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儿一面张望,一面笑道:哟!这里变了个样儿了!收拾得多精致啊!要是多尔衮地下有知,看见他的寝室,成了大汗跟玉姐姐双宿双飞的香巢,嘿!我猜啊,他心里可欢喜了!
大玉儿脸色铁青,满脸怒气,她咬着下唇,极力忍耐着。
苏茉尔却忍不住,冷冷道:小玉儿格格,你请回吧!我们格格也累了。
小玉儿冷笑一声,望向大玉儿,直直走向她、逼视着她慢慢说道:玉姐姐,她们老说要我学你,学你的待人处事,学你的能干大方。这些我倒不想学,只盼望你教教我,你是怎么“忘记”的?
大玉儿冷静地问:忘记什么?
小玉儿:忘记多尔衮,忘记多尔衮跟你的一切,还有,忘记你是怎么害死多尔衮!
大玉儿心中如受重击,难以置信地看着小玉儿。
小玉儿激动得大声道:多尔衮,他就是因为跟你在一起,才会这么倒霉地死在战场上!
大玉儿诧异地:什么?
小玉儿冷酷地说道:听说科尔沁的族人都叫你“富灵”,天神降下的福星。哼,对多尔衮来说,你是他命中的祸害!你是他命中的灾难!
苏茉尔怒斥道:你胡说!
大玉儿拦住苏茉尔,含泪上前握住小玉儿的手:小玉儿,我知道你对多尔衮……
小玉儿甩开大玉儿的手,激动地哭喊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他是我心里惟一的人,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有他!这些年,为了你,他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这都不要紧,至少他活着!只要他活着,我就有希望!如今他死了,我永远没有希望了!多尔衮,他的血肉被马蹄践踏在尘土里,而你呢?欢欢喜喜地布置着你的新房,完全把他丢在脑后了!
大玉儿面色惨白,虚弱地退后两步,苏茉尔扶住她,怒道:你胡说!你才什么也不知道!我们格格与十四爷的心,哪是你能明白的!我尊你是主子,不要逼我说出不好听的来!
小玉儿气哼哼道:你什么时候尊我是主子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啊!苏茉尔赌气道:好,我说!就算十四爷还活着,你也是注定了永远没希望!
大玉儿怒斥着打断她的话:苏茉尔,你住口!
小玉儿却已气得发颤,忍不住冲上前去抓着苏茉尔扭打:你说啊!再说我撕烂你的嘴!
苏茉尔边抵挡着小玉儿的进攻,边大声道:我不说自有别人说!走遍满蒙也找不出比你更野蛮的女人!十四爷能看得上你,那才是天下奇闻呢!大玉儿大声怒斥道:苏茉尔,再不住口,你明天就回科尔沁去!
苏茉尔的话把小玉儿彻底惹火了,她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母老虎,对苏茉尔疯狂地撕扯着。苏茉尔抵挡闪躲却不敢还手。
大玉儿焦急万分,正要上前去劝拉,哲哲的女侍珍哥恰好进来,将小玉儿扯开。
珍哥劝道:够了够了!这是做什么呢!
小玉儿喘着气,怒瞪着苏茉尔,觉得不解气,然后又狠狠瞪着大玉儿。
珍哥道:小玉儿格格,大福晋到处找你,说是有好东西要赏你呢!快跟我去吧!
珍哥不由分说,拉着小玉儿就走。
小玉儿极不情愿地被拉走,她跨过门槛时又站住,回头朝大玉儿一字字冷冷地道:侧福晋,我祝您……子孙满堂、富贵无疆!
望着小玉儿的背影,大玉儿辛酸至极,伤心欲绝。
苏茉尔怯怯地:格格,对不起,谁叫她说得那么毒,我一时忍不住,这才……大玉儿一语不发,掉头走出屋子。
苏茉尔神情错愕,委屈得红了眼眶,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小玉儿被珍哥拉着,快步来到清宁宫回廊。她表现得很不耐烦,使劲甩脱珍哥的手,气呼呼地说道:放开我!我知道你是故意去救苏茉尔,目的达到了,还拉着我做什么!
珍哥睁大眼说道:救她?格格,我是去救你的!
小玉儿诧异地:救我?
珍哥劝道:你是主子,老是去跟一个丫头打打闹闹,这叫自贬身份!
小玉儿悻悻然道:我不是打丫头,是打丫头背后那个帮她撑腰的主子!
珍哥:别人不知道你心事,我却明白,你不就为了十四爷吗?可如今十四爷没了,你总要嫁人。嫁得好不好,就得看上头疼不疼你。玉格格是未来的侧福晋,势必要得宠的。得罪了她,对你有什么好处?
小玉儿大声道:多尔衮死了,我再也不嫁别人!我从小喜欢多尔衮,要不是大玉儿来了,处处把我比下去,多尔衮他是一定会喜欢我的!
珍哥为难地:这……我也没法儿驳你。可是,玉格格来都来了,你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小玉儿恨声道:大玉儿毁了我跟多尔衮一辈子,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珍哥你看着,我总有一天要她倒大霉!
小玉儿说完气哼哼地跑走了。珍哥看着她跑远,气得要命,说道:有没有搞清楚啊?这上下整个宫里就剩我一个人还有几分可怜你了!再要不识好歹,我从今以后都不管你,随你去碰钉子吧!
夜晚,皇太极书房里,孤寂冷清。皇太极背着手踱步,拧眉沉思。他神色阴晴不定,脑中不断闪过阿敏不敬的神情:别忘了!若不是代善谦让,我跟莽古尔泰力挺,你这个大汗未必当得上呢!
一想到阿敏这话皇太极就怒火中烧,他咆哮道:我皇太极是何许人!阿敏,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自认施舍与我!
皇太极咬着牙,压抑不住心中怒火,顺手用力掷碎一个茶盅,怒气冲冲地摔门出去。
皇太极背着手、皱着眉,怒气冲冲地走着,来到清宁宫花园里。
突然,皇太极听见嘤嘤的低泣和抽噎之声,不觉愣住。他缓缓转过一座假山,见大玉儿的贴身侍女苏茉尔正蹲在地上哭。
皇太极心中奇怪,上前轻声问道:怎么啦?
苏茉尔头也不抬,没好气地顶撞道:走开啦!要你多管闲……
话一出口,苏茉尔就感觉不妙,这声音像在哪里听到过。她心中叫苦,缓缓转过头,壮着胆从袍角往上看,果然是皇太极!
苏茉尔吓得大惊失色,跌坐在地,哆嗦着道:大……大汗……
皇太极见状,想起大玉儿的俏皮,反而被这个小丫头的神情逗笑了。
苏茉尔手足无措地想爬起,但吓得腿软,语无伦次:那个……呃……喔,奴才失礼,大汗……恕……恕罪……
皇太极哈哈笑道:我又不是妖魔鬼怪,值得你吓成这样吗?
苏茉尔见他面色平和,咽口唾沫,心神稍定,勉强赔笑道:是啊,我胆子小,您别见怪。
皇太极温和地问道:受了什么委屈啊?
苏茉尔嘟囔道:委屈……可多了!
皇太极好奇地:说啊!如果真有人欺负你,我帮你出气!
苏茉尔欲言又止,摇头道:也没什么,算了吧!反正我们做丫头的,注定是又要任劳,又要任怨。
皇太极一怔,微笑道:苏茉尔,我这个做大汗的,倒跟你很像啊!
苏茉尔诧异道:您是大汗,我是丫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您怎么说……皇太极叹了口气道:可咱们都是人啊!凡是人,就有委屈,躲也躲不掉。像我这个做大汗的,还不是又要任劳,又要任怨。
苏茉尔想想,也笑了:我明白了!既然是该受的,就不叫委屈!
皇太极感到有些意外,沉吟道:你这丫头,说话倒挺有意思。该受的,就不叫委屈……
苏茉尔:我真蠢啊!我受的这些委屈算什么,哪里比得上格格……
说到这,苏茉尔想起大玉儿以前的嘱咐,连忙噤声。
皇太极好奇地问:怎么?玉儿也有委屈?
苏茉尔慌忙道:没……没有啊!我是说,太晚了,格格要安置了,我该回去伺候了。
皇太极挥挥手:那你去吧!
苏茉尔如获大赦,匆忙行礼,转身离去。
皇太极不由得沉思:我既然要做大金国的领袖,有些包袱就必须扛,有些委屈就必须受!倘若扛不起、受不了,那我又何必做领袖?
皇太极回到清宁宫回廊,背着手,神情平静地在回廊里走着。他自言自语道:倘若无法“忍人之所不能忍”,那我还能做大英雄吗?
经过大玉儿厢房时,皇太极脚步放缓。他看见大玉儿厢房里亮着灯,那温暖橙黄的窗格上,可以看见大玉儿苗条的身影。皇太极爱恋地看着那影子,暗暗道:倘若做不了大英雄,那……岂不教玉儿把我看低了?
想起大玉儿曾说过的话,皇太极微微一笑,继续向前走。
来到书房,皇太极看见刚才被自己掷碎的茶盅,想想叹了口气,自己的涵养还是不够呀。他蹲下来,捡起两片碎瓷,仔细地看看,在心里说道:撕破了脸,就无法弥补了。暂时别让它破,留着还有用处。等到有一天,该破脸、能破脸的时候,我自然会破……
皇太极将两片碎瓷敲了敲,微微一笑,松手让碎瓷落地。
崇政殿气派威严。皇太极、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并坐于大殿之上,神情各异。代善、莽古尔泰惴惴不安,阿敏一副悻悻然的神情,皇太极心平气和,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皇太极站起,大声对众贝勒亲贵宣布:此番二贝勒领军出征,令察哈尔锐气大挫,相信不用太久,咱们一定能收服这个关外最大的强敌,察哈尔终究会向我后金国俯首称臣!
众贝勒亲贵欢呼如潮。
皇太极接着大声道:这回出征的各旗将士,大家辛苦了!或升或赏,一律从优!
在众亲贵欢呼声中,皇太极走到阿敏身边,拍拍他的肩,低声道:二哥,委屈你了!盼你体谅我的难处。
阿敏神情软化,甚至有些感动,说道:阿敏性子急,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请大汗宽恕。
皇太极笑了笑,又拍拍阿敏的肩,环顾三大贝勒,爽朗地说道:咱们可是并肩苦战过来的,不容易啊!老话说“兄弟一心,其利断金”,过去的小小争执,都别放在心上了。
三人闻言不禁放松下来,互相望了一眼,微微一笑。
清晨,阳光明媚,大玉儿厢房里苏茉尔在整理床帐。她偷眼看大玉儿,大玉儿冷着脸,翻着书,根本就不理她。苏茉尔鼻子一酸,偷偷流下两行泪水。
苏茉尔一路抹着眼泪,顺着墙根溜到清宁宫小厨房。这是专供大福晋哲哲饮食的小厨房,整洁干净,仆妇们都很忙碌,烧水的蒸食的,好不热闹,弄得里面白烟滚滚。苏茉尔红着眼圈向里面探望,只见一个仆妇将奶茶和茶点放在托盘上,珍哥端起托盘走过来,看样子是要给哲哲送去。苏茉尔忙低声叫住她,珍哥一脸惊奇。
苏茉尔带着哭音道:珍哥,你救救我!我们格格怕是要撵我走呢!
珍哥故意板着脸道:你啊,不帮着你家格格广结善缘,反倒给她添乱。依我说,该撵!
苏茉尔后悔道: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也很懊悔啊!
珍哥奇怪地问道:你到底是哪根筋有毛病?为什么老爱跟小玉儿格格过不去呢?
苏茉尔道:谁教她老爱缠着十四爷!十四爷是我们的……我们格格的!
珍哥溜了她一眼:我瞧你……有点儿假公济私吧?
苏茉尔尴尬地说道:你这话里透着玄机,我可不明白。
珍哥摇头道:算了,懒得跟你较真儿!我问你,如今十四爷人呢?再争还有什么意思!
苏茉尔黯然神伤,沉默不语。
珍哥道:大福晋还在等着呢,再不走奶茶都凉了!
说罢珍哥要走,苏茉尔挡住她,哀求道:珍哥,求你啊,可别跟上头说去!
珍哥点头道:放心吧,我从来不跟上头说人是非!
苏茉尔流着泪:还有!倘若格格真的要撵我……
珍哥忙打断她的话:格格说了要撵你吗?
苏茉尔哽咽着道:嘴里没说,可是脸上的神气都说了!珍哥,你千万要帮我求个情啊!
珍哥不忍心地叹道:唉,知道了!
苏茉尔忐忑不安地回到大玉儿的厢房,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她神情悲伤地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开始收拾东西擦地。她一面跪着擦地,一面偷偷地淌眼泪。大玉儿悄悄走进来,见苏茉尔一个人抹眼泪,心里也不好受,名义上她们是主仆,实际上情同姐妹。大玉儿轻轻走过去蹲下,苏茉尔吓一跳。大玉儿睨了她一眼,将手巾递向她,淡淡地道:抹抹脸吧!瞧你,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出去怎么跟人解释?
苏茉尔愣住了,大玉儿示意她拿去擦脸。
苏茉尔呆呆地接过手巾,看了半晌,突然抽抽噎噎地哭得更加伤心。
大玉儿不禁失笑:怎么啦?要你别哭,你反倒哭上瘾了。别哭了,行不行?你哭起来好丑的。
苏茉尔扑哧一声笑了,但随即又哭:我知错了……格格,不要撵我,十四爷走了……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大玉儿笑意消失,垂下眼眸,神色幽沉沉的。半晌,她拿过苏茉尔手中的手巾来,帮她拭泪。
两人互相凝视,默契在目光中流动着。
大玉儿幽幽地喃喃说道:苏茉尔,从今以后,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了。
清宁宫暖阁里,多铎来向哲哲请安。
多铎眼眶红红的,神情郁郁寡欢,哲哲拉着他的手劝慰道:多铎,大汗这回破例饶了你,可别再惹是生非,明白吗?
多铎不服气地:可是……多尔衮哥哥……
哲哲慈祥地:别伤心了,你和阿济格,要为了多尔衮,格外上进争气才是!
多铎点点头,拭泪无语。
小玉儿出现在门口,进来行礼:小玉儿特来给大福晋请安,大福晋吉祥。
哲哲点头道:行了!这儿坐。
小玉儿一眼瞅见多铎,先是吃惊,接着笑道:哟,十五爷来了?您……不是被关在十二爷府里闭门思过吗?
多铎白了小玉儿一眼。哲哲忙打圆场:小玉儿,你别再逗他!大汗已经宽赦多铎了。
小玉儿故意惊叫道:哦?十五爷,您运气真不错啊!正遇着大汗双喜临门,心情特别好,要不然,恐怕没有那么轻易吧?
多铎奇怪地问:什么双喜临门?
小玉儿诧异地:喔,原来你不晓得?头一喜,自然是大福晋怀了小阿哥;再一喜嘛……
哲哲不希望这话由小玉儿口中说出,连忙拦住,说道:多铎,四嫂正要告诉你,大汗就要娶位侧福晋了……
小玉儿抢话道:这位侧福晋你也认识的!
多铎不解地问:这倒奇了,谁啊?
哲哲尴尬地:就是……呃……你玉姐姐。
多铎一时糊涂,皱着眉头问道:哪个玉姐姐?
小玉儿笑道:傻瓜!不是我小玉儿,自然就是大玉儿喽!
多铎震惊地:什么?玉姐姐!
哲哲急得唤道:珍哥!快把十五爷请回来!
珍哥慌了手脚,忙道:是!
哲哲满脸焦急,小玉儿在一旁微微冷笑。
多铎怒气冲冲往大玉儿的厢房走,到屋外时,他把怒火压下去,尽量使自己的心态平和。他看见苏茉尔从大玉儿厢房走出,抱着一摞锦袍,忙招呼了一声。苏茉尔吃了一惊,回过头,见多铎从回廊那头快步奔过来。
多铎抓着她的手臂急火火地问:玉姐姐呢?我要见她!
苏茉尔有些奇怪地道:格格陪咱们科尔沁的老王爷上郊外驰马去了!
多铎急促地问道:她们说,玉姐姐要嫁给大汗,是不是真的?
苏茉尔一怔,欲言又止。
多铎发怒道:这么说,是真的了?
苏茉尔正不知怎么办,忽见珍哥从回廊那头匆匆奔来,喊道:十五爷!福晋请您回去哪!
苏茉尔匆忙低声对多铎道:这儿不好说话。您如今住在十二爷府上不是?我稍后就到!
苏茉尔转身就走,多铎没能拦住,脸上气恼而不解。
阿济格府射圃里,传来嗖嗖的射箭声。多铎手持硬弓,满脸怒气,一箭快似一箭,射向靶心,仿佛只有这样胸中的怒气才能发泄出去。
苏茉尔由侍卫领着,匆匆走向射圃,脑中涌现出大玉儿的话:听着,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告诉多铎!他那副爆炭脾气,知道了真相,准是疯了一般地嚷出来,闹个翻天覆地,最后葬送了自己。苏茉尔想着,神情警惕,这时已来到射圃。
侍卫大声道:十五爷!人带来了!
苏茉尔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上前。
两人沉默半晌,多铎狠狠地射出一箭,看着箭射在垛上,方哑声问:为什么?
苏茉尔诚挚地:十五爷,你该晓得,格格若不是有苦衷,怎么会答应嫁给大汗?
多铎冷冷地问:什么苦衷?
苏茉尔坚定地说道:我不能告诉你!
多铎勃然大怒:为什么?我想不通,到底为什么?哥哥刚死,玉姐姐就迫不及待地要嫁!嫁给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皇太极!她知不知道,皇太极是多尔衮的仇人哪!
苏茉尔闻言,脸色大变。
多铎痛苦地道:我……真不敢相信,玉姐姐她是这种人!
面对多铎的雷霆之怒,苏茉尔按捺住心中怯意,镇定地道:我不明白您说的什么恩呀仇的。十五爷,大家在一起这几年,格格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会不清楚?事情不能看表面。格格是千真万确有她的苦衷……多铎怒吼着打断她的话:什么苦衷?告诉我啊!
苏茉尔平静地说道:我不能说!我只恳求十五爷,耐心等着瞧。总有一天,时候到了,您自然会明白!
苏茉尔转身想走,多铎拉住她:我等不及!你要是不说,我亲自去问她!
苏茉尔迟疑了一下,含泪道:格格心里已经够苦了,请十五爷饶了她吧!
多铎怒吼道: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不说,我饶不了她!
苏茉尔终于忍不住,压抑的情绪像山洪决堤一样冲出来,她忘了贵贱尊卑,大吼道:好啊,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格格说过,她决不能让你送命,决不能让十四爷白死!格格这么做,一半是为了死了的他,一半是为了活着的你!你……明不明白啊!
苏茉尔的泪水一下流出来,掉头而去。
多铎愣住,半晌,气得将弓掷在地上,怒吼道:我不明白!
郊野,夜空中星光灿烂,满月如银盘。
就在多尔衮出征前他与大玉儿聚会的地方,树下拴着两匹马,生着一小簇篝火,火光映着大玉儿、苏茉尔的脸庞。
大玉儿神情郁郁,举起多尔衮那个半毁的金盔,幽幽地道:多尔衮,你看见了吗?月亮又圆了!
苏茉尔沉默了一会儿,斟出一杯酒,缓缓倒在地上。
大玉儿含泪道:你出征前的那一晚,我们就在这儿,喝了好多酒,说了好多话,做了好多梦。如今想起来,全是悲伤。
苏茉尔又斟出一杯酒,缓缓倒在地上。
大玉儿凝视着金盔,一面用袖口细细地擦拭它,一面幽幽道:多尔衮,明天,我要出嫁了。她凄苦地一笑,接着说道:原来,人生这么荒唐!想这一天,想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不是那个人,不是那个心情。多尔衮,你听见了吗?看见了吗?明白我吗?前头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天这么高,地这么大,我这么渺小。可是我没有选择,为了你,我只有往前闯;只盼着,将来在天上见到你,你能体谅……我为你所做的一切!
大玉儿的一滴泪,落在金盔上。
苏茉尔斟出第三杯酒,缓缓倒在地上。
大玉儿泪如泉涌,举头望月,哽咽道:我的多尔衮,月亮还要圆多少回,我才能再见到你啊?
苏茉尔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斟出一杯酒,凝视着酒杯,吸吸鼻子,哽咽着喃喃自语道:十四爷,咱们干了这一杯!
苏茉尔猛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大玉儿轻轻哼起那首蒙古情歌,流泪哽咽着,歌声断断续续……
清宁宫里,众侍女男仆来往匆匆,布置装饰着房间,他们有的张灯结彩,有的在为家具陈设奔走,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喜气洋洋的。吆喝声、脚步声、笑语声此起彼落,热闹之极。哲哲、吴克善并肩看着他们忙碌,开心地微笑着。
旁边清宁宫小跨院里,同样人来人往,欢声笑语。
屋子里却另一种情景,大玉儿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大玉儿长发垂肩,素着一张脸,木无表情。苏茉尔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拿起牙梳,看了镜中的大玉儿一眼,垂下眼睛,帮她梳头。
沈阳城外的旷野,天高云淡,烈日炎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旷野尽头的地平线上扬起尘沙滚滚,逐渐能看见双骑拼命奔跑向前。跑在前面的竟然是多尔衮,后面的是他的侍卫满达海。尘沙飞扬中,多尔衮满面病容、两鬓风霜,昏昏沉沉。他皱眉咬牙忍着痛苦,摇摇欲坠,终于体力不支,翻下马去。
满达海急忙勒住马,马嘶鸣着人立起来,他跃下马,奔上前去探看多尔衮。
满达海蹲下把多尔衮上半身放在他腿上,急得大声喊:贝勒爷!醒醒!醒醒啊!
多尔衮微微睁开眼,衰弱地说道:满达海……去……去报讯!我在这儿……等着!
满达海着急地揩着汗,转头往沈阳城的方向看,又回头看多尔衮,很不放心单独留下他。多尔衮稍微大声道:别管我!快去!
满达海咬咬牙,小心地把多尔衮抱到一棵大树的树阴下,安置好,上马疾驰而去。
清宁宫小跨院的厢房内,苏茉尔沉默地帮大玉儿插上金钗,盛装的所有程序都已完成。镜中的大玉儿,依旧面无表情,眸如寒星、绝美凄艳。
屋里布置得喜气洋洋,两人心中却都有“易水送别”的悲绪。
沈阳城外旷野的大树下,多尔衮微合双目,痛苦地呻吟着。他的马儿走过来,亲热地打着响鼻,用脑袋轻轻顶着他的脸孔。多尔衮睁开眼,非常吃力地撑起上半身,伸出微颤的手,轻抚马儿。旷野中,孤独的一人一马,显得凄凉悲壮。
满达海心急火燎地打马来到阿济格府门外,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地就往里面闯。门外的侍卫忙将他拦住,满达海大声叫道:我叫满达海,要见十五贝勒,请禀告他十四贝勒还活着。侍卫见他衣衫褴褛,身上血迹斑斑,不敢怠慢,忙把他让进客房,进去禀报。不一会儿,多铎大步流星地赶过来。满达海忙起身施礼,多铎冲上前用力抓住满达海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满达海……你说的是真的?
满达海回答得斩钉截铁:当然是真的!十四贝勒就在城外。
多铎喜得发狂,他重重一拍满达海的肩,转头喊道:牵马!备车!
黄昏时分,夕阳透过窗棂,把屋中映照得金闪闪。夕阳余晖中的大玉儿,盛装在身,看上去美艳绝伦,恍如仙人。她孤单地盘坐在炕上,目光空洞。
城外旷野的黄昏,落日熔金,云霞如五彩锦缎。多铎、满达海与驾着马车的随从,一同催马疾驰在旷野上。多铎远远望见多尔衮的马,兴奋得加快速度,一马当先,冲上前去。
多铎冲到多尔衮附近,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摔了一跤,拼命爬起跌跌撞撞地上前抓住躺在地上已失去知觉的多尔衮,狂喊道:哥!哥!
满达海飞身扑地,紧张地道:贝勒爷的伤还没好,这么长途的奔波劳顿,实在太折腾了!
多尔衮微微睁眼,想说话,却连力气都没有。
多铎惊喜交加:哥!你撑着点儿!没事了,你回来了!
多尔衮用尽力气,只吐出两个字:玉……儿……
多铎闻言色变,死攥着多尔衮的手,气急败坏,却说不出话。
满达海在一旁着急地催促道:快回去吧!贝勒爷?
多铎醒悟,忙道:对!快回去,治伤要紧!
夜晚,清宁宫正殿灯火辉煌,欢笑声四处飞扬。众侍女进出穿梭,端菜端酒,忙得不可开交。殿内隐隐传出满族乐歌之声,众贝勒亲贵欢笑着饮酒恭贺皇太极、哲哲,皇太极春风得意、笑容可掬地殷勤应酬劝食。
贵太妃和小玉儿走到正殿外,脸上掺杂着恼怒、失落、妒忌和酸楚。
贵太妃不高兴地低声道:哼,大福晋她心眼子还真多,把侄女儿也拉了来做帮手,好一块儿拴住大汗的心!
小玉儿气鼓鼓地问道:姨妈,你在这后宫,也只在大福晋一人之下而已,为啥不敢跟她斗?
贵太妃不悦地训斥道:你懂什么!跟她斗,我不就是跟整个科尔沁旗过不去吗?
小玉儿不服气地说道:就跟科尔沁旗过不去又怎样?我偏要……
贵太妃打断她的话,警告道:我还在等时机,你可别给我乱来!听见没有?
小玉儿冷笑不答。
阿济格府内,大夫、侍女在照料多尔衮,多铎在另一角聆听满达海的报告。
满达海悲痛地说道:我们几个护着贝勒爷,和层层围上来的蒙古兵厮杀。他们人太多,贝勒爷在混战中受了伤。杀出重围时,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察哈尔的人马开始搜捕散兵游勇,我保护着贝勒爷东躲西藏,可他伤得太重,我寸步也离不开……
满达海说不下去,抹了把眼角的泪,继续说道:等到搜捕的人马撤了,我们才往回走,贝勒爷他根本就不顾伤,没命地往回赶……
满达海含泪诉说着,陷入到回忆的旋涡里……
夜晚荒郊外,一片杂草乱石中,满达海与多尔衮喘着粗气休息。多尔衮有些神志昏乱,满达海着急地帮他包扎满是血污的伤口。他神情紧张地唤道:贝勒爷,你怎么样?我弄来的草药行不行啊?
多尔衮眼神发花,喃喃地道:走!上马……回去!
满达海大声问道:什么?您说什么?
多尔衮断断续续道:她急坏了……玉儿,等我……月亮圆了,不要……丢下我……
满达海又用手一抹脸,吸吸鼻子,难过地道:中途,贝勒爷好几次伤势复发,咱们受的苦……唉!那就甭提了!连马尿都喝过!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还能熬过来……多铎感动地拍拍他的胳臂:满达海,难为你!贝勒爷不会亏待你的!我也感谢你!
满达海摇头道:不,别谢我,还是谢玉格格吧!我想,贝勒爷就是为了玉格格,才……才撑到了现在。
多铎的脸微微变色,半晌,深深地叹了口气。
多铎走到床前,看着多尔衮苍白的脸,在心里祈祷道:父汗,额娘,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哥哥!我怕他……这会儿熬得过去,醒来之后,反而活不成了!
清宁宫正殿内,满族乐歌之声、觥筹交错之声、嬉笑玩闹之声,融合在一起,把喜庆气氛烘托得十分热烈。皇太极、哲哲、代善、吴克善等人兴趣盎然地欣赏着歌舞,神情愉悦。小玉儿坐在宴席上,眼观四面,心中盘算着。她咬牙下定决心,拿起酒杯,站起身向皇太极走过去。
皇太极适才听了吴克善恭维的话,很是开心,正哈哈大笑。小玉儿捧着酒杯上前,做出天真撒娇的神态,娇媚地说道:大汗,小玉儿敬您一杯酒,赏脸不赏脸啊?
贵太妃瞪眼斥责道:小玉儿,坐下!没规矩!
小玉儿噘起粉红的小嘴,仿佛话再重一些,她就不顾一切地哭出来。
哲哲忙打圆场道:得了,今儿是好日子,又是家宴,这规矩嘛……只要不离大谱就行了!
小玉儿理直气壮道:就是嘛!大汗娶了我们玉姐姐,比得了稀世珍宝还要欢喜,不该多喝几杯吗?
皇太极听了很舒服,乐道:小玉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啦?
小玉儿别有用心地说道:大汗夸我会说话,那我就说个故事给您听。在科尔沁啊,有一个姑娘,她抢了她妹妹的心上人,跟他海誓山盟。没想到,心上人刚死……
哲哲与吴克善互相交换一个心惊的眼神,小玉儿瞥见他们的神情,微微冷笑了一下,继续说道:那姑娘就迫不及待地要嫁去另一个有钱有势的强大部落……
哲哲很恼火,她看着小玉儿,表面笑着,实则警告地打断她的话:小玉儿,今儿是好日子,你这故事,倘若不是喜剧收场,那我可要罚你了!
贵太妃忙道:是啊是啊,你别逞能,快回来坐下!
小玉儿故意撒娇道:大福晋,您别罚我。这故事的收场,是喜剧还是悲剧,我可决定不了。
哲哲有些愠怒地说道:那你还是别说了,说不好,我准得罚你!
小玉儿向皇太极撒着娇:大汗!您救救我吧!这故事的收场,还等着您来决定呢!
皇太极好奇地:我?我跟这故事有什么关系啊?
小玉儿道:自然是大有关系啦!因为啊,那位狠心的姑娘,她就是……
哲哲、吴克善吓得脸都白了,这时珍哥冲到皇太极筵席前跪下,急急火火地道:大汗恕罪!奴才有要事禀告!
小玉儿不得不住嘴,她不甘心地狠狠地瞪了珍哥一眼。
皇太极威严地:说!
珍哥强抑着激动,说道:十四贝勒……他……回来了!
众人闻言,微微骚动,诧异地低声惊呼。
皇太极心中一震,哲哲、吴克善惊得脸色发青,小玉儿整个儿呆住。
皇太极站起身,问道:此话当真?
珍哥答道:应该不假。听说十四爷负伤在身,正由十五爷照料着。
皇太极随即做了决定,对代善道:大哥,跟我去看看!
代善忙站起身,他强抑着欢喜与激动,点头称“是”。
哲哲慌忙站起,拦住皇太极,低声道:大汗,我看明儿个再去吧,要是把玉儿冷落了……
皇太极低声道:多尔衮回来,不仅是家事,也是国事,我非去看看不可!
皇太极说罢,离开筵席,哲哲拦阻不及。
皇太极出殿,稍后,代善随之而出。正好,阿敏、莽古尔泰赶来赴筵,看见代善出来,很是奇怪。
阿敏困惑地问道:大哥,今儿不是请我们来喝喜酒吗?你跟大汗又上哪儿去?
代善看着阿敏,突然开心地笑了,没有答话。
莽古尔泰大惑不解地问:大哥,你笑什么?
代善笑着,依旧不答,转身匆匆而去。
阿敏、莽古尔泰很困惑,面面相觑。
这时,小玉儿踉踉跄跄地冲出来,喊道:大汗!等我,我也要去看多尔衮!
阿敏、莽古尔泰大吃一惊,迅速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身就走。
贵太妃冲出来,拉住小玉儿,怒道:你给我站住!你怎么回事?吃错了什么药?刚才得罪了大福晋你知不知道?
小玉儿信口开河道:干嘛这么怕她?你不是日思夜梦地就想当上大……
贵太妃慌忙捂住她嘴,压低声音怒道:住口!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信口胡说吗?
小玉儿挣脱她手,喘着气,喃喃自语:多尔衮……多尔衮回来了!我也活过来了!
她突然大笑:大玉儿,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