我倒很喜欢。“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小唐叫道:可不是一会儿一个“兮”嘛!

众人哄笑起来。

苏茉尔请教道:皇上,这诗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大玉儿笑着说道:我来猜猜看。是不是说,跟一位天仙似的姑娘不期而遇,彼此有情;天从人愿,结成好姻缘?

顺治笑道:皇额娘猜得不错。

苏茉尔叫起来:哟,那倒要恭喜皇上,这诗,是个好兆头啊!

顺治不解地问:好兆头?怎么说?

大玉儿笑而不语,苏茉尔接着笑道:我提皇上一句,宫里就要办喜事了!

顺治忙问:什么喜事?

苏茉尔叫道:嗳呀!还猜不出来?皇上,您就要大婚啦!

顺治一脸惊讶:大婚?

苏茉尔点头:是啊!自从母后皇太后去了,宫里又冷清多了。大婚这桩事多有趣啊,够大伙儿打起精神忙活个一年半载了!

大玉儿和蔼地:皇帝大婚之后,按理就能亲政了。你心里一定欢喜吧?

顺治有些迟疑地问:可是,跟……跟谁大婚啊?

大玉儿笑着答道:也不是外人。就是你的亲表妹,你舅舅吴克善的女儿,娜木钟!

苏茉尔欢喜道:小时候皇上不也见过的?好个美人坯子!她不但是咱们科尔沁最尊贵的格格。既是至亲,又门当户对,这叫什么……天赐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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