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僧众三百人继续高喊道:圣上珍重!圣上珍重!
顺治半跪在大钟旁,专注地、毅然地一下下用力以额撞钟,额血沁出滴落下来,他淋得浑身湿透……
顺治缓缓地冷冷说道:没什么好商量!为朕……不,为我剃度!
方丈摇着手,方寸大乱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皇上不要为难贫僧了!快请回宫吧。要是给皇太后知道,贫僧实在吃罪不起啊!
方丈首徒行森也跪在一旁,他声音响亮,中气十足地喊道:皇上圣明!皇上是万乘之尊,岂可轻入禅关?国不可一日无君……
顺治闻言大怒,跳起打断质问他道:释迦如来舍弃了王位,终能了悟成佛;达摩也是舍弃了王位,而为禅宗之祖。我要效法他们,你却又来跟我说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
行森道:皇上千万不要动什么出家之念,天下百姓、大好江山,都需要皇上!不可一日没有皇上!
顺治激动地道:百姓需要我,江山不能没有我,可是我呢?我最需要的那个人她在哪里?我不能没有的那个人她在哪里?告诉我在哪里啊!我……我顾不到百姓,管不了江山了!什么也不要了!我要离开这个污浊的尘世!我要出家!
广场上僧众三百人的喊声中,夹杂着顺治凄厉的吼声。
顺治狂喊道:我要出家!我要出家!
方丈神情严肃,沉思片刻后,他站起身,手一扬,僧众逐渐静下来,他悲壮地大声道:皇上一定要出家,好!来,架火堆!
夜晚,养心殿的书房门猛地被推开,苏茉尔冲进来,见小太监站着直发抖,恼怒地将他推倒。大太监小唐随后急忙冲进来。
苏茉尔、小唐急得在屋里走动张望,突然看见墙壁上题着龙飞凤舞的四句诗:“我本西方一衲子,因何流落帝王家;梦醒浑忘平生事,脱却龙袍换袈裟。”
一声闷雷,惊得苏茉尔一震倒退,小唐吓得瞠目结舌。
大雨夹杂着闪电,雷声隆隆。苏茉尔顾不得雨势,匆匆忙忙、跌跌撞撞地狂奔着,穿越回廊,向慈宁宫跑来。
慈宁宫暖阁里,炭盆里散发出温暖的光,大玉儿与一个宫女在磕核桃吃,边烤火边说话。
门外一个宫女掀开厚门帘,苏茉尔冲进来,喘气叫道:格格!不得了,皇上出宫了!
大玉儿一震,磕核桃的手一滑,工具将左手小指一段长指甲磕断。
小唐冲进来扑通跪下,喘着气道:奴才问出来了,说是……万岁爷谁也不带,一个人上西山清凉寺去了!
众宫女太监流露出惊惶的神情,大玉儿不语,半晌方道:备车!
清凉寺广场中间,架起高高的木柴堆,方丈被绑在中间,周围一圈僧众手持火把,数僧在木柴堆上洒油,余僧仍匍匐跪地。火把的熊熊火光中,方丈喊道:如果皇上一定要出家,老和尚就先死给皇上看!
顺治缓缓转过头去看他,冷笑道:你要死就死,没人拦你!死算什么!谁人不死?人生在世本来就如梦幻泡影,早死晚死还不是一样死!
广场上僧众三百人的喊声带着哭音:圣上珍重!圣上珍重!圣上珍重!
顺治拾起地上的剃刀,缓缓递向行森,坚定地道:剃度!
大雨滂沱之中,出京往西山的路上,一辆大车疾驰,小唐跨辕,车夫焦急地策马,众侍卫在车前后保护。突然一阵闪电,一声暴雷,一匹马受惊失蹄倒下,其余众马皆惊,长嘶不已。马车停下来,车夫控制不住。一个侍卫飞身上车将车夫推下车,拼命用皮鞭抽马,马嘶鸣着乱叫,场面一片混乱。
大玉儿掀帘喊道:苏茉尔!
苏茉尔策马至大车窗旁,问道:格格没事吧?
车中的大玉儿镇定地道:叫他们快着点儿!
大玉儿放下车帘,苏茉尔发号施令道:大车换马!侍卫保护皇太后!
突然,大玉儿掀帘跨出车,用力将苏茉尔从马上扯下来,自己跨上马向前疾驰。苏茉尔一怔,连忙抢了一个侍卫的马来,跨上就追。
大雨中,二马一驰一追。
清凉寺广场上,大雨稍歇。火光映得顺治脸上阴晴不定,有一种几近疯狂的神气。
绑在柴堆上的老方丈狂喊道:不要啊!皇上!
顺治头一甩,将身后的发辫甩向前,一伸左手抓住辫梢,右手扬起,手中的剃刀光芒一闪,割下了发辫,头发散乱及肩。
行森大惊,将剃刀抢下,顺治抓住行森的手腕,自己缓缓跪下。
行森的手指捻着剃刀,顺治的手抓着行森的手腕。行森的手和顺治的手,各自朝自己方向拉,二手形成角力。
行森站着,顺治跪着,两人因都在用力而面孔为之紧张扭曲。
行森叫道:不行!皇上三思!不行啊!
顺治吼道:行森!你不要再嗦了!朕……不,我心意已决,这世上我真的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快帮我剃度!
行森道:皇上!贫僧万万不能……不能……做这千古罪人!天下不能没有皇上!
顺治道:如果我死了呢?朝廷的政事还是要办,百姓的日子还是要过,谁说天下不能没有我!你也绝对不是什么千古罪人,你是度了我、救了我、成全了我啊!
行森叫道:皇上……
顺治怒道:不要叫皇上!行森,我连法名都起好了,我叫“行痴”!从今后叫我行痴!我是你的师弟行痴!
行森道:贫僧不敢!贫僧不敢!
顺治不耐烦地怒吼道:你个死秃驴!快剃!不然朕砍了你!
行森一惊,手被拉往顺治的额头边,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顺治更用力地将行森的手拉向头顶,顺治闭目缓缓念道:入我佛门,皈依三宝。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顺治突然睁开眼,怒吼道:快念啊!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
突然,广场外大门处一声砰然巨响,门被撞开,大玉儿骑马冲入,她勒马停下。除了顺治,所有人转头看向大玉儿,不约而同伏地大喊:圣母皇太后万福金安!
大玉儿下马,伫足站定,然后昂首挺胸直视向前走。气派尊贵,所到之处,僧众都连忙先向两侧爬开,使大玉儿仿佛分水而行。走到一半,大玉儿抬头看了柴堆上绑着的老方丈一眼,命令道:放他下来!
老方丈喊道:圣母皇太后!皇上他……
大玉儿手一抬,方丈噤声。大玉儿继续前行,来到顺治跟前,凝视着他,神情复杂。半晌,深吸一口气,用温柔慈祥的神情和语气道:皇帝,不要再胡闹了!
顺治侧头冷冷看着大玉儿,额边的剃刀依然冷冷发光,他冷漠地道:是,我胡闹得够久了。出生至今这二十四年,根本就是一场胡闹!如今我全明白了,不会再胡闹了!
恐惧在大玉儿眼中一闪即逝,她强颜柔声道:夜深了,别扰得清凉寺里上下不安,跟我回去吧!
顺治摇头道:回去?你要我回哪里去?我无处可回,也无处可去!
大玉儿神情有些恼了,她沉声道:什么你啊我的!当着外人在,皇帝,你要自称“朕”!
顺治道:我不是朕,朕不是我!
大玉儿恼道:那你到底是什么?
顺治道:我不知道,最好我什么也不是。我但愿天地间从来没有过我这个人,我但愿天地间从来没有过朕这个皇帝!
大玉儿怒道:你疯啦?你是着了什么魔?
顺治放开行森几已瘀血的手腕,慢慢站起,凝视着大玉儿,平静地:皇额娘,你就成全我,让我出家吧!
大玉儿道:你要我怎么成全你?你是大清的皇帝,你没有任性妄为的权利!
顺治道:皇额娘,我不要做皇帝了!做这个皇帝有什么意思!人生苦,做皇帝更苦!我就是不要做皇帝!
大玉儿上前握住顺治的手,顺治落泪了。
大玉儿充满感情地哽咽道:我也原不想你做皇帝,无奈因缘际会、情势所迫,你还是做了皇帝。早知如此,我宁愿你只做个闲散宗室,无忧无虑,过着与世无争的快活日子。福临,我的儿,你要怪,就怪我吧!
顺治突然挣脱孝庄的手,激动地道:你是母后,你是圣人,我怎么敢怪你!我只是再也不要做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帝!无论我要做什么,总有人掣我的肘、绊我的脚。难道我的主张不是为了百姓好?不是为了大清江山着想?
大玉儿道:福临,你是个好皇帝,可你就不能忍一忍?总有一天……
顺治打断道:我忍不下去了!十八年哪!皇额娘,我忍了十八年!
突然,苏茉尔骑马冲入山门,勒马停住,下马奔来,边奔边喊:皇上!皇上!
苏茉尔奔至顺治面前,喘着气,流着泪,紧紧抓住顺治,激动道:皇上!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好好说,要这么吓唬你皇额娘跟嬷嬷?
顺治像孩子般拥抱住苏茉尔,哭诉道:嬷嬷!要我去向谁说?我连我那苦命的儿子都保护不了,我连我心爱的女人都救不回来!想想我让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个没用的丈夫,没用的皇帝!
大玉儿闻言变色,咬咬牙道:我懂了!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董鄂妃!
顺治放开苏茉尔,按捺住激动,冷冷道:皇额娘忘了?我已经追封她为端敬皇后。
大玉儿怒道:董鄂妃的丧事,你硬要办得这么逾制越礼,我晓得你伤心,不和你计较。想不到如今你为了一个女人,连天下都不要了!我爱新觉罗没有你这样不长进的子孙!
顺治认真地道:皇额娘,她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女人!我们的一片心,都在彼此身上;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她死了,我也不存在了。说着,他垂下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喃喃道:只不过是那么一个卑微的愿望,想始终在一块儿。可是我的宛如,我的董鄂妃,她如今在天上,离我已经十万八千里远了!她临死的时候说,只准我每天想她一点点,一点点。我的心,就像被活生生挖去一块,血淋淋的!皇额娘,嬷嬷,你们看到没有?痛啊!知不知道?痛啊!
大玉儿不禁大怒道:你看得董鄂妃比谁都重,那我呢?我这个怀胎十月生你的亲娘呢?你只记得董鄂妃,有没有一点点为我着想过?
顺治道:要不是为了怕皇额娘伤心,我早就在她死的那天就随她去了!
大玉儿道:那你现在这副模样,难道我就不伤心吗?这些年来咱们母子俩经过了多少困难险阻,渡过了多少惊涛骇浪,好不容易刚喘口气,你却……大玉儿伤心得哽咽难言。
顺治道:皇额娘不要伤心,出家是好事。我皇帝既然都不做了,恩怨情仇早就随风而去,我一丝也不记得,一丝也不在乎!来吧!行森。
顺治正从行森手中拿过剃刀来,大玉儿突然上前将剃刀夺过来,怒道:你倒好了!什么也不在乎了!陪你的青灯古佛去了!我问你,太祖、太宗数十年流血苦战,创建了累代基业,创建了大清王朝,你忍心让它一夕之间就毁在这把剃刀之下?
顺治微微有些心虚,转头不答。
大玉儿喘口气,正色训道:你一走了之,几个皇子都还那么小;再立一个幼主很容易,可如今再也没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多尔衮来帮着辅政了!你看着,肯定又是一场亲贵大臣你争我斗、天翻地覆的大风波!这个节骨眼儿的大清朝,禁得起动乱吗?醒醒吧,儿子!你是皇帝,这就是你的命!
顺治闻言动容,激动地发着抖,落下泪来,哭道:老天爷!我不要做皇帝!如果这是我的命,那这个命我不要了!皇额娘!你放了我,饶了我吧!爱新觉罗的子孙多得是,谁爱干皇帝谁干去,反正我不要!这皇帝不是我要做,是你要我做的,还给你!我不要做皇帝!我不要做皇帝……
大玉儿一震,睁眼凝视着他,心中无限酸苦。苏茉尔灰心地啜泣起来。
此时,众侍卫已至山门外,小唐奔过来,扑通跪下,喘气低声道:皇上圣明,听听奴才禀报,奴才自有法子让皇上如愿!
顺治不语,扭过头去走开,胳臂绕在胸前,一脸倔强的神情。
小唐起身,凑近大玉儿低声道:请苏嬷嬷伺候皇太后在大殿里歇歇。皇太后放心,这儿的事,交给奴才来办!
大玉儿想想,疲惫地点点头,剃刀从她手中落下,在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玉儿领苏茉尔转身走开。小唐拾起剃刀,沉思良久。
清凉寺大殿内燃着巨烛,却驱不走萧瑟的寒意,大玉儿缓缓走着,备感凄酸。
苏茉尔道:格格,歇一歇吧?
大玉儿停住脚步,想了想,突然间,就这么蹲下,席地而坐。
苏茉尔大惊道:格格!您快起来,这青砖地上多冷啊!我让他们快升盆火来!
大玉儿拉住苏茉尔的衣角,微笑道:算了!就这么坐会儿吧!别闹得人仰马翻,我想静一静。
苏茉尔道:可是,好歹也找个……
大玉儿打断道:坐吧!小时候在草原上,咱们不就是骑着马随意逛,到哪儿都可以坐下聊聊、大声唱歌儿,采花儿、看星星……
这时苏茉尔也已坐下,苦笑道:格格!怎么这种时候,您倒有闲情逸致了?
大玉儿抱膝沉吟,淡淡一笑道:我也不明白啊!或许是,方才正在想,我真情愿回到大草原上,无忧无虑地驰马牧羊,什么都不用愁,只要能吃饱,就很幸福、很满足了!
苏茉尔道:人各有命啊!格格生来就注定是要大富大贵的,您总记得那个喇嘛吧?他说您要“嫁给一国之君、母仪天下”什么的……
大玉儿道:苏茉尔,你说,这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大玉儿道:我记得就是那一年,多尔衮跟着姑姑,回科尔沁来省亲,你可记得?
苏茉尔道:唉!要想忘记也难哪!
大玉儿神往道:多尔衮!他是最勇敢的猎人,眼睛像星星一样亮,那年,在草原上第一次看见他……
大玉儿闭上眼,轻轻哼起一首蒙古情歌……
清凉寺广场上,小唐重重地跪下,拉着顺治的手,流着泪,恳切道:万岁爷,奴才求求您,想想皇贵妃!她是那么希望您能做个好皇帝!您就算忍心让皇太后失望、让天下臣民失望,总不忍心……让皇贵妃失望吧?
顺治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小唐缓缓举起手中的剃刀,坚定地道:万岁爷要出家,请先让奴才做您的替身。奴才一辈子青灯古佛、诵经持咒,为皇贵妃祈福,为万岁爷祈福,为大清朝祈福!
小唐伏地磕头。
顺治跪下,与小唐抱头痛哭。
小唐跪着,垂眸合十,方丈念着佛号,为他剃度。
顺治看着他,前尘往事纷乱地闪过脑海。他支撑不住,踉跄退后几步,坐倒在地。
养心殿寝殿里,顺治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太医神色凝重地走出来,太监关上寝殿门。
大玉儿与苏茉尔焦急地看着太医。
苏茉尔问道:皇上高烧不退,是什么道理?
太医迟疑半晌,跪下道:跟皇太后回话,依臣诊断,皇上只怕是……“见喜”了!
大玉儿吓得站起,苏茉尔也惊问道:什么?
太医磕头不语。
大玉儿颓然坐倒,脸色惨白。
夜晚,皇宫佛堂里,大玉儿跪着,闭目拼命念佛。一面念,一面流下泪来。
大玉儿道:传懿旨!下令民间,不准炒豆、燃灯、泼水!皇上病重,京城之内,除十恶死罪之外,其余各项罪犯,全部释放!
养心殿里,顺治躺在床上,病容已深,却流露出奇异的微笑,他喃喃地道:如今……看谁还留得住我!
接近弥留之际时,顺治勉强睁眼看着在旁伺候的春雨道:我跟宛如,还有一件共同的心愿未了!传朕遗命,未来代代皇帝,都必须勤政爱民。大清朝……永不加赋!
佛堂里,大玉儿跪着,闭目拼命念佛。
突然,一阵隐隐的哭声,及“皇上殡天”的喊声传来,大玉儿心中一震,猛地睁开眼,手中的佛珠落在地上。
夜晚,慈宁宫里,大玉儿眼神空洞,喃喃地道:我这半生……已经太倦了!太宗皇帝、多尔衮、福临,他们是兄弟、父子、叔侄,都为情而狂、为情而死。我不懂,人说男子多薄幸,为什么太祖皇帝这脉子孙,却出了三个情痴,又和我关系如此密切。几十年牵丝扳藤的重重纠葛,我实在太累……太累了!
红肿着眼的苏茉尔低声道:格格,这半生的委屈辛苦,无不是为了大清江山,您必须振作起来,不能万念俱灰,不能功亏一篑!格格,尤其是皇位大事,还等着您拿主意呢!
大玉儿哀叹道:苏茉尔,我真的太累了,想不动了,只怕我是不成了。
苏茉尔急道:成!一定成!女人只要过得了自己这一关,没什么办不到的!
大玉儿一怔,缓缓转过头看着苏茉尔,半晌,喃喃道:女人只要过得了自己这一关,没什么办不到的。可是苏茉尔,我怎样才能过得了自己这一关呢?
苏茉尔道:格格,老汗王不是对十四爷说过吗?“如果你这一生注定要打的仗,又多又艰难,记住我的话,只有制伏自己,才能制伏敌人!”十四爷这一生都没能制伏自己,格格,您可一定要做到啊!老汗王这些话,何尝不是对您说的呢?
大玉儿心境有了变化。
苏茉尔继续道:您非得制伏自己,大清朝才能度过这个莫大的关键时刻,才能强盛久远啊!
大玉儿逐渐回过神来,借着苏茉尔为她端茶的工夫,凝神细想,半晌,方道:大清朝要想强盛久远,势必需要一位承先启后的明君。皇子都还这么小,该立谁呢?苏茉尔,外头有什么说法?
苏茉尔道:说法很多。不过,钦天监的汤大人倒有番道理。他说皇上以出痘而大渐,不能再重蹈覆辙。
大玉儿沉吟半晌道:皇子中,已经出过痘的,只有……玄烨!
苏茉尔道:是的,三阿哥!
大玉儿喃喃道:玄烨……
慈宁宫里,七岁的小炫烨穿上小龙袍,抬头挺胸,年纪虽小,模样英俊。
大玉儿看着他,苦笑道:苏茉尔,这是你亲手缝的第二件小龙袍了!唉,大清朝的第二个少年天子啊!
苏茉尔道:格格,皇上还这么小,两位皇太后的性情,又都是庸懦一路,您这位太皇太后,不能不再辛苦几年了!
大玉儿凄苦地一笑。
西山清凉寺,晨钟声中,朴素僧人打扮的小唐,虔心礼佛。
小唐正非常专注地打扫着落叶,忽然听见几个人的脚步声走近,他抬起头来,见身着便服的洪承畴、汤若望、万阿根,正看着他微笑。
万阿根举起手中的点心篮,汤若望笑道:带了素点心给你吃,小唐!
小唐微笑道:施主,你老是不记得,贫僧的法名,叫“行痴”!
朴素的僧舍中,小唐盘膝端坐,各人面前摆着一杯飘着烟雾的香茗。
万阿根看着炕桌上的素点,忍不住红了眼眶,抬袖拭泪,道:这两道点心的做法,还是当年皇贵妃传给我的,万岁爷他……
洪承畴提醒道:先帝!
万阿根忙点头道:是,先帝,我记得先帝尝了,还赞好呢!
小唐脸上闪过一阵黯然,随即恢复淡然的神情,缓缓道:当时贫僧代帝出家,原为缓兵之计,如今却深悟“缘起缘灭、情痴最苦”之理,在经卷梵唱、暮鼓晨钟里,得到了真正的平静。
汤若望、洪承畴对望一眼,黯然中有一丝欣慰。
小唐转头看着窗外微微摇动的竹丛,淡淡地道:苦,人世最苦啊!
乾清宫里,大玉儿搂着七岁的小康熙,并坐在龙椅上,平静地望向宫外。
小康熙天真地问道:皇阿奶,什么是皇帝啊?
大玉儿沉吟道:这……一时也说不清。不过,你放心,皇阿奶会把着你的小手,一点儿一点儿地教你!
小康熙道:额娘要我……
大玉儿柔声打断道:朕!你是皇帝,要称自己是“朕”!
小康熙道:是。额娘要朕将来做个好皇帝!朕要做个好皇帝!
大玉儿牵着小康熙在皇宫里漫步。
大玉儿微微一笑道:孩子,知不知道,你的年号为什么定为“康熙”?
小康熙摇头道:不知道!
大玉儿解释道:天下既定,与民休息。只要你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既富且康,让天下五族共和、成为和乐融融一家人,这就是个好皇帝了!
小康熙道:皇阿奶,我皇阿玛……他是好皇帝吗?
大玉儿坐下,搂着小康熙道:你皇阿玛当然是好皇帝!他聪明好学、有理想、勇于突破陈规旧习,可是他……太真了。虽然,他的一生是悲剧,可是,历史会给他公允的评价!
小康熙听得似懂非懂,偎向大玉儿怀中,问道:朕会效法皇阿玛,可是,不会像皇阿玛那样真,让您伤心。对不对啊,皇阿奶?
大玉儿感到难以回答,只叹了口气,搂一搂他。忽然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当年的那个龙佩,细细抚摸了半晌,泪水盈眶。
小康熙好奇地问:皇阿奶,这是什么?
大玉儿喃喃地道:这是……一个真英雄,他的梦想。
大玉儿将龙佩塞进小康熙手里,紧搂着他,忍不住流泪道:孩子!我得把大清朝的江山,交托在你幼弱的肩膀上。但愿天佑大清,天佑百姓,我会使尽我最后一分力气,为大清朝栽培出一位旷古明君!
小康熙看着大玉儿,天真地一笑。突然,他看见天上有一只鹰飞过,他的眼光随着雄鹰的翱翔移动着,充满了羡慕和向往……
大玉儿也看见了那只自由自在的鹰,不禁一怔,无限感慨地微微一笑,缓缓落下了一滴泪
(全书完)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chenjiayang】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