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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淑平 当前章节:148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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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着羊皮的都市:商道门徒

商道门徒 第一部分

自 序

吴淑平

人未老,心已清净。沧桑过后的淡然。

10多年前,我大学毕业后因寂寞而躁动,从福建南下深圳。摆过地摊,遭遇过黑社会的敲诈,借睡过工厂里破旧如丐帮的宿舍。5年后,我在一家中型外资企业任总经理。期间摸爬滚打,做过杂志社编辑部主任、广告公司策划部经理、麦当劳生产厂家策划师、网站总编、房地产公司副总经理等职,中途漂过北京、长沙、广州,又回到深圳。躁动过后又安静下来,默默地做编辑工作。

人生就是一个轮回,到了终点又回到起点。

这是我首次说自己的经历。我不爱谈自己,这些“隐私”连我的亲友和父母都不知道。我每月只记得给父母寄钱,每周报平安,他们以为我一直在深圳一个固定单位。我最怕父母为我操心,我必须承担所有的忧愁和烦恼,只把快乐和欣慰留给他们。

人在漂的时候,觉得命不好,觉得累,但过后回忆起来,却是一笔财富,一笔用钱也买不到的财富。经历的坎坷和特殊,让我随便把一段经历摘出来,都可以写一部真实感很强的长篇小说。

命运与死亡,没有灵魂的性,不见血的撕杀,财富与现实,生存与竞争,等等,仿佛是昨天的故事,却又每天还在继续上演。

这部小说的细节大都来源于我亲身经历的生活,全部来源于现实,所以挖掘人性的东西,看似轻巧,其实有着真实的经历和深刻的感受。希望读者朋友会有所感触。

经常有读者问我:为什么你写小说总要从字里行间阐述许多哲理?从《放爱一条生路》,到《这种感觉你不懂》,再到这部《商道门徒》,都是这样。传统小说讲究情节,讲究故事的离奇与曲折,而你为什么偏重语言与哲学?

这可能跟我的性格和生活有关。我嗜茶如命,天生好静,每天从早到晚离不开茶。茶道讲究禅境与悟性,追求清净,享受超脱。人安静了,就喜欢思考问题。

禅茶对于红尘中的你我,似乎有点玄机。其实,禅也好,哲学也罢,就像空气,包围着我们,无处不在。倘若我们以善为本,以静为灵,以悟为心,必能领悟禅茶精髓,领悟商界、职场、生活、红尘中无穷无尽的“道”。

道可道,不一定是非常道。

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意思是“道”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可是,老子却在五千字的《道德经》中几次详尽地描述道的特征:“道之为物,惟恍惟惚”、“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所以,我认为,道,可意会,也可言传。《商道门徒》里的道,便是如此。

是为序。

《商道门徒》1(1)

初来乍到,暖和的室内,暧昧的气味劈头盖脸地袭来。床头对面的墙上,凝固着一个名叫“陶”的裸女照,她的乳房美得让人一看就想喝水,喉结会不自觉地滚动。室内有一股空气被烤熟的味道。

窗外的白雪,一堆接一堆,柔和的状态下藏着阴冷,像披着羊皮的坟墓。玻璃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像手术刀,脸皮被一丝丝地切开,血丝似乎马上就要流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实景大雪,也是北京早冬的第一场雪。这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十一月,深圳的冷器机还转动着昨天的故事,北京的暖气管已出现嘶哑的歌喉。

几年前,我从深圳到北京发展,邂逅一个沁人心脾的美女。

她叫望月。

望月灵异媚骨,似《聊斋》狐仙,幽怨而沧桑,隐约有鬼魂附身。

那年,望月25岁,我27岁。

相视的一刹那,望月在昏幽中淡然一笑,勾人魂魄。那一刻,如果给我一口油井,我会让地球高潮,会让月球心跳脸红。

这个玲珑剔透的女孩,没想到后来竟在一个乳房与人民币一样坚挺的都市,以一种非常方式去祭奠人性与爱情。

那年月,除了我们的身高和工资没涨,什么都猛涨。长得最鼓凸的是房价、性用品和殡仪馆的花圈。家很动荡,性很虚假,死亡很奢侈。一群涨价的幽灵,像空气一样四处游荡。

风水最怕移动,命运在乎迁徙。人不能只学会适合环境,还要学会选择环境。北上跋涉,就是为了寻找契机。

傍晚,我登上深圳开往北京的 K8848次快车。

列车缓缓而动。我从行李包里取出一个精美的紫砂壶,泡了一壶观音王,把清香纯美的茶汤倒进一个陶瓷小茶杯。茶香随着蒸气袅袅飘起。茶壶和茶杯放在走廊窗户下的小桌子上。桌子旁边有个小凳子。

我坐了下来,慢慢品茶。品着噪音中的寂寞。品着生活的苦与涩。品着人生的流畅与粗糙。然后,看窗外一闪一闪而过的瞬间风景。

一排排大树小树从窗前掠过,远处房子如水彩画飘过。眼前的一切像电影,像运程,像生命,像人生,一眨眼就成了真实的梦。

看累了,就想女人。想累了,就看风景。然后又品茶。

吵吵闹闹的男女混合声音。开门上厕所的声音。打牌的争吵声音。卖盒饭的吆喝声音。暧昧的唧喳声。很近,又似乎很遥远。

第一次抛弃深圳,到遥远的北方,还真不是滋味。

在一个城市呆久了,流着这个城市的血,分泌着这个城市的激素,散发着这个的体味,流着这个城市的汗水,所有的牵挂都是一条钢丝绳,越磨越亮。我突然很佩服徐志摩这小子,离开一个地方能“轻轻的,我走了” ,能“不带走一片云彩”。

也许诗人天生就比别人喜新厌旧。

渐渐地,灯暗了下来。所有的嘈杂声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偶尔的呼噜声和暧昧的动作声。

不远处的上铺,一对恋人正在接吻。他们唇舌接触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只有润滑声。越寂寞越像盲人,听觉特别灵。

我起身,又泡了一杯茶,放在幽暗的桌上。窗外,鱼龙混杂,高大与矮小并肩,浅薄与深沉交错,如一个黑色的大染缸。

一对男女从我身边走过。

女的闻到香气,稍稍停顿,鼻子刻意嗅了嗅,随口对男的说:“真香。这香气让人感觉好舒服,懂得品这种茶的人,绝对要修炼十年的茶道。”

我侧脸扫描了他们,两个差距很大的身影:一个肥硕粗壮,走路笨拙,像一头直立行走的河马;一个郁郁幽雅,轻盈润滑,像一位善良的妖精。

这种女孩似乎在童话故事里才见过。

我说:“谢谢夸奖。”

女孩丹唇未启,冷淡一笑,无语。这笑有点像铁观音,有苦有涩有淳,也有一丝太阳光下的草香。

肥硕大汉对女孩说:“人饿了,水也香。明天富豪公司给我们接风,饱餐一顿,你就闻不到香气了。”

富豪?我就是被富豪集团北京房地产公司聘为办公室主任的,正在走马上任。莫非是一个公司的?

我知道,富豪集团这次在深圳招了二十名职业经理人,分别被派往各地分公司任职。其中有三名上北京分公司。

但我不知道其他两人是谁。

富豪老板没让人事总监通知我们互相认识,怕我们交换信息,对比工资的高低。这样,工资就可以保密下来,谁也不知道其他人的工资是多少,可以左右压低。

老板就是一个榨汁机,你别指望他真的赏识你,你的才华越丰满,被榨的汁就越多。才华如粪土,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才华。才华斗不过资本,资本斗不过行政,行政斗不过政治,政治斗不过潮流,潮流斗不过宇宙规律。

《商道门徒》1(2)

我问他们:“这位帅哥和这位美女也是去富豪的?”

大汉说:“你怎么知道?你不会也上‘富豪排行榜’了吧?”进富豪公司,我们戏称为上富豪排行榜。

“呵呵,你们也是榜上有名?我叫吴孤鹤。真巧,握个手。”我说着,与他们一一握手。

踏破铁蹄无觅处,寻来全不费工夫。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也并非你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我在你旁边,你却不知道我是你的同事。

眼前这个幽幽的女孩就是望月。肥头大汉的真名叫席洋洋,一个土得跟水泥一样的名字,我们习惯叫他大汉。

望月即将任总经理秘书,大汉将任工程部经理。

我们三人闲聊了约莫一个小时。望月陪我品茶,大汉端着玻璃杯大口大口地喝白开水。望月不爱说话,我给她不断倒茶,没话找话。

我说:“人生如茶,经过了涅槃,才会有超过身体意义的价值。就跟土地一样,只有在它上面长出房子,变成没土地,价值才会倍增。”

望月说:“我不太懂茶,但也经常喝绿茶和普洱茶。喝绿茶是为了看茶叶在水中的生存,看它们在水的滋润后如何展现自己的个性;喝普洱茶是为了温胃养颜。”

一提到茶的话题,我极为精神。我心如茶。每当月色下,或一缕晨光射进玻璃窗的时候,在窗台边,在清幽的房间,在实木古茶桌前,被这样的宁静,这样的甘泉,这样的醇厚一起薰陶,我的心就如茶芽找到了温度,被这样泡得熙暖如春。于外的奔波也罢,劳碌也罢,所有的疲惫、紧张与伤感,在水的浸润下,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最后融入、化解、出色,随着天然的香幽烟雾,飘散,飘散,再飘散,生命随之升华……

男人品茶在乎精神感觉。女人品茶在乎视觉感觉。所以望月说喜欢看茶叶在水里的生存状态。为了顺着她的话题说下去,我说:“你喝过女儿茶吗?”

大汉接过话:“是不是像女儿酒那样的来历?女儿出生的时候种的,等女儿出嫁的时候采摘茶芽来品味?”

望月说:“当然不是。这茶我听过,好像是属于普洱茶的一种,但我不知道它的来历和品质。”

我告诉他们,女儿茶是属于普洱茶的一种,但颇有讲究。每年二月间采蕊,蕊细而白,谓之毛尖,古时以作贡品为主。传说,每年贡后,方许民间买卖。其做法是:采而蒸之,揉为团饼。其叶之少而犹嫩者名芽茶;采于三四月者,名‘小满茶’;采于六七月者名谷花;大而圆者名紧团;小而圆者名‘女儿茶’。传说女儿茶为各村选出的最美少女所采,于‘雨前’得之。

望月听得有点入神。大汉说:“这么多细节,好复杂,比我们搞建筑工程还麻烦。”

我说:“不过比地产营销更有意思。”

望月轻轻地喝着茶,若有所思。她的嘴唇轮廓分明,丰满而不厚重。

既然大汉对茶没兴趣,我便跟他们谈目前的房地产市场走势,谈离开深圳的感觉,谈对新环境的期望。

深圳是一个一手房市场被半垄断、二手房市场半混乱的城市,我们不想进入二手房市场,不想成为“二等”地产公民,只好以退的方式,力图求进。深圳特区内的土地储备几乎为零,使得每个商品房小区成为绝版,半垄断组织只好打旧村改造的主意,这种项目,普通的地产公司无法插手。

望月说,深圳地产界内外部都充满忽悠思想。对外,在营销上忽悠消费者;对内,在人事与经济上忽悠员工,太累。

三人都谈到对深圳感到矛盾,所以才都像吃不饱的鱼,往北游。呆在深圳,不一定是爱深圳;离开深圳,也不一定是恨深圳。

大汉说,深圳就像一个妖娆的少妇,当你迷上她,她也没有拒绝你时,你才发现,原来她有点狐臭。

望月一直沉默,不想说这个话题。后来,她才叹着气说,深圳是一个伤城,她是伤城里的一个谋生工具,像一个没有找到归宿的铲子,像一个没有沉淀感的砂漏,像一具在人海中漂浮的尸体。

《商道门徒》1(3)

我对前途也没感到很明朗,也许深圳人都有这种忙碌而缺少轻松感的心态。

望月说:“其实到哪个城市都一样,伤心了就出来走一趟。就跟租房一样,喜欢就住,不喜欢就搬走。女人比男人容易伤心,容易爱上一个城市,也容易抛弃一个城市。”

说着,说着,大汉的哈欠声随之而起。胖子嗜睡,没办法。

凌晨一点,三人各自默默躺下休息。望月在我的邻铺,我们都睡中铺。大汉在隔壁车厢。

第二天一早,我们终于在北京这陌生的灰色天空下打开了眼皮。望月缓缓地从被窝里钻出身子,像一条发育完美的黄瓜,精致而可口。

这是北京的早冬。

刚下火车,脸蛋和思维都还朦朦胧胧,就被办公室高级文员李凤带到了宿舍。我的住处在花园街,两室一厅。望月和大汉都分别跟别的同事合住,他们俩住另一个小区。

这屋子,美其名曰经理人高级住所,但除了我这人是新的,什么都是旧的。

初来乍到,暖和的室内,暧昧的气味劈头盖脸地袭来。床头对面的墙上,凝固着一个名叫“陶”的裸女照,她的乳房美得让人一看就想喝水,喉结会不自觉地滚动。室内有一股空气被烤熟的味道。

窗外的白雪,一堆接一堆,柔和的状态下藏着阴冷,像披着羊皮的坟墓。玻璃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像手术刀,脸皮被一丝丝地切开,血丝似乎马上就要流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实景大雪,也是北京早冬的第一场雪。这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十一月,深圳的冷器机还转动着昨天的故事,北京的暖气管已出现嘶哑的歌喉。

这天是周五。安顿好行李,我刚刚脱了衣服,想洗个澡,就接到公司行政秘书的电话,要我马上去开会。我问:“是我一个人去,还是我们三个新人一起去?”

“只通知你一个人哦。其他人我不清楚。”秘书小姐客气中,显得有点欺生。

还没办理报到手续,刚落地就开会?又不是出人命,有这么紧急的事?我带着疑问,穿上毛衣棉裤,套上夹克,肥笨得像只企鹅,马不停蹄地往公司那栋大楼奔去。

《商道门徒》2(1)

公司在朝阳区某大楼11层,两排单身公寓,中间是走廊,共32间办公室,很像机关单位的模样。

到了公司会议室,却空无一人,门没关。敲了董事长的门,无人应答。再敲总经理的门,也没人在。副总经理的门没关,里面没人。难道他们玩空城计?

按理,我应该先去办公室报到,但我是办公室主任,原办公室主任已离职,三位上司都不在,怎么报到啊?不是给自己报到吗?

正想去办公室看看,这时,一个披着大围巾的中等个子女孩走过来,微笑着问我:“你好,是吴主任吗?”

“是的,你好。”

“我是总经理办公室行政秘书,请跟我来。”

秘书小姐把我带到一间办公室。我注意到,办公室的门上挂着“物业公司”的牌子。

我是地产公司的人,怎么被带到物业公司呢?正纳闷,秘书已向里面的主人介绍了我,又向我介绍他:“这位是马总。”

办公室里有两个人。马总油头滑面,头发稀少,坐在大班椅上。还有一个小伙子,西装革履,坐在沙发上。办公室的左侧墙上挂着一幅北京地图,右侧挂一幅大照片,照片上的人整整齐齐,坐了六七排,全部道貌岸然。估计马总也在照片里面。

“吴主任,请坐。” 马总指着沙发上的小伙子说,“这位是咱们公司车队的队长。是我多年栽培的干将,人品没得说,技术简直是炉火纯青。以后你们经常要碰头,先认识一下。”

“哦,你好。”我跟车队队长礼节性地打了招呼,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微笑着,有点自傲的神情。我发现,他穿一双光头皮鞋,擦得油光滑亮,有点像上世纪90年代的机关小职员。

马总依然坐在大班椅。他用五指梳了梳那块青黄不接的头皮,像一个长者对孩子的态度说:“小吴啊,你刚来,公司很多情况你还不清楚,我得先跟你说说。”

“好的,谢谢。”我必恭必敬。

“是这样的,咱们这边实际上有两家公司,房地产公司和物业公司,对外有两个牌子。但为了节省人力物力,对内只算一家公司。所以,办公室既是地产公司的办公室,也是物业公司的办公室。你呢,既是地产公司的办公室主任,也是物业公司的办公室主任。车队也一样,虽然由你直接管,但也是物业公司的车队。”

他这么一说,我明白了个大概。马总其实就是物业公司老总,对外是一个独立的老总,对内只是地产公司的一个子公司老总,或者只是地产公司的物业部经理。他这是趁地产公司几位老总不在,想从我这新人手中抓权。

但当初集团人事总监为什么不说清楚呢?我没有权力欲望,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人家要权,只要不影响我的工资,只要我的上司没意见,我更省事。

车对队长说:“我多数时间给马总开车。”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何意,懒得去思考。

“明白了。”我冷静地看着马总,点头说。

马总又说,物业管理是集团的重点业务,我们的住宅小区都是自己开发,自己管理。物业公司还要间接管理着各小区的业主委员会。表面上,业主委员会成员是公开选举的,但实际上都是我们安插的人员。他还说,物业公司的发展越来越壮大,计划将来成立一个富豪物业管理集团。

马总说:“如果管理处和业主委员会不是同一战线的人,怎么管理好小区呢?这一点,跟你们深圳一样,业主委员都是受开发商幕后指挥的。”

我说:“我知道,很多小区是这样的。”

“还有啊,以后的会议记录、各种内外部文件,都送来给我过目一下。”马总说。

我有点疑惑,但还是说:“好。”

“另外啊,我们公司会议室的使用率很高,你要抓好会议室的卫生,保持会议室的整洁。”马总盯着我说,俨然我是他的直接下属。

“哦。知道了。”我只能表示同意。

《商道门徒》2(2)

“我看这样吧,你每天负责打扫一次会议室吧。如果工作不具体分工,不安排具体的人负责,经常会忘记的。”

这一听,我有点恼怒了,简直把我当卫生员看待。欺人太甚。但我压住怒火,问:“办公室不是有几位文员吗?”

“她们有她们的事。你刚来,还不是很忙,先从基本的事做起,年轻人多锻炼有好处。”

“怎么会这样呢?”我本想问我的上司是地产公司的老总,还是你,但终于憋住话,没有说出来。

“慢慢地,你就会知道了。”马总马上转换话题说,“小吴啊,你刚来北京,可能还不太适应这里的气候,要多喝水。生活上的事,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帮忙。”

老马先来硬的,又来软的;先要权,又动用情感手段。

“谢谢。”我轻轻点头说,心里一直在捣鼓怎么对付这个情商有点怪的家伙。

我满肚子疑惑。正想告辞,突然感觉车队队长的屁股在摇沙发,心里暗暗骂了句无聊,正想说“这沙发的质量也太差了”,车队队长却突然叫了起来:“地震了!快跑!”

他这一喊,我才发现马总和他的大班椅也会轻微动摇。是真的地震了。我本能地站起来,惊慌地问马总:“怎么办?我们跑吧?”

刚一转身,却发现车队队长已经一溜烟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和马总刚要往外跑,却又感觉没有震动了。静下心来看了看四周,确实没有余震,我们才慢慢坐回原处。

马总说:“可能是附近城市的小地震,应该没事的,别慌张。以前也发生过几次。”

“嗯。”我的心思没在地震上,在琢磨怎么对付这个权力欲望超强的人物。马总看出我在犹豫,说:“只要你多配合我的工作,前途无量啊。咱们集团的发展很快,牛总多次交代我要物色人才,我看你应该行。”

奇怪,一个下属公司的人,说话怎么用这个口气?我憋不住话,说:“互相配合嘛。有些事我做不了主,还是需要跟我的上司多沟通。”

马总一听,脸突然由晴转阴,说:“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咱们就谈到这儿吧,你先休息休息。”

从老马办公室出来,我的心里像闹了水灾,血管被污水堵得厉害,一点也不舒服。

回到宿舍,越想越不对头,打电话到湖南富豪集团总部,找到人事总监,把这事告诉他。他说:“我也不知道啊,你是地产公司的办公室主任,肯定是直接归地产公司总经理管。至于老马嘛,应该是属于你们子公司的人。你不归他管。”

他这么一说,我终于放下了心。但老马如果要多管闲事,咋办?我问。

“从行政上说,你不仅不归他管,有些事他还得向你请示。但是,他是集团牛老板的亲戚,有些事你还是将就着他。”

哇噻,还有这层关系,还好先装孙子,否则差点就死得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了。不过,最后要走的时候,留下那句话,让老马很不高兴,会不会因此被算计呢?也许一句简单的话可以让一个肚量小的人郁闷一整夜。

老马不仅要权,还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前途吉凶未卜。

舟车劳顿,上火头昏,身体的疲惫胜过烦恼。糊里糊涂地死睡了半天,突然被一个电话吵醒。这是深圳的朋友打来的,他们不知道我到北京了,问我要不要参加集资建房或买房。我问有多少人参加了,他说前年刚发动的时候,有37人参加,去年退出了11人,今年又退出了9人,现在只剩下17人。

我知道,这个发展规律符合中国人的性格,什么事都是一阵风,太浪漫主义,具体做起事来,才知道前面布满荆棘与坎坷。朋友要我加入他们的组织,但我已经在深圳有房,而且我买房的套路讲究准而快,商机经不起拖延,所以还是没兴趣参加。

我起床洗了澡,吃了两片安眠药,换个方式继续睡。望月和大汉也好像失踪似的。

《商道门徒》2(3)

周六午夜。肚子空得发慌,像吸管里没有饮料。我穿上了毛衣,套上墨绿色夹克,整个人像个大粽子。然后摸索着下楼寻找食物,像一只夜猫。

零下16度的北京城,像一个大冰箱。起码我住的这条花园街是这样的。

说是花园街,事实上没有花,也没有草。一些光秃秃的树干和丫杈,已经被冻成了昨天餐桌上的鱿鱼丝,或者是实验室里的标本,坚硬得提不起精神。

我越走越感觉自己是雪地里移动的树。

偶尔能在竖起的衣领里扭扭脖子,两条腿能在雪地里机械地移动着,才感觉自己是活着。

很奇怪,一个大都市,竟然路上老半天没看到一个人。北京的夜生活,跟现代都市人的精神状态一样疲软。

七拐八弯,终于找到了一家蒸饺店。狼吞虎咽了两笼,又灌了一大碗鸡蛋汤。旁边一个粗皮肥腰的北京妞,边吃东西边打了个嗝,感觉与望月比起来,一个在天的最高点,一个在十九层地狱。我不自觉地多看她两眼。

肥妞侧脸斜视着我,有点自卑而恼怒。黑夜给了她黑色的眼睛,她却用来翻白眼。

灯光下见了鬼。郁闷着回家。一股内衣被烤熟的味道,隐约传来,夹杂一点酒精和沐浴露的混合味。

很奇怪,这屋子没有住别人,不会是藏着田螺姑娘吧?趁我不在,她出来洗澡?

我住大卧室。小卧室放着电视,成为小客厅。这房子客厅很小,小得事实上只有一个过道,所以我把小卧室当客厅。

屋里出奇地静。感觉整个人像掉进了一个古陶罐里。只是,今晚的陶罐好像被什么东西薰过,跟以前有点不一样的气息。

走到床前,刚要躺下去,黑暗中发现被子是乱的。邪了,我出去的时候,明明把被子简单折叠了,怎么被子会活蹦乱跳呢?是小偷?还是真的有鬼?黑暗中,我突然毛骨悚然。

床上隐约传来一丝香味。仔细闻闻,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抬头无意一望,橙黄的灯光下,墙上那个叫“陶”的裸女,看得我下半身发热。

我抱着棉被辗转反侧。随后起来洗澡。

这才发现浴室内的暖气片上,贴着一件潮湿血红的胸罩,很刺眼,吓得我肌肉有点紧张。我悄悄打开来看,是半新的,浑圆的。

撞鬼了。究竟是谁的贴身内衣?屋里怎么会有女人来洗澡?

难道陶女从墙上走了下来?她的胸形与这胸罩惊奇地相似。

莫非这女模特有这屋子的钥匙?

《商道门徒》3(1)

陌生的地方,才会有刺激的故事。但多数故事像烂尾楼,只有开头,没有结局。或者一开头就出现结局。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会以什么方式进行,会采用什么叙事结构。

我把乳罩放回原处。

突然听到对门有开门声。欲望的冲动和好奇,让我迅速对着猫眼探个究竟。

一个身影闪进房东太太的门,房门随即关上。身影似乎在哪见过,感觉跟集团公司宣传册里的一个人物很像。我在深圳看过这本宣传册。

我这才想起来,公司一位女文员曾说过,房东长期在纽约,年轻的房东太太带着一个三岁小孩住在对门。

一梯两户,这一层楼只有这两套房。房东太太负责收租金和水电费。我见过她一面,打过招呼。

受过刺激,蠢蠢欲动。我从床边的办公桌上摸到了手机,搜索了很多名字代号,但没有找到想打电话的人。

那些存在手机上的男人和女人,似乎很遥远,隔着几个朝代。

我想写短信,但不知道写什么,更不知道发给谁。最后,只好把按键按进了“移动梦网”,又选择了“随机速配”。

我想,兴许可以找个北京女人聊聊天。聊天有时就像品茶,只是为了一种感觉,并不是为了解渴。

对男人来说,最好的茶不是什么大红袍、观音王,而是与自己靠谱的女子。

而男人,就是女人最优质的矿泉水。

茶需要水的滋润,才能显示出其味道和价值;水有了茶的融入,才会有更丰富的内涵和色彩。

第一次手机速配,手机显示: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又无聊地按了两次“随机速配”。

第三次操作,手机终于叫嚷起来了,电脑系统给我配上了一个北京女人。屏幕上显示:“您的移动QQ新朋友望月,北京女,25岁,直接给她回信就可以了,缘分不要错过呀。”

我突然从思维混乱中惊醒。大千世界,竟有这么巧?

与我邂逅于北京的女同事就叫望月。难道真是她?

不可能,这么晚了,她不可能还没睡。即使没睡,她也不可能像我这么无聊。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

我不敢回信,怕万一真的是她,糗就大了。可是,心里很痒,痒得不回信喉咙就要冒烟。望月的脸总是在眼前闪动着。

我最后还是回了信。只写了一些很文雅的字:望月?柔和的名字和幽幽的意境,这样的人不是嫦娥就是狐仙吧?

很快,手机就像蟋蟀,唧唧地叫了起来。我一看,是“望月”的回信:谁呀?请自我介绍一下。

我给她回信:为什么要介绍?又不是查户口,也不是招聘现场,随便聊聊不好吗?

“望月”第二次发来的短信很直接:我不跟随便的男人聊天,只想找个有结婚诚意的。

我一看,笑了起来,感觉这个人不可能是同事望月。我回信:随便不随便,隔着这条线,谁也看不见,何必装模作样。

我本以为,手机里的“望月”肯定是个很有诗意很浪漫的女人。没想到她的回话充满婚姻味,而没有爱情味。

“望月”好久不回信。简直反了,历史以来只有我不理人家,哪有美女敢不理我的?我偏不想让北京妞这么跩,继续发短信:先谈爱情,再谈婚姻,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望月”回答:我进移动梦网,只是想找个对象,可以结婚的对象,你若无诚意,请勿打扰。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北京妞真干脆,找老公像干革命。可是,来移动梦网里找老公,就跟去菜市场招聘人才一样,找错地方了。

此“望月”肯定非彼望月。那个忧郁得像茶粒一样卷曲的狐仙,那个人间和天堂共有的尤物,不可能在这找男人。

我突然大着胆子给望月打电话。

“喂,望月吗?我是富豪榜的孤鹤。”

“是吴哥呀?你好。”湖南女子喜欢称熟悉、友好的男人为“哥”,感觉特别亲切。

《商道门徒》3(2)

“睡了吗?”

“睡不着。你怎么也没睡?”望月的声音有点沙哑,口气冷漠而萧条。

“没什么事,睡不着,北京没有别的熟人,好无聊。刚才进入移动梦网聊天,系统自动给我配了个女网友,叫望月,所以突然想给你打电话。”

“不是我呀。我没有去聊天。”

“我知道不是你。同名而已。”

“哦。聊天干吗呀?”

“刚到北京,举目无亲,无聊得差点没死掉。”

“哦。无聊是无聊者的通行证。你是想找个女朋友吧?告诉你,北京女孩可跩了,别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消磨时间而已。找啥女朋友啊。”

“哦,人生地不熟的,其实我也有点郁闷。漂泊的日子,一点都不是想象中那么浪漫。也许只有在痛苦后的回味中才有浪漫的感觉。”

“这次来北京也许是个好机会,说不定是我们人生的转折点,我们一起拼命吧,用心去熬水,就能熬出汤。”

“我的人生好像没有将来。”

“怎么这样说呢?”

“你不明白的。”

我不知要说什么。两个人稍微沉默了一会。

“要不,明天我们去天安门走走?”我随便找话说。

“这样啊?可以啊。趁这次来北京,把该玩的地方都走一遍。”

我问:“这么急呀?你不想在北京定居吗?”

“定啥居啊,走一步算一步。能活多久还不知道呢。”

“怎么这么说呢?现在的女孩,都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唉,幸福的人都是苍白的;不幸的人都很复杂。”

“你是属于苍白的还是复杂的?”

“苍白很少,复杂很多。”望月说着叹了一口气。

深圳是个美女很吃香的城市,为什么这样的经典女孩这么悲观呢?我好奇地问:“在深圳感觉不好吗?”

“唉……深圳那地方,是一朵罂粟花,充满诱惑,让人上瘾。不离开很疼痛,离开也疼痛。”望月颓废而无奈地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话这么苍凉,感觉这样的人虽然冷,却让人想去疼她。

望月说:“你见过吸毒的人有几个不复发的?病重了,就容易复发。”

我说:“我们跑题了,早点睡,明天我们早点出发。”

望月说:“好。对了,吴哥,你觉得在这地产公司能挣到钱吗?”

钱是个很现实的东西,都市女人大都对其敏感,但望月好像不是这样的人,我反问:“干吗急着要钱?”

望月说:“没什么,只是想给我妈一些钱,想让她生活得好一些。”

我赞叹说:“真是孝女啊,我最尊敬孝顺的人。好吧,早点休息。”

望月似乎不想挂掉电话,说:“吴哥……你喝酒吗?”

“不喜欢喝,但爱喝茶。”

“可惜!”

“为什么?”

“如果能喝,我们就可以出去喝两杯。”

其实,此时我寂寞得像被锁禁在洞里的狼,能出去泡泡夜色,吹吹风,就像到了传说中美丽的草原。但她的情绪让我有点不安。

我说:“太晚了,改天吧。”

“嗯。”

“明天早上在北太平庄路的麦当劳门口见。”我说。

“嗯。好的。”望月先挂了电话。

喝茶的人理智,喝酒的人冲动。理智的人容易创造故事,但很快就收尾。冲动的人善于写长篇,但往往思路不清。

一屋静谧。挂电话的声音很清脆。窗外夜色深沉,孤灯点点。我觉得这是个有故事的女人,让人琢磨不透。

《商道门徒》4(1)

天空中飘满情爱。婚姻却像落叶,虽然也是遍地,却四处飘零。

我的爱情就在空中,婚姻很近又很遥远。

望月挂掉电话后,我突然极想女朋友翁红。想别人的女人,总是没有想自己的女人那么温暖而踏实。

很对不起,我在这里不得不暴露一点自己的隐私。

我曾经N次想把翁红遗忘,不是不爱,而是爱得太痛。她比我大一岁,而且有个长得跟我有点像的儿子。孩子不是我的。

翁红曾经拍过电视剧,等我这小说改编成电视剧,我可能要她亲自出演书中这个角色。

翁红有一个法律上的老公,叫沈洪财,是香港人。但他不是香港本土人,是六年前移民的。

沈洪财本来不是翁红的老公,只是她移民香港前暂用的一个临时角色。这个角色是谁,在那个年月,谁都一样,都不重要。

沈洪财早先在香港兰桂坊酒吧街开了一间酒吧。至今,香港很多酒鬼都还知道,在兰桂坊酒吧街,有一个颇有名气的“财哥”,就是指沈洪财。

翁红移民香港前,在深圳隐居似地呆了几年,移民后也经常悄无声息地在深圳华侨城半隐居。

翁红与我认识于罗湖本能酒吧。

那天,下着细雨,空气有些缠绵。酒吧的人不多,我独自憋在角落喝酒,喝那种没有多少酒精度的酒。不经意间,发现邻桌一个女人也独自在喝闷酒。我转身,她抬头。我扫描她,她低头。她的身材抓人眼球,像一只圆润结实的绵羊,感觉抱着她应该很舒服,不自觉地偷看了她几秒。她也同时偷看了我一眼。

命中注定有缘。那晚客人很多,座位不够,而我和她都是单独一个人占一桌,服务员问她能否跟我坐同桌,她点头,然后就搬过来了。

这时候,男人肯定要先敬酒,表示绅士风度,也增加点气氛,免得尴尬。我边敬酒边没话找话问:“先敬你一杯。你的身材很熟悉,好像在哪抱过。”

她微笑,但有点自我保护的眼神,说:“你抱过很多女人吧?”

“不是,我好像看过你的照片,也许梦中抱过你吧。”

“想得美。”她可能觉得我是坏蛋,有点排斥感。

“是真的有点想。”

“看你很斯文,原来这么坏的。”

“那要看对谁。对有些美女来说,想求我坏,我还坏不起来。”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奇怪,碰到自己喜欢的女人,怎么一下子变得不内向了。一个善良而老实的男人,竟然也会说这样的话,我对自己有点吃惊。

“呵呵,蛮自信的嘛。可是,我怎么感觉有点自大哦。你是夜郎国来的吧?”

我微笑着说:“真聪明,差点被你猜对了。我是夜郎国旁边那个地方来的,夜郎向左,我向右。”

她笑,脸色温和,不再有排斥感和自我保护的眼神。

我大着胆子坐下来跟她一起喝酒。

这时我才知道她叫翁红。

翁红在香港表面光鲜,骨子里郁闷,偶尔到深圳借酒消愁。当夜,她喝得浑身软绵绵,像没有骨头的软鱼,又突然呕吐,把牛仔裤弄得一塌糊涂,我只好把她送回家。她在深圳华侨城有个秘密豪宅。

此夜平静,我们没有故事,看官可别胡思乱想。

后来呀,我们才慢慢地有了故事。

翁红后来给我写过一封邮件,语言随意,却是代表着寂寞女人的心态。信是这样写的:

吴: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觉很寂寞。现代都市人是不是都喜欢逢场作戏?不愿付出真情?深圳和香港都是跟很多地方不一样的城市,繁华的背景下,潜藏着无尽的残酷与凶猛。

总想做点什么事情,总想写点关于自己的东西。每个人都有故事,不是吗?这个城市还是有很多寂寞的精灵存在的。

我有时有点茫然,想写信,但是又不知道写给谁,没有好的倾诉对象,有时不知道从何开始,对不?

《商道门徒》4(2)

所以,突然想写信给你。

翁红

翁红虽然比我大一点,但喜欢叫我“吴哥”。她起初以为我比她大,叫着叫着就习惯了。

至于后来为什么翁红拥有了我,我拥有了翁红,这个细节实在不宜告诉读者。总而言之,有翁红这样的美人,我真想创造一个独立的宗族,一年生一对双胞胎或三胞胎,然后再活五百年。

以前,婚姻像地瓜园里的地瓜藤,满山遍野。现在,取而代之的是红颜知己。红尘滚滚,你随便抓10个女人,肯定有7个是别人的红颜。剩下那3个,有1个刚与知己分手,2个正在寻找知己。

翁红在深圳的房子是自己买的。

翁红与望月都是湖南人。典型的辣椒妹子。泼辣中带点文静,文静中带点野性,老实中带点刺激,苗条中带点曲线。

与望月通完电话,已是凌晨两点。我突然想给翁红打电话。但这么晚了,怕她睡了,我按了她的电话号码,想了想,又挂掉了。

几年来,我和翁红每周总是要通几个电话。这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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