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茉尔奉大玉儿之命悄悄地来到洪承畴府邸外,家人将她引入花厅。
洪承畴请苏茉尔上座,并吩咐家人上茶。
见左右无人,苏茉尔朝洪承畴行蹲礼,洪承畴慌忙扶起:千万别这样,不敢当!
苏茉尔郑重地说道:皇太后嘱我多谢洪大人,这事儿她原本就说不妥,可摄政王一意孤行,好在洪大人赶回来,据理力争,让皇太后有了推却的理由。
洪承畴严肃地:姑娘,老实说,我也没把握拦得住,不过总得尽力而为,因为,是皇上密传手谕,要我回来的。
苏茉尔意外地:皇上?皇上手谕怎么说?
洪承畴迟疑地道:皇上说,大婚的事,皇太后也……也是愿意的,所以我并没有把握。
苏茉尔神情懊丧,叹了一口气:唉!
洪承畴奇道:姑娘,怎么了?
苏茉尔无奈地:皇上全弄拧了!洪大人您想,皇太后是那么不识大体的人吗?
洪承畴点头:自然不是!所以我也纳闷……
苏茉尔解释道:还不是皇上快亲政,摄政王逼得紧,皇太后实在躲不过,要我找范先生问计,范先生说,不如“将计就计”。
洪承畴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那……皇上为何误解如此之深?
苏茉尔感叹道:从小啊,摄政王就不太愿意皇上亲近皇太后,每见着了,总要找个由头跟皇上闹别扭,皇太后为了保护皇上,只能多在暗中关心。所以皇上的性情,没有经过什么调教,说着风就是雨,顾前不虑后,有点儿……野性难驯。如今长大,再教也嫌迟了。过往的恩怨、现实的朝政,这些复杂的事儿,就算说了,皇上也不会理解,反而误事。
洪承畴点点头,不禁叹了口气:皇太后的处境,也是够难了。
苏茉尔认真地请求道:看来皇上倒是听师傅的话。有机会,请洪大人多为皇上开解开解。
洪承畴点点头:是。我义不容辞。
苏茉尔问道:对了,洪大人,据您看,摄政王受了这回挫折,会不会心有未甘?
洪承畴苦笑:那是自然!
苏茉尔低声又问:您说,他想不想当皇上?
洪承畴低声答道:怎么不想!可是,总有人会反对他当皇上吧?
苏茉尔回到慈宁宫,向大玉儿转述了洪承畴的想法。
大玉儿沉思良久,转头问苏茉尔:谁呢?多铎,阿济格都是他亲兄弟,不会反对。莫非是济尔哈朗?
苏茉尔摇头:郑亲王势力不够。
大玉儿也摇头道:而且他很深沉、很见机,不会莽莽撞撞,拿鸡子儿往石头上去碰。那么还有谁呢?
苏茉尔郑重地:洪先生指出了这条道儿,格格不妨好好儿想想。
大玉儿走来走去,沉思着,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是有个人,一定会反对多尔衮当皇上!
苏茉尔忙问:谁啊?
大玉儿毫不犹豫地:代善大哥!
苏茉尔惊疑地:礼亲王?
大玉儿深谋远虑地:礼亲王为了皇上和大清基业,牺牲了一子一孙的性命。所以,不管什么人想夺大位,他都会反对。记得那一年,豪格从四川班师之后,就有夺位的念头,是代善大哥给了他当头棒喝,阻止了一场可能发生的大乱子。所以,如果多尔衮真的要胡来,以礼亲王的威望,号召八旗来打倒他,那麻烦会有多大!
苏茉尔领悟,点了点头,低声道:格格,都说礼亲王日子不多了,趁着他还在,格格不要错过机会!
大玉儿沉默了半晌,说道:不过……听说多尔衮近来又是病又是酒,还宠上了一个小丫头,身子已经大不如前,他还会有这当皇上的念头?
苏茉尔劝道:格格,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大玉儿皱眉深思,心中暗暗筹划着。
摄政王府书房里,多铎与何洛会忧虑地看着萎靡不振的多尔衮。
多尔衮宿醉初醒,头痛欲裂,十分难受,丫鬟打扮的小霓子正帮他洗脸漱口。
多铎不满地:哥,你天天喝成这样,糟践自己身子,不是办法!何苦呢?
多尔衮闷闷不乐地:你别管我!
多尔衮坐下,撑着头,小霓子送上燕窝粥,柔声道:王爷,请用燕窝粥。
多尔衮摇摇头:我不饿。
小霓子柔声道:王爷,这是奴才日日起早,细心熬出来的。看在奴才这份儿诚心上头,您就用一点儿嘛!
多尔衮不置可否地一笑,小霓子微笑着舀了一匙,递向多尔衮,多尔衮犹豫了一下,禁不起小霓子殷切的眼神,终于吃下去。小霓子开心地笑了。
多铎埋怨道:哥,多少人的前程仰仗着你,你这样自暴自弃,不是令人寒心吗?
多尔衮不耐烦地:少啰嗦!到底有什么事?
多铎看了一眼何洛会道:何洛会,你说!
何洛会看了看小霓子,欲言又止。
小霓子放下匙,恭顺地道:王爷谈正事,奴才告退。
多尔衮拉住她:等等,别走,待会儿陪我出去散散心。
他对多铎、何洛会道:你们不必担心小霓子,她小孩儿罢了。
多铎打量小霓子,小霓子大胆地迎视他的目光,自我介绍道:豫王爷,奴才是科尔沁来的,原叫吴尔库霓,王爷嫌绕口,便唤我小霓子。
多尔衮信任地:她是吴克善送给我的,来府里几年了,一向忠心乖巧,没事儿的!
多铎的神情放松了些,看小霓子笑道:过去很少看见你啊!
小霓子甜甜地笑道:过去奴才年纪还小,没资格伺候王爷,您自然看不见奴才啦!
多铎哈哈一笑:这丫头,说话倒伶俐!
多尔衮握着小霓子的手,朝多铎、何洛会笑道:过去我也没怎么注意她,前些日子猛一瞧见,才发现她已经出落得花朵儿似的。每个奴才见了我,都是惶恐小心,呆呆地一声不敢吭气,只有她,没心眼儿,跟我也敢说说笑笑。说着他爱怜地摸摸小霓子的头叹道:傻孩子!
多铎看着小霓子凝思苦想道:瞧她眉眼,倒有几分像……
何洛会暗中拉了一拉多铎,暗示他别再说下去。
多尔衮却接过话:你要说,像玉儿是不是?
多铎沉默不语。
多尔衮苦笑:是有几分像她年轻的时候。
小霓子谦恭地:王爷过奖,奴才哪儿赶得上皇太后半分。
何洛会苦笑着摇摇头:论相貌倒是差不太离,可是论心计……恐怕连咱们都赶不上皇太后的精明厉害!
多尔衮脸上罩着一层阴霾,很是不悦。
多铎气呼呼地:哼,好好儿一个计划,原本所有亲贵大臣都已经不敢反对,洪承畴一回来,拿着那首破诗,给了亲贵大臣一个话把儿,议论纷纷,再也压不住。真气人!这一次,咱们算是栽了跟头!
何洛会沉声道:王爷,依我看,洪承畴八成是皇太后暗中找回来的,想尽法子,想把大婚的事儿给“淹”了。
多铎点头道:没错,哥,你别再相信皇太后了!她已经不是从前的玉姐姐了!
何洛会正色道:皇太后不是普通女子,她心里重视的,头一件是大清,然后是皇上……
多铎接过话:再来准是她自己!哥,你连第三都排不上了!过去这些年,她老拿情分拘着你,害你几回都将要夺到那宝座,却偏偏莫名其妙地就都失败了!难道是你没那资格、没那命?不是!就因为你被她骗了!浪费了这么多机会,耽误了这些年工夫,都只为你被她骗了。
何洛会言辞犀利地说道:请王爷想一想。您来明的,她来暗的;您来硬的,她来软的。咱们吃了太多亏,王爷确实不能再掉以轻心,再被皇太后缚手缚脚。立场不同,注定了她是咱们的敌人;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多铎点点头:说得好!哥,咱们是打下江山的英雄,决不能输给一个女人!
多尔衮在这最感挫折的当口,被他们一煽风点火,不由得勃然大怒起来。他一拍桌子,气咻咻道:不错!决不能输给一个女人!即使是我最爱的女人!
多尔衮突然间忽地站起,眼神里一扫颓丧,又闪出锐利的光芒,大声道:多年前人家就说,爱新觉罗的男人统治天下,蒙古科尔沁的女人统治后宫。玉儿,我要给你个教训,让你明白,这天下,毕竟属于爱新觉罗的男人!属于真正的英雄!真正的英雄!
多铎与何洛会互望一眼,神色兴奋而欣慰。
小霓子退到角落,没人注意她。她默默看着多尔衮,神情不再像刚才那样单纯甜美,反而显得心机重重、城府甚深。
礼亲王府小花厅里,代善之子瓦克达搀扶着衰老的满面病容的代善出来。
苏茉尔行礼道:苏茉尔奉圣母皇太后之命,前来给礼亲王请安!
代善忙摆手道:不敢不敢。请姑娘代禀,皇太后已经时常赐药,今儿个还遣姑娘亲来,老臣感恩不尽。
苏茉尔真诚地:礼亲王不要客气,皇太后心里时常惦念着您,愿礼亲王早日康复。
代善叹道:风烛残年啊!只怕不用多久,便要请皇太后赏赐陀罗经了!
瓦克达劝道:阿玛不要这样说!
苏茉尔也劝道:是啊,礼亲王德高望重,子孝孙贤,家运兴旺,正是好好儿享清福的时候,可别说这种丧气话。
代善感慨道:家运兴旺,不如国运昌隆。我教训的这些个子孙,不敢说贤能,但忠君之忱是绝不落于人后的。
苏茉尔感动地:礼亲王心心念念不忘大清,谋国之忠,实在令人感佩!
代善感叹道:可惜我老啦!有心无力,不能再为国家做点儿什么了!
苏茉尔眼神一闪说道:礼亲王,这话可不一定。
代善一怔,看着苏茉尔,苏茉尔迎视不语。
代善会意,点了点头,对儿子道:你先出去守着,别让人靠近。
瓦克达点头称是离去,代善看着他背影消失,方转头问苏茉尔:姑娘可是有话要说?
苏茉尔突然跪下禀道:圣母皇太后有一事相求,求礼亲王救救大清,救救皇上!
代善大吃一惊,闭目沉思半晌,突然睁眼道:请皇太后放心,有我在,决不让他胡闹。
苏茉尔建议道:王爷能不能让他重新对天盟誓?
代善想了想,点头道:好!我来试试!
苏茉尔担心地问:如果他不肯呢?
代善自信地:不肯总也有个说法,他还不至于敢当面跟我顶撞个“不”字。
苏茉尔郑重地:似乎还是当众盟誓,最能收到吓阻之效。
代善沉吟道:请姑娘代禀皇太后,臣自有法子,一定会消除这桩隐患,不负皇太后所托。
郊野,空气清新,树叶金黄。
多尔衮与多铎骑着马并肩漫步,小霓子骑马跟在后头。
多铎严肃地问:哥,暗中都布置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动手?
多尔衮冷静地:等到时机,就动手!
多铎着急地:还要等?
多尔衮沉稳地:急什么!这些年都等了,还在乎再多等一阵?
多铎不耐烦地问:到底等什么?
多尔衮郑重地:等礼亲王。
多铎不解地问:等礼亲王做什么?他早已不问国事,而且病得快起不来了,难道等他咽气?
多尔衮点头道:这回你倒说对了!我必须等,一则是我欠他良多,二则是他威望还在,我不能不等!反正,也等不了多少工夫了!
小霓子骑马跟在后头,侧耳倾听,皱眉沉思。
这时,天上飞过一行大雁,多尔衮抬头看见,突然策马快跑,并利落地取出弓箭,在疾驰中射出一箭,大雁凄厉地鸣叫一声,栽落在地。
多铎、小霓子拍马赶上前去,多尔衮得意地看着他们俩。
小霓子毫不掩饰地夸道:王爷神技,今儿个奴才算是大开眼界了!
多尔衮语带双关地:看见没有?只要仍有弓箭在手,该我的,总会是我的!
小霓子拍手大笑,神情天真而崇拜。
多尔衮看着她一怔,心中一阵绞痛,暗道:玉儿……你也曾经这么看着我……
受代善之命,瓦克达来到摄政王府请多尔衮抽空过府饮宴。
多尔衮和蔼可亲地问道:你阿玛身子可好?我事情忙,许久没去探望他了。
瓦克达恭敬地:阿玛要我来问十四叔,哪一天略闲,请抽空到府里来小酌。
多尔衮惊疑道:哦?有事……要谈吗?
瓦克达答道:没有。阿玛只是想跟十四叔谈谈心。阿玛说,他老了,兄弟俩是叙一回少一回,请十四叔务必约个日子。
多尔衮犹豫了一下,笑道:好,那就明日吧!
瓦克达走后,多尔衮派人把何洛会请到书房研究代善的用意。
多尔衮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何洛会,你说,礼亲王怎么突然一定要约我小酌?
何洛会猜测道:会不会是……礼亲王自觉不久于人世,有后事要交待?
多尔衮沉吟不语,这时敲门声响起,多尔衮道:进来!
小霓子用托盘端着两杯深色的茶进来,微笑着道:王爷,奴才沏了两杯普洱,请王爷和大人润润嗓子。
多尔衮吩咐道:对了小霓子,明儿晚上我不在府里吃饭,叫他们别预备。
小霓子好奇地:不在府里吃饭,那是在宫里吗?
何洛会笑道:今后啊,就算宫里求王爷去吃饭,王爷也不去了!
多尔衮答道:明儿是礼亲王约我喝酒!
小霓子嘱咐道:那王爷可别一高兴,又喝多了!
何洛会心中一动,点头说道:对,小霓子这话很有道理。王爷,明儿个您可千万别喝多了,酒后……难免失言啊!
多尔衮点头:我知道了!咱们还得琢磨琢磨,会发生些什么状况,该如何应付!
小霓子拿着托盘默默退出,临走大有深意地瞥了多尔衮与何洛会一眼。
夜晚,礼亲王府大厅里,灯光明亮,笑语喧哗。
大厅中开了三桌酒席,山珍海味,飞禽走兽,摆满了桌子,此时众人已是酒酣耳热。
多尔衮倾身对代善笑道:真叫我意外啊,说是小酌,怎么成了大宴哪?
代善笑道:子孙多嘛!自家小酌,也像大宴一般热闹。过年更不得了,曾孙子多得我都认不清了!呵呵呵……
代善的笑声,却触痛了多尔衮的伤心处,他勉强一笑道:大哥子孙满堂,真正令人羡慕!
已喝得脸红气粗的瓦克达,同众兄弟举杯向多尔衮敬酒:请十四叔赏脸,再宽饮几杯!
多尔衮忙摇手:不了不了!瓦克达,我酒量小,又风寒未愈,实在不能喝!
代善见状,吃力地站起,众子孙见状,都静了下来。
代善郑重地道:你们都出去,让我跟摄政王说两句话!
多尔衮神情愕然,而众人却很有默契,安静地鱼贯退出。
明晃晃的巨烛,照出偌大一座空落落的厅堂,令人感到曲终人散的凄凉。
代善凝视着多尔衮,轻声唤道:小弟!
多尔衮一怔,勉强一笑:小时候您都这样叫我,多少年没听见了!
代善苦笑:流年逝水,一眨眼的工夫,你都已经……
代善话说了一半,突然咳嗽起来,多尔衮忙轻拍他的后背:大哥,您有什么话,尽管交待我。
代善喘了口气,好半晌,才缓缓道:咱们弟兄之中,我觉得我的福气最好。小弟,你知道是什么缘故?
多尔衮真诚地答道:大哥最忠厚。天佑善人,必然之理。
代善微微摇头:我是参透了知足长乐的道理。当初,父汗仙逝,倘若我自私争权,今天一定是个四分五裂的局面,老天想保佑,也没法子。所以有句话说,“自作孽,不可活”……
多尔衮听得不大入耳,便打断道:大哥!有什么话,就直讲吧!
代善眼光如电,直言不讳地道:好,我直讲,我听说你想当皇上!
多尔衮早有准备,因此平静地微微一笑:没有的事儿!
代善逼问:真的?
多尔衮坦诚地:有大哥在,我也不敢。
代善又问:那么,我死了呢?
多尔衮神情犹豫,默然不答。代善凝神逼视着他,但他就是不开口。
代善脸色阴沉地道:不用说,我今天一口气上不来,你明天就会篡位。那时候,我的一儿一孙都白死了!
多尔衮认真地道:大哥,硕托和阿达礼的死,我心里一直不安,我亏欠他们的,一定会补报。
代善质问:对我呢?过去你跟豪格不和,表面上,我是一碗水往平处端,其实是向着你,你心里明白。当时,我如果不杀硕托和阿达礼,豪格一定会跟你干起来;两黄旗、两蓝旗,都会站在他那儿,你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吧。
代善一口气说话太多,喘不成声,挣扎着道:我是怎样帮你,你又拿什么补报我?
多尔衮不语,但已显出歉疚之情。沉思半晌,方道:大哥,您何苦生这么大气?您要我怎么样,吩咐就是。
代善严肃地道:我要你记住,我为什么杀硕托和阿达礼。
多尔衮点点头:我本来就一直记在心里。
代善严峻地:光说不行,我要你对天盟誓,绝不会篡位!
多尔衮皱眉不悦:大哥怎么用到“篡位”这两个字?大清的天下,难道不是我打下来的?
代善拍桌怒斥道:胡说!太祖皇帝创的基业,无数亲贵将士送了性命流了鲜血,你却一股脑儿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大清天下是你打下来的?敢说这话,简直忤逆不孝!
多尔衮也有点懊悔失言,在代善怒斥下,涨红了脸苦笑着。
代善逼问:怎么样?你说句话!
多尔衮为难地:对天盟誓,也得有个因由,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平空表白,说我不会篡位,那岂不是不打自招,承认我有谋逆之心,算什么呢!
代善不依不饶:你倒说,你能拿出什么让我信得过的保证?
多尔衮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这能有什么保证?能保证的只有我的心,无奈大哥又不肯信我。
代善转念一想,问道:你是说,你不想当皇上?
多尔衮硬着头皮道:是!
代善点头:好,这可是你说的!
说罢他勉强用力拍两下手,勉强大声唤道:都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复又回座,却没人敢动箸出声,一个个屏住呼吸注视着神色凝重的代善。多尔衮见状,脸色益发难看了。
代善扫视全场,威严地道:现在外面谣言很多,说摄政王想当皇上。我方才问了摄政王,没有这回事。摄政王想当皇上,入关那时候就当了!君臣名分早定,摄政王深明大义,亲口向我保证,绝不会当皇上;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不过,也许有人会为着私利,要害摄政王落个不义的名声,你们若有机会,都应该替摄政王辟谣!
众人齐声道:喳!
代善叫了一声:老四!
瓦克达应声起立:在!
代善严肃地吩咐道:替我敬你十四叔一杯酒!
瓦克达答应一声离座,一手执杯,一手持酒壶,替多尔衮将杯斟满,大声道:十四叔,请干杯!
瓦克达自己一饮而尽,多尔衮举杯待饮,代善突然握住他的手臂:慢着!你先说,我为什么敬你这杯酒?
多尔衮一怔,迟疑道:大哥是……要我听您的话。
代善逼问道:那你打不打算听呢?
多尔衮犹豫着:我……
代善见多尔衮仍不愿松口,微微叹了口气,下决心道:我是为了太祖太宗,为大清江山,敬你这杯酒!
多尔衮神色愕然:大哥为何这么说?
代善没答话,离开座位,朝瓦克达一伸手:给我酒!
瓦克达连忙在自己杯中斟满酒,捧过去,代善接过酒杯,突然跪下。众人大惊,多尔衮赶紧陪着下跪,接着满堂皆跪。
代善庄严地叫道:小弟,举头三尺有神明!太祖太宗在上……
多尔衮一怔,随即领悟,咬着牙,不肯开口。
代善大声催促:太祖太宗在上!
代善与满堂众人都盯着多尔衮,多尔衮被逼不过,接口道:太祖太宗在上,多尔衮……誓保少主,不负初心;倘若违誓,甘受天诛!
多尔衮说完,举杯与代善对饮而尽。
代善拍着多尔衮的肩点头道:好,好!你是太祖的好儿子,太宗的好兄弟,皇帝的好叔叔!我太高兴了!
代善说完,纵声大笑,笑着笑着,忽然双眼紧闭,竟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
多尔衮手足无措地:大哥,大哥!您别这样!身子要紧。
瓦克达连忙扶住代善,代善衰弱地靠在他身上,仍哭声不止,众子孙皆紧张地围过来。
瓦克达神色紧张地:阿玛的病,禁不起忧烦刺激啊!
多尔衮见状,也心慌意乱地:那……那怎么办……
代善流着泪,衰弱地对瓦克达道:拿来!
有人持纸笔过来,多尔衮一看,愣在那里。
代善哭着求道:小弟,方才你立誓,是给活着的人看。大哥……没有多少日子了,给我一纸誓书,让我带去……见太祖太宗,也算我……对得起他们了!
多尔衮看着纸笔,心中痛苦地挣扎着。
代善哽咽道:小弟,你要让大哥放心不下、死也难安吗?
在代善殷切的凝视之下,多尔衮只好伸手拿笔,笔在手中,仿佛重有千斤。
深夜,苏茉尔穿着连帽披风赶回慈宁宫。
大玉儿神情紧张地看着苏茉尔,苏茉尔递给大玉儿一张折得小小的纸,哽咽道:格格,礼亲王……他去世了!
大玉儿吃了一惊,抬起头来,逐渐红了眼眶。
苏茉尔郑重地:瓦克达告诉我,这是礼亲王软哄硬逼才得来的。
大玉儿颤着手,打开纸一看,流着泪道:这是多尔衮的誓书。
苏茉尔又道:礼亲王的遗言说,皇太后的托付,他办到了!
大玉儿难过地哭出声来:他耗尽了最后的心血,为了大清,为了皇帝……
翌日,摄政王府书房里,气氛凝重,多尔衮、多铎、何洛会三人愁眉不展。
多尔衮呆呆地背着手站在窗前,多铎气急败坏地道:怎么会是那样的场面?哥,你也是,怎么可以立誓,还写下誓书!
多尔衮无奈地:你不知道当时的情景,我实在没法子掉头就走!
多铎咬牙道:管他呢!反正如今大哥去了,咱们苦等的时机也到了……
多尔衮打断道:胡说!你当立誓是说着玩儿的?
多铎冷冷一笑:要说立誓,当年福临登基时,你不就立过誓了吗?我记得你说,如果有人向你进以非分之言,劝你图谋不轨,你就当他是乱臣贼子,立置典刑!倒霉的硕托和阿达礼,就是死在这几句话上头!如果立誓都要当真,那我已向你进了无数“非分之言”,不知多少回“劝你图谋不轨”,你也拿我“立置典刑”啊!快呀!
多尔衮闻言心中如遭重击,额上冒出冷汗。
多铎满不在乎地冷笑道:一次是违誓,两次也是违誓,既然违誓了,那就干到底!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何洛会见多尔衮神情不好,暗向多铎使个眼色阻止他,柔声道:豫王爷莫要焦躁,给摄政王一点深思的工夫。!只是……真可惜!
多铎忙问:可惜什么?
何洛会沉思道:又被皇太后先发制人,抢了个上风。
多铎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说,大哥的做法……这也是皇太后的主意?
何洛会想了想道:礼亲王早已不问国事,为何突有此举?对他有什么好处?奴才认为,逼摄政王立誓,对谁最有好处,便是谁的主意!
多铎答道:最有好处的当然是皇上!
何洛会不屑地一笑:皇上?他什么都弄不清,还早着呢!王爷只想,谁最在乎皇上的地位和利益?自然是皇太后!大婚之事刚告吹,皇太后明白,摄政王一定不甘心,为了防患未然,便抓住了摄政王对礼亲王心怀歉疚的弱点,逼摄政王立誓!
多铎咬牙切齿道:好一个厉害的玉姐姐!
何洛会忧心忡忡地道:皇太后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也没见她跟皇上怎么亲近,皇上却突然开了窍,日夜读书不辍。等皇上有了自己的主张,有了亲政的本事,要求摄政王交出权力,到时候,咱们就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了!
多铎怒道:哥,你听见没有?咱们不逼人家,人家却要逼到咱们头上来!
多尔衮突然暴喝一声:住口!都不要说了!他突然夺门而出,留下一脸错愕的多铎、何洛会。
多尔衮驰马奔过郊野,神情恍惚,脑海里不断响起自己立誓之声:太祖太宗在上,多尔衮誓保少主,不负初心;倘或违誓,甘受天诛!
多尔衮只觉心跳加速,勒马停住,喘着气,想定定神,突然一阵晕眩袭来,他半爬半跌地下了马。他晕眩得站不住,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神色痛苦。
这时,多尔衮的贴身侍卫赶到,将昏沉沉的他护送回府。
多铎、何洛会等人闻讯匆匆赶来,在寝室外的小客厅里焦急地等候消息。
多尔衮疲惫地躺在床上,微合双目,情绪低落失常。
太医把完脉,躬身道:摄政王万安。
多尔衮不耐烦地挥挥手,小霓子将太医送出寝室,多铎与何洛会忙起身迫不及待地询问病情。
太医沉吟道:摄政王脉搏急促,精神十分衰弱,看来……是“怔忡之症”。
多铎不解地问:这……症头怎么来的?
太医问道:忧劳过甚,最近怕又受了刺激是吧?
多铎与何洛会对望一眼,没有言语。
太医嘱咐道:好在病情初起,还不严重,必须安心静养,不可有忧烦拂逆之事,也许很快就好起来了!
多铎皱着眉点点头。
太医行礼退下后,多铎与何洛会沉默不语,气氛有些沉闷压抑。
何洛会看着忧心忡忡的小霓子,心中一动,嘱咐道:小霓子,你用心想想,如何才能让摄政王快快好起来。你晓得,这是涉及朝中势力消长的大事,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仰仗着摄政王。
小霓子点头:奴才知道轻重,一定尽心竭力。
多铎也上前嘱咐了几句:小霓子,你多辛苦,这事儿要办成了,咱们绝不亏负你。
小霓子忠心耿耿地答道:这原是奴才分内之事,王爷不用担心。
何洛会转头对多铎道:情势逼人,不能不反击了!我倒有个新的主意,得赶紧预备起来。
多铎神色严峻地:对,一不做二不休!只要等哥哥好了,咱们就动手!他不肯,也得逼他。〖KH*3/4〗
慈宁宫暖阁里,苏茉尔向大玉儿密禀:格格,听说摄政王病了!
大玉儿一惊:病了?什么病?
苏茉尔:听太医那边传出的消息,说是什么……“怔忡之症”。
大玉儿沉吟着问:哦?严不严重?
苏茉尔摇头:不晓得。现在摄政王的人,仿佛都特别谨慎,不相干的人,打听不出什么。
大玉儿沉思道:自从上回的事,他至今就没来过。要不要遣人去问候一下?
苏茉尔苦笑:王爷是存心跟咱们生分了,遣谁去,恐怕也见不着他!
大玉儿正色道:消息管道要想法子不让它断掉,否则他想干什么,咱们都蒙在鼓里。
这时,宫外太监尖声叫道:皇上驾到。
声音刚落顺治便走了进来,神色忧郁地上前行礼:儿臣跟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吉祥!
大玉儿高兴地:罢了,快坐下!
顺治依言坐下,却一言不发,屋里气氛有些僵。
苏茉尔打圆场道:皇上还是读书到很晚吗?得留意身子,别太辛苦了!
顺治点点头:是。
大玉儿:听说摄政王暂时不能理政。皇帝,这是你学着处理政事的好机会,要多听亲贵大臣们的意见。
顺治面无表情地:是。
顺治始终这样不冷不热不答腔,气氛很尴尬。
沉默了一会儿,顺治道:皇额娘如果没有别的事,儿子就跪安了。
大玉儿迟疑地点头道:好,去吧。
顺治起身行礼,转身刚走了几步,就被大玉儿叫住。
顺治回过头,垂手站住,问道:皇额娘有什么吩咐?
大玉儿看着他,不免伤心,沉吟半晌,勉强说道:没事儿,你去吧。
顺治答应一声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苏茉尔看着大玉儿伤心欲绝的神情,劝道:格格,别伤心,皇上是孩子脾气,慢慢哄转他,过一阵子就好了。
大玉儿凄苦地动了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受的微笑,陷入到沉思之中。
此时顺治已回到养心殿,他对大玉儿的怒气一点儿也没有消。
小唐看不过去,劝道:万岁爷,您可别再这么着,动不动就给皇太后脸子看,这可不太……
顺治打断他的话,赌气道:要不是非得去请安,我根本不愿意踏进慈宁宫一步!
小唐哭丧着脸道:万一有人给奴才穿小鞋儿,说万岁爷跟皇太后赌气,都是奴才调唆的,那奴才的脑袋……
顺治打断道:你是我的人,谁敢动你,我就跟谁拼了!放心,你这脑袋会好好儿安在腔子上头,吃饭、喝酒,还能天天跟我嗦!
小唐苦笑着,不敢再说。
夜晚,摄政王府寝室里,小霓子正服侍着多尔衮吃药。
多尔衮半坐在床上,将安神药一饮而尽,苦得咧了一下嘴,然后把药盅递给小霓子。
小霓子欣慰地道:这帖安神药,看来颇有功效,王爷这阵子,精神健旺多了!
多尔衮真诚地:也亏你不怕辛苦,日夜照料。
小霓子轻声道:这是奴才的本分,算不得功劳!只要王爷好起来,奴才就心足了!
多尔衮苦笑:好起来?我心里明白,气恼烦心的事儿太多,这回的病,终究是伤了元气!
小霓子鼓励道:不会的,王爷体气壮,一点儿小病不碍事,很快就好的!
多尔衮微微一笑,不经意地瞥见窗外夜空里,悬挂着一轮明月,猛觉刺心,突然道:我不要看见那月亮,关窗!
小霓子顺从地去关了窗,多尔衮这才仿佛松了口气。
小霓子柔声道:王爷又想起什么?别再气恼烦心了!
多尔衮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突然一把将小霓子拉跌在床上,压住她,笑道:帮我忘掉那些气恼烦心的事儿!
小霓子轻轻挣扎着,亲昵地道:王爷,不要这样,您的身子……
多尔衮解着她的纽子笑道:怕什么!你不是说我很快就好了?
多尔衮将脸埋进小霓子颈项亲吻,小霓子闭上了眼睛。
小霓子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道:没错,我要你好!因为我不想让你那么轻易地死!
这日,多铎与何洛会来摄政王府书房议事,他们见多尔衮精神好了许多,很是高兴。
多尔衮与多铎闲聊时,见他面色潮红,似有病容,忙问:怎么了多铎?身子不爽?
多铎强笑:没有!
多尔衮关切道:身子不爽就别硬撑着,找太医来瞧瞧!
多铎故意大笑着说道:没事儿!我壮实得像长白山上的熊!
多尔衮一笑,想了想,柔声道:记得小时候,额娘就常搂着我们,骄傲地说,多尔衮活泼得像只獾子,多铎呢,壮实得像头小熊!
多铎得意地道:对了哥,在你静养的时候,我干了件大快人心的事!
多尔衮惊疑地:哦?什么事?
多铎高兴地:我奏请……给额娘上尊号,追封额娘为皇后!
何洛会解释道:因为大福晋捐躯殉葬,因此内三院的大学士们拟了一个极好的尊谥:孝烈皇后!准备恭制神牌,择吉入太庙。
多尔衮吃了一惊,有些责备地看着多铎。
多铎见状很是不悦,也很不解:怎么?不应该吗?
多尔衮缓缓地道:自然应该!只是……朝野一定议论纷纷吧?
多铎满不在乎地:有是有一些。可管他呢!额娘天大的冤屈,难道没资格追封一个皇后!
多尔衮忧虑道:除非母以子贵,额娘并无追尊为后、太庙之理。你这么做,不是明摆着告诉人,我要当皇上吗?
多铎霸道地:明摆着就明摆着,看谁能把咱们怎么样!
多尔衮神情怔怔地道:话不能这么说。
何洛会见多尔衮神色阴晴不定,便想激怒他:王爷,还有件事儿要跟您回。正黄旗的索尼,镶黄旗的鳌拜,都来跟咱们争永平的圈地……
多尔衮大怒地打断道:什么?他们敢!
何洛会挑拨道:两黄旗来跟正白旗争,就等于跟王爷争!两黄旗仗着是天子亲统,竟敢不把王爷和正白旗瞧在眼里!您想想,是谁给他们仗腰子?
多尔衮心中一动,沉吟半晌,迟疑道:永平是足以钳制京畿的重地,他们想圈去,难道准备对付我?
何洛会催促道:王爷,这回再不先发制人,就得永远受制于人了!
多尔衮凛然而惊,问道:何洛会,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做?
多铎插嘴道:明刀明枪打一仗算了!
多尔衮摇摇头:不好!
何洛会成竹在胸地说道:奴才已经想了一个法子!请王爷上奏,说京城建都已久,地污水咸,一到夏天,溽暑难耐,于是想在永平建一座夏宫。建宫必先建城,这一来工程浩大,王爷可以顺理成章地调动两白旗和正蓝旗前去驻守,表面说是防着圈地之争,这样不就能占住永平了?
多铎问:建城的事,上头会答应吗?
多尔衮冷笑:哼,正中下怀呢,他们巴不得我离了眼前!
何洛会:当年阿敏因为丢了永平而获罪,这个重镇,进可攻退可守。
多尔衮:咱们将三旗实力保存在那儿,可以说是立于不败之地!然后一找到机会,就直捣京畿!
多铎一拍大腿:妙啊!
多尔衮想了想,眼里闪出锐利的光芒,他坚定地道:好,这回我不再犹豫,不再心软,就这么办!
书房外,小霓子暗中听到这里,悄声走开。
大玉儿与苏茉尔来到庭院里,一会儿赏花,一会儿观赏瓷缸中的金鱼,神情像是很悠闲,其实大玉儿心里十分紧张不安,多尔衮的举动实在让人费解。
苏茉尔劝慰道:格格,这样不是很好吗?皇上书读得不错,就快亲政了,可是有王爷在,皇上恐怕还是没法子干纲独断。难得王爷自个儿情愿离京去,说白一点儿,咱们还求之不得呢!
大玉儿忧虑道:多尔衮毕竟功在社稷,就算花两三百万银子,为他造一座城,权当“采邑”,让他舒舒服服地享那后半辈子的福,以示酬庸,说起来也不算过分。可是,我在想,多尔衮为什么自个儿情愿离京去?他可没有礼亲王的胸襟,这不像他的作风啊!
苏茉尔猜测道:也许王爷病了一场,精神不济,他看开了,放了权,反留个好名声。
大玉儿苦笑:就算多尔衮看得开,那些靠他升官发财的人,也不答应啊!
苏茉尔:或许真的跟传说的一样,王爷宠上了那个丫头,懒得再辛苦,索性找个地方悠闲快活几年,享享清福,也享享艳福!
大玉儿神色有些不自然,半晌,假装不经意地问:传说……是怎么说?那个丫头真的很得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