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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2

作者:杨海薇 当前章节:114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33

除了顺治之外,众亲贵起身举杯,同喊:恭贺圣母皇太后、皇父摄政王!

多尔衮志得意满:干杯!干杯!

大玉儿抿了抿杯中酒,瞥见顺治神情冷淡,心中不安。

升平署总管太监梁九斤捧着戏单朝上跪下禀道:奴才升平署总管梁九斤,恭请圣母皇太后、皇父摄政王万福金安!

苏茉尔上前将戏单接过呈上,多尔衮刚想接,苏茉尔却抢先道:恭请圣母皇太后点戏。

多尔衮看了苏茉尔一眼,微微一笑,径自提起朱笔,与大玉儿同看讨论。

男女亲贵中,贵太妃与两个中年福晋同桌,她们好奇地观察着、讨论着。

一福晋道:他们青梅竹马的事儿,知道的人可不少。只是造化弄人,不得如愿……

另一福晋:如今可好,也算是一家三口团圆,好事一桩。

贵太妃冷冷一笑:你说一家三口,可说到点儿上了!弄个不好,人家还真是“一家三口”呢!

福晋惊愕地:贵太妃的意思是……

贵太妃低声道:叔侄成了父子,搞这花样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原就是父子呢?哼,哪天我要带着我的博果尔,上太庙哭先帝去!

两个福晋闻之变色,一福晋忙道:来,吃菜!多吃菜,少说话!

顺治瞥见多尔衮、大玉儿有说有笑地点完了戏,怒火油然而生。

大玉儿将戏单递给苏茉尔,苏茉尔下阶去交给梁九斤,迅速地低声道:别忘了皇上!

梁九斤恍然大悟,低声称是,连忙来到顺治面前,跪下禀道:奴才恭请皇上点出戏!

小唐上前将戏单接过呈上,顺治提起朱笔,先不看戏单,问道:你叫梁九斤?

梁九斤点头称是。

顺治漫不经心地问:这名字挺有意思,怎么来的?

梁九斤赔笑道:回皇上的话,这名字没啥意思,只不过奴才生下来,一上秤,重九斤,于是索性就叫九斤!

众人哈哈笑,顺治更是大笑不止,大玉儿看见,稍松了口气,也微笑起来。

顺治点点头:朕喜欢这名字,老实得有趣!小唐,赏他二十两银子!

梁九斤大喜:奴才谢皇上恩典!

顺治瞥了一眼戏单,摇摇头:朕近来读《史记》,对汉高祖的故事颇有兴趣。你知道汉高祖吧?

梁九斤忙道:奴才晓得,不就是刘邦吗?

顺治又问:刘邦有哪些武将谋臣啊?

梁九斤赔笑道:皇上是考较奴才了。好在奴才从戏里学过,刘邦的武将有韩信、樊哙,谋臣是张良、陈平……

顺治打断道:对了!陈平!陈平有个出名的典故,可曾编成戏文?

梁九斤不解地:请皇上明示,哪个典故?

顺治沉吟道:就是……“陈平盗嫂”啊!

一言既出,满座变色。多尔衮怒火中烧,但强忍住,大玉儿泪眼。

梁九斤吓得怔住,结巴道:回……回皇上的话,奴才没有……没有听过……这出戏……

顺治不悦地:不知道这出戏?哼,那就没趣儿了!

他一扔朱笔,站起来,冷冷地道:朕身子不爽,请诸位亲贵,陪圣母皇太后、皇父摄政王尽情祝贺吧!说完,转身离去,小唐无奈地看了苏茉尔一眼,连忙跟随。

梁九斤吓傻了,台上台下都愣住,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可怕。

苏茉尔忍不住道:梁九斤!开戏吧!

梁九斤如梦初醒,忙跑向戏台那边,大声喊:开戏!开戏!

文武场奏出了急速的锣鼓点儿和欢乐的曲子。

台上开始演着热闹华丽的戏文,台下却弥漫着尴尬难堪的气氛。

多尔衮喘着气,竭力忍着怒气,大玉儿强抑情绪,抚慰地拍拍多尔衮的手。

贵太妃扑哧一笑,对两位福晋低声道:台下的戏,比台上的戏,还要精彩十倍哪!

顺治怒气冲冲回到养心殿,坐卧不宁,神情郁闷。想了片刻,他乔装改扮了成一个富家公子模样。

小唐拭汗,苦着脸道:万岁爷,您方才那句话……唉!奴才吓得每一层衣裳都汗湿了!

顺治粗声粗气地:哼,我再不出口气,整颗心都要炸开来了!

小唐劝道:您出了这口气,此时倒痛快,可是后果……

顺治不耐烦地:顾不了这么多了!我要出去散散心!

小唐摇头道:不行啊!这两天事情多,随时都有人来找万岁爷回事儿。

顺治生气地:那你在这儿守着,谁找我都给挡下!横竖大婚的是他们,我不过是个摆设玩意儿,他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我一概不管!一概不听!

顺治说着就要往外走,小唐忙拉住问:那万岁爷要去哪儿?倘若真有急事,奴才也好去找!

顺治想了想,随意答道:我不去远处,就上钦天监逛逛!

小唐问:去找那个黄头发绿眼睛的汤大人?

顺治郁闷地答道:我宁可去跟他瞎聊几句,也比在宫里瞧着生气好。

顺治出了养心殿,溜溜达达到处瞎转悠,不觉间来到钦天监汤若望的办公处。

他想了想,索性不如与这个洋人闲聊一会儿,以解心中的郁闷。他走近汤若望的办公处时,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不觉一怔,惊喜非常,加快了脚步。

汤若望与男装的董鄂、青格格各持一杯,杯中是葡萄酒,青格格的酒杯已空。

董鄂笑着对青格格道:大哥!这酒是要细品的,哪儿能像你这般牛饮!

青格格笑道:喝酒原得用大碗,我还嫌这杯子太小了呢!

董鄂劝道:你悠着点儿喝,别瞧这酒甘甜,说不定后劲可强着呢!

汤若望哈哈大笑:是啊小爷,你可别喝醉,否则我这满屋子心血杰作,怕不被你拆个精光!

青格格摇头:我哪儿会……

她说着不经意向门外一瞥,叫道:谁在外面探头探脑?

顺治见躲不过了,便走出来笑道:非也非也,我不是在探头探脑,只是闻笑语如听仙乐,一时出了神。

汤若望笑道:原来是富……富宁是吧?好极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青格格撇撇嘴:汤大人,您别欢喜,这小子是闻到了酒香才来的!

汤若望点头:对对对,来,尝一杯我自酿的葡萄酒,别处喝不到!

顺治好奇地问:您还自个儿酿酒?

汤若望洋洋得意地:酿酒是西洋教士拿手绝活儿,我还会炼琥珀油、制作西洋木船、水力机器的模型……

顺治极有兴趣地:还有什么天文历法,汤大人,改天都一一教给我吧!

董鄂微笑:你这人,倒真是“求学若渴”!

正说时,汤若望已递给顺治一杯酒,顺治细品,笑道:不错!跟咱们的酒比,倒是“旱香瓜,另个味儿”!

董鄂笑道:最不同的是,西洋人不作兴拿菜下酒,是“有酒无肴”,单品酒。

青格格见顺治一面品酒,一面出神地凝视着董鄂,便拍拍他笑道:喂!世兄!要喝酒便专心喝,可别“醉翁之意不在酒”!

董鄂、顺治闻言不禁脸红腼腆起来。

顺治顾左右而言他,对董鄂、青格格笑道:你们俩常来玩儿吗?

董鄂钦佩地:汤大人心胸恢廓,学问专精,有许多值得讨教之处。上回经洪大人引荐,得以相识,三生有幸。蒙汤大人不弃,故以时常前来叨扰。

青格格噘嘴道:常来玩儿就说常来玩儿呗!还用得着文绉绉地说上一堆。

汤若望笑道:董少爷别客气,你们这些孩子一来,我这钦天监就不像平时那么冷冷清清了。更何况,上回董少爷帮我赢来了玫瑰浆、桂花浆,让我少看了万厨子多少脸色,我正不知怎么谢你呢!

青格格:,咱们待会儿再去找那万厨子,说不定他跟董少爷又打赌输了,汤大人,您就少不得又有口福了!

汤若望摇头道:主意倒是好,不过今儿个宫里头,皇太后跟摄政王在大宴亲贵,万厨子恐怕不得空儿。

顺治眼中闪过一抹黯然,董鄂发现,关心地问:怎么了?仿佛不自在的样子?

顺治勉强一笑:没什么……

汤若望热情地:喔,说到吃的,待会儿有位老朋友,邀我去吃蟹。他家的花园可有名了,是按着江南样式盖的,你们闲不闲啊?有没有兴趣跟我一道逛逛去?

董鄂惊喜道:好啊!江南园林最是巧妙幽美,令人念念不忘。可是,咱们是不速之客,会不会太冒昧。

汤若望哈哈笑道:不会不会!我那老朋友热情豪爽,诗也做得好,见到你们几位少年名士,也一定是相见恨晚。没事儿!一道来吧!

三人闻言,流露出欢喜向往的神情。   

   一行人随汤若望来到他朋友的私家园林里,见到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十分喜欢。

顺治与董鄂漫步在精致的园林中,有说有笑。

顺治感叹道:没想到江南人食蟹也这么讲究,一整套银做的小匙小钩小锤子,有趣极了!

董鄂笑道:我那青姐姐才有趣呢!又爱食蟹又怕麻烦,小匙小钩小锤子,闹得她满头大汗,恨不得索性拿起来啃着吃。

顺治随口笑道:她从小就性子急。

董鄂一怔,问道:什么?

顺治忙改口:喔,我是说,我猜想,她从小就性子急。

董鄂一笑,看着风光美景,半晌道:走在这园子里,你瞧见了什么?

顺治一怔答道:我瞧见了山水、花木、亭台……

董鄂感叹道:如果你往深处去看,就不只能看见“景”,而能看见“情”,看见园林的立意、构思,看见主人寄托于园中的情怀、哲思和理想。

顺治羡慕地:你懂得真多。我……

董鄂打断道:不,你不需要懂,只要用“心”去领略就够了。我记得在苏州拙政园里,有一座扇亭,取名叫“与谁同坐轩”。你可以感受到主人心里的寂寞。

顺治神往地:我好希望盖一座亭,就叫“与尔同坐轩”。

董鄂听罢,见顺治痴情的眼神,不禁一怔,随即羞涩地低下头。

顺治接着说道:我好希望,能有一个像这样的世外桃源,跟一个情投意合的知心人,琴棋诗酒,淡泊度日,那该有多好!

董鄂看了他一眼,流露出真情真意,随即又红了脸,低下头去。

顺治柔声问:宛如,你愿不愿意?

董鄂一怔:什么?

顺治忍不住握紧她的手,恳切道:宛如……宛如,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我心里对你……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董鄂轻轻挣脱他的手,忍不住微微笑道:我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顺治喃喃道:你信不信,我有一种感觉,仿佛已经等待了你许多年,寻找了你许多年,我有好多话,好多心事,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我好想……一股脑儿对你倾诉……

顺治哽咽着,红了眼眶。

董鄂关怀地伸出手,却又连忙缩回,温柔地劝道:不要这样,富宁。

顺治拭泪,笑道:你叫我的名字,真好听!

董鄂也嫣然一笑,两人互相凝视着,眼神中情丝缠绵。

董鄂轻声道:其实,我对你……顺治紧张殷切地看着她,董鄂更轻声,腼腆地:我……我对你……

突然间,青格格远远的呼唤打断了他俩的凝视,青格格大叫:富宁!富宁!

董鄂一惊,慌忙别过头去。

顺治苦笑:这时候,真不想听见我的名字。

两人只见青格格与汤若望绕山过桥匆匆跑来,喘着粗气。

青格格叫道:富宁!你那个哈哈珠子上门找你来了!

顺治惊异地问:他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汤若望沉吟道:他一定是先到钦天监,听见了我留的话。我瞧他八成有急事。

顺治紧张地问:小唐人在哪儿?

汤若望答道:从大门到这儿反而绕远路,所以主人通知他,到花园后门等你。我领你去!

顺治拱手道:多谢!

汤若望领顺治匆匆而去,青格格与董鄂互望一眼,连忙也追上去。

众人急匆匆来到园林后门,太监打扮的小唐正焦急地走来走去,转头看见他们,也是一愣。

青格格愕然叫道:小唐,你……你怎么是个……

小唐火急火燎地:汤大人,两位格格,这会儿没工夫细说了。

汤若望猛地转头,愕然看着青格格、董鄂惊呼:格格?

顺治不悦地拍了小唐一下,问道:什么事儿这么火烧眉毛的?

小唐急不可待地:洪大人到京了,正等在宫外候旨觐见。快回去吧,万岁爷!

汤若望、青格格、董鄂三人闻言大惊失色,惊呼:万岁爷?

小唐拉着顺治便走,催促道:快走!走吧!

顺治来不及解释,一面被小唐拉走,一面回头喊道:宛如!你还有一句话没说完哪!记着改天告诉我!

顺治走后,汤若望、青格格、董鄂望着他们的身影,神情恍惚。

汤若望不可置信地:难道……他是皇上?

青格格责备道:喂,汤大人,亏你还算是朝廷命官,怎么连皇上也认不出来?

汤若望叫道:冤枉!我只见过摄政王,朝贺也是隔着几十丈远,怎么认得出皇上!,你不是说从前见过皇上吗?你们又为什么认不出来?

青格格不服气地:拜托!小时候的事儿,又只相处了几天,他长得是圆是扁早就记不清了!况且,谁想得到当今皇上会满街乱跑!

董鄂怔怔地自语:富宁……福临……没错!他是皇上!

青格格问:你怎么晓得?

董鄂反问道:普天之下,还有谁请得动洪先生亲自课读?

汤若望与青格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董鄂怔怔地自语:他是皇上!难怪方才说到宫里开宴,他这么不自在!

她神情沮丧地问:为什么,你偏偏是皇上?

顺治匆匆赶到养心殿时,洪承畴已经等候多时了。

洪承畴见顺治跑来,正要跪下行礼,顺治上前托住不让:师傅一路辛苦。

洪承畴充满感情地:总算见着皇上了!

看着洪承畴,顺治心中的委屈愤怒一股脑儿涌出来,他抓着洪承畴的胳臂,竟痛哭了起来:师傅……

洪承畴安慰道:皇上别急,臣就算拼着一死,也要力挽狂澜!

洪承畴劝了顺治半晌,全盘托出他的打算,顺治听罢安下心来。

出了养心殿,洪承畴径直来到慈宁宫向大玉儿请安,大玉儿与多尔衮吃惊不小。

洪承畴跪地请安道:臣洪承畴,参见皇太后、摄政王。

大玉儿摆手道:罢了,快起来!

洪承畴大声道:谢皇太后。

多尔衮疑惑地:你不是随郑亲王讨伐叛逆朱慈业吗?怎么突然回京来了?

大玉儿也好奇地问:看你风尘仆仆,神色劳乏,想必是连日赶路没歇过。有什么要紧事?

多尔衮道:老洪,有什么话,说吧!

洪承畴迟疑了一会儿,咬咬牙,除去官帽,放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多尔衮吃惊地问:你这是干什么?

洪承畴神情坚毅地:臣,冒死犯颜进谏,太后下嫁之事,万万不可!

大玉儿闻言一惊,多尔衮勃然大怒:这事已成定局,就快要明发上谕了,你横生枝节,是何居心?

洪承畴毫无畏惧地:臣自有道理。

多尔衮气得哆嗦道:你……

大玉儿打断道:洪先生,你起来,慢慢说。

洪承畴起身,恳切地道:臣一路自南而北,忧心如捣,因为听见无数的蜚语流言……

多尔衮不在乎地打断道:蜚语流言有什么好担心的!

洪承畴针锋相对地道:流言不足畏,可畏的是,所言是实!

多尔衮冷冷一笑: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

洪承畴质问:此事毕竟超出汉人伦常观念之外,如何堵天下汉人悠悠之众口?

多尔衮不屑地:汉人的想法,可管不到咱们满人!风俗不同嘛!这件事,也许汉人不以为然,可是在满人的风俗里太司空见惯了,根本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洪承畴义正辞严地道:可是,入境随俗。如今皇太后母仪天下,汉民多于满民百倍,岂可以满俗来开脱?

多尔衮不耐烦地:啧,你真是太拘泥了!古时候的晋文公、唐太宗,也都做过你们所谓的悖礼之事,天下人还不是一样归服?

洪承畴摇头:晋文公娶侄媳,唐太宗占弟妻,毕竟是一生中的污点,不足为训!

多尔衮恼羞成怒,冷笑着讽刺道:哼,你敢这样顶撞我,倒挺像个“忠臣”啊!

洪承畴坦诚地:不错,我是忠臣!我原本也可以迎合上意,何必冒死进言?只因为不忍见到皇太后与摄政王铸下千古遗恨!

多尔衮恼怒道:你不觉得你太危言耸听了吗?

洪承畴严肃地:太后下嫁,千古未闻,天下人会当它是莫大的笑柄!摄政王若是不信,证据在此。

洪承畴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说道:臣行经江浙,见民间到处张贴一首诗,流传甚广……

大玉儿打断道:拿给我看看!

洪承畴恭敬递上,苏茉尔上前接过,交给大玉儿,大玉儿忙看:上寿称为合卺樽,慈宁宫里烂盈门;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

大玉儿脸色苍白,胸中如受重击,捂着心口,强自支撑。

多尔衮恼怒不耐烦地:这诗到底讲的什么东西?

洪承畴解释道:恕臣直言,这首诗是在讽刺,太后要下嫁,命礼部拟出婚礼仪注,但“太后下嫁”是亘古未见之奇事,仪注不知如何拟定,礼部官员十分为难,只好……

多尔衮大怒,打断道:洪承畴,你敢进此谤诗!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洪承畴无所畏惧地迎视着多尔衮,大声道:臣犯颜直谏,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多尔衮咬牙切齿地:不只是你!还要把写这首谤诗的混账抓出来碎尸万段!

洪承畴不屑地:一个人不守礼,等于自辱在先,又怎么能反去责怪他人毁谤?

说着洪承畴转向大玉儿劝道:皇太后下嫁摄政王,臣敢肯定,必失天下子民之望!

多尔衮怒不可遏:够了!你竟敢无礼冒犯皇太后!

大玉儿突然站起,抬手命多尔衮噤声,她看着洪承畴,一字一顿地道:洪承畴,你是个忠臣!

多尔衮冷冷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洪承畴感动地:皇太后圣明!

大玉儿吩咐道:苏茉尔,还洪大人的顶戴!

苏茉尔上前,拾起官帽,洪承畴接过戴上,谢恩:谢皇太后不罪之恩。

大玉儿郑重地:回去歇着吧!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待我想想,自有定夺。

洪承畴:是,臣告退。

洪承畴站起身,与多尔衮互瞪一眼,退了出去。

大玉儿看着手上的诗,神情黯然。

多尔衮忙道:玉儿,你别听他的……

大玉儿打断道:不!我不是在听他的,而是在听我手上的百姓议论。多尔衮,他说得对,咱们不能叫天下人笑话,遭后世人辱骂!

多尔衮咬牙切齿地怒道:洪承畴!总有一天,我……

大玉儿劝道:多尔衮,我早就求你,现在仍要劝你!洪承畴坏了咱们的婚事,却救了咱们的名声。他冒死来阻止这件事,也是一片忠爱之忱。

多尔衮怒道:哼,当年他降的是你,这会儿正好来替你解了围!

大玉儿责备道:多少年了,你还在胡说!

多尔衮激动地:不成!我不甘心!玉儿,我说到做到,我娶定了你!谁再敢胡说八道就等着送命!就算要杀尽天下人,我也要娶你!

苏茉尔害怕地:十四爷,你疯了!

多尔衮两眼冒着凶光叫道:我是被逼疯了!

大玉儿看着多尔衮,灵机一动,咬咬牙,昂首道:多尔衮,你铁了心,真要娶我?

多尔衮答道:没错!

大玉儿又问:不为别的,只为了咱们的情分?只为了跟我过下半辈子?只要跟我在一块儿,你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多尔衮有些迟疑地:当然!玉儿,这还需要怀疑吗?

大玉儿点头道:好!如果是这样,那你今晚二更时分过来,我让你如愿就是!

多尔衮与苏茉尔闻言一怔,均愕然不解。

董鄂房间里,董鄂与青格格神情怔忡,低声密谈。

青格格不敢置信地道:怎么会想到,那小子……啊不,他,他竟然是皇上!难怪那回在郊外碰见,你说他有些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似的。说到这儿,她笑着吐吐舌尖道:我还说过,要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呢!

董鄂抿嘴一笑,随即又现出愁容。

青格格又道:,他今儿个临走时还喊着,你还有一句话没说完,记得改天告诉他!什么意思啊?

董鄂犹豫不决,仿佛有难言之隐。

青格格笑着逼问:好啊!你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快说!

董鄂瞥了她一眼,忸怩不语。

青格格不悦地:怎么,不拿我当姐姐啦?

董鄂无奈,去拿了一本《诗经》,翻到“蒹葭”那篇,取出那片写着字的枯叶,犹豫半晌,递给青格格。

青格格惊讶地问:他送你的?

董鄂羞涩地点点头:在西山……

青格格又问:他特地上西山去找你?

董鄂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偶然碰见……

青格格瞅着她笑:这写的什么?情诗啊?

董鄂点点头:可以这么说吧!

青格格嘻嘻一笑:那……想来你也对他……

董鄂打断道:没有!我对他没什么!

青格格笑着问:没什么?那干啥把片破叶子当宝贝似的藏在书里!

董鄂抗议地:姐姐……

青格格笑道:好好,不说这个!咦,你说,他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董鄂摇头:谁晓得他的心思!

青格格好奇地:如果他要瞒着我们,那小唐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是不敢露出马脚的。宛如你猜,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儿?

董鄂想了想,低声道:方才听我阿玛在说,太后大婚的事……说不定会有变化!

青格格睁大眼问:真的?

深夜,多尔衮在慈宁宫暖阁中,焦急地等待着,心里狐疑不解。

突然,大玉儿出现在门前,多尔衮回头看时,不禁怔住。只见她着意打扮,却是一身素服的民妇装扮,没有平时的华丽,却凭添几分清雅动人的风韵。

多尔衮错愕失笑:玉儿,你这么打扮,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

大玉儿嫣然一笑:不好看吗?

多尔衮点着头好奇地:好看,好看!只是,怎么想起……打扮成个民妇?

大玉儿认真地:从今夜开始,我就是个民妇了!

多尔衮哈哈大笑:玉儿,你真会寻开心,莫非皇太后当厌了?

多尔衮的笑声中,大玉儿敛去笑意,正色道:我不是寻开心。王爷,这里没有皇太后,皇太后……已经死了!

多尔衮一怔,笑道:还说不是寻开心,皇太后死了,那你又是谁啊?

大玉儿没有笑,取出一张旨稿,递给多尔衮,多尔衮接过细看,喃喃念道:圣母皇太后……急病驾崩,旨令王公大臣于慈宁宫吊孝举丧……

多尔衮心惊道:玉儿,这……这是……

大玉儿正色道:这是惟一的法子!我不能让大清朝因为我们的缘故,受天下人的耻笑和辱骂。惟一的法子,就是我们都摆脱名位的枷锁,重新做回我们自己。我们出关去,隐居起来,过着自由自在的快活日子。多尔衮,我愿意牺牲荣华富贵,只为了跟你在一块儿,你欢不欢喜?

多尔衮怔住,迟疑地:我……

大玉儿不悦地质问:怎么?你不愿意?你不是说,你是真心娶我,只要跟我在一块儿,你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这不都是你说的?

多尔衮勉为其难地:是,当然!不过,总有别的路子可走吧?不一定要……

大玉儿伤心地打断道:多尔衮,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了!不能给你的,也想法子要给你!莫非……你不是想娶我这个人,只是想娶我这个皇太后的身份?

多尔衮暴躁地:不!不是的!

大玉儿逼问:那你到底要不要娶我?什么时候娶我?大玉儿用渴盼的眼神看着他,多尔衮避开她的目光,神情苦恼而焦躁。

多尔衮神色阴晴不定,大玉儿仔细看在眼里,心中感受很复杂,一半松了口气,一半失望。

半晌,多尔衮咬咬牙,突然道:好!玉儿!我答应你!我们走!

大玉儿神情由激动转为冷静,看着他,好半晌,苦苦一笑,平淡地道:多谢你答应我,可是方才,你很痛苦,心里挣扎得很厉害吧?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要我,还是要权势,你很难选择,是吗?

多尔衮认真地:玉儿,再怎么痛苦,再怎么挣扎,毕竟……我还是做出了选择!

大玉儿苦笑道:如果是二十年前的你,根本不需要选择!……你听见我的要求,会欢喜地掉下眼泪,头也不回地拉起我就走,就算流浪到天涯海角也是快乐!

多尔衮怔怔听着,沉默不语。

大玉儿一面说,一面落下泪来,哽咽道:我说的没错吧?虽然连我也不愿意承认,不过,你跟从前不同了,这是无法逃避的事实。

多尔衮怔怔地想着,沉思半晌,方看着大玉儿道:玉儿,这么多年,我惟一爱的人,依然只有你……

大玉儿摇头道:除了我,你也爱上了权势地位,爱上了复仇!

多尔衮将脸深深埋在手掌中,可以看出他内心的痛苦凄楚。

大玉儿哭道:从十几岁我就想嫁给你了!如今,人还是从前的人,可是,心境却不是从前的心境了。我们的爱,不再那么美,不再那么纯粹;中间夹杂着太多人,太多事,太多顾虑、太多恩怨,太多难以割舍的欲望,太多难以摆脱的负担。我不再是玉儿,你不再是多尔衮;我变成了皇太后,你变成了摄政王。打从我们改变身份的那一天起,结局就注定了!这个结局就注定了!

大玉儿痛哭失声,颤抖不已。

许久,多尔衮缓缓起身,深情而悲哀地凝视着大玉儿,缓缓地道:也许你是对的。玉儿,你总是对的。

多尔衮缓缓转身离去,大玉儿抬起头,望着他落寞而无力的背影,伤心欲绝。   

   慈宁宫里,孤灯一盏,寂寞冷清。

大玉儿散着发,眼都哭肿了,呆呆坐着,苏茉尔用丝巾为她揩了脸,默默在旁将丝巾浸进盆里。微微的水声中,大玉儿喃喃自语:当年,谁能料得到有一天,我竟然得被迫……这么样处心积虑地防范他、对付他!我多希望不会!可是,我们都变了。我能期望他不变吗?我自己不是也变了?以前,我何尝肯去用心机、使权谋?可是,我必须如此!为了大清,为了福临。

苏茉尔默默拧了手巾,要为大玉儿揩脸,大玉儿却握住她的手,含泪道:我设下这个令他两难的局面,期待的就是他的一丝犹豫,好让我用这丝犹豫打消他的念头……可是,当他真的犹豫了,我没想到,我竟然会那么心痛,那么心痛……

苏茉尔也红了眼眶,含泪凝视着大玉儿。

大玉儿缓缓将头靠在苏茉尔肩上,喃喃道:我累了!恩情,亲情,爱情……“情”之一字,太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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