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里,董鄂妃抱着婴儿,怜爱地凝视着。
小唐进来禀道:跟皇贵妃回话,皇上要奴才回来说一声,今晚就住在南苑,暂时不能回来。
董鄂妃关心地道:听说皇太后病了,是为了这个吗?皇太后的病,到底怎么样?
小唐道:呃……不过是染上时气,头疼脑热吧!
董鄂妃疑惑道:你也不确定?
小唐迟疑道:奴才……
董鄂妃道:小唐,你在骗我!
小唐为难地道:不!奴才不敢欺骗皇贵妃,只是……
董鄂妃问道:只是什么?
小唐道:皇上交待不许说。皇贵妃自己都正在坐褥,听了徒生烦恼。
董鄂妃沉吟道:皇太后……病得不轻?
小唐忧虑道:是不太好呢!皇上都要……往天坛祭天了!
董鄂妃大惊道:这么严重?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说清楚!
小唐道:起先是风寒,后来不知怎么,沉重起来。奴才听见太医说,皇太后积郁已久,郁气伤肝,平日压着,最近被皇后一气,就病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董鄂妃沉思不语,春雨端补汤进来了。
春雨道:都是小唐不好!皇上叫你别说,你还说!
小唐委屈道:在皇贵妃面前,奴才很难藏得住话呀!
春雨劝道:格格,您别烦恼,皇太后吉人自有天相,不怕,没事儿的!
董鄂妃道:小唐,除了皇上,宫里还有谁赶去南苑伺候?
小唐道:没有。
董鄂妃大惊道:没有?
小唐道:说起来就气,皇后她不闻不问,别人就算想去伺候,也不敢哪!
董鄂妃红了眼眶,泪水盈盈欲滴,春雨忙阻止道:格格,您忘了老嬷嬷说的,产妇最忌月内流泪,伤眼啊!
董鄂妃拭了泪,沉默半晌,抬起头,平静而坚决地道:去找总管太监来!我要尽快赶到南苑去!
春雨大惊道:千万使不得呀!别说这会儿已经入冬了,就算是暖和日子,也没有月里出房门的,何况是顶着寒气跋涉到南苑!老嬷嬷再三交待过,月子没做好,将来……很伤身子的!
董鄂妃坚决地道:顾不得那么多了!最要紧的是皇太后!病成这样,身边没个知心着意的人伺候,那怎么成!苏嬷嬷一个人怕也顾不过来。
春雨道:格格!别老为别人想,为您自己、为四阿哥想一想!
董鄂妃道:我也是为四阿哥!春雨你想,万一皇太后有个什么,人家岂不会说……是四阿哥克的?
小唐恍然大悟,咬咬牙道:奴才去唤总管太监!
春雨握住董鄂妃手,含泪道:格格,你太苦了!
董鄂妃凄然一笑道:苦什么!最苦的不都过去了?
董鄂妃怜爱地凝视着怀中婴儿柔声道:乖乖的,额娘就回来!
马车颠簸着,董鄂妃裹着轻裘,脸色苍白,十分不适。
行宫外,细雪飘下来。董鄂妃一面走上台阶,一面拍着轻裘上的雪花。
顺治从行宫中奔出来,抓住她,着急地道:你,你来做什么呀!
董鄂妃道:我听说皇太后欠安,前来侍疾。
顺治道:侍疾?你自己都还需要别人侍疾呢!快回去!这儿有的是嬷嬷、宫女,还有我呢!
董鄂妃道:皇上虽有孝心,但贴身服侍的活儿,您使不上力啊!
苏茉尔奔出,惊讶道:皇贵妃?您怎么能出门呢?
顺治恼火道:嬷嬷,你看她!气不气人!
董鄂妃道:苏嬷嬷,我来帮你分忧分劳,一块儿服侍皇太后!
苏茉尔惊讶感动地道:皇贵妃,您?……
董鄂妃坚定而诚挚地看顺治,顺治无奈,重重叹口气道:你这人,拗起来比我还厉害!苏嬷嬷,你看宛如,再看看皇后!皇额娘病了,她非但人不来,连遣个人问候一声都没有!平时我看不见的时候,还不知怎么张狂无礼呢!难怪皇额娘要气病了!她……她根本不配当皇后!
董鄂妃道:皇上!皇后一定是不知道,她不可能是故意的!
苏茉尔道:好了!且不要说这些了!难道要皇贵妃在这雪地里冻着?快进去吧!
简郡王府花厅里,济度与图弘等三人密议,气氛十分沉重。
亲贵甲道:立太子的事儿,虽然缓了一缓,可是以皇上的性子,恐怕势在必行!
图弘怒道:难道就真让那小孽障做皇上?哼,那十一阿哥不是死得太冤了?
济度恶狠狠骂道:混账!那些南蛮子真是可怕!
亲贵甲问:要不要通过鄂硕,警告警告他女儿?
图弘摇头:鄂硕胆小怕事,连皇上要给他升官,他都敬谢不敏,他的话没力量,不管用!
亲贵甲建议道:要不然,从皇太后那面……
图弘摇头:母子两个都给那女人狐媚上了,我看……靠不住!
亲贵甲问: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图弘看着济度道:王爷,您如今是八旗亲贵的头脑,总得想个法子!
济度怒道:哼!软的不成,来硬的!
亲贵甲道:硬的?王爷是说……兵变?
图弘提醒道:那可得小心!两黄旗的索尼、鳌拜、遏必隆,对皇太后和皇上都是忠心耿耿!
济度摇头道:不,用不着劳师动众,只需要釜底抽薪,去了这个祸胎!
亲贵甲道:这……这可是很冒险啊!万一事机不密……
济度冷笑道:嘿!这就是妙处了!用不着咱们去冒险!只要……借刀杀人!
图弘忙问道:谁是那把刀?
济度道:你们去想,宫里头什么人怨恨最深啊?
亲贵甲道:自然是那失宠的。
济度道:不,是那自认为该得宠,却出乎意外失宠的!
图弘道:我懂了,王爷是说……坤宁宫那主子?
济度点头道:没错,就是皇后!
亲贵甲怀疑道:皇后……她有这胆子吗?
济度笑道:她自小娇生惯养,脑子不大,胆子却不小!
图弘笑道:王爷说得有理!
济度道:图弘,我听说你的福晋,不是皇后的远房表妹吗?
图弘道:是啊!皇后挺爱找她进宫,去了就是听她喊冤诉苦。
济度道:那好!让你福晋去见皇后,等她喊冤诉苦够了,再指一条明道儿给她,问问她,敢走不敢走!
南苑寝宫内,董鄂妃一直悉心照料着大玉儿。
深夜,大玉儿神智昏沉,出冷汗,董鄂妃细心用手巾擦干。
翌日清晨,苏茉尔扶坐起昏沉的大玉儿,董鄂妃用手巾托在大玉儿下巴边上,缓缓耐心地用银匙喂药,确定她咽下后,才轻轻喂入第二匙。
第二日夜,大玉儿剧烈咳嗽,董鄂妃为她拍着背、抚着胸口顺气,动作轻捷而细心。
第三日清晨的曙光中,苏茉尔已累得直打瞌睡。大玉儿沉沉睡着。董鄂妃神情疲惫,但仍亲手熬药,不敢稍懈精神。
坤宁宫里,娜木钟铁青着脸,阿岱在旁劝道:格格呀,不要赌气嘛!皇太后是您亲姑姑,连在坐褥的皇贵妃都去了南苑侍疾,您再不去,多失礼呢!
娜木钟冷笑道:哼!那贱人还真会巴结!
淑妃道:就算皇后这会儿赶去,也落在人后了,总归要失礼,大冷天的,何必喝这顿西北风去!
阿岱道:可是,婆婆有病,媳妇儿不去侍疾,这传出去,不太好吧!
娜木钟道:可是去了……我也不知该做什么呀!
淑妃道:侍疾嘛,还不就是端茶喂药、揉胸捶背、伺候更衣。皇后,您一向尊贵,这种活儿您做得来吗?
娜木钟迟疑地问道:这……都得我亲自做?不是皇太后醒了陪她说说话就成?
淑妃道:本来倒不用,可是皇贵妃一定会这么做。伺候人是她一等一的本事!要不然,她“贤孝”的美名是哪儿来的?
娜木钟恨恨地道:这会儿她又去卖弄她的贤孝了!
阿岱道:那……总要派人去问候吧?
淑妃道:人家坐褥的都去了,皇后只派人问候,不更显得没有诚意吗?依我看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娜木钟赌气道:没错!我就索性当做不知道!
阿岱暗中叹气。
这时太监进来传话道:奴才启禀皇后,弘贝勒福晋到了!
娜木钟道:表妹到了?快请!
阿岱低声道:格格,弘贝勒跟简郡王走得近,简郡王时常跟皇上作对,您在弘贝勒福晋面前,说话可留点儿神!
娜木钟道:我才不管他那么多!
坤宁宫暖阁里,娜木钟与弘贝勒福晋低声耳语,神情凝重。
弘福晋道:太医院正堂叫张允正,贪财又怕死。明儿个皇后就传他进来看平安脉,然后和他密谈,口气要严,神色要凶,让他明白除非听命,否则全家都得死!然后再许他好处,他不敢不答应!
娜木钟神情犹疑踌躇,问道:万一……他泄漏出去呢?
弘福晋道:这就是王爷他们能帮上皇后的地方了!您安心,他们会杀了张允正灭口。死人还能泄漏什么!
娜木钟仍在踌躇,弘贝勒福晋激将道:咱们可是为了皇后抱不平,才想出这法子。当然啦,如果皇后不敢,那就当奴才没说过,您就慢慢儿熬下去吧!
娜木钟赌气道:谁说我不敢!我只是在想,既然要下手,何不将她们母子一块儿除了,岂不干净!
弘福晋道:那就太惹眼了,会露痕迹!一个一个来,别急!您就沉住气,放大胆,上头不在,这是难得的报仇机会,错过了,只怕后悔莫及!
娜木钟想了想,咬紧牙关,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岱远远望着她,忧心忡忡。
深夜,南苑寝宫里,董鄂妃正帮大玉儿揩汗,大玉儿悠悠醒转,董鄂妃一怔,惊喜道:呀,皇太后终于醒了!
大玉儿勉强睁眼,看着董鄂妃,仿佛不知今夕何夕,愣愣地道:是……你?
方才在椅上靠着扶手支颐假寐的苏茉尔,此时亦闻声过来,惊喜道:唉呀!菩萨保佑!格格您终于醒了!
大玉儿看着董鄂妃,怔怔道:你不是在……怎么……来了?今儿什么日子?
苏茉尔道:回主子,十一月初八!皇贵妃来了好几天了,为伺候主子,到这会儿还没合过眼哪!
大玉儿看着董鄂妃,感动地道:难为你了,孩子!
董鄂妃道:只要皇太后玉体安康,奴才出这点儿力,不算什么!
大玉儿看着董鄂妃,突然想到:皇上呢?
苏茉尔道:往天坛祭天,为主子您祈福去了!
大玉儿道:原来我……病得这么重?对了,皇后呢?
苏茉尔、董鄂妃悄悄互瞥一眼。
苏茉尔强笑道:皇后人在宫里,可能还不知道南苑这儿的消息……
董鄂妃道:是啊!奴才也是逼问了小唐,小唐才说的。
大玉儿心中明白,病中自制力降低,竟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苏茉尔惊慌道:格格,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些,千万不要伤心哪!
大玉儿不语,止不住地流泪。
苏茉尔道:看在皇贵妃五天五夜的劳苦和孝心上,格格,您要保重啊!
大玉儿拭泪,强笑道:我没事儿,只是一时感触,没事儿了!她抬头看着董鄂妃,心疼地道:宛如,瞧你……眼眶都陷下去了!
董鄂妃勉强一笑,一个太监在门外道:苏嬷嬷!跟万岁爷的小唐,从宫里连夜赶来,有要事禀告皇贵妃!
苏茉尔道:让他进来吧!
太监开门,小唐慌张进来,见大玉儿已醒,连忙请安道:奴才给皇太后、皇贵妃请安!
大玉儿道:什么事儿?是不是皇上……
小唐赔笑道:回皇太后的话,皇上很好,没事儿!
董鄂妃道:那你老远赶来做什么?
小唐迟疑道:是四阿哥……微恙,请皇贵妃回宫。
董鄂妃一惊,强自镇定道:既是微恙,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大玉儿看出不对,向董鄂妃道:宛如,你赶紧收拾一下,回去看看!
董鄂妃道:不,皇太后才刚好些,奴才……
大玉儿打断道:去吧!我没什么要紧,不过静养几天就没事儿了!去吧!
董鄂妃道:是,奴才这就去收拾。说罢,火急火燎地往外走。
小唐正倒退着想走,被大玉儿唤住:小唐!过来!
小唐一惊,只好上前道:皇太后还有事儿吩咐?
大玉儿威严地道:四阿哥怎么了?你方才没有说实话!
小唐的脸微微变色,望了一眼苏茉尔,苏茉尔微微摇头。
大玉儿严厉地道:说啊!
小唐慌张地道:奴才……没有撒谎……
大玉儿怒道:还不说!
小唐吓得跪下,红了眼眶道:回皇太后的话,昨儿个张太医给四阿哥请平安脉,说四阿哥长得很好,只开了一个方子,说是去湿热。晚上春雨给四阿哥服下,没想到今儿早晨……四阿哥就……
大玉儿怒道:怎么样啦?
小唐拭泪道:奴才只知道……看上去……不好啊!
大玉儿脸色大变,倒在床上,苏茉尔慌忙上前探看。
苏茉尔道:格格!格格!
大玉儿喃喃自语道:果然……我不是多虑啊!
马车颠簸着,董鄂妃脸色苍白,忧心忡忡。她微掀车窗棉帘,见外面又下起了雪,道路难行,她又急又累,歪倒在车里,仿佛疲惫得脱了力。
等董鄂妃冲进承乾宫时,春雨与宫女太监们哭作一团,顺治怔怔地坐在床沿,面如死灰。听见董鄂妃的声音,顺治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董鄂妃脸色刷地白了。
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脑子空白,缓缓地走向摇篮,缓缓跪下,凝视着已逝的儿子,一颗心像在被凌迟,痛到几乎没有知觉。
春雨哭喊道:格格!是奴才没把四阿哥照顾好!奴才罪该万死!来世再报格格的恩典!
春雨说着冲向柱子,眼见要血溅当场,被一个箭步上前的小唐紧紧抱住道:你这是做什么!
董鄂妃竟然轻轻晃着摇篮,异常平静地低声道:春雨,不要这样!你瞧,四阿哥……睡熟了……
春雨、小唐互相扶着,闻言一怔,都哭了起来。
顺治摇摇晃晃地起身,仰天激动地挥拳大骂:我恨!我恨!可是不知道该恨谁!老天爷!随便死哪个都好,为什么是四阿哥?为什么偏偏是我跟宛如心爱的四阿哥?
顺治扑地跪在董鄂妃身边,抓着她肩,哭道:为什么?上天如此苦待你,把这样惨痛的事,教你来承受?
董鄂妃平静温柔地道:孩子,你尘缘这么浅,未必不是好事。不用经历人世间的痛苦、帝王家的无奈、爱与恨的折磨。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顺治一怔,慌道:宛如……你是不是心疼得傻了?宛如……
董鄂妃微微做了一个噤声手势,只是轻轻晃着摇篮,轻轻哼起催眠曲……
众人皆为之色变。
深夜,承乾宫里传来董鄂妃低低的哭声,董鄂妃躺在床上,整个人蒙着被子,压抑着声音,哭得如泣如诉。
春雨流泪进来,掀开被子一角,见董鄂妃抱着孩子的小兜肚、小袄、小鞋、小帽,哭得肝肠寸断。
翌日,大玉儿鸾轿到达慈宁宫前,苏茉尔上前打轿帘,扶大玉儿出来。
顺治上前恭敬道:儿子恭迎母后回宫。
大玉儿一手被苏茉尔扶着,一手握住顺治的手,用力握了几下,以示安慰。顺治会意,点点头。
大玉儿放开顺治,由苏茉尔扶着,朝慈宁宫走去。
娜木钟领着淑妃及众宫女太监跪迎行礼:奴才恭请皇太后万福金安!
大玉儿瞥都没有瞥娜木钟一眼,径自走进慈宁宫。
大玉儿进去后,众宫女太监亦随后而入,只剩下娜木钟、淑妃、阿岱三人。
娜木钟起身,一脸悻然之色。
淑妃上前安慰她道:皇太后这会儿在气头上,咱们别去惹她!
娜木钟怒道:哼!胳膊肘朝外拐!科尔沁自家的亲人不疼,去疼那南蛮子!
淑妃幸灾乐祸道:疼又怎么样?那南蛮子的儿子,人小福薄禁不起啊!听说她身子病弱,又憔悴成那样子,只怕一失了皇上的宠,就要树倒众人推了!
娜木钟得意道:是啊!真是报应!
阿岱闻言,心中恼恨又痛苦。
阿岱几日来连夜做噩梦,良心难安。
这日,她瞅了个空子拉着苏茉尔踏入一间空置的宫殿,急慌慌地关起门。
苏茉尔不悦道:什么地方不好说,拉我到这儿来做什么!
阿岱正色道:只有这儿,才不会有人看见听见!
苏茉尔催促道:你不是说有要紧事?快说,我还要回去伺候皇太后。
阿岱心中挣扎半晌,突然扑通一声,重重跪下。
苏茉儿意外道:你这是做什么?
坤宁宫暖阁里,娜木钟与淑妃低声含笑窃语,突然都得意地大笑起来。
娜木钟点头道:说得好!瞧她还有力气去狐媚哪个!
太监端上茶来。
娜木钟问道:阿岱呢?怎么没在这儿伺候?
太监禀道:回主子的话,奴才好一会儿没看见她了!
阿岱含泪诉完皇后的所作所为,苏茉尔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岱哭道:皇贵妃并没有什么错,要不是她劝皇上雨露均沾,佟妃她们也生不出阿哥。至于皇后,我从小伺候她,深知她跟皇上性子合不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这么伤天害理,对个小孩子下手,我……实在不忍心,实在看不下去!我很痛苦,很内疚、很自责,可是人微言轻,根本无能为力啊!……
苏茉尔定了定神,对阿岱道:阿岱,你在这儿待不得了!我得想法子,把你送到哪儿去避一避……阿岱摇头道:苏嬷嬷,不用了!在这世上,我哪儿也待不下去了!我先是无力阻止皇后,又说出真相出卖皇后。已造成的悲剧无法挽回,将来的悲剧更由我起。
苏茉尔劝道:阿岱,你别这么说,不是你的错……
阿岱痛苦地摇头道:不!我一辈子都会受良心的谴责,永世不得安宁!
阿岱退一步,拿出一小瓷瓶毒药,迅雷不及掩耳地打开一股脑儿喝下去。
苏茉尔大惊上前抢下瓷瓶,阿岱倒退了几步。
苏茉尔气急败坏道:你做什么!何必这样子!
阿岱嘴角渗出血丝,双泪直流,喃喃地道:太难了!做人……太难了!说着倒在地上,慢慢地她开始神志不清,嘴角甚至流露出一丝微笑。
苏茉尔上前蹲下身,含泪叫道:阿岱!阿岱!
阿岱喃喃自语道:科尔沁……绿的草……蓝的天……我的小绵羊……那么雪白……
阿岱断了气。苏茉尔泪流满面,为她合上眼皮。
养心殿里,小唐禀告道:奴才都查清楚了,并且跟张太医说,皇后业已招认,只要他说出实话,皇上就饶他不死。张太医正好险些遭到行刺,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听了奴才所传皇上口谕,感激涕零,将详细情形写成亲供,就在这儿。
顺治从小唐手中取过供状,一面看,一面脸色铁青,气得热血上涌,身体颤抖,将供状重重放在桌上。
苏茉尔拿起供状,递给大玉儿,大玉儿没有接,半晌,摇摇头。
众人沉默不语,气氛凝重得可怕。
顺治含泪叫道:皇额娘……
大玉儿抬手制止,用虚弱的语气道:该怎么办,一件一件来吧!
顺治道:简郡王跟弘贝勒……
大玉儿道:没有证据啊!硬要追究,只怕不足以服众。
顺治恨恨地道:简郡王站在亲贵利益那一面,时常在朝中就犯颜争辩,害我许多福国利民的措施,都无法实现。哼,一定是他出的主意!
苏茉尔气道:就算人家出主意,难道自己就没有主意?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亏她怎么做得下手!
大玉儿痛苦地闭上眼睛,悔恨而痛心。
坤宁宫外,小唐展开圣旨,大声念道:宣旨!
娜木钟一脸错愕,随即骄傲地抬抬头,只好率宫女太监们跪下。
小唐道:谕礼部:“今后乃朕幼冲时因亲定婚,未经选择,自册立之始,即与朕志意不协,事上御下,淑善难期,不足仰承宗庙之重。谨奏闻皇太后,降为静妃,改居侧宫。钦此。谢恩!”
娜木钟脸色惨白,愣了半晌,方伏地喃喃道:奴才多谢……皇上恩典。
慈宁宫里,大玉儿别过头去,苏茉尔侍立低着头,不理娜木钟哭倒在跟前。
娜木钟哭求道:皇太后……奴才知道错了!姑姑……姑姑……
大玉儿还是没看她,半晌,叹口气道:娜木钟,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娜木钟一怔,哭倒在地,叫道:不行啊,我是蒙古最尊贵的格格,天下最尊贵的皇后,皇上把我降为静妃,改居侧宫,这么没面子,比杀了我还难受啊!
大玉儿恼怒道:面子面子,你这一生就是被面子害惨了,还要说面子!面子这东西,不能逼着人家给,是得你自己挣来的!你倘若不尊重自己,教人家如何尊重你?这道理我跟你说了千百遍,你怎么就一丝都不理解?
娜木钟道:可是……眼看着那贱人生了儿子,就要跟我比肩了,我真的无法忍受……
大玉儿怒骂道:你还敢提!那么玉雪可爱的小婴孩,你也下得了手!你简直……还有没有人心哪!
娜木钟辩解道:我只是为了自保啊!我阿爹告诉过我,人在宫里不能太天真,要懂得用权术……
大玉儿叫道:懂了权术,坏了心术,那有什么用!整个人都毁了!
娜木钟愤怒道:您怎么一味怪我?他们都说那个孩子将是内乱的根源,将是大清朝的祸胎,我这么做,是为大清朝立功……
大玉儿按捺不住,气极给了她一个耳光,骂道:住口!我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蠢的人!她强自按捺情绪,最后,冷冷地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静妃,你去吧,我暂时不想再见到你了!
娜木钟绝望地放声大哭。
半年多过去,董鄂妃的苦痛渐渐缓解,可是身体一直病恹恹的,无法恢复。这日,董鄂妃形容憔悴地倚在承乾宫寝室的榻上,细读佛经,读到其中一句,沉吟半晌,喃喃念道: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
顺治悄悄走过来,合上佛经,柔声道:不许你再读这些佛经了!
董鄂妃失笑道:这是从前皇上最爱读的呀!怎么不许我读了?
顺治道:我也只是读着玩儿的!你……身子不好,读这些没益处!
董鄂妃微笑道:那,如何才有益处?
顺治道:想点儿开心的事啊!比方说……咱们再生十个孩子,最好五男五女,谁也不吃亏!
董鄂妃微微苦笑,起身推窗看着小院,一阵秋风吹过,落叶飘零。
董鄂妃道:深秋了!叶子都落了!
顺治走到她身边,柔声道:宛如,为了我,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把身子养好!
董鄂妃勉强一笑道:知道了!
顺治正色道:我是认真的!万一你有个好歹,我可是会不顾一切……
董鄂妃忙掩住他的嘴:您是皇上,可别胡言乱语!
顺治郑重地道:君无戏言,万一你有个好歹,我准要……
董鄂妃假嗔打断道:再说,我可要赶皇上了!
顺治道:别赶别赶!说真的,哪儿我都不想去!
董鄂妃道:上坤宁宫,跟皇后谈谈吧!
顺治摇头道:不要!她呆呆笨笨的,有什么可谈!我真不懂,皇额娘为什么一定要我再娶一个博尔济吉特氏!我原想将你……
董鄂妃柔声打断道:这都是皇太后的苦心啊!对蒙古依旧盟好,却选了一位性情温良淳朴的皇后,免得又跟您犯冲。这是最好的安排,皇上不该再抱怨了!
顺治道:哼,她也不是能够统御六宫的人才,大小事儿还不是多靠你!她要是出个大错,我就把她废了!
董鄂妃坚决地道:不行!皇上如果爱惜我,愿我多活几天,伺候皇上,就千万不要再起废后之心,否则,我只有一死谢恩!
顺治沉默,半晌,紧紧拥住董鄂妃:那你答应我,快把身子养好!看你瘦成这样、累成这样,你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
董鄂妃拍拍他,以示安慰,眼底却浮上泪光道:我没事儿!皇上,我没事儿!
夜晚,承乾宫里,太医刚为董鄂妃诊完脉,春雨放下帐子。太医跪下道:皇贵妃万安。
在旁紧张看着的顺治对太医道:方子可要好生斟酌!
太医道:臣遵旨。
顺治跟着太医来到殿外,低声急问:你快说,皇贵妃的病,到底怎么样?
太医道:六脉俱弦,乃多年来心力交瘁、内外交煎所致……
寝殿内,董鄂妃握着春雨的手,虚弱但平静地道:我心里明白,我能伺候皇上的日子,不多了!
春雨勉强笑道:谁没有个病呀灾的,格格不要这么说!
董鄂妃道:不是病,不是灾。我就像秋天的枫红,只灿烂一季,冬天到了,就要落的……
春雨红了眼眶,急道:您别再说这种让人揪心的话!奴才不要听!
董鄂妃苦苦一笑。
寝殿外,顺治不耐烦地打断太医:你别跟我讲医理!老老实实说一句,究竟怎么样?
太医迟疑道:这么说吧!皇贵妃只要能安度这个冬天,到了春暖花开时,病情便能大有起色。
顺治道:你的意思是说……皇贵妃……过不了这个冬天?
太医不语,半晌方低声道:皇上圣明。不用臣再多言。
顺治脸色大变,无法置信,摇摇欲倒。
西山的清凉寺外,众侍卫戒备森严,僧人在寺内低声诵经。方丈、行森垂眸侍立,小唐将香奉给顺治,顺治接过,喃喃祝祷,神情无比虔诚、专注、急切。
承乾宫里,苏茉尔在床沿凳子上坐下,感慨道:皇太后呀!没有您在身边说笑解闷,就连觉也睡不稳,饭也进不香,坐立难安的。一早就打发我来瞧瞧您!
春雨用力扶着衰弱的董鄂妃坐起,董鄂妃勉强笑道:多谢皇太后……
苏茉尔微笑打断道:等等,皇太后不是要你叫她皇额娘了吗?
董鄂妃红了眼眶道:是。多谢皇额娘惦记着。
苏茉尔道:皇贵妃今日可好些了?
董鄂妃道:请嬷嬷代奏皇额娘,奴才今儿个觉着好多了!再过几日,就能上慈宁宫给皇额娘磕头请安了!
春雨实在急得忍不住,突然道:格格!您还要瞒!不如让皇太后知道,再想法子从外头请个好大夫!
苏茉尔不解道:怎么了?
春雨急道:那班太医也不知做什么的!吃了那么多药,一点儿效验都不见!
苏茉尔的脸微微变色。董鄂妃叹口气,缓缓道:春雨,俗话说“药医不死病”,我……是不行的了!
苏茉尔大惊道:病成这样?那怎么还瞒着呢!
董鄂妃道:嬷嬷,皇额娘是上了年纪的人,何必叫她悬心呢?到了那一天,再说吧!也许,不会久了!
苏茉尔急得红了眼眶:别这么说!好人有好报!万一您有个好歹,谁还愿意做好人呢!
董鄂妃苦笑道:嬷嬷也是看尽沧桑、世路已惯的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说不准的!您说我好,可别人说我是祸害!连我都不晓得,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富贵荣宠,不见得就好;尘缘将尽,也不见得就坏,您说是吗?
苏茉尔取帕掩着哭泣的脸,哽咽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清凉寺幽静的一角,顺治与方丈边走边谈,小唐、行森随后。
方丈道:圣上仿佛十分苦恼啊!
顺治道:朕记得,行森说过,贪,嗔,痴,这都是人生苦恼的来源。尤以痴之一字,最是苦恼。方丈,朕心爱的人,不知救不救得回来啊!每想到此,终夜不能安枕。实在苦恼啊!朕不敢想象,万一,失去了她,以朕残躯如何挨得天长日久?
方丈严肃地道:圣上自当万岁千秋,何出此言?
顺治感叹道:万岁千秋?方丈是方外之人,竟也未能免俗啊!朕还在想,万一真有那么一日,要来这儿出家,随方丈修行呢!连法名不都想好了?就叫“行痴”!做行森的师弟。
行森忙道:贫僧不敢。
方丈劝阻道:万万不可啊!圣上真要这么做,皇太后非把老僧这清凉寺给拆了!
顺治微微一笑,笑意随即隐没,长叹一声道:唉!彩云易散琉璃脆,从来好物不坚牢。人生……真是无常啊!
方丈微笑道:老僧记得曾经说过,圣上天性淳厚,颇有慧根,只是要想看破这一“痴”字,恐怕得费些工夫!老僧还是那句话,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万民之福,愿圣上做个“佛心天子”,千万别做“皇帝和尚”啊!
顺治笑不出来,仰头望天,泪影浮现,深深叹息。
顺治领着小唐从清凉寺上完香刚进皇宫大门,才远远看见承乾宫,守候着的太监便突然冒出来急道:万岁爷终于回来了!快上承乾宫吧!
顺治紧张道:怎么了?
太监哭道:皇贵妃不好了!太医连方子都不开了!
顺治震惊,呆住半晌,突然飞奔。小唐、太监在后跟着跑,喊着“万岁爷”。
顺治一面飞奔,一面狂喊:宛如!宛如!
顺治冲进承乾宫内,扑到董鄂妃床前,抓住她的手,着急地喊道:宛如!宛如!
董鄂妃几近弥留,闻声微微睁眼,凝视着顺治道:回来了?
顺治伏在床边,抓着董鄂妃的手,紧贴在自己脸颊上,泪如泉涌。
董鄂妃断断续续地:皇上……不要过哀,奴才生受不起。奴才福薄,丧葬……务必从俭,宁将省下的敬佛……济贫……
顺治哭道:宛如!不要离开我!
董鄂妃断续地:皇太后……年事已高,千万别让她……过于哀痛,别教她为你忧烦。皇上……你也要节哀……自爱……
顺治哭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董鄂妃苦笑道:那么,只准皇上每天想我一点点……一点点……
顺治哭着摇头道:宛如!宛如!
董鄂妃眸中透出一线回光返照的神采,长出了一口气道:我……此心澄定,亦无苦楚,皇上……毋须挂念……
董鄂妃双眼直直地凝视着帐顶,唇角一丝微笑,喃喃道:我只想……知道,一口气上不来,往……往何处……安身?
董鄂妃声音停住,唇角微笑未敛,眼神却已散去。顺治一怔,抬起泪眼,呆呆地凝视她,轻轻摇晃一下,轻声唤道:宛如!宛如!
董鄂妃缓缓闭上眼睛,垂落一滴清泪。
顺治大惊,撕心裂肺地喊道:宛如!宛如!
春雨与宫女太监们纷纷地恸哭失声。小唐一面拭泪,一面上前扶顺治。
小唐哽咽道:皇贵妃归天了!万岁爷请节哀,不要让皇贵妃……在泉下不安……
顺治怔怔地被他扶起,踉跄几步,突然猛地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就要自刎,小唐大惊去夺,两人扭作一团。
小唐叫道:万岁爷……不要!不可以啊!
顺治神情昏乱地嘶喊道:宛如死了!我也不活了!
小唐好不容易抢下匕首,喘着气大喊:万岁爷!你醒醒啊!
顺治呆望着小唐,半晌,身子一软,昏倒在地。
祭奠董鄂妃的法事设在景山,重重白纱在风中飘扬着。
火光熊熊,无数的珍宝不断被丢进火里。顺治木无表情地看着。
众亲贵、大臣、福晋等都跪着。
顺治转过头,看见他们冷漠的神情,勃然大怒,指着他们狂喊道:哭啊!你们哭啊!谁哭得不伤心,朕就要他的脑袋!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尴尬,勉强假哭。
顺治转头看着更加猛烈的火势,又恢复到木然的神情。
夜晚,养心殿里青灯一盏,凄楚悲凉。小唐在案前磨墨,顺治呆想半晌,终于提起笔,缓缓写下几个字“端敬皇后行状”,然后又呆住,一滴泪水落下,晕开了纸上的字。
慈宁宫里,苏茉尔一面为大玉儿卸妆,一面道:皇上闹得有点儿不像话了!外头都说,为了董鄂妃,这么逾制越礼,王公大臣们背地里怨声载道,都是敢怒不敢言啊!
大玉儿叹道:闹得这么不像话,也不全是为了一个董鄂妃,他从小至今的委屈、愤怒、伤痛,都一股脑儿地……唉!算了,让他去吧!总得给他发泄一回。
苏茉尔神情默然,不再言语。
好半晌,大玉儿突然幽幽道:他还年轻。不像我们,经历了太多……太多的恩怨悲欢,太多的生离死别。我们的心,老了,硬了。他却还年轻。以后,他会懂得,人生……不管你是帝王将相,还是升斗小民,要经历的,都一样。都一样。
养心殿里,乌灯黑火。顺治乏力地靠坐在墙边,一双眼睛在幽暗中闪着光。
一盏灯慢慢移动着靠近,小唐持灯来到顺治旁,蹲下道:万岁爷,歇一歇吧!您多少夜没合眼了?
顺治不语,乏力地抬起手,搭在小唐肩上,看着他道:小唐,咱们在一块儿……十多年了!
小唐点头道:是啊,万岁爷。
顺治真诚地道:我的心事,你最明白。你是我最好的,也是惟一的朋友!
小唐惶恐地道:这奴才可万万不敢当。
顺治轻声道:我跟宛如……你也是从头到尾都看见的。
小唐点点头道:是啊。
顺治神色幽幽:风筝……当年我跟宛如的风筝缠在一块儿,你要剪,我不让,两个风筝就从此不离,飘飘荡荡地飞走了。还有,那回打猎遇见她,戏园子里遇见她,还有,御膳房……
顺治与小唐想起一连串的往事都忍不住莞尔一笑。
顺治继续道:她真是心灵手巧,想得出什么“春蚕饼”,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小唐道:还有一道凉粉,叫什么“笑春风”。
顺治念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小唐微笑道:真不知皇贵妃怎么想得出来!
顺治沉吟道:那回,借着万头儿送点心传信,她写着“昔日横波目,今为流泪泉。今生已过也,结取来生缘”。怎么如今想来,仿佛一语成谶呢?
小唐道:万岁爷,想点儿有趣的事。您记不记得,还有……西山的红叶?
顺治心中一动道:是,西山的红叶。
顺治沉吟不语,两人沉默着。
片刻,顺治疲倦地道:小唐,我就要歇息了。你去吧!
初冬之夜,漆黑的夜空中,大雨倾盆,闪电如蛇,雷声隆隆。清凉寺前广场的廊檐下燃着两排火把。僧众三百人,有些匍匐在地,有些激动地磕着头。僧众不约而同高喊,喊声震天。
僧众高喊道:圣上珍重!圣上珍重!圣上珍重!
缓缓的、规律的、闷闷的以头碰地之声让人触目惊心。
广场大钟随碰撞声微微晃动,一滴滴血缓缓由上面滴下,一落地便被雨水冲释。
老方丈扑通一声跪在钟旁,急得语无伦次,声音嘶哑,他喊道:皇上!求皇上保重龙体!什么都好商量!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