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庭院里,大玉儿站在瓷缸前撒食喂金鱼,宫女、太监在稍远处候着。
苏茉尔匆忙奔来,心急火燎地叫:格格!
大玉儿转头看着她,苏茉尔跑过来,喘着气低声道:鳌拜暗中传话来,两白旗和正蓝旗,都拔营往永平去了!
大玉儿一愣,微微一阵晕眩,伸手扶住鱼缸边,苏茉尔忙搀住她。
大玉儿怔怔地,泪水盈眶,喃喃道:他……他终究还是没想通。这一天,我们变成敌人的这一天,就算我再怎么不情愿,它还是来了!大玉儿心痛地落下泪来。
苏茉尔搀扶着大玉儿回到慈宁宫东暖阁坐下休息。
大玉儿沉思良久,派人请多尔衮进宫议事。
等了几个时辰,多尔衮方进宫请安。
大玉儿梳理了一下情绪,装出很悠闲自在的样子喝着茶,她那双灵动秀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多尔衮,仿佛能看透多尔衮的心思。
多尔衮笑了笑,掩饰着不安的心情问:怎么啦?
大玉儿淡淡地:许久不见啦!
多尔衮迟疑着问:皇太后……什么事儿这么急着召唤我?
大玉儿冷笑一声:我有多大胆子,敢“召唤”摄政王?弄个不好,两白旗杀到京里,我们母子还不知怎么个死法儿呢!
多尔衮一怔,浑若无事地笑道:这话从何说起!
大玉儿逼问道:永平城明年才建,两白旗和正蓝旗为什么这会儿就要进驻永平?
多尔衮一怔,勉强答道:我调动这三旗,是为了防着圈地之争……
大玉儿冷冷打断道:永平说好是你的了,两黄旗已经让开。更何况,就算是为了争地,哪儿用得着偷偷摸摸,陈兵永平?
多尔衮面色已变,沉不住气了,恼怒地问:这些外头的事儿,谁告诉你的?
大玉儿冷峻地问: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只说,是不是真的?
多尔衮一扭头,倔强地不言不语。
大玉儿咬牙问道:好,看来是真的。那你想怎么样?……是打算逼宫……还是谋反哪?
多尔衮勃然大怒,反驳道:我反什么?皇位本来就是我的,就算我要,也只是完璧归赵!
大玉儿盯着他,好半晌,一字一字道:我最后再劝你一回!
多尔衮怒道:我没拦着你劝!
大玉儿苦涩地:如今好好儿的,你还做你的摄政王,大权在手,何必多此一举,苦苦相逼……
多尔衮怒气冲冲地打断道:什么好好儿的!哼!我要不先下手,只怕你儿子还吃了我呢!他人大心大,我算是养虎贻患了。与其等他日后逼我,不如我先逼他来得合算!
大玉儿怒叱道:多尔衮,你一生不肯吃亏,这件事,你却吃亏定了!偏生他逼得你,你逼不得他!
多尔衮怒不可遏:谁说的?
大玉儿神色凛然地:谁说的?上有皇天,下有后土!大玉儿说着从肘边桌上的匣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看着纸,她面露凄苦之色,微颤着手,缓缓打开。纸摊开后,她泪光盈盈,似极不忍心。半晌,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咬咬牙,盯着多尔衮,举起那张纸,递向他面前,冷冷道:恐怕你忘了吧?这是你在代善哥哥死前,亲笔写下的誓书!
多尔衮先是一惊,转而大怒:他……他不是说,要带进棺材里,去见祖宗?
大玉儿沉声道:代善哥哥说,拿你的誓书去见祖宗,不如留给我。必要的时候,给你一个警惕!要是你依然执意妄为,就将你的誓书传观朝野臣民,请天下人评评理!
多尔衮咬牙切齿地叫道:大哥……
大玉儿冷冷地责问道:你写了什么,还记得吗?“誓保吾皇,不生异心;如有违誓,短折而死”!是你发誓效忠我儿子,可不是他向你发誓!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的言行作为,早该应誓多少回了?
多尔衮大惊变色,看着那张誓书,虽然眼中喷出怒火,硬是不敢伸手去拿。半晌,他抬头看大玉儿,神情却不再是愤怒,而是深沉的绝望与悲哀,他喃喃道:短折而死!玉儿?你咒我?我们这样的情分,你咒我?我为你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我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心挖给你,你……你却咒我?
大玉儿的心快碎了,但是她为了儿子,不能示弱,忍住泪,冷冷道:不是我咒你,多尔衮!是你自己。
多尔衮仿佛被痛击一拳,向后踉跄几步,绝望地转身奔出。
大玉儿这时放松了神情,豆大的一滴泪,缓缓落下。
回到摄政王府,多尔衮直奔书房,他疯狂地又摔又砸,满头汗、满脸泪水。
书房外,小霓子在窗前看着烛光映出的多尔衮跌跌撞撞的影子,不禁流露一丝复仇的快意微笑。
突然,书房的门被嘭的一声打开,多尔衮摇晃着向马厩跑去。
小霓子知道他又要借着骑快马打猎来发泄心中的郁闷之火,于是连忙招呼侍卫简单收拾一下赶快跟上,临出门前她吩咐人把一个华丽的箱子带上。
一行人急驰出城,在郊野上发疯一样狂奔。
多尔衮的行踪早有人通报给了苏茉尔,苏茉尔又急匆匆向大玉儿禀报。
苏茉尔忧虑道:王爷又犯了怔忡之症,这回挺严重,听说……脾气大到快发狂了。可是他不顾太医劝阻,还是带着人出城行猎去了!
大玉儿不禁面露忧色,忽然想到一事,忙抓着苏茉尔急问:吴尔库霓也去了吗?
苏茉尔摇头:这倒不清楚,我再打听去!
大玉儿缓缓放开苏茉尔,心中忐忑,怔忡不语。
郊野帐中,烛光摇曳,小霓子熟练地温酒、倒酒、殷勤劝酒。
多尔衮轻轻推开她,叫道:不喝了!我已经醉了一世,还不够吗?
小霓子想了想,起身走到一口华丽的箱子旁,打开捧出一件龙袍,笑道:王爷,或许……这就是您的醒酒药呢!
小霓子抖开龙袍,多尔衮一怔,缓缓起身。
小霓子柔媚地道:何洛会大人暗中请了巧匠精制的龙袍,王爷穿起来一定合身贴体,仿佛是您天生就该穿着它呢!
多尔衮抚摸着龙袍,喃喃道:它或许是醒酒药,或许是令我醉死的……最后一杯烈酒。
小霓子劝道:王爷,穿上吧,穿上再决定……它是救您的药,或是害您的酒。
多尔衮摇头道:不,不穿。以后再说吧!万一我始终没机会穿,就让我带进棺材里去吧!
小霓子眼中精光一闪,想了想,微微一笑,让龙袍落入箱中。
这时,帐外传来兵器铿锵之声,侍卫喝问:谁?
苏茉尔的声音传进帐来:奉正黄旗都统之命,前来谒见皇父摄政王,腰牌在此!
多尔衮听见苏茉尔的声音,吃了一惊,心中震动。容不得他多想,帐门已经打开,苏茉尔着正黄旗戎装出现在他面前。
多尔衮奇怪地问:你怎么来了?
苏茉尔看小霓子一眼,想了想,方道:请王爷移步,有人想见您。
星光灿烂,秋风清凉,多尔衮骑着马缓缓走在旷野上。远远地他看见大玉儿坐在一匹白马上,像传说中的仙女一样高贵典雅,死了的心仿佛蠢蠢欲动,不禁柔情一荡。他慢慢走近大玉儿,借着月光见她清丽绝俗,楚楚动人,万般情意涌上心头,几乎不能控制自己,好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问:你……来了?
大玉儿缓缓下马,迎视他,半晌答道:我来了。
多尔衮哽咽道:何必呢?不见……心里也许反倒平安些。
大玉儿轻轻摇摇头:不会的。不见,心里也不会平安些。
多尔衮试探着问:你想过吗?今天的见面,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大玉儿摇摇头:没有想过。
两人沉默半晌,多尔衮打破僵局说道:过去,我无时无刻都有无数的话想对你说。可是现在,我一句话也没有。
大玉儿动情地:以我们的感情,不该无言以对。但我确实不知道能说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看着你绝望地走,孤零零地走向没有人的旷野,我们曾经说过,你不会抛下我,我也不会抛下你。
多尔衮痛苦地摇着头:你已经抛下我了。就在你咒我的时候,我感觉就像……被贴着心口狠狠刺了一刀……
大玉儿缓缓地接话道:而我感觉……那一刀是我刺的。
多尔衮伤心地:所以我痛。痛得没法儿思考,痛得没法儿不走。
大玉儿喃喃道:那一刀,或许你不能忘记,但是……能不能原谅呢?因为我……
多尔衮打断道:因为你刺这一刀,是为了你最爱的人……你儿子?
大玉儿坦诚地:多尔衮,打从十多岁那年,在科尔沁草原上,我就已经爱上你了。我爱你太久太久,但是,我爱福临太深太深。你不是一个母亲,你不会理解的。
多尔衮想了想问:这么问吧,倘若,我跟你儿子一同落进河里,而你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谁?
大玉儿失笑道:都多大年纪了,还问这么孩子气的话!
多尔衮固执地:就当我们还在科尔沁草原上好吗?你就让我再孩子气一回吧。
大玉儿想了想,正色诚恳地道:我会救福临。但是多尔衮,我会跟你一块儿死。
多尔衮闻言,百感交集,沉默半晌,方走近大玉儿,两人默默凝视着。突然,多尔衮将大玉儿打横抱起,放上马背,自己一跃上马,策马缓驰。
大玉儿背倚在多尔衮怀里,心潮汹涌,想起他俩这半生的挚爱、恩情、矛盾、哀愁,她心都碎了!突然她一翻身,搂住多尔衮的脖颈,吻着,流着泪,唤着他的名字:多尔衮……如果此时此刻,我们死了,那该多好!我们的爱,就完美了!
多尔衮一样心潮汹涌,尤其是怀里这个夺他魂、追他命、令他一生痛苦爱着的女人,正泪眼汪汪炽热地凝视着他的女人!
多尔衮感叹道:这世界,广漠得无边无际。可是玉儿,属于你我的空间,却只有这草原上的马背。
大玉儿将脸埋进他颈中,走了许久,马儿缓缓停下了。
两人纹丝不动,舍不得动。
好半晌,多尔衮方微微苦笑道:走到尽头了。你瞧,连马儿都知道。
大玉儿凄苦地微微一笑,多尔衮跃下马,但一只手还握着大玉儿的手,两人深深凝视着。
多尔衮感叹道:今夜你来看我,我这一生,就不算枉过了。
多尔衮要松手,大玉儿反倒握紧他的手不肯放。
多尔衮好难过,沉默良久,艰难地开口道:去吧,玉儿。你应该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旷野中。这是你的命,我的命。
大玉儿流着泪,摇摇头,不肯放手。
多尔衮痛苦万分,他咬咬牙,伸另手一拍马臀,马缓缓往前走,两人的手不得不分开。
大玉儿频频回首,泪眼中,见傲然兀立在旷野中的多尔衮,越来越远。
慈宁宫里,大玉儿接见太医,大惊问道:什么?豫亲王“见喜”?
太医严肃地禀道:事关重大,臣不得不求见,面禀皇太后。
大玉儿关心地问:怎么,症头很险吗?
太医无奈地:天花前后十八天,天天有险。若能及早按部就班地医治,熬过十八天才能放心。可是豫亲王讳疾忌医,如今……唉!
大玉儿脸色大变,怔怔不语。
苏茉尔着急地:张太医,你总要想法子,尽力地治啊!
太医揩揩汗道:老实说,死症已现,左不过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了!
苏茉尔无言,红了眼眶。
大玉儿又问:如今谁在那儿照料?
太医答道:除了豫亲王福晋之外,谁也不敢靠近。
大玉儿突然站起,冷静地道:我要去看他!
苏茉尔与太医闻言大惊失色。
太医急得直摇手:万万使不得呀,皇太后!
大玉儿神色坚定地:我要去看他!
苏茉尔强自镇定,对太医道:我来跟皇太后说,你先跪安吧!
太医行礼倒退几步,转身跨出殿去。
苏茉尔抓着大玉儿着急地道:格格,您又不是不晓得,那病……是会过人的!
大玉儿看着苏茉尔,流泪道:多尔衮离京这些日子,眼看是赶不回了!多铎是咱们一块儿长大的,我不能让他……让他身边没一个亲人,就这么去了!好歹他叫我姐姐,他从小叫我玉姐姐!咱们一块儿熬过了那么多年折磨苦难的日子,多铎在我心里,还是那个最受宠爱的幼弟,还是那个刚失去额娘、凄苦无助的孩子!
大玉儿痛哭了一阵,哽咽着又道:我逼不得已,跟多尔衮反目成仇。这个节骨眼儿上,多尔衮要是再听见多铎的消息,不知他会怎么样!我都不敢往下想了……
苏茉尔无语流泪,拍抚着大玉儿。
大玉儿接着哭诉道:多尔衮如果知道,多铎走得不孤单,有爱他的亲人在旁边,也许多尔衮心里会好过些!我要去送多铎!为了我,也为了多尔衮!
夜晚,大玉儿与苏茉尔等人来到豫亲王府,多铎的福晋流着眼泪率一大群侍女太监在门外迎候。
大玉儿安慰了几句,便吩咐说要去探视豫亲王病情。
一个侍女领着大玉儿、苏茉尔来到寝室外不远处,恐惧地望着寝室不敢再往前走。
苏茉尔对侍女道:去通报,说圣母皇太后亲临视疾!
侍女万般无奈,紧张地一步步走向寝室,正抬起颤抖的手要敲门,室内多铎昏乱的吼声却将她吓得退了一步。
多铎怒吼:皇太极!还我额娘来!还我额娘来!
大玉儿等不及,直接冲到寝室门前,苏茉尔慌忙追上拦住猛摇头,大玉儿推开她,推门进去。
多铎蒙着黑纱躺在床上,他见有人进来,忙坐起身看着大玉儿,眼神疯狂地慌忙想爬起来,嘴里惊喜地叫道:额娘!你来了!额娘!我想得你好苦!你知不知道!额娘……额娘……
大玉儿忍着泪,缓缓走近多铎。
多铎借着烛光看清是大玉儿,脸色微变地问:是你?你怎么来了?
大玉儿含泪问:多铎,你不也是我弟弟吗?
多铎百感交集地叫道:玉姐姐……
大玉儿点点头:是啊,多铎,我是你玉姐姐。
多铎像孩子一样哭道:玉姐姐,看见我额娘了吗?她在哪儿?怎么不来看我?多铎好想她哪……
大玉儿在床沿坐下,含泪看着多铎,刚想伸出手臂,听见苏茉尔紧张地喊:格格不要!
大玉儿顿了一顿,还是张开双臂,将多铎揽进自己怀里,落泪柔声道:乖,多铎很快就可以看见额娘了……
多铎闭上眼,流露出一丝微笑:额娘……多铎想你啊……额娘……
多铎的声音逐渐微弱,好半晌,苏茉尔上前,神情黯然地哽咽道:王爷……归天了。
大玉儿一动不动,无声地泪流满面。
此时,多尔衮正在帐篷内熟睡,他突然在梦中呓语:多铎!啊,额娘!团圆了!终于团圆了!玉儿呢?你们看见玉儿没有?玉儿!快出来!你看今晚月亮又圆了,我回来了!回来了!
睡在一旁的小霓子悠悠醒来,愣愣地凝视着多尔衮。
翌日,多尔衮与小霓子并骑而行,侍卫们骑马随后。
多尔衮显得有些疲惫而恍惚。
小霓子迟疑地:王爷昨夜……歇得还好吗?
多尔衮点点头:很好啊!
小霓子窥视着多尔衮的神情道:可我怎么老听见王爷在睡梦中喊着“玉儿”……
多尔衮闻言面色微变,拍马疾驰,一个侍卫正要跟上,小霓子伸手阻住,冷冷地道:别过去!王爷想一个人静一静。
众侍卫只好停下,望着多尔衮独自而去。
多尔衮拼命疾驰,擦着眼泪,他冷不丁瞥见树林边有一只鹿在奔跑,迅速在马上拉弓搭箭,每射出一箭时,就吼一句:“誓保吾皇”……“不生异心”……“如有违誓”……“短折而死”!
头三箭都落空了,第四箭终于将鹿射倒。
多尔衮扔了弓箭,仰头狂笑道:死了!死了!看你死不死!死的不是我!不会是我!
小霓子与众侍卫都站着,牵马远远看着狂笑不止的多尔衮,既胆战心惊,又忧心忡忡。
突然,远处尘土扬起,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奔到众侍卫附近时,那名满面尘沙的侍卫翻身下马几乎跌倒,喘着气问:王爷呢?
小霓子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侍卫上气不接下气地:豫亲王……出痘……死了!
小霓子与众侍卫悚然而惊。
小霓子惶恐地问:这么突然?
那侍卫答道:发现得晚!太医看时,已经没救了!王爷呢?要不要禀告王爷?
小霓子正思考着,多尔衮的一个贴身侍卫忙道:这会儿不行啊!王爷看来精神很差,恐怕是怔忡的毛病又犯了!千万不能告诉他!
小霓子心想这正是一个好机会,轻斥道:这么要紧的事儿,咱们却瞒着不说,将来王爷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侍卫忧虑道:可是……
小霓子打断道:我去说!我缓缓地说,不会让王爷过度惊痛。说完,便上马去追多尔衮。
多尔衮把箭从死鹿身上拔出来,得意地大笑:逐鹿,逐鹿,毕竟鹿死我手!哈哈哈……
小霓子驰近,沉着脸下马,一步步走近多尔衮。
多尔衮得意地:小霓子!你看!我……
小霓子打断道:王爷!
多尔衮神情一怔问:怎么了?
小霓子淡淡地答道:豫亲王死了!
多尔衮神色恍惚,不解地问:什么?谁死了?
小霓子大声道:豫亲王,您的亲弟弟……
多尔衮打断道:不对,是鹿死了!我把鹿打死了!
小霓子冷漠地:是天花,把豫亲王折磨死了!
多尔衮突然愤怒地将小霓子一巴掌打倒在地,怒吼道:你胡说什么!多铎好得很,昨儿夜里还来看我!
小霓子轻轻揩着嘴角的一点儿血迹,平静而温柔地道:王爷,这是真的!请王爷千万节哀,千万保重,因为您的怔忡病又犯了!您的身子撑不住了!
多尔衮愣愣地站着,小霓子站起,轻扶多尔衮的胳臂,柔声道:豫亲王的事儿,自然得王爷回京,主持大局。来,王爷上马,咱们得火速赶回去!
多尔衮怔怔地:回去……就可以见着他了!
小霓子叹道:唉!是啊。
多尔衮怔怔地上马,小霓子也飞身上马,用马鞭用力一抽多尔衮的马。多尔衮的马吃痛急奔,他连忙拉紧缰绳,小霓子与众侍卫随后,旋风一样奔驰过郊野。
炎炎烈日悬在当空,多尔衮眼前模糊一片。他回忆着大玉儿凄苦深情无奈的眼睛,回忆着与多铎手足情深的往事,心头像是中了数箭,一阵阵刺痛,终于支撑不住,口里喷出一股鲜血,身子一软,从疾驰的马上摔下来。
后面的小霓子与众侍卫大惊,急忙勒马,马嘶人立,乱成一团。
众人纷纷下马,想抢步上前,小霓子大喊:不要乱!大家别乱动!
小霓子缓缓地走向多尔衮,多尔衮倒在黄沙中,一动不动。
小霓子走到多尔衮身边,跪下轻唤:王爷!王爷!
多尔衮像是全身骨头都散了,好半晌,才微微睁开眼,脸上麻木无情。
小霓子贴在他耳边轻轻地叫道:多尔衮!
多尔衮听见竟微微笑起来,微弱地道:玉儿……
一大群侍卫护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豫亲王府大门外。
小霓子自马车中跃出,接着多尔衮走出马车。阳光刺眼,照得多尔衮一阵晕眩。小霓子想扶着他,却被他阻止,他强自支撑着,昂首站稳。
府内太监穿着孝服,趋前跪下,带着哭声道:皇父摄政王总算回来了!我家王爷突然去世,大事无人主持……
小霓子训斥道:别啰嗦,快通报里头准备,摄政王这就进去了。
太监慌忙应声进去通报。
多尔衮迈步跨入府中,见正厅内白灯白幔一片雪白,哭声隐隐,凄凉无限。
他艰难地朝着正厅缓缓迈步,一面走,一面深情地轻唤道:多铎……多铎!你见到汗父跟额娘了吗?他们好吗?你有没有告状,四哥是怎么欺负我们?你有没有问问,咱兄弟俩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折磨?
当他踏上台阶,到了正厅前,止住脚步,凝视着正厅里多铎的灵位,好半晌,喃喃道:多铎!我的手足,我的亲弟弟呀!
多尔衮突然痛哭失声,颤抖不止。
半晌,小霓子示意太监过来问道:王爷他仙逝的时候,有谁在跟前哪?
太监迟疑地:没有人在跟前……
多尔衮大怒,打断道:你说什么?
太监战战兢兢地禀道:回王爷的话,没有人在跟前,只有一位活菩萨。
多尔衮大怒,用脚踹着他骂道:混账!给我说清楚!
太监惊恐地:我家王爷……他是死在皇太后怀里的!
多尔衮心中一震,呆在那里,半晌不能言语。
夜晚,郊野星光灿烂。
多尔衮独自一人立马旷野,饮一口皮袋中的烈酒,喃喃自语道:玉儿!你没有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旷野中。
多尔衮说着又饮了一口烈酒,感慨道:玉儿!你毕竟不负我!你始终没有负我!
多尔衮长啸数声,惨然而笑。
摄政王府寝室里,多尔衮头痛欲裂,小霓子递上手巾把儿,柔声道:王爷,可好些了?
多尔衮抱头痛苦地:我醉了!这点儿酒,以前……可难不倒我。
小霓子温柔地为他揩脸,轻柔地劝道:王爷是伤心过度了。喝“伤心酒”可不好,格外伤身!
多尔衮问:豫王府那儿可有人来?
小霓子答道:张公公来过,说王爷在府里一坐镇,果然人心就定了,办起事来认真得多,王爷不用操心。倒是何洛会大人……
多尔衮打断,忙问:怎么了?
小霓子为他捧来一杯茶,不紧不慢地禀道:他十万火急地来找王爷,奴才说,王爷这会儿,无论回什么事,怕都听不进去哪!
多尔衮又问: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儿?
小霓子想了想道:好像是……大同那地方有个叫姜……姜什么来的……
多尔衮接话道:是姜?
小霓子点点头:对了,姜!听说他造反了!
多尔衮大惊而起,怒道:他竟敢!他大怒之下就要冲出,小霓子连忙拉住问:王爷上哪儿?
多尔衮大声道:召集亲贵大臣内阁议事!
小霓子问:您就穿这身小褂儿进宫去啊?
多尔衮看看自己的打扮,气恼道:!真是气糊涂了!
小霓子劝道:您看深更半夜的,等明儿个再说。“
多尔衮气哼哼地一屁股又坐了下来。
小霓子细声细气地问:这姓姜的是谁啊?能把王爷气成这样?
多尔衮咬牙切齿地道:姜,他原是前明的宣化镇总兵!
翌日,慈宁宫里大玉儿、顺治、洪承畴正商议姜造反之事。
洪承畴禀道:趁李闯败走、我大清入关之时,姜占领大同一带,当面向摄政王奉表投诚,摄政王封他为将军。后来姜曾随英亲王入陕,颇有战功,因而受命统摄宣化、大同诸镇兵马,势力日强一日。
大玉儿关切地问:姜是在摄政王手里降的?那他……怎么又反了?
洪承畴答道:八成是得知豫亲王刚去世,摄政王又精神不济。
顺治埋怨道:朝政一直把持在这两人手里,他们一倒下,姜便想乘乱兴兵!
大玉儿忧心忡忡道:大同,可是个要紧的重镇啊!
洪承畴点点头:大同城池坚固,难以攻破。为今之计,当速战速决,赶紧运“红衣大炮”前往大同,派英亲王或郑亲王领兵出征。
苏茉尔不屑地:这姜也真不自量力!占着几座城池便想得天下啦?
大玉儿微微苦笑:逐鹿天下,对于有野心的人来说,是莫大的诱惑,即使只有一丝机会,他也非要试一试。
顺治讽刺地道:哼,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就是摄政王用高官厚禄收揽的人才?
多尔衮突然出现在门口,涨红了脸,高声赌气怒道:放心!哪个人……敢大胆从我手里翻出去,我就亲手宰了他!
四人闻言皆心惊肉跳。
慈宁宫里,大玉儿心神不宁,坐卧不安。
苏茉尔看出了大玉儿的心思,十分担心地问:格格,您瞧摄政王,他能出征吗?
大玉儿摇头道:他在赌气!
苏茉尔皱着眉头:这种事儿,能赌气吗?
大玉儿忧虑地:所以,我真怕他……疯了!
苏茉尔疑惑地问道:格格,会不会是吴尔库霓撺掇的?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大玉儿沉思道:这会儿人人都知道,吴尔库霓是摄政王忠心耿耿的丫头,如果吴尔库霓只是要害死多尔衮,她有太多机会。我总觉得,她要的不止这些,可是我实在想不出来,她究竟要怎么样。
苏茉尔迟疑地问:该不该……提醒王爷,对她留点儿神?
大玉儿直摇头:吴尔库霓来密告永平之事,对咱们来说,是有功之人,我不能这么做。
苏茉尔担忧地:无论如何,以王爷目前的精神心境,实在不宜出征。
大玉儿怔怔地自语道:我到底……要不要劝他……该不该劝他?
苏茉尔沉默半晌,也仿佛自语般道:王爷这人,有时觉得太可气;有时想想,又觉得他……也可怜!
大玉儿沉默着,心中挣扎着,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罢了,我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KH*3/4〗
夜晚,街道上行人稀少,大玉儿与苏茉尔身穿披风悄悄来到摄政王府。
小霓子行过礼后,领着两人向多尔衮的寝室走去。
她们在寝室外停住,大玉儿深深凝视着小霓子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
小霓子毫不犹豫地答道:王爷此时不宜出征,谁都看得出来,除了他自己。我猜……皇太后是想来劝阻王爷?
苏茉尔严肃地叮嘱道:你可别说出去!
小霓子睁圆了眼睛,一副无辜状:说什么啊?我根本没见过皇太后!
大玉儿与苏茉尔微微一笑,心里赞叹这个机灵过人的小丫头。
大玉儿点点头道:小霓子!你放心,我不会提到你的事儿。
小霓子敛起笑容:我说过我不怕。因为我明白,在皇太后心里,还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小霓子敲了敲门,推门进去,轻声道:王爷!有人来看您了!
多尔衮疑惑问:谁?
小霓子将身子让开,大玉儿、苏茉尔闪了进来,两人揭去风帽,多尔衮大吃一惊。
苏茉尔与小霓子相互对视一眼,知趣地退出门去。
烛光下,只剩大玉儿、多尔衮,两人沉默半晌,多尔衮感激地道:谢谢你去看多铎。我很安慰……
大玉儿摇头轻声道:别谢!那是我的一片心,谢了就俗了。
两人又沉默半晌,屋里静得可以听见心跳声。
大玉儿恳切地劝道:我请求你,不要再自寻烦恼,把身子静养好……
多尔衮暴躁地打断道:为什么人人都这么说!我身子有什么不好了?根本没事儿!
大玉儿无奈地摇头道:你嘴硬,我没法子,就算我是白操心好了。不过,我还是要……请求你,不要去大同,不要去打姜!
多尔衮勃然大怒:不行!你没听见你儿子讽刺我?说我用高官厚禄收揽的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我决不受这种羞辱!就算要死在大同,我也得去亲手杀了姜!
大玉儿忙捂住他的嘴,忍不住泪水盈眶,哽咽道:不要说那个字!成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军人,也不怕犯忌讳!
多尔衮握住大玉儿的手,感动地凝视着她问道:玉儿,你真的怕我死?
大玉儿含泪凝视他,不言不语。
多尔衮试探着问:可是,你也知道,福临长大了,情势逼着我们将正面为敌,不是我吃了他,就是他吃了我。玉儿,你还是怕我死吗?
大玉儿落下泪来,依然不语。
多尔衮神色黯然,半晌方道:我知道,你还是要救他,但会跟我一块儿死。不,玉儿,我不要你死。无论如何,我都不要你死。
大玉儿低下头,用手帕拭着泪。
多尔衮苦笑道:玉儿,你心里有没有过这样的念头,也许,我死了,就什么难题都解决了。
大玉儿摇头:我不愿意任何人死。也不认为,谁死了,就能解决所有的难题。
多尔衮感叹道:我已经了解我自己了。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认输!这一点,曾经使我成功,也或许,将会使我毁灭。不过,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变了。你明白吗?玉儿!
大玉儿流着泪,投入多尔衮怀里。多尔衮紧紧拥着她,心痛难过地道:玉儿……玉儿……我爱了一世的玉儿,追我魂索、我命的玉儿!你告诉我,我这半生,马上鞍上、刀里枪里,所为何来?该我的,竟然一样也讨不回!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大玉儿哭得心碎成了无数块,或许很难再缝合。
多尔衮坚定地:玉儿,让我去!只要我活着一天,永远不会认输!这就是我多尔衮!
大玉儿泪眼凝视着他,不能言语。
深宫寂寂,慈宁宫里只听见大玉儿情绪寥落的语声: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大玉儿在窗前用瓜子逗弄着笼子里的鹦鹉,教它念诗: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大玉儿吟到这,停住凝思,她仿佛看见多尔衮率领着将士们长途跋涉,满面风尘之色。
沉吟了好一会儿,她继续教鹦鹉念道: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
大同城外,正白、镶白旌旗迎风飘扬,多尔衮驻马在队伍前方,几名亲兵贴身保护。
多尔衮神情严峻,望着城墙上飘扬的大明旗帜。
姜身着明朝武官服色,出现在墙头上。
正白旗一名将领越众而出,指着姜骂道:大胆姜!皇父摄政王亲领正白、镶白两旗精兵到此,还不投降!
姜在墙头上哈哈大笑:皇父摄政王?多尔衮病得如何了?还下得了床吗?哈哈哈!
城内士兵亦跟着一起大笑。
多尔衮气得脸色铁青,阳光又正炽烈,他强忍着晕眩,高声骂道:姜!你给我滚出来!要是好汉子,就跟我决一死战!用不着连累城里无辜的军民百姓!
片刻之后,城门打开,姜率众兵出城,严阵以待。
多尔衮冷笑道:好啊!把压箱底的前明服色都穿上了!姜!当年你亲自向我卑躬屈膝、奉表投诚,如今又做了叛贼,居然还想得天下?
姜恼怒道:嗦!反正谁有力量,谁就能得天下!
多尔衮大笑:你觉得你有这个力量?你挡得住我八旗雄兵?
姜冷笑:豫亲王死了,你又病了!除你二人之外,其他的八旗将领,我自问还有资格拼一拼!
多尔衮恼怒:胡说八道!谁说我病了?
姜得意地:如果你没病,一定会用围困之计,逼得我不战而降。如今你却在人疲马困的情况下急着收功,触犯兵家大忌,你要不是病糊涂了,就是……自知性命不长了?
多尔衮原本气得脸色铁青,此时却心念一转,悠然自得地道:姜,你太高估自己了!对付你,于我是易如反掌,哪儿需要动用什么兵法!至于,我为什么急着跟你决一死战,因为我要亲手杀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姜讥讽道:大话随你说!不过依我看,你也只剩下说这几句大话的力气了!
多尔衮大怒,倏地抽出刀来,直指向姜,锐利地盯着他,喊道:谁都不准过来!姜,我要用我的刀,亲手割下你的头!
姜咬了咬牙,厉声喊道:谁怕你!我今天就要证明,你多尔衮早已是强弩之末!
一语深深刺伤多尔衮,他大声地拍马疾驰,眼中像是要喷出火。
姜抓稳了长枪,“驾”地一声催马疾驰,冲向多尔衮。
两骑交锋,激烈搏斗。
多尔衮已受伤多处,却毫无所觉,他用尽全力一挥刀,将姜的长枪打得飞上天空,姜下意识地抬头看时,多尔衮的刀刺入他胸中。他瞪着多尔衮,多尔衮冷笑道:嘿!强弩之末?
多尔衮用力抽刀,姜鲜血喷出,坠落马下。
两白旗欢声雷动,大同城里面却一片混乱。
烈日下,多尔衮仰天大笑,突然他的笑容凝住,低头看见鲜血从自己腹中涌出,脸色倏地刷白,缓缓抬头看天,微微苦笑。
多尔衮的刀落在地上,两白旗将士突然停止了欢呼,紧张地看着多尔衮,多尔衮扑通一声摔下马去。两白旗将士一拥而上,急唤“王爷”。
多尔衮微微睁开眼,嘴角竟然泛起一丝微笑:很好……军人就该……死在战场上……他咬着牙关,忍着疼痛,使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当年大玉儿送给他的已染了血的荷包,紧紧抓牢,放在胸上。他发现自己躺在大草原上,远远的一男一女在漫步,是快乐的他与大玉儿。
多尔衮笑意渐浓,眼神平静、温柔、满足……
尘沙不断随风掠过,两白旗将士泪雨纷纷……
深夜,慈宁宫里夜深人静,漆黑一片。
大玉儿突然被噩梦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正恍惚间,听见苏茉尔持灯在蚊帐外叫道:格格,巴海送来的,六百里加急军报!
大玉儿连忙掀帐坐起,接过军报,颤抖着手拆开,一看便傻住了。苏茉尔着急地问:究竟什么事?格格!
大玉儿恍惚地愣了半晌,奏报从她手中落下,苏茉尔捡起一看,大惊失色,眼泪扑簌簌掉落下来,忍不住腿一软,跪下痛哭起来:十四爷!十四爷!
大玉儿仍然发着愣,面无表情。
翌日,慈宁宫里一片肃静。
苏茉尔缓缓将染着多尔衮鲜血的荷包递向大玉儿,大玉儿颤着手接过来,非常仔细地抚摸着荷包,心里空荡荡的,神情恍恍惚惚。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将荷包递向苏茉尔,缓缓地、轻声地道:把它放回多尔衮手里,随他一块儿去吧!这辈子,我能给他的,也只有这个了……
苏茉尔接过荷包,转过身去,用帕子捂着口,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大玉儿闭上双眼,咬紧牙关,好半晌,方睁开眼,眼神空洞无物。
故宫养心殿里,洪承畴与范文程给顺治行礼,顺治连忙扶起他们,兴奋得说不出话来。
洪承畴沉声道:皇上,须防隔墙有耳。
顺治点点头:放心!外头小唐带人守着,不会让任何人接近!师傅,我……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洪承畴微微一笑:臣明白皇上的心境。皇上就要摆脱摄政王的阴影,可以亲裁大政了,难免兴奋快意。不过,请皇上尽量克制,出以镇静,情绪不要显现于外,这就是学做皇上的第一课。
顺治忙问:为什么呢?
洪承畴分析道:一来,摄政王势力犹在;二来,也要顾虑圣母皇太后的感受。
顺治闻言,颇为不悦,他冷笑一声道:圣母皇太后的感受?哼,自然是哀痛逾恒了!
范文程严肃地禀告道:皇上,有句逆耳忠言,臣不得不说。
顺治一愣,忙道:范先生,您是三朝元老,如果我有什么不对,请先生直言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