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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2

作者:杨海薇 当前章节:147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33

苏茉尔忍不住就要哭出声,连忙掩紧口,泪如雨下。

多铎流着泪道:回程的时候,我遇见一些散兵游勇,最后看见哥哥的人说……说他冲过一阵乱箭的时候,跌下马来……

多铎说不下去,他突然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

大玉儿呆呆听着,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反应。突然,她抱着金盔爬起来,踉跄地朝外走,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我要去找多尔衮……我要去找多尔衮……

苏茉尔急忙拦住她,对多铎道:十五爷,您先回去吧!格格交给我!

多铎想了想,毅然道:玉姐姐,如果我多铎这回侥幸不死,一定会报仇!

多铎说罢,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清晨,明媚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鸟鸣声唤醒了沉睡的大玉儿,她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

在床上沉思了好一会儿,大玉儿才悄悄坐起。她见苏茉尔歪在床边地上睡着,眼肿肿的,衣襟湿了一片。大玉儿轻轻地起身,轻轻地下床,悄悄打开门出去,没敢惊动苏茉尔。

大玉儿牵着马出了府门,然后飞身上马,向城外奔去。

出城后,大玉儿疯狂地打马疾驰。也不知跑了多久,她觉得头晕目眩,气喘吁吁,全身无力时,这才让马缓了下来。马委屈地叫着,打着响鼻,背上大汗淋漓。大玉儿在离悬崖边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下来,眺望远方。

一只鹰,飞掠过天空。

大玉儿抬头望着天际,喃喃地道:多尔衮,你已经变成一只鹰了吗?你在天涯海角等着我吗?……

她突然笑了:多尔衮,等我,我要跟你一块儿,飞到没有人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她微笑着,突然毫无预警地狠踢马腹,马疼痛难忍,长嘶一声,朝悬崖奔去。

苏茉尔刚好骑马赶到,焦急地四下张望,听见马鸣声,抬头向上看,不禁大惊。

苏茉尔狂喊道:格格!不要!马逐渐接近崖边,大玉儿愉快地笑着,除了风声,什么都没听见。

苏茉尔策马向山上奔去,眼看着来不及拦阻了,她紧张到极点。情急智生,她在奔驰中弯身从地上抄起一块儿拳头大小的石头,集中精力盯着悬崖边缘,把石头掷出去。

石头飞来,落在悬崖边缘,大玉儿的马为石所惊,人立狂嘶着,大玉儿差点摔落悬崖。

苏茉尔一声狂喊:格格!

大玉儿凭着直觉拼命勒马,马在悬崖边打转,惊险万状。半晌,终于平静下来。

大玉儿喘着气,惊魂甫定,转而目光灼灼地盯着苏茉尔,冷冷地说道:你来做什么?回去!

苏茉尔喘着气,见大玉儿不肯离开崖边,心中焦急。她咬了咬牙,一跃下马,努力地装出平静的声音:格格,你先过来,有话过来再说!

大玉儿神色平静地:我要跟了多尔衮去!你是拦不住我的。

苏茉尔叫道:格格!你醒醒!你不能死!

大玉儿冷冷地嘶哑着声音道:为什么我不能死?

苏茉尔动情地:老王爷从科尔沁来,亲眼见你这样,他不知会怎么伤心……大玉儿毅然地:我顾不得这么多了!

苏茉尔急得上前两步恳求道:格格,你听我说……

大玉儿打断她:别过来!

大玉儿作势欲扬起马鞭,苏茉尔慌忙退后。

苏茉尔忙点头:好好好,我不动,我不动!格格,昨晚福晋的话,我在外头听见了。格格,如今你是大汗要的人……

大玉儿冷笑着打断她的话:所以我不能不死!万一终究拗不过他们,逼我嫁给大汗,我怎么对得起多尔衮?那还不如死!

苏茉尔接着道:我没说完呢!格格,你为十四爷殉情去了,叫大汗心里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偏偏十五爷又犯了军法,你说大汗在盛怒之下,会轻易饶过他吗?两位小爷手足情深,你死了,还连带着十五爷,十四爷他会答应吗?您又于心何忍?

大玉儿迟疑地:多铎……

苏茉尔不由自主上前两步,坚决地说道:还有我!格格,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说句不知身份的话,就像亲姐妹一样。不管上天入地,我都一定要跟去服侍您的!

大玉儿劝阻道:苏茉尔,你不要这样……

苏茉尔斩钉截铁地说道:信不信?您若是打这儿跳下去,我也不会多活一刻!

大玉儿迟疑着,面有不忍之色。

苏茉尔喘口气,不露痕迹地再走近两步,殷切地继续劝道:况且格格,你没听见十五爷说吗?十四爷他很有可能是被人陷害的!

大玉儿一怔,不知她是何意。

苏茉尔大声说道:十五爷自身难保,何况他那性情是有勇无谋,弄个不好,仇还没报,他自个儿倒先落进人家圈套里去。万一,十四爷真是被人陷害的,格格,谁来替他报仇?

大玉儿怔怔不语,红了眼眶。

苏茉尔神情坚毅地:格格,你不能死!大汗那边还可以拖,十四爷是不是有冤情,倒非要弄个清楚不可!千万不能让他白死!

大玉儿愣了半晌,终于流下泪来,喃喃道: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苏茉尔一面很缓慢地往前走,一面劝道:格格,十五爷的命,十四爷的仇,都在您手里啊!格格……

大玉儿突然扬起马鞭,苏茉尔一惊,不敢再往前走,吓得全身僵住。

大玉儿转头仰望那只在天上盘旋的鹰,眼眶中又蓄满了泪水。突然,她手臂一挥,苏茉尔尖叫一声,吓得捂住脸。

大玉儿将马鞭掷向悬崖,怔怔地看着它落下。

苏茉尔缓缓放下手,见大玉儿已站在地上,牵着马,正看着她。苏茉尔心里一松,不由得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大玉儿牵着马,缓缓走向苏茉尔。苏茉尔不顾一切,一把抱住她,痛哭失声。

大玉儿坚定地:你没错。我必须活着,为了多铎的命,多尔衮的仇!

大玉儿仰望着那只在天上盘旋的鹰,落下一滴泪,她缓缓抬起手将泪揩去。

大玉儿回到厢房,哲哲已在房中等候多时。

大玉儿施过礼,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呆呆地望着窗外枝繁叶茂的大树。两只小鸟叽叽喳喳,在枝叶间追逐着。嬉闹了一会儿,其中一只大概是疲惫了,歪着小脑袋站在枝头四下观瞧,另一只鸟飞落在一旁,用嘴给它梳理着羽毛。

哲哲坐在炕沿抹眼泪,哽咽着说道:怎么也想不到的事……多尔衮是我从小看大的,叫我怎么舍得……苏茉尔拧了手巾把儿奉上,劝道:福晋节哀,别让十四爷在地下不安。

哲哲拭干脸上的泪,苏茉尔取茶奉上,瞥见大玉儿,仍呆望窗外。

吴克善骑马陪着大玉儿到郊外散心,不觉中他们来到悬崖边。

大玉儿和吴克善勒马在悬崖边眺望,吴克善叹了口气:妹妹,你不要再伤心了!这就好比……大草原上的牛羊瘟疫,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人的际遇,也是难以预料啊!

大玉儿怔怔地:哥哥,记不记得族里那汉人先生说过一篇赋,开头就讲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当时不懂,如今懂了。不该离别的人,却不能不离别。人生真苦,也许从这儿跳下去,就一了百了,少受几十年苦……

吴克善忧心如焚地:你可千万别这么想……

大玉儿打断他的话,沉着地:你放心!我不会这么做的!

吴克善:前两天爷爷告诉我,姑姑仁厚有余,精明不足,要拉紧后金和咱们科尔沁,将来恐怕还得多靠你。妹妹,你是明白人,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用不着我多说。

大玉儿沉默不语。

吴克善继续道:多尔衮的事,我也很难过。可是妹妹,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

半晌,吴克善见大玉儿仍然沉默着,就掉转马头走开,把大玉儿独自一人留在悬崖边眺望沉思。

夜晚,清宁宫寝宫里,灯光摇曳着,皇太极和哲哲都还没有就寝,各自想着心事。皇太极沉着冷静,哲哲忧伤叹息。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哲哲问道:大汗,真的会如多铎所言,阿敏……他是故意的?

皇太极摇头道:这会儿断定还太早。今儿个阿敏的特使到了,说打了一场大胜仗,察哈尔的主军被赶得风流云散。等他班师回朝,我再问他。

哲哲恳求道:大汗,我求您一件事儿。

皇太极诧异地:什么?

哲哲求情道:饶了多铎吧!他跟多尔衮兄弟情深,一听见坏消息,急怒攻心,这才违抗军令……皇太极打断她的话:你别操心!我会看情形,审慎定夺。

哲哲叹了口气:唉!原本兴冲冲就要办喜事的,谁料到……

皇太极忙问:对了!玉儿……她怎么说?

哲哲一怔,勉强笑道:您知道,女孩儿家,不说话,就是愿意了。

皇太极锐利的眼睛盯着哲哲,似乎想看透哲哲说的话是否是真的,他将信将疑地说道:真的吗?

哲哲掩饰地笑道:这么看我做什么!还不想想何时做新郎?

皇太极淡淡一笑,沉吟道:总得先把阿敏和多铎的这场官司解决了吧!   

大玉儿厢房里很是安静。

大玉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拿起绣到一半的荷包,拈起针想继续绣,却忍不住泪如泉涌,颤着手绣了几针,却被针给刺到手。她颓然放下针,抚着荷包,喃喃道:多尔衮,这个荷包,我怕……我是永远绣不完了!

大玉儿颓然地趴在桌上,将头埋在臂弯里嘤嘤地哭泣。

苏茉尔掀帘进来,径直走向大玉儿,紧张地低声道:格格,听说阿敏贝勒班师回来了,大汗正准备出郊亲迎……大玉儿猛地抬起头来,盯着苏茉尔,泪痕犹在,目光如电。

夜晚,漆黑一片。大玉儿和苏茉尔蹑手蹑脚地来到皇太极书房外,想溜进书房窃听皇太极等人的谈话。她俩找到哲哲的贴身侍女珍哥,苦苦哀求她行个方便,万般无奈珍哥战战兢兢地答应下来。

珍哥颤着手,边开书房的锁,边东张西望。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珍哥掩护大玉儿先闪身进入书房。苏茉尔正要随之而入,珍哥拉住她,低声说道:千万别让大汗发现了,我的小命可就拎在你们手上啊!

苏茉尔安慰道:珍哥,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格格绝不会害你!

说罢,苏茉尔也闪身进入书房,珍哥忙落锁,东张西望、紧张地走开。

大玉儿、苏茉尔在黑暗中摸索,扶着一层层书柜,缓步朝书房最里面走。

大玉儿低声道:留神啊!可别磕着碰着了什么!

一语未了,苏茉尔就差点撞翻了什么,发出声响。

大玉儿低声责备道:怎么啦?!

苏茉尔颤抖着小声道:没……没事儿……

这时几盏灯笼和脚步声从窗外掠过,两人借着微光,瞅见最后一层书柜旁的贴墙处,有一个很难被人发现的角落,忙闪身躲进去。她们听见开锁声,然后是三人的脚步声进入书房内。

书桌前,珍哥一面微颤着手燃亮巨烛,一面偷眼四望,没看见大玉儿、苏茉尔,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皇太极率先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阿敏跟着走进来。

皇太极嘱咐道:珍哥,你出去,在廊外守着,没什么要紧事,别让人来打扰。

珍哥应声喳,退出书房,关门前,往书柜方向溜了一眼。

皇太极在书桌前端坐着,锐利的眼神往阿敏身上一扫,威严地问道:阿敏,你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躲着的大玉儿、苏茉尔心头一颤,对望一眼。

阿敏在书桌对面的空交椅上,大大咧咧地一坐,满不在乎地说道:打了一场胜仗啊,就这么回事儿!

皇太极问:多尔衮和正白旗呢?

阿敏不屑地:多尔衮头一次出征,经验不足,偏偏遇上一场硬仗,算他倒霉!

皇太极有些不快地:你呢?就眼睁睁瞧着?

阿敏叫道:救援不及,我也没法子。

皇太极说道:可是多铎向我告状,说你明晓得察哈尔打算声东击西,却既不通知多尔衮,也不派人探个虚实,任由正白旗蒙在鼓里去送死。

阿敏不悦地:胡说八道!多铎这小子违抗军令,我还要跟他算账呢!

皇太极盯着阿敏,半晌,冷静地道:多铎违抗军令是另一码事儿,我要问你的,只是真相!

阿敏沉吟了半晌,猛地霍然站起,倾身向前,盯着皇太极:你要真相,我就给你真相!

躲着的大玉儿、苏茉尔对望一眼,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阿敏恨声道:我早就看出来,多尔衮表面上没什么,其实他心里早就恨上咱们了!

皇太极问:你有什么证据?多尔衮学文习武,认真得很;对我,也一向很恭顺……

阿敏打断他的话:你被他骗了!记得那句老话吗?“你把小鹰养大,鹰翅膀硬了,就要回过头来,抓咱们的牛羊”。

皇太极不悦地:那是没有驯服的小鹰!我自问在多尔衮身上花了不少心血,还打算培植他、造就他……

阿敏又一次打断他的话:哼,你以为,这就能让他忘记他额娘被逼殉葬的事吗?

皇太极一怔,半晌方道:他不会晓得内情的。

阿敏气哼哼地说道:哼,不晓得?你看多铎平日对咱们是什么态度?这就证明他晓得内情。连他都晓得,多尔衮会不晓得?这更显示他的恭顺都是装出来的,更加居心叵测!

皇太极道:多铎自幼被父汗宠坏了,你从他的态度去推断,做不得准!

阿敏冷笑道:万一呢?我的推断总有万一的可能吧?万一是真的,别说咱们三大贝勒得天天防着,还有你这大汗,恐怕也会如坐针毡吧!

皇太极沉默了一下,开口责备道:就算你有这样的疑虑,大可与我商量,谁准许你自作主张……

阿敏不甘示弱地打断他:我也是临时起意,发现了这个除掉多尔衮的大好机会,自然要当机立断!更何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皇太极闻言,面色微变,忍气不语。

阿敏难掩得意兴奋之情:他兄弟三人毫无军功,竟然各领一旗,谁能心服!如今可好,借着察哈尔杀了多尔衮,又借着多尔衮杀了多铎,一下子空出正白镶白两旗,再找机会革去阿济格,空出镶红旗。咱们把三旗一鼓作气收回来,这下就高枕无忧了!

躲着的大玉儿神情悲愤,苏茉尔连忙握住她的手,摇摇头。

皇太极冷笑:哼,你所说的“咱们”,其实是指“你自己”吧!正白、镶白、镶红旗旗主由谁来接任,恐怕……此刻你都已经筹划好了吧?

阿敏一听也变了脸:你这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

皇太极冷冷地:无缘无故,谁来怀疑你!这缘故是什么,你心里有数!

阿敏气恼,口不择言,用力一拍书桌说道:我是为了大家好,你非但不领情,还想给我安罪名!别忘了!若不是代善谦让,我跟莽古尔泰力挺,你这个大汗未必当得上呢!要显威风是吧?行,看你敢不敢杀了我,给多尔衮抵命!

阿敏一怒之下走出书房,门被他猛然撞得砰砰作响,巨烛的光忽明忽灭。

皇太极起身去关了门,铁青着脸,频频深呼吸,强压怒气。

躲暗处的大玉儿和苏茉尔对望一眼,紧张得额上都沁出汗来。

寂静中,皇太极背着手踱步沉思,仿佛没完没了。

躲着的大玉儿、苏茉尔心中焦急,对看的眼神中满是问号:“他为什么还不走?”苏茉尔更惧形于色,不知不觉中,一滴很大的汗珠从她额头上滑下,落在青砖地上,在寂静中,发出极轻的微响。

皇太极一怔,缓缓转头看书柜方向,眼神警觉而锋利。

大玉儿、苏茉尔吓得脸都白了,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第四章皇太极轻轻取下架在案上的宝刀,系在腰上,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按在刀柄上,缓步朝书柜后层走去。靠近书柜时,他轻缓地抽出一段刀刃,烛光映着他鹰隼般的阴沉神情,明暗不定。

大玉儿情急智生,反而冷静,她拉着苏茉尔,缓缓坐倒靠墙,附耳朝她用气声道:睡!

大玉儿倚在苏茉尔肩上,两人刚合上眼,皇太极突然出现,抽刀直指角落。

皇太极怒喝道:谁?!

苏茉尔忍不住惊声尖叫,大玉儿却装得仿佛睡眼惺忪地醒来,茫然看着皇太极。皇太极一怔,刀没放下。

他诧异地:是你们?

苏茉尔吓得腿发抖,差点站不起来。大玉儿却自然地起身,装着打个哈欠,伸懒腰,瞥见皇太极手上的刀,天真地笑道:原来大汗夜里在这儿练刀法呀?难怪我在睡梦中听见乒乒乓乓的声音。呀,这就是大汗御用的宝刀吗?

大玉儿一手接过烛台,一手轻触皇太极的手,顺着刀柄抚向刀身。

大玉儿啧啧赞叹道:真是好刀!寒光凛凛,蓄势待发,就像一位……大英雄!

皇太极轻握住大玉儿摸刀的那只手,不让动,轻声道:小心,刀刃利得很!它在战场上,不知染过多少敌人的鲜血,取过多少敌人的头颅……大玉儿装作吓得惊声娇呼,仿佛站不稳退了一步,皇太极伸手一拦,大玉儿趁势倒在他的怀里。皇太极心神一荡,正想搂紧一点儿,大玉儿却已挣脱站直,羞红了脸拿眼睛睨着他。

皇太极看着她,微微一笑,将刀收进刀鞘。

苏茉尔先是看得愣住,收刀声令她一震,如梦初醒,咽下一口唾沫,喘过一口气来,心下镇定了些,勉强走上前,微颤着手接过大玉儿手里的烛台。大玉儿暗暗对苏茉尔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往外走。

苏茉尔便勉强笑道:这烛泪积得多了,该剔剔烛心了。

苏茉尔心惊胆战地迈步朝书桌走去,书柜边的角落立刻黯淡下来。

皇太极这时如梦初醒,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清了清嗓子,随即正色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们两个屋里不待,为什么睡在这儿?

大玉儿迟疑地:我……

苏茉尔回头悄悄睨了大玉儿一眼,眼神十分焦急。

   大玉儿撒娇地:我不说!

皇太极假装凶巴巴地:不说不行!

大玉儿娇嗔道:人家只不过是来找一本书嘛!   

皇太极很意外地:哦?要什么书,跟你姑姑说一声不就得了?

大玉儿不好意思地:跟姑姑说,姑姑会笑我!

皇太极困惑不解地问道:笑你?你要找什么书啊?

大玉儿:我听说有一部《三国演义》,里头好多用兵打仗的学问,所以……

皇太极笑着打断她:用兵打仗的学问,你怎么会有兴趣?

大玉儿别过头去,娇羞道:大汗这么英明,真的不懂吗?

皇太极不禁失笑:我真的不懂啊!

大玉儿咬着唇,仿佛下决心般,微微赌气地说道:哎呀!都是姑姑,说什么大汗需要可心如意的人说说话。我想,如果用兵打仗的学问我一窍不通,将来……大汗才懒得跟我说话呢!

皇太极开心地笑了。

大玉儿一顿足,微微嘟起小嘴:看吧!你们一定会笑我!

皇太极见她娇痴,一时情动,忍不住抓住她的肩,附耳轻声笑道:傻丫头!姑姑有没有告诉你,我需要可心如意的人,不只想说说话,还要……

大玉儿轻轻推他的胸膛,娇嗔道:姑姑又没说,我怎么知道大汗还要什么!

皇太极嘿嘿笑着,放开她,大玉儿扭身往外走,背对皇太极,笑意顿时消失,心有余悸地微喘着气。大玉儿正要出去,突然听见皇太极道:慢着!

大玉儿停住脚步,紧张得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她回过头,向皇太极娇笑道:还有吩咐啊?

皇太极严肃地:你还没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大玉儿假装调皮:我们啊,趁着珍哥打扫灰尘的空当,悄悄溜进来。原想找了书就走,谁知道书这么多,找来找去找不到,这时就听见珍哥在门外落了锁。我们出不去,又不敢声张,最后累得倒下睡着了!

皇太极笑道:鬼灵精!饿了一夜吧?

突然,他又不悦地说道:哼,这个珍哥,当差也太不留神了。

大玉儿怕皇太极动怒怪罪珍哥,连忙上前,抓着皇太极的手臂摇晃,哀求道:都是我的错,您千万不要罚珍哥!而且,人家要是问起她为什么受罚,不就知道我的事了吗?宫里上下一定都拿我当笑柄,我真会羞死的!……大汗……

皇太极看她急得眼眶都红了,不忍心道:好吧好吧!那就算了!

大玉儿破涕为笑:多谢大汗开恩!

皇太极忽想起一事,心中一颤,脸上却不露声色,和颜悦色地问:对了!方才你们是睡着的?

大玉儿瞪着大眼睛道:是啊,又黑又冷又饿,不睡着才怪呢!

皇太极有些迟疑地问道:那么……你们没听见阿敏贝勒说的话?

大玉儿一怔,连忙故作惊讶:阿敏贝勒?他也在呀?

她转头问苏茉尔:苏茉尔,你听见了吗?

苏茉尔一愣,慌忙勉强笑道:没有啊!我一睡着,雷都打不醒,格格又不是不知道!

大玉儿故作努力回想:是啊!我恍惚听见有人说什么红旗白旗,五颜六色的,我还以为是做梦,梦见正在绣花儿理丝线呢!

苏茉尔连忙识趣地补了一句:格格梦见的倒风雅,我可是梦见香喷喷的烤全羊呢!

皇太极、大玉儿都笑了。

皇太极放心地:知道你们饿坏了,回去休息吧!

大玉儿忧虑地:那……您可不能告诉姑姑喔!她会骂我的!

皇太极点头说道:放心,我不告诉她!

大玉儿故意惊喜地:真的?

皇太极认真地:你要不信,我们击掌约定!

大玉儿笑道:好啊!

两人三击掌,击最后一次时,皇太极趁势紧握大玉儿的手,笑道:我帮你保守秘密,你拿什么谢我?

大玉儿羞涩地一笑,挣脱开皇太极的手,转头走两步,回头对皇太极嫣然一笑,轻盈地走了。

望着大玉儿苗条柔美的身影,皇太极回味着方才的调情,微微一笑,心驰神往。

出了皇太极的书房,大玉儿和苏茉尔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寝室。苏茉尔颤抖地推开门,心慌得被门槛绊倒在地。大玉儿随后而入,她神色镇定,但表情如寒霜般冰冷。

苏茉尔爬着去关了门,软在地上,颤声道:吓……吓死我了!我都可以听见自个儿……牙关打战的声音,骨头抖散的声音。天哪!性命吓去了大半条,实在动不得了……

大玉儿原是镇定地站着,突然间一阵晕眩,踉跄两步跌坐在炕上。

苏茉尔慌忙爬起,上前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格格,你怎么啦?……格格……

大玉儿突然呕吐起来。

苏茉尔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皇太极离开书房,一路微笑着来到哲哲的寝宫。他沉浸在刚才的回忆里,书房中大玉儿的娇俏神情,吐气如兰的喘息,柔软娇美的身体,让他回味无穷。

哲哲看着他的神情,不解笑着问道:什么事儿这么开心哪?说出来,让我也乐乐!

皇太极回过神来,淡淡一笑:没什么。

哲哲试探着问:跟阿敏谈过了?

皇太极沉默不语,面色罩上一阵阴霾。

哲哲逐渐明白了,颤声道:是真的?他……是故意的?

皇太极沉思一会儿,恨声道:他是不是故意,倒还其次;我在意的,是他擅做主张,自以为是,不把我看在眼里!

哲哲劝慰道:也许过去是四大贝勒轮流掌政,您接汗位才两年多,他们一时改不过来。

皇太极气愤地:哼,我对他忍耐已久,他倒说我在显威风!总有一天,倒真要给他点教训!

哲哲难过地哭道:多尔衮死得真冤枉!阿敏这件事做得太错了!

皇太极恨声道:可不是!多尔衮我留着还有用处呢!

哲哲闻言,泪流到一半,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皇太极奇怪地:怎么了?

哲哲喃喃道:你……仿佛有哪里变了。可是,我也说不上来……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哲哲,你别以为我这大汗是好当的。我自少年时,便誓与青天比高,与天下英雄一较短长。大汗之位对我来说,并非只是一张宝座、一份虚荣,而是一个实现抱负的机会,一个胸怀天下的起点!为了赌志气,我必须赌心思,必须用势、用术、用计,无所不用!如果我变了,那也是不得已。不过哲哲,我最相信的是你,只有跟你,我才能没有顾忌地说出真心话;无论我怎么变,这一点是不会变的。你肯相信我吗?你肯体谅我吗?

哲哲被感动了,含着泪道:我当然相信你,体谅你,你是我的丈夫,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寝室内,灯光昏暗。大玉儿吐得精疲力竭,倒在炕上直喘气,苏茉尔用手巾为她拭汗。

苏茉尔心疼地:格格,我这剩下的半条小命也给你吓掉了!好些没有啊?

大玉儿躺着不语,只是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苏茉尔安慰道:好了好了,不是逃过一劫了吗?别哭了。

大玉儿坐起,趴在苏茉尔肩上,痛哭失声:是真的,是真的!多尔衮是被人陷害的!他是冤枉死的!我的多尔衮……

苏茉尔落泪,哽咽着安慰道:别哭,格格,咱们想法子……想法子……大玉儿渐渐止了哭泣,苏茉尔安慰地拍着她。

大玉儿忽然想起一事,郑重地抓着苏茉尔道:苏茉尔,这是我们最大的秘密,你可不能漏出一个字去!尤其是多铎!他那爆炭脾气,知道了真相,准是疯了一般地嚷出来,闹个翻天覆地,最后葬送了他自己。听着,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告诉多铎!

苏茉尔叹气道:唉!用不着你交待,我也不敢!

大玉儿拭去泪痕,眼神里闪着仇恨的光芒:阿敏……你好狠毒的心!

苏茉尔害怕地:格格,你瞧那个阿敏贝勒,多大的威风、多大的权势啊!他连大汗都敢顶撞,您可千万别冲动……

大玉儿坚决地:我不冲动,我会等!这就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我等着报仇!   

   这天早晨,哲哲携着大玉儿的手,走进清宁宫小跨院。这小跨院原是多尔衮住的。

哲哲环视着四周说道:玉儿,往后,这儿就属于你了!来,进来看看。

两人走进屋内,苏茉尔、珍哥等在门外。   

苏茉尔低声道:珍哥!大汗没有罚你吧?

珍哥道:没有,只淡淡一句,叮嘱我谨慎当差,我装着什么也不知道。饶是这样,可也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苏茉尔道:格格早就说过,绝不连累你。瞧,没有食言吧?

珍哥求饶道:苏茉尔,咱们好归好,不过这种事儿,拜托你,下不为例啊!

苏茉尔抚慰地拍拍她:知道啦!

屋内,已收拾得窗明几净,高雅华丽。哲哲带着大玉儿左看右看,说道:这儿呢,格局是小了点。可也有小些的精致,你喜欢吗?

大玉儿点点头:喜欢。

哲哲有些迟疑地:而且,这是多尔衮住过的地方,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大玉儿稳重地答道:是。玉儿明白姑姑的用心。

哲哲宽慰着说道:你明白就好。玉儿,一切都是命,老天爷安排好了的。如果早先真把你指给了多尔衮,如今可怎么办?凡事你可要想开些。

大玉儿沉默着,勉强笑了笑。哲哲携着大玉儿的手在炕沿坐下,叮嘱道:大汗性情仁厚,不过,男人总有男人的脾性,凡事顺着他、体谅他一点儿,他不会亏待人的。

大玉儿答道:是。

哲哲又继续说道:大汗成天为了国事,已经够烦的,咱们原就该为他分忧解劳。你瞧豪格的母亲,总是仗着她有儿子,闹些口舌是非,难怪大汗厌烦,可她总是埋怨大汗不宠她。其实追根究底,她该埋怨的是她自己。

大玉儿摇头道:玉儿不会学她。

哲哲欣慰地说道:这我就放心了!说了半天话,也累了,得回宫歇歇去。

大玉儿扶哲哲跨出屋外。

哲哲嘱咐道:你再瞧瞧,还有什么缺的,交待珍哥,让她给你办来!

大玉儿点头道:是。

哲哲怜惜地看着大玉儿,欲言又止,半晌,拍拍她的手,去了。

大玉儿怔怔地望着哲哲的背影,转头望向屋内,物是人非,无限悲伤。

皇太极独自一人,在大政殿前徘徊踱步。他仰视着大政殿,感慨道:当年,父汗只要人在京中,便时常坐镇在这大政殿……

皇太极转过身,背着手缓缓行过大政殿前排如雁行的十王亭,继续说道:左右翼王、八旗亲贵,都会聚集在这如同军帐似的十王亭,协助父汗议论军政、仲裁纠纷。当时的情景真是难忘啊!君臣一心,团结奋发,其乐融融。我想,将来无论再盖出多少豪华的宫殿,这里,都仍将是我大金国最有气派、最具豪情、最显本质的所在。

这时,代善走上前说道:大汗选在此处召集我们议事,想必另有深意。

皇太极叹息道:我只不过是想起当年,亲贵大臣们没有一个不佩服父汗的公正,没有一个能挑战父汗的威严。要论英明强干,我比父汗差远了;不过,这副重担毕竟是落在我肩上,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你们……都要明白我的难处。

代善道:那是自然。此事无论大汗如何处置,我们一定心服。

皇太极深呼一口气,下了决心,唤道:多铎!

大政殿外的多铎闻声怒气冲冲地昂然上前。

皇太极威严地:多尔衮的事,我都问清楚了。阿敏的确有疏失,令正白旗折损颇重。不过,阿敏也是无心之错……

多铎大声抗议道:大汗,可是阿敏他……

皇太极抬手示意多铎噤声。阿敏、莽古尔泰这时走上来。

皇太极威严地说道:阿敏若是有心陷害手足,那岂非禽兽不如?多铎,我爱新觉罗一脉,不会有这种人。因此这一仗,阿敏功过相抵,不赏亦不罚。

多铎转头怒视阿敏,阿敏一副悻悻然的神情,倔强不语。

多铎:这么说,我哥哥就白死了?

莽古尔泰不悦地责问道:为了咱们大金国,在战场上捐躯,是八旗将士的荣耀,怎么说是白死呢?真不懂事!

代善拍拍多铎的肩,劝慰道:多尔衮是你哥哥,莫非咱们就不是你哥哥?多尔衮出师未捷,我们心中也很痛惜啊。

多铎红了眼眶,强忍着泪:大哥……皇太极严厉地:多铎,至于你违抗军令、私自行动,原是犯了大忌。

代善忙上前道:请大汗开恩!

皇太极沉吟道:看在大贝勒跟多尔衮的面上,我就恕你一次。记着,下回若敢再犯,就要按律处置,绝不容情!

代善对多铎劝慰道:大汗法外施恩,他的劝诫你要记住,都是为你好,懂吗?

多铎强忍满腹委屈和眼泪,憋了半晌,气得一顿足,也不行礼,直接转身跑开。

代善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莽古尔泰生气地:大哥,多铎这小子被父汗宠坏了,性情乖张得很,你再怎么好言好语地劝他,也是没用!

代善回过头,看着莽古尔泰,眼神悲伤:你们是我的弟弟,多尔衮和多铎也都是我的弟弟。该劝的,我能不劝吗?

阿敏突然跳起来,愤愤地道:是吗?你也当我是弟弟?代善哥哥,你帮多铎求情却不帮我,难道不是偏袒你的亲弟弟?

代善闻言,勃然大怒:这是什么话!我还正要说你呢!当年父汗以十三副遗甲起兵,自穷无立锥之地到今天的大金国,靠的就是一家人一条心!如今刚有了一点基业,你就手足相残……

阿敏愤怒地打断他的话:要说手足相残,不就是从你父汗开始的吗?我父亲是他的亲弟弟,却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门锁门缝还灌进了铁汁,表示永不开启的决心,我父亲就这么自杀在牢房里……

代善怒道:你父亲是为什么获罪的?他要拥兵自立、分裂咱们的军力,父汗劝解过、吓阻过,他却仍然一意孤行,你都忘了吗?当年你也是从犯,是我跪在父汗跟前,力保求情,你才有今天。这会儿倒说我偏袒别人,你有没有良心?

阿敏一时语塞,莽古尔泰忙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自家兄弟,何必为些陈年旧事,闹得脸红脖子粗!

阿敏赌气道:旧事不论,今儿个这件事,我不服!要跟大汗讨个公道!

代善呵斥道:阿敏!不可对大汗无礼!

皇太极缓缓起身,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件事我处置得公不公道,三位哥哥心里自有分数。

阿敏悻悻然道:当然不公道!

皇太极冷笑道:没错,我也自认,并不公道!因为多偏袒了你!

阿敏一怔,冷笑着哼了一声。

皇太极望向代善、莽古尔泰冷静地说道:我不能不偏袒阿敏,谁叫我和三位哥哥并肩设座、南面受朝、共理国政;况且,正如阿敏所言,若不是三位哥哥谦让、力挺,我这个大汗,哼,还未必当得上呢!

代善、莽古尔泰闻言脸色大变,皇太极环视三人一眼,面无表情地缓缓走开。

阿敏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有些慌张。

莽古尔泰惊讶道:阿敏,你真的跟皇太极说了这些话?

阿敏心虚但倔强地说道:是……是啊!

代善大怒道:你……总有一天,我们会被你害死!

代善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阿敏不服气地朝代善怒喊:我说的是实话!

莽古尔泰懊恼:哥哥呀,虽然是实话,你怎么能说出来呢!

阿敏赌气不语。

莽古尔泰叹气道:皇太极已经很维护你了!要是认真追究起来,你知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阿敏气呼呼、满不在乎地:随他去!反正就算杀了我,多尔衮也回不来了!

阿敏说罢赌气而去,莽古尔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无奈地摇头叹息。   

清宁宫小跨院里,大玉儿缓缓走着,仔细环顾着屋内的各种陈设,眼睛里充满复杂的感情。

大玉儿感慨地:你看那面墙上,原本挂着一张黑熊皮。我还记得,床上铺的是狐皮褥子。角弓雕翎都堆在那墙角……   

大玉儿走向案旁,案上已是精致的陈设,大玉儿却仿佛看见案上从前的样子,伸手轻轻抚过案面,嘴角含着一丝微笑:还有,刀啊剑啊什么的,都一股脑儿搁在这案上,还有那么一堆范先生给的书本。屋子这么乱,还不准人家帮他收拾,真是!大玉儿笑着摇摇头。

一直跟着大玉儿的苏茉尔见她安详含笑的神情,心里有点紧张,真怕她又想不开。

大玉儿一面缓缓打开案下的抽屉,一面神情惋惜道:唉呀,怎么都腾空了!

苏茉尔实在忍不住,便劝道:格格,依我说,不如还住咱们原来的屋子……

大玉儿打断她:不!这儿好!

苏茉尔咬着牙,下狠心道:我明白格格的心事,不过您瞧,每一样陈设都换了,已经不是十四爷的地方,再也找不到十四爷的一丝影子了!

大玉儿神情恍惚地:谁说的!你没有闻到吗?到处都是淡淡的气味,说不上来的气味,那是多尔衮的气味!

苏茉尔打个寒噤,声音颤抖着道:格格,……你可别吓我!

大玉儿微微一笑:怕什么!如果人有魂魄,我真盼望他回来呢!他一回来,就能看见我……每晚在梦里,他回来陪我,也让我陪他……

苏茉尔:格格想得太玄了,如果人根本没有魂魄,连在梦里您都见不到十四爷呢?

大玉儿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窗外槐阴摇翠,幽幽地道:那我至少还拥有这片槐树的影子。它是这座小跨院里,曾经属于多尔衮,而惟一没有改变的东西……

苏茉尔将眼神从窗外的槐树上转回来,低头悄悄拭去一滴泪。

玉姐姐,大喜啊!突然间,小玉儿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幽思。

大玉儿、苏茉尔大吃一惊地回头,见小玉儿倚在门框上,看着她们。

苏茉尔满脸戒备地:小玉格格,你怎么来了?

小玉儿一面走进来,一面似笑非笑地道:我来道喜啊!听说这里就要变成玉姐姐的新房了!

她突然把话停住,故意一惊道:唉呀!瞧我多没规矩,应该要改口,尊您一声“侧福晋”了!

大玉儿、苏茉尔闻言,知她来意不善,只有沉默地互瞥一眼,不接她的话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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