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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作者:杨海薇 当前章节:146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33

承乾宫里,董鄂妃抱着婴儿,怜爱地凝视着。

小唐进来禀道:跟皇贵妃回话,皇上要奴才回来说一声,今晚就住在南苑,暂时不能回来。

董鄂妃关心地道:听说皇太后病了,是为了这个吗?皇太后的病,到底怎么样?

小唐道:呃……不过是染上时气,头疼脑热吧!

董鄂妃疑惑道:你也不确定?

小唐迟疑道:奴才……

董鄂妃道:小唐,你在骗我!

小唐为难地道:不!奴才不敢欺骗皇贵妃,只是……

董鄂妃问道:只是什么?

小唐道:皇上交待不许说。皇贵妃自己都正在坐褥,听了徒生烦恼。

董鄂妃沉吟道:皇太后……病得不轻?

小唐忧虑道:是不太好呢!皇上都要……往天坛祭天了!

董鄂妃大惊道:这么严重?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说清楚!

小唐道:起先是风寒,后来不知怎么,沉重起来。奴才听见太医说,皇太后积郁已久,郁气伤肝,平日压着,最近被皇后一气,就病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董鄂妃沉思不语,春雨端补汤进来了。

春雨道:都是小唐不好!皇上叫你别说,你还说!

小唐委屈道:在皇贵妃面前,奴才很难藏得住话呀!

春雨劝道:格格,您别烦恼,皇太后吉人自有天相,不怕,没事儿的!

董鄂妃道:小唐,除了皇上,宫里还有谁赶去南苑伺候?

小唐道:没有。

董鄂妃大惊道:没有?

小唐道:说起来就气,皇后她不闻不问,别人就算想去伺候,也不敢哪!

董鄂妃红了眼眶,泪水盈盈欲滴,春雨忙阻止道:格格,您忘了老嬷嬷说的,产妇最忌月内流泪,伤眼啊!

董鄂妃拭了泪,沉默半晌,抬起头,平静而坚决地道:去找总管太监来!我要尽快赶到南苑去!

春雨大惊道:千万使不得呀!别说这会儿已经入冬了,就算是暖和日子,也没有月里出房门的,何况是顶着寒气跋涉到南苑!老嬷嬷再三交待过,月子没做好,将来……很伤身子的!

董鄂妃坚决地道:顾不得那么多了!最要紧的是皇太后!病成这样,身边没个知心着意的人伺候,那怎么成!苏嬷嬷一个人怕也顾不过来。

春雨道:格格!别老为别人想,为您自己、为四阿哥想一想!

董鄂妃道:我也是为四阿哥!春雨你想,万一皇太后有个什么,人家岂不会说……是四阿哥克的?

小唐恍然大悟,咬咬牙道:奴才去唤总管太监!

春雨握住董鄂妃手,含泪道:格格,你太苦了!

董鄂妃凄然一笑道:苦什么!最苦的不都过去了?

董鄂妃怜爱地凝视着怀中婴儿柔声道:乖乖的,额娘就回来!

马车颠簸着,董鄂妃裹着轻裘,脸色苍白,十分不适。

行宫外,细雪飘下来。董鄂妃一面走上台阶,一面拍着轻裘上的雪花。

顺治从行宫中奔出来,抓住她,着急地道:你,你来做什么呀!

董鄂妃道:我听说皇太后欠安,前来侍疾。

顺治道:侍疾?你自己都还需要别人侍疾呢!快回去!这儿有的是嬷嬷、宫女,还有我呢!

董鄂妃道:皇上虽有孝心,但贴身服侍的活儿,您使不上力啊!

苏茉尔奔出,惊讶道:皇贵妃?您怎么能出门呢?

顺治恼火道:嬷嬷,你看她!气不气人!

董鄂妃道:苏嬷嬷,我来帮你分忧分劳,一块儿服侍皇太后!

苏茉尔惊讶感动地道:皇贵妃,您?……

董鄂妃坚定而诚挚地看顺治,顺治无奈,重重叹口气道:你这人,拗起来比我还厉害!苏嬷嬷,你看宛如,再看看皇后!皇额娘病了,她非但人不来,连遣个人问候一声都没有!平时我看不见的时候,还不知怎么张狂无礼呢!难怪皇额娘要气病了!她……她根本不配当皇后!

董鄂妃道:皇上!皇后一定是不知道,她不可能是故意的!

苏茉尔道:好了!且不要说这些了!难道要皇贵妃在这雪地里冻着?快进去吧!

简郡王府花厅里,济度与图弘等三人密议,气氛十分沉重。

亲贵甲道:立太子的事儿,虽然缓了一缓,可是以皇上的性子,恐怕势在必行!

图弘怒道:难道就真让那小孽障做皇上?哼,那十一阿哥不是死得太冤了?

济度恶狠狠骂道:混账!那些南蛮子真是可怕!

亲贵甲问:要不要通过鄂硕,警告警告他女儿?

图弘摇头:鄂硕胆小怕事,连皇上要给他升官,他都敬谢不敏,他的话没力量,不管用!

亲贵甲建议道:要不然,从皇太后那面……

图弘摇头:母子两个都给那女人狐媚上了,我看……靠不住!

亲贵甲问: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图弘看着济度道:王爷,您如今是八旗亲贵的头脑,总得想个法子!

济度怒道:哼!软的不成,来硬的!

亲贵甲道:硬的?王爷是说……兵变?

图弘提醒道:那可得小心!两黄旗的索尼、鳌拜、遏必隆,对皇太后和皇上都是忠心耿耿!

济度摇头道:不,用不着劳师动众,只需要釜底抽薪,去了这个祸胎!

亲贵甲道:这……这可是很冒险啊!万一事机不密……

济度冷笑道:嘿!这就是妙处了!用不着咱们去冒险!只要……借刀杀人!

图弘忙问道:谁是那把刀?

济度道:你们去想,宫里头什么人怨恨最深啊?

亲贵甲道:自然是那失宠的。

济度道:不,是那自认为该得宠,却出乎意外失宠的!

图弘道:我懂了,王爷是说……坤宁宫那主子?

济度点头道:没错,就是皇后!

亲贵甲怀疑道:皇后……她有这胆子吗?

济度笑道:她自小娇生惯养,脑子不大,胆子却不小!

图弘笑道:王爷说得有理!

济度道:图弘,我听说你的福晋,不是皇后的远房表妹吗?

图弘道:是啊!皇后挺爱找她进宫,去了就是听她喊冤诉苦。

济度道:那好!让你福晋去见皇后,等她喊冤诉苦够了,再指一条明道儿给她,问问她,敢走不敢走!   

南苑寝宫内,董鄂妃一直悉心照料着大玉儿。

深夜,大玉儿神智昏沉,出冷汗,董鄂妃细心用手巾擦干。

翌日清晨,苏茉尔扶坐起昏沉的大玉儿,董鄂妃用手巾托在大玉儿下巴边上,缓缓耐心地用银匙喂药,确定她咽下后,才轻轻喂入第二匙。

第二日夜,大玉儿剧烈咳嗽,董鄂妃为她拍着背、抚着胸口顺气,动作轻捷而细心。

第三日清晨的曙光中,苏茉尔已累得直打瞌睡。大玉儿沉沉睡着。董鄂妃神情疲惫,但仍亲手熬药,不敢稍懈精神。

坤宁宫里,娜木钟铁青着脸,阿岱在旁劝道:格格呀,不要赌气嘛!皇太后是您亲姑姑,连在坐褥的皇贵妃都去了南苑侍疾,您再不去,多失礼呢!

娜木钟冷笑道:哼!那贱人还真会巴结!

淑妃道:就算皇后这会儿赶去,也落在人后了,总归要失礼,大冷天的,何必喝这顿西北风去!

阿岱道:可是,婆婆有病,媳妇儿不去侍疾,这传出去,不太好吧!

娜木钟道:可是去了……我也不知该做什么呀!

淑妃道:侍疾嘛,还不就是端茶喂药、揉胸捶背、伺候更衣。皇后,您一向尊贵,这种活儿您做得来吗?

娜木钟迟疑地问道:这……都得我亲自做?不是皇太后醒了陪她说说话就成?

淑妃道:本来倒不用,可是皇贵妃一定会这么做。伺候人是她一等一的本事!要不然,她“贤孝”的美名是哪儿来的?

娜木钟恨恨地道:这会儿她又去卖弄她的贤孝了!

阿岱道:那……总要派人去问候吧?

淑妃道:人家坐褥的都去了,皇后只派人问候,不更显得没有诚意吗?依我看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娜木钟赌气道:没错!我就索性当做不知道!

阿岱暗中叹气。

这时太监进来传话道:奴才启禀皇后,弘贝勒福晋到了!

娜木钟道:表妹到了?快请!

阿岱低声道:格格,弘贝勒跟简郡王走得近,简郡王时常跟皇上作对,您在弘贝勒福晋面前,说话可留点儿神!

娜木钟道:我才不管他那么多!

坤宁宫暖阁里,娜木钟与弘贝勒福晋低声耳语,神情凝重。

弘福晋道:太医院正堂叫张允正,贪财又怕死。明儿个皇后就传他进来看平安脉,然后和他密谈,口气要严,神色要凶,让他明白除非听命,否则全家都得死!然后再许他好处,他不敢不答应!

娜木钟神情犹疑踌躇,问道:万一……他泄漏出去呢?

弘福晋道:这就是王爷他们能帮上皇后的地方了!您安心,他们会杀了张允正灭口。死人还能泄漏什么!

娜木钟仍在踌躇,弘贝勒福晋激将道:咱们可是为了皇后抱不平,才想出这法子。当然啦,如果皇后不敢,那就当奴才没说过,您就慢慢儿熬下去吧!

娜木钟赌气道:谁说我不敢!我只是在想,既然要下手,何不将她们母子一块儿除了,岂不干净!

弘福晋道:那就太惹眼了,会露痕迹!一个一个来,别急!您就沉住气,放大胆,上头不在,这是难得的报仇机会,错过了,只怕后悔莫及!

娜木钟想了想,咬紧牙关,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岱远远望着她,忧心忡忡。

深夜,南苑寝宫里,董鄂妃正帮大玉儿揩汗,大玉儿悠悠醒转,董鄂妃一怔,惊喜道:呀,皇太后终于醒了!

大玉儿勉强睁眼,看着董鄂妃,仿佛不知今夕何夕,愣愣地道:是……你?

方才在椅上靠着扶手支颐假寐的苏茉尔,此时亦闻声过来,惊喜道:唉呀!菩萨保佑!格格您终于醒了!

大玉儿看着董鄂妃,怔怔道:你不是在……怎么……来了?今儿什么日子?

苏茉尔道:回主子,十一月初八!皇贵妃来了好几天了,为伺候主子,到这会儿还没合过眼哪!

大玉儿看着董鄂妃,感动地道:难为你了,孩子!

董鄂妃道:只要皇太后玉体安康,奴才出这点儿力,不算什么!

大玉儿看着董鄂妃,突然想到:皇上呢?

苏茉尔道:往天坛祭天,为主子您祈福去了!

大玉儿道:原来我……病得这么重?对了,皇后呢?

苏茉尔、董鄂妃悄悄互瞥一眼。

苏茉尔强笑道:皇后人在宫里,可能还不知道南苑这儿的消息……

董鄂妃道:是啊!奴才也是逼问了小唐,小唐才说的。

大玉儿心中明白,病中自制力降低,竟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苏茉尔惊慌道:格格,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些,千万不要伤心哪!

大玉儿不语,止不住地流泪。

苏茉尔道:看在皇贵妃五天五夜的劳苦和孝心上,格格,您要保重啊!

大玉儿拭泪,强笑道:我没事儿,只是一时感触,没事儿了!她抬头看着董鄂妃,心疼地道:宛如,瞧你……眼眶都陷下去了!

董鄂妃勉强一笑,一个太监在门外道:苏嬷嬷!跟万岁爷的小唐,从宫里连夜赶来,有要事禀告皇贵妃!

苏茉尔道:让他进来吧!

太监开门,小唐慌张进来,见大玉儿已醒,连忙请安道:奴才给皇太后、皇贵妃请安!

大玉儿道:什么事儿?是不是皇上……

小唐赔笑道:回皇太后的话,皇上很好,没事儿!

董鄂妃道:那你老远赶来做什么?

小唐迟疑道:是四阿哥……微恙,请皇贵妃回宫。

董鄂妃一惊,强自镇定道:既是微恙,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大玉儿看出不对,向董鄂妃道:宛如,你赶紧收拾一下,回去看看!

董鄂妃道:不,皇太后才刚好些,奴才……

大玉儿打断道:去吧!我没什么要紧,不过静养几天就没事儿了!去吧!

董鄂妃道:是,奴才这就去收拾。说罢,火急火燎地往外走。

小唐正倒退着想走,被大玉儿唤住:小唐!过来!

小唐一惊,只好上前道:皇太后还有事儿吩咐?

大玉儿威严地道:四阿哥怎么了?你方才没有说实话!

小唐的脸微微变色,望了一眼苏茉尔,苏茉尔微微摇头。

大玉儿严厉地道:说啊!

小唐慌张地道:奴才……没有撒谎……

大玉儿怒道:还不说!

小唐吓得跪下,红了眼眶道:回皇太后的话,昨儿个张太医给四阿哥请平安脉,说四阿哥长得很好,只开了一个方子,说是去湿热。晚上春雨给四阿哥服下,没想到今儿早晨……四阿哥就……

大玉儿怒道:怎么样啦?

小唐拭泪道:奴才只知道……看上去……不好啊!

大玉儿脸色大变,倒在床上,苏茉尔慌忙上前探看。

苏茉尔道:格格!格格!

大玉儿喃喃自语道:果然……我不是多虑啊!

马车颠簸着,董鄂妃脸色苍白,忧心忡忡。她微掀车窗棉帘,见外面又下起了雪,道路难行,她又急又累,歪倒在车里,仿佛疲惫得脱了力。

等董鄂妃冲进承乾宫时,春雨与宫女太监们哭作一团,顺治怔怔地坐在床沿,面如死灰。听见董鄂妃的声音,顺治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董鄂妃脸色刷地白了。

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脑子空白,缓缓地走向摇篮,缓缓跪下,凝视着已逝的儿子,一颗心像在被凌迟,痛到几乎没有知觉。

春雨哭喊道:格格!是奴才没把四阿哥照顾好!奴才罪该万死!来世再报格格的恩典!

春雨说着冲向柱子,眼见要血溅当场,被一个箭步上前的小唐紧紧抱住道:你这是做什么!

董鄂妃竟然轻轻晃着摇篮,异常平静地低声道:春雨,不要这样!你瞧,四阿哥……睡熟了……

春雨、小唐互相扶着,闻言一怔,都哭了起来。

顺治摇摇晃晃地起身,仰天激动地挥拳大骂:我恨!我恨!可是不知道该恨谁!老天爷!随便死哪个都好,为什么是四阿哥?为什么偏偏是我跟宛如心爱的四阿哥?

顺治扑地跪在董鄂妃身边,抓着她肩,哭道:为什么?上天如此苦待你,把这样惨痛的事,教你来承受?

董鄂妃平静温柔地道:孩子,你尘缘这么浅,未必不是好事。不用经历人世间的痛苦、帝王家的无奈、爱与恨的折磨。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顺治一怔,慌道:宛如……你是不是心疼得傻了?宛如……

董鄂妃微微做了一个噤声手势,只是轻轻晃着摇篮,轻轻哼起催眠曲……

众人皆为之色变。   

深夜,承乾宫里传来董鄂妃低低的哭声,董鄂妃躺在床上,整个人蒙着被子,压抑着声音,哭得如泣如诉。

春雨流泪进来,掀开被子一角,见董鄂妃抱着孩子的小兜肚、小袄、小鞋、小帽,哭得肝肠寸断。

翌日,大玉儿鸾轿到达慈宁宫前,苏茉尔上前打轿帘,扶大玉儿出来。

顺治上前恭敬道:儿子恭迎母后回宫。

大玉儿一手被苏茉尔扶着,一手握住顺治的手,用力握了几下,以示安慰。顺治会意,点点头。

大玉儿放开顺治,由苏茉尔扶着,朝慈宁宫走去。

娜木钟领着淑妃及众宫女太监跪迎行礼:奴才恭请皇太后万福金安!

大玉儿瞥都没有瞥娜木钟一眼,径自走进慈宁宫。

大玉儿进去后,众宫女太监亦随后而入,只剩下娜木钟、淑妃、阿岱三人。

娜木钟起身,一脸悻然之色。

淑妃上前安慰她道:皇太后这会儿在气头上,咱们别去惹她!

娜木钟怒道:哼!胳膊肘朝外拐!科尔沁自家的亲人不疼,去疼那南蛮子!

淑妃幸灾乐祸道:疼又怎么样?那南蛮子的儿子,人小福薄禁不起啊!听说她身子病弱,又憔悴成那样子,只怕一失了皇上的宠,就要树倒众人推了!

娜木钟得意道:是啊!真是报应!

阿岱闻言,心中恼恨又痛苦。

阿岱几日来连夜做噩梦,良心难安。

这日,她瞅了个空子拉着苏茉尔踏入一间空置的宫殿,急慌慌地关起门。

苏茉尔不悦道:什么地方不好说,拉我到这儿来做什么!

阿岱正色道:只有这儿,才不会有人看见听见!

苏茉尔催促道:你不是说有要紧事?快说,我还要回去伺候皇太后。

阿岱心中挣扎半晌,突然扑通一声,重重跪下。

苏茉儿意外道:你这是做什么?

坤宁宫暖阁里,娜木钟与淑妃低声含笑窃语,突然都得意地大笑起来。

娜木钟点头道:说得好!瞧她还有力气去狐媚哪个!

太监端上茶来。

娜木钟问道:阿岱呢?怎么没在这儿伺候?

太监禀道:回主子的话,奴才好一会儿没看见她了!

阿岱含泪诉完皇后的所作所为,苏茉尔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岱哭道:皇贵妃并没有什么错,要不是她劝皇上雨露均沾,佟妃她们也生不出阿哥。至于皇后,我从小伺候她,深知她跟皇上性子合不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这么伤天害理,对个小孩子下手,我……实在不忍心,实在看不下去!我很痛苦,很内疚、很自责,可是人微言轻,根本无能为力啊!……

苏茉尔定了定神,对阿岱道:阿岱,你在这儿待不得了!我得想法子,把你送到哪儿去避一避……阿岱摇头道:苏嬷嬷,不用了!在这世上,我哪儿也待不下去了!我先是无力阻止皇后,又说出真相出卖皇后。已造成的悲剧无法挽回,将来的悲剧更由我起。

苏茉尔劝道:阿岱,你别这么说,不是你的错……

阿岱痛苦地摇头道:不!我一辈子都会受良心的谴责,永世不得安宁!

阿岱退一步,拿出一小瓷瓶毒药,迅雷不及掩耳地打开一股脑儿喝下去。

苏茉尔大惊上前抢下瓷瓶,阿岱倒退了几步。

苏茉尔气急败坏道:你做什么!何必这样子!

阿岱嘴角渗出血丝,双泪直流,喃喃地道:太难了!做人……太难了!说着倒在地上,慢慢地她开始神志不清,嘴角甚至流露出一丝微笑。

苏茉尔上前蹲下身,含泪叫道:阿岱!阿岱!

阿岱喃喃自语道:科尔沁……绿的草……蓝的天……我的小绵羊……那么雪白……

阿岱断了气。苏茉尔泪流满面,为她合上眼皮。

养心殿里,小唐禀告道:奴才都查清楚了,并且跟张太医说,皇后业已招认,只要他说出实话,皇上就饶他不死。张太医正好险些遭到行刺,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听了奴才所传皇上口谕,感激涕零,将详细情形写成亲供,就在这儿。

顺治从小唐手中取过供状,一面看,一面脸色铁青,气得热血上涌,身体颤抖,将供状重重放在桌上。

苏茉尔拿起供状,递给大玉儿,大玉儿没有接,半晌,摇摇头。

众人沉默不语,气氛凝重得可怕。

顺治含泪叫道:皇额娘……

大玉儿抬手制止,用虚弱的语气道:该怎么办,一件一件来吧!

顺治道:简郡王跟弘贝勒……

大玉儿道:没有证据啊!硬要追究,只怕不足以服众。

顺治恨恨地道:简郡王站在亲贵利益那一面,时常在朝中就犯颜争辩,害我许多福国利民的措施,都无法实现。哼,一定是他出的主意!

苏茉尔气道:就算人家出主意,难道自己就没有主意?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亏她怎么做得下手!

大玉儿痛苦地闭上眼睛,悔恨而痛心。

坤宁宫外,小唐展开圣旨,大声念道:宣旨!

娜木钟一脸错愕,随即骄傲地抬抬头,只好率宫女太监们跪下。

小唐道:谕礼部:“今后乃朕幼冲时因亲定婚,未经选择,自册立之始,即与朕志意不协,事上御下,淑善难期,不足仰承宗庙之重。谨奏闻皇太后,降为静妃,改居侧宫。钦此。谢恩!”

娜木钟脸色惨白,愣了半晌,方伏地喃喃道:奴才多谢……皇上恩典。

慈宁宫里,大玉儿别过头去,苏茉尔侍立低着头,不理娜木钟哭倒在跟前。

娜木钟哭求道:皇太后……奴才知道错了!姑姑……姑姑……

大玉儿还是没看她,半晌,叹口气道:娜木钟,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娜木钟一怔,哭倒在地,叫道:不行啊,我是蒙古最尊贵的格格,天下最尊贵的皇后,皇上把我降为静妃,改居侧宫,这么没面子,比杀了我还难受啊!

大玉儿恼怒道:面子面子,你这一生就是被面子害惨了,还要说面子!面子这东西,不能逼着人家给,是得你自己挣来的!你倘若不尊重自己,教人家如何尊重你?这道理我跟你说了千百遍,你怎么就一丝都不理解?

娜木钟道:可是……眼看着那贱人生了儿子,就要跟我比肩了,我真的无法忍受……

大玉儿怒骂道:你还敢提!那么玉雪可爱的小婴孩,你也下得了手!你简直……还有没有人心哪!

娜木钟辩解道:我只是为了自保啊!我阿爹告诉过我,人在宫里不能太天真,要懂得用权术……

大玉儿叫道:懂了权术,坏了心术,那有什么用!整个人都毁了!

娜木钟愤怒道:您怎么一味怪我?他们都说那个孩子将是内乱的根源,将是大清朝的祸胎,我这么做,是为大清朝立功……

大玉儿按捺不住,气极给了她一个耳光,骂道:住口!我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蠢的人!她强自按捺情绪,最后,冷冷地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静妃,你去吧,我暂时不想再见到你了!

娜木钟绝望地放声大哭。

半年多过去,董鄂妃的苦痛渐渐缓解,可是身体一直病恹恹的,无法恢复。这日,董鄂妃形容憔悴地倚在承乾宫寝室的榻上,细读佛经,读到其中一句,沉吟半晌,喃喃念道: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

顺治悄悄走过来,合上佛经,柔声道:不许你再读这些佛经了!

董鄂妃失笑道:这是从前皇上最爱读的呀!怎么不许我读了?

顺治道:我也只是读着玩儿的!你……身子不好,读这些没益处!

董鄂妃微笑道:那,如何才有益处?

顺治道:想点儿开心的事啊!比方说……咱们再生十个孩子,最好五男五女,谁也不吃亏!

董鄂妃微微苦笑,起身推窗看着小院,一阵秋风吹过,落叶飘零。

董鄂妃道:深秋了!叶子都落了!

顺治走到她身边,柔声道:宛如,为了我,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把身子养好!

董鄂妃勉强一笑道:知道了!

顺治正色道:我是认真的!万一你有个好歹,我可是会不顾一切……

董鄂妃忙掩住他的嘴:您是皇上,可别胡言乱语!

顺治郑重地道:君无戏言,万一你有个好歹,我准要……

董鄂妃假嗔打断道:再说,我可要赶皇上了!

顺治道:别赶别赶!说真的,哪儿我都不想去!

董鄂妃道:上坤宁宫,跟皇后谈谈吧!

顺治摇头道:不要!她呆呆笨笨的,有什么可谈!我真不懂,皇额娘为什么一定要我再娶一个博尔济吉特氏!我原想将你……

董鄂妃柔声打断道:这都是皇太后的苦心啊!对蒙古依旧盟好,却选了一位性情温良淳朴的皇后,免得又跟您犯冲。这是最好的安排,皇上不该再抱怨了!

顺治道:哼,她也不是能够统御六宫的人才,大小事儿还不是多靠你!她要是出个大错,我就把她废了!

董鄂妃坚决地道:不行!皇上如果爱惜我,愿我多活几天,伺候皇上,就千万不要再起废后之心,否则,我只有一死谢恩!

顺治沉默,半晌,紧紧拥住董鄂妃:那你答应我,快把身子养好!看你瘦成这样、累成这样,你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

董鄂妃拍拍他,以示安慰,眼底却浮上泪光道:我没事儿!皇上,我没事儿!   

   夜晚,承乾宫里,太医刚为董鄂妃诊完脉,春雨放下帐子。太医跪下道:皇贵妃万安。

在旁紧张看着的顺治对太医道:方子可要好生斟酌!

太医道:臣遵旨。

顺治跟着太医来到殿外,低声急问:你快说,皇贵妃的病,到底怎么样?

太医道:六脉俱弦,乃多年来心力交瘁、内外交煎所致……

寝殿内,董鄂妃握着春雨的手,虚弱但平静地道:我心里明白,我能伺候皇上的日子,不多了!

春雨勉强笑道:谁没有个病呀灾的,格格不要这么说!

董鄂妃道:不是病,不是灾。我就像秋天的枫红,只灿烂一季,冬天到了,就要落的……

春雨红了眼眶,急道:您别再说这种让人揪心的话!奴才不要听!

董鄂妃苦苦一笑。

寝殿外,顺治不耐烦地打断太医:你别跟我讲医理!老老实实说一句,究竟怎么样?

太医迟疑道:这么说吧!皇贵妃只要能安度这个冬天,到了春暖花开时,病情便能大有起色。

顺治道:你的意思是说……皇贵妃……过不了这个冬天?

太医不语,半晌方低声道:皇上圣明。不用臣再多言。

顺治脸色大变,无法置信,摇摇欲倒。

西山的清凉寺外,众侍卫戒备森严,僧人在寺内低声诵经。方丈、行森垂眸侍立,小唐将香奉给顺治,顺治接过,喃喃祝祷,神情无比虔诚、专注、急切。

承乾宫里,苏茉尔在床沿凳子上坐下,感慨道:皇太后呀!没有您在身边说笑解闷,就连觉也睡不稳,饭也进不香,坐立难安的。一早就打发我来瞧瞧您!

春雨用力扶着衰弱的董鄂妃坐起,董鄂妃勉强笑道:多谢皇太后……

苏茉尔微笑打断道:等等,皇太后不是要你叫她皇额娘了吗?

董鄂妃红了眼眶道:是。多谢皇额娘惦记着。

苏茉尔道:皇贵妃今日可好些了?

董鄂妃道:请嬷嬷代奏皇额娘,奴才今儿个觉着好多了!再过几日,就能上慈宁宫给皇额娘磕头请安了!

春雨实在急得忍不住,突然道:格格!您还要瞒!不如让皇太后知道,再想法子从外头请个好大夫!

苏茉尔不解道:怎么了?

春雨急道:那班太医也不知做什么的!吃了那么多药,一点儿效验都不见!

苏茉尔的脸微微变色。董鄂妃叹口气,缓缓道:春雨,俗话说“药医不死病”,我……是不行的了!

苏茉尔大惊道:病成这样?那怎么还瞒着呢!

董鄂妃道:嬷嬷,皇额娘是上了年纪的人,何必叫她悬心呢?到了那一天,再说吧!也许,不会久了!

苏茉尔急得红了眼眶:别这么说!好人有好报!万一您有个好歹,谁还愿意做好人呢!

董鄂妃苦笑道:嬷嬷也是看尽沧桑、世路已惯的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说不准的!您说我好,可别人说我是祸害!连我都不晓得,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富贵荣宠,不见得就好;尘缘将尽,也不见得就坏,您说是吗?

苏茉尔取帕掩着哭泣的脸,哽咽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清凉寺幽静的一角,顺治与方丈边走边谈,小唐、行森随后。

方丈道:圣上仿佛十分苦恼啊!

顺治道:朕记得,行森说过,贪,嗔,痴,这都是人生苦恼的来源。尤以痴之一字,最是苦恼。方丈,朕心爱的人,不知救不救得回来啊!每想到此,终夜不能安枕。实在苦恼啊!朕不敢想象,万一,失去了她,以朕残躯如何挨得天长日久?

方丈严肃地道:圣上自当万岁千秋,何出此言?

顺治感叹道:万岁千秋?方丈是方外之人,竟也未能免俗啊!朕还在想,万一真有那么一日,要来这儿出家,随方丈修行呢!连法名不都想好了?就叫“行痴”!做行森的师弟。

行森忙道:贫僧不敢。

方丈劝阻道:万万不可啊!圣上真要这么做,皇太后非把老僧这清凉寺给拆了!

顺治微微一笑,笑意随即隐没,长叹一声道:唉!彩云易散琉璃脆,从来好物不坚牢。人生……真是无常啊!

方丈微笑道:老僧记得曾经说过,圣上天性淳厚,颇有慧根,只是要想看破这一“痴”字,恐怕得费些工夫!老僧还是那句话,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万民之福,愿圣上做个“佛心天子”,千万别做“皇帝和尚”啊!

顺治笑不出来,仰头望天,泪影浮现,深深叹息。

顺治领着小唐从清凉寺上完香刚进皇宫大门,才远远看见承乾宫,守候着的太监便突然冒出来急道:万岁爷终于回来了!快上承乾宫吧!

顺治紧张道:怎么了?

太监哭道:皇贵妃不好了!太医连方子都不开了!

顺治震惊,呆住半晌,突然飞奔。小唐、太监在后跟着跑,喊着“万岁爷”。

顺治一面飞奔,一面狂喊:宛如!宛如!

顺治冲进承乾宫内,扑到董鄂妃床前,抓住她的手,着急地喊道:宛如!宛如!

董鄂妃几近弥留,闻声微微睁眼,凝视着顺治道:回来了?

顺治伏在床边,抓着董鄂妃的手,紧贴在自己脸颊上,泪如泉涌。

董鄂妃断断续续地:皇上……不要过哀,奴才生受不起。奴才福薄,丧葬……务必从俭,宁将省下的敬佛……济贫……

顺治哭道:宛如!不要离开我!

董鄂妃断续地:皇太后……年事已高,千万别让她……过于哀痛,别教她为你忧烦。皇上……你也要节哀……自爱……

顺治哭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董鄂妃苦笑道:那么,只准皇上每天想我一点点……一点点……

顺治哭着摇头道:宛如!宛如!

董鄂妃眸中透出一线回光返照的神采,长出了一口气道:我……此心澄定,亦无苦楚,皇上……毋须挂念……

董鄂妃双眼直直地凝视着帐顶,唇角一丝微笑,喃喃道:我只想……知道,一口气上不来,往……往何处……安身?

董鄂妃声音停住,唇角微笑未敛,眼神却已散去。顺治一怔,抬起泪眼,呆呆地凝视她,轻轻摇晃一下,轻声唤道:宛如!宛如!

董鄂妃缓缓闭上眼睛,垂落一滴清泪。

顺治大惊,撕心裂肺地喊道:宛如!宛如!

春雨与宫女太监们纷纷地恸哭失声。小唐一面拭泪,一面上前扶顺治。

小唐哽咽道:皇贵妃归天了!万岁爷请节哀,不要让皇贵妃……在泉下不安……

顺治怔怔地被他扶起,踉跄几步,突然猛地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就要自刎,小唐大惊去夺,两人扭作一团。

小唐叫道:万岁爷……不要!不可以啊!

顺治神情昏乱地嘶喊道:宛如死了!我也不活了!

小唐好不容易抢下匕首,喘着气大喊:万岁爷!你醒醒啊!

顺治呆望着小唐,半晌,身子一软,昏倒在地。

祭奠董鄂妃的法事设在景山,重重白纱在风中飘扬着。

火光熊熊,无数的珍宝不断被丢进火里。顺治木无表情地看着。

众亲贵、大臣、福晋等都跪着。

顺治转过头,看见他们冷漠的神情,勃然大怒,指着他们狂喊道:哭啊!你们哭啊!谁哭得不伤心,朕就要他的脑袋!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尴尬,勉强假哭。

顺治转头看着更加猛烈的火势,又恢复到木然的神情。   

夜晚,养心殿里青灯一盏,凄楚悲凉。小唐在案前磨墨,顺治呆想半晌,终于提起笔,缓缓写下几个字“端敬皇后行状”,然后又呆住,一滴泪水落下,晕开了纸上的字。

慈宁宫里,苏茉尔一面为大玉儿卸妆,一面道:皇上闹得有点儿不像话了!外头都说,为了董鄂妃,这么逾制越礼,王公大臣们背地里怨声载道,都是敢怒不敢言啊!

大玉儿叹道:闹得这么不像话,也不全是为了一个董鄂妃,他从小至今的委屈、愤怒、伤痛,都一股脑儿地……唉!算了,让他去吧!总得给他发泄一回。

苏茉尔神情默然,不再言语。

好半晌,大玉儿突然幽幽道:他还年轻。不像我们,经历了太多……太多的恩怨悲欢,太多的生离死别。我们的心,老了,硬了。他却还年轻。以后,他会懂得,人生……不管你是帝王将相,还是升斗小民,要经历的,都一样。都一样。

养心殿里,乌灯黑火。顺治乏力地靠坐在墙边,一双眼睛在幽暗中闪着光。

一盏灯慢慢移动着靠近,小唐持灯来到顺治旁,蹲下道:万岁爷,歇一歇吧!您多少夜没合眼了?

顺治不语,乏力地抬起手,搭在小唐肩上,看着他道:小唐,咱们在一块儿……十多年了!

小唐点头道:是啊,万岁爷。

顺治真诚地道:我的心事,你最明白。你是我最好的,也是惟一的朋友!

小唐惶恐地道:这奴才可万万不敢当。

顺治轻声道:我跟宛如……你也是从头到尾都看见的。

小唐点点头道:是啊。

顺治神色幽幽:风筝……当年我跟宛如的风筝缠在一块儿,你要剪,我不让,两个风筝就从此不离,飘飘荡荡地飞走了。还有,那回打猎遇见她,戏园子里遇见她,还有,御膳房……

顺治与小唐想起一连串的往事都忍不住莞尔一笑。

顺治继续道:她真是心灵手巧,想得出什么“春蚕饼”,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小唐道:还有一道凉粉,叫什么“笑春风”。

顺治念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小唐微笑道:真不知皇贵妃怎么想得出来!

顺治沉吟道:那回,借着万头儿送点心传信,她写着“昔日横波目,今为流泪泉。今生已过也,结取来生缘”。怎么如今想来,仿佛一语成谶呢?

小唐道:万岁爷,想点儿有趣的事。您记不记得,还有……西山的红叶?

顺治心中一动道:是,西山的红叶。

顺治沉吟不语,两人沉默着。

片刻,顺治疲倦地道:小唐,我就要歇息了。你去吧!

初冬之夜,漆黑的夜空中,大雨倾盆,闪电如蛇,雷声隆隆。清凉寺前广场的廊檐下燃着两排火把。僧众三百人,有些匍匐在地,有些激动地磕着头。僧众不约而同高喊,喊声震天。

僧众高喊道:圣上珍重!圣上珍重!圣上珍重!

缓缓的、规律的、闷闷的以头碰地之声让人触目惊心。

广场大钟随碰撞声微微晃动,一滴滴血缓缓由上面滴下,一落地便被雨水冲释。

老方丈扑通一声跪在钟旁,急得语无伦次,声音嘶哑,他喊道:皇上!求皇上保重龙体!什么都好商量!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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