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红的深圳手机似乎专门为我而开的,只要她一过深圳海关,一换上深圳手机卡,我就像猜到了一样,每次打电话进去,她就说,我刚刚过海关。
她说,你就像装了监控器一样,知道我什么时候来深圳,什么时候回香港。
你不得不相信,有些恋人之间是有心理感应的。
回想到这里,我突然又想,明天再打电话给她吧,不要影响她休息。
我幻想着抱在胸前的柔软、温馨的枕头就是翁红。但隐约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知道看官信不信,我竟然感觉有点像一个不太熟悉的女人,莫名其妙的。
寂寞的夜晚,欲望与幻想并存,孤独与放纵齐驱。我没想到幻想中的女人竟是她。
你猜错了,不是望月。
究竟是谁呢?说出来,女性读者可能会扁我。但不说真话,像我这种一条肠子直通屁股的人,如果藏着秘密,心里怪难受的。
真奇怪,我无意中幻想的女人,竟是年轻的房东太太。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有点鄙视自己。也许人性本是如此,幻想来源于现实。所以,闽南话说,老实人没有老实鸟(即:再老实的男人也好色。正所谓“食色,性也”)。
在胡思乱想中熬了一夜,像一只吃了兴奋药的鱼,在干枯的河床游泳。
第二天早晨,我在半缺氧状态中睁开眼皮,游到空气中。洗刷完毕马上出门。单身的日子没有早餐。
不知是故意,还是碰巧,房东太太也在这时打开门。我们正好四目相对。这个美少妇把贴身内衣遗留在我的浴室,我们都有点尴尬。
我知道她也有我大门的钥匙,所以故意不提这事。
美少妇对着我笑了笑,嘴唇丰润,光泽。我也应付着笑了笑。
她要关门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她有点像深宫怨妇。也许男人不在的日子,女人是水煮的石头——难熬。寂寞是一个煲石头的锅。
北京的天,像阴着脸的医生,风是他们手中的处方单,轻飘而杂乱。太阳是衙门里的肥脑袋,你想见它,层层阻挠,只有等它的身躯酒足饭饱,偶尔挑个良辰吉日出门,才能远远地瞧见。
小区门口停放着一部奥迪,鸣则喇叭,明显在等人。我没看清车牌。玻璃窗里如暗房。我懒得去关注,闪身直奔主题地点。
望月比我慢三分钟到达。她穿一件米色高领紧身毛衣,妩媚而不轻佻。她的风衣敞开着,像刚剥开的香蕉皮,里面的身体,像一条圆润的香蕉,爽口又没有骨头。
她的脸都被冻得有点灰暗。我全身干燥得动不动就发痒。除了眼睛,每个地方都不断地脱皮,像一条皮肤很脆弱的蛇。
望月突然盯着我的鼻子说:“你被谁打耳光了?是不是调戏漂亮的房东太太惹的祸呀?”
《商道门徒》4(3)
她怎么知道我的房东太太漂亮呢?聪明的人是不需要道理的。聪明是聪明者的通行证。
“什么意思?”我问。
“两个鼻孔怎么都有血?”
我用手指轻轻一摸,果然有点血。鼻子内有些痛痒。北京的风,跟北京的女人一样,有点跩,把我的鼻子跩出了血。
望月递给我一张纸巾。接过纸巾,我发现她的左手臂上有个小伤口,明显是用烟头烫过的。我忍不住问:“你的手怎么啦?”
望月闪烁其辞:“没事,不小心烫到的。”
“好像是烟头烫的哦,不可能别人烫的吧?”
“没事。”望月把手藏在身后,想回避话题。
“肯定有问题,到底谁欺负你了?”我执着地追问。
“说没事就没事,你这人烦不烦?”
“不说就不去玩了。”
“谁怕谁呀?”
“好了,我怕你行不?说看看,或许我能给你报仇。”
“报啥仇啊?我的仇在天上,你咋报呀?”
“有事瞒着我,还算什么南征北战的战友呢?”
激将法还真有点用。望月咬咬唇,含糊地说:“前不久感觉不到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用烟头烫看看有没有知觉。”
我吃惊地看着她,她若无其事的外表下,潜藏着陈年的悲痛与玩
世不恭。
“你怎么会自己烫自己呢?”我继续问,也许问得有点越界。
“没什么。我们去坐车吧。”望月低着头说。看来她不愿意谈自己的隐私,我也不再刨根问底。
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与望月在列车上邂逅的镜头。那感觉像电影。
突然,一个粗鲁的女声把我从回忆中唤醒。原来跟望月已经坐在开往天安门的大巴上,身体紧挨着。
那个粗鲁的卖票声继续粗鲁地叫着。
“上车请买票,上车请买票。”售票大妈表情木然,像刚出土的木乃伊。她浓重的“儿”音,像是从兵马俑嘴里发出来的。
望月跟我已经有了衣服的亲密接触。我突然感悟,真理和谬误原来是可以紧密相连,可以亲密接触的,并没有差半步。
下车的停靠站有些脏,人群有些乱。我们穿过了三个地下隧道,终于来到了毛主席他老人家曾经站着的那个历史画面前。
这曾经是某种权势的象征,到处是朱红的古城墙。距离很远的人物。帝王之风。宫庭的遗骸。
如果不是墙边有个刺眼的“W?C”,望月和我会觉得活在清朝。这样的古城,在深圳,只有在电视里才可能看见。而一个“W?C”,使整个古建筑系统被破坏得一塌糊涂。
穿过几道古城门。一个个关键词闪现出来:富贵,幽深,锁闭,禁锢,沧桑。这样的词一直在我们头脑轮流出现。这与现代型都市有不同的感觉。现代都市华丽、浮躁,城市的外壳覆盖着一层温柔生动的薄膜,里面却到处是迷宫和陷阱。
其实,在京城的古建筑里,隐含着巨大的阴阳经络系统,所以才得以调和,这种平衡一旦被破坏,就会有内伤。明清时,京城的建筑是有讲究的,不是迷信。那时出现了五大镇物,按道家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的理论,在北京的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设置了五个镇物,用来震慑四方,以确保京城的气魄、霸气和威严。东方属木,镇物是广渠门外神木厂的金丝楠木;西方属金,镇物是觉生寺(大钟寺)的大钟;南方属火,镇物是永定门的燕墩;北方属水,镇物是颐和园昆明湖边的铜牛;中央属土,镇物是景山,景山聚土为镇山。
别小看一处小小的“W?C”,可能会使古建筑的平衡系统漏气。企业和人体都要避免漏洞和外伤,更何况庞大的建筑群。住宅在设计的时候,也许需要考虑这一点,这不是迷信。
在这样的环境,我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如果望月是个宫女,我是宫里的大臣,将会是什么结果。她这样的人是适合于做夫人呢,还是适合于做妾?
《商道门徒》4(4)
古代男人真好,难怪有人想再活五百年。他们想娶几个就娶几个。没有哪个国家的男人像中国近代和古代的男人那么狼性了。古中国是一个狼群社会。而当今,遍地的红颜知己,温柔光鲜的外壳里面,藏的是同一种酒,是遗传,还是人性的本质?
我想了想,不禁觉得好笑。太虚幻,太离奇。
从中国最开放的城市到中国最政治的城市,还真有点别扭。尽管这种感觉不会写在脸上,但就像你阴部的一颗痣,藏得再隐秘,也是客观存在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我坐在一棵古树下的一张凳子。这是一张跟环境很不协调的凳子。看着望月进去古城里的另一处“W?C”。想象着她怎么蹲下来,又怎么站起来的。
她刚进去一会,就打我手机,说忘记带纸巾了。北京旅游景点的厕所竟然没有厕纸,不可思议。她在里面骂娘,又很婉转地让我给她递纸巾到门口。
我问:“里面有没有别人?”
“只有我一个啦。”求人低三分,望月的口气突然变软,像蜜糖。在这个特定时候,欲望像蚂蚁上树,爬得我满身奇痒。
“那我进来?”我开玩笑说。
“你有犯流氓罪的胆量吗?”
“没有。”
“那就别进来了。”
“那怎么办啊?”
“你走到门口,伸手把纸巾递进来,不就可以了吗?”
“头能进去吗?”
“当然不行啦。”
“眼睛可以进去吗?”
“哎呀,人家急死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递纸巾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偷看,真的,不骗众位看官。
古城其实并不好玩。冷风严肃、婉转而刻薄。在这棺材一样的古建筑里还呆不到一个小时,就觉得心情沉重,正想催望月赶紧提裤子走人,就接到行政秘书的电话。
望月也是秘书,但只对总经理一个人负责。行政秘书负责整个公司的行政杂事,名义上由我分管,但似乎没把我放在眼里,她和李凤都是马总这个帮派的人。
她打电话给我,说马总要我和望月、大汉赶紧去帮忙,今天一个住宅区的管理处出了大事,非我们去不可。他癞蛤蟆打哈欠,口气还不小。我正想发火,突然又把火压到了生殖器,我想,不如先看他们演戏。我答应了她,并问了管理处的地址。
W?C四周没人,安静得像坟地,前后的参天古树像僵尸,树皮沧桑而凄凉,树下野草杂生。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我故意在外面大声喊望月:“快点擦屁股啊,有一条草花蛇快爬进去了。快跑啊——”
“妈呀,救救我。吴哥,真的呀?”望月提着牛仔裤就跑出来,脸色发青,嘴唇像被冰冻过,乌黑而发抖。她一口气跑到我身边,才问:“蛇在哪?”
我说:“在我裤子里呢。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好啊,你好坏啊。”望月说着,抡起秀拳就要打我。我马上用手掌挡住,说:“其实真的有急事,老马刚才叫行政秘书给我打电话,要我们和大汉去加班,说一个管理处出了大事,非我们去不可。”
望月有点不高兴,说:“老马是哪根葱啊?我们凭什么要听他的?为什么要给他加班?你是办公室主任,我是总经理秘书,他是我们下属公司的人,竟然还敢命令我们,简直吃了豹子胆。不能太懦弱啊,我敬告你啊。”
我解释说:“其实,我跟你的想法也是一样的。不过,我又想,我们刚来,人生地不熟,先看看他们演戏也不错,不要急噪,冷静再冷静,才能成大事。就当去看一次热闹吧。走!”
望月全身郁闷,但还是马上跟我打车,往朝阳区一个住宅区奔去。
《商道门徒》5(1)
这是一个中高档住宅区。9栋商住楼,每栋20层。一二楼为商场。三楼为架空层,是业主的公共休闲场所。
到了管理处门口,发现上百个人围在外面吵闹,十多个保安被团团围住,似乎有打群架的趋势。行政秘书看到我们来了,冲出人群,对我们招手,故意大声说:“住宅局的人来了,请进!”然后装着很客气地请我们进去,马上又关上大门,怕业主冲进门。
进了门,行政秘书带我和望月进了管理处主任办公室。大汉已经在里面,他在办公桌上一堆表格涂鸦着什么。另两个房间也有几个人陌生人在涂鸦。
老马冲到我们面前说:“吴主任、望月,是这样的,长话短说吧,我们想把架空层改为商业用途,否则太浪费了,但业主不同意。上次做过业主民意调查,大部分人头脑简单,都反对改变用途。现在我们要动工改建了,那些刁民来闹事,我们自己得赶快弄一些民意调查表,都写上同意改变用途的意思,起码要填写百分之六十的调查表,小区1500户,我们得在一个小时内弄900份调查表应付一下,否则就要出大事了。听说他们向媒体投诉了。”
原来是找我们这些新人来做假。新人对业主来说,都是陌生人,他们不会怀疑。老马真是一箭双雕,又做出了成绩,又把我们玩了一次。
我和行政秘书、望月三人赶紧按老马的指示填写民意调查表。调查表里有五个简单问题:
1、您是否同意把架空层改为便民超市和网吧?
2、您认为改为哪类商业用途最好?
3、您会不会光顾本小区的超市或网吧?
4、您觉得本小区的超市和网吧营业面积以多少为宜?
5、您认为本小区的超市和网吧营业有没有必要24小时营业?
我们三人分别用不同颜色的笔,尽量用不同笔迹填写。当然都是同意改为“便民商业用途”。半个多小时,我们几个人就炮制了900份民意调查。
外面吵得越来越凶了。记者和警察也来了。因为没有人动手打架,警察说些含含糊糊、客客套套的鸟语就走了,记者却要求进来看民意调查表。
记者亮出北京一家牛气轰轰的大报社的工作证,这报社的名称,可以让一个贫困县的县长为之肃穆。他说有业主联名向他们和住宅局投诉,来调查情况是否属实。老马让记者进门查看民意调查表,客气地说:“你们记者来得正好,我还想请你们来呢,其实大部分业主已经同意我们的便民方案,只是有一些刁民想敲诈我们一点钱,我们没同意,就煽动一些邻居来闹事,我们已经报警了。”说着又端凳子又倒茶。
业主和保安还在外面吵。我拉上大汉和望月先走。老马说,不能走啊,晚上一起陪记者吃饭。我说,中午的饭还没吃呢,就谈晚饭。老马说,吴主任不给面子,我也没办法啊。
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肚子饿得头有点晕。望月也忙得来不及喝水,口干舌躁。
一走出大门,大汉就开骂了:“他娘的,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这点破事,竟然叫我们来作假,大材小用。”大汉说他已经吃过一份快餐,不饿,只是昨晚没睡好,想回去睡午觉。
我和望月去西餐厅,各吃了一份快餐、一杯柠檬茶。面对面坐在摇椅上,摇着摇着,就把话题谈到了老马。
望月说:“这老头智商不高,但权力欲望很重,你要小心点才好。我倒是无所谓,我没想混高层。”
我说:“要我怎么小心呢?我已经一忍再忍了,我总不能整天对他点头哈腰吧?”
“那是。但好汉不吃眼前亏。”
“关键的问题是,我还摸不清我们几个上司对老马是什么态度,如果他们也怕老马,我没话可说。”
望月叹了一口气,说:“一个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还怕自己手下的部门经理,这是什么世道啊?!”
我分析说:“估计是看在牛老板的份上,表面上对他尊敬和客气一点而已。”
《商道门徒》5(2)
话还没说完,我又发现望月手上被烟头烫过的小伤疤。她发现我的眼睛盯着伤疤,马上说:“唉,不谈了,走吧。”
我买单后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望月帮我拿着外衣,在门口等我。
两人之熟悉,如前世相识。我有一种预感,今天回去,我们的故事可能会发生一些情节。
《商道门徒》6(1)
回到花园街,已是下午四点多。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我那张宽大而柔软的床上,形成一个非常奢侈的背景。
望月的宿舍离花园街较远,理所当然要到我的寂寞古陶屋参观参观。她一进屋,仿佛那个叫“陶”的女人从墙上走了下来。
我烧了开水,泡了两杯清香铁观音。一人一杯。
走得太累了,突然感觉再闷的屋子也是天堂。
看着被子上的阳光,感觉只有在这样的床上,才有点像生活在深圳。我拿个大枕头放在床头,轻轻地斜靠在枕头上,闭上眼,让阳光性感地抚摩。
望月感觉孤男寡女在一个房间里,阳光有点刺眼,像被人曝光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起身把窗帘拉上。
今天走了大半天,脚后跟有点刺痛,小腿肚子有点酸麻,躺在这么暖和的床上,真想好好死一回。
望月也斜靠在窗台边,蜷缩在床的另一角。床紧靠窗台。一同从深圳来这异乡,有天然的亲切感,熟悉的陌生人。
望月沉默,骨子里透着伤感。
我说:“望月,也许我不该问,但我一定为你保密,你为什么要自己烫伤自己呢?告诉我好吗?”
望月默不作声。接着,她抽泣起来。声音不大,却让人感觉撕心裂肺。我吓得手忙脚乱。
我给她倒茶,又倒水。
一会儿后,她坐了起来,眼睛盯着窗外,似乎想打开一个轻易不能揭开的魔坛盖子,神色暗淡。
一个恐惧与凄凉经历,在她湿润的眼睛里弥漫开来。
原来,望月的姐姐叫望云,早在一年前就死于非命。
那是一个郁闷的夏日。一个女人在深圳牛巷村里突然发出恐惧的尖叫声:“来人啊——这里有人的手指头。”
牛巷村是深圳一个城中村,小巷纵横交错。村的偏僻处有个垃圾屋,小而矮,像土地庙。
尖叫女人以拣垃圾为生。那天,她突然找到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透过垃圾袋,她用手捏了捏,以为是熟食品。富人的垃圾,有时就是穷人的美食。
打开垃圾袋,她发现是女性的手掌和手指头,吓得丢魂失魄。
她踌躇再三,终于报了警。这就是后来轰动珠三角的“5.12碎尸案”。
被杀害肢解的女人,就是望月的姐姐望云。
望云是一个香港商人的红颜,他们同居于牛巷村一套三房两厅的出租屋。男人一两个星期才来深圳过一夜。
港人都是食色动物,只要挣到钱,就像世界末日到了。一到周末,他们走过罗湖桥,杨柳岸晓风残月,或者唾沫横飞地赌马搓麻。那些七老八十的秃子,只要吞一粒伟哥,整个世界顿时性感无比,每个女人都变成玛丽莲·梦露。
经常独守空房的望云,倍感孤单,便在村口贴广告,出租套房里的一个单间。
一个做传销的女人正好相中这间房子。两人讨价还价后签下协议。传销售女人当天交了钱就搬进去住。
传销女人本想拉望云做下线,不时给她灌输一套金字塔形发财的理论,又动辄引诱她去参加老鼠会。在一群情绪高昂的人群中,理智很清醒的望云,突然像中了毒,交给了女房客3500元钱,朦朦胧胧成为她的下线。
传销女人时不时送些洗涤用品、美容用品给望云,而且勤快乖巧,地下有根头发,她都会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起来,放进垃圾桶。
望云对她说:“你真是个善良女孩,跟你住一起,我好放心。”
传销女人看到望云穿玉戴金,羡慕无比。而距离供楼供车的日子,似乎还有点遥远。她开始对前途动摇了。老鼠会上的豪言壮语,敌不过一张信用卡。
这个外表善良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就暗地里跟望云的香港情人眉来眼去。后来,趁望云不在家,他们俩一个有用意,一个有激情,很快便有了云雨之欢。
欲望是女人的黑洞。为了望云的财物,更为了把望云的有钱男人占为己有,有一天,传销女人在给望云的饮料里偷偷用针注射进了迷魂药,然后把望云拖到地下勒死。
《商道门徒》6(2)
迷杀望云后,传销女人突然想起曾经被狂轰烂炸的新闻:某人杀人后将尸体进行肢解,然后抛尸野外,神不知鬼不觉。于是,她决定将望云碎尸。
她打电话给一个温州城老板,说找到了一条财路,只要他帮点忙,保证他下辈子衣食无忧。半年前,她去温州城推销产品,认识了温州佬,发生过一夜情。
温州城冷清如废墟。
温州佬与传销女人谈好了3万5千元的处理费,一个人带来了电锯,鬼鬼祟祟关起门,把尸体进行切割。他亲自动手,是怕人多嘴杂。
望云的身体被锯成八节,手脚也被锯成好几节,整个头颅连着脖子被切下来。
屋外,霓虹闪烁,繁华四溢。屋内,电锯咆哮,血浆喷薄。
传销女人在一旁麻木得不知如何插手。温州佬催促她帮忙,一起把碎尸分五次放进两个大高压锅,煲成熟肉,面目全非。
他们把熟尸和脏衣服装进几个垃圾袋,连夜扔进牛巷村附近的污水河——新州河。
四处都是忙碌而浮躁的车轮,疲惫而现实的眼神,以及飘满钞票味道的空气,没有人注意到繁华夜市里的两个幽灵。
冤死的尸体好像有灵魂。碎尸并没有全部被污水淹没或冲走,三天后,有一个尸块竟奇迹般返回到牛巷村。
真的见鬼了。
《商道门徒》7(1)
冤魂是一团顽固的气味,久久不散。有一个袋子被丢在河边,没有完全沉进水里。
三天后,腐烂的尸体散发出恶臭,一只路过的流浪狗把它叼到路上东扯西甩,最后又把望云的一个手掌叼到村口。
因为手掌高度腐烂,皮肉模糊,又沾满泥土,卫生员大妈那天忘记戴老花镜,以为是一般垃圾,将其扫进一个垃圾袋,随手扔进垃圾屋。
冥冥之中,碎尸好像有冤魂。
望云失踪前曾无意中告诉过望月:你若痛了,麻醉就是天堂;你若爱了,生命就是天堂;你若没有爱,就去天堂里祭奠爱情。
懂得逃避现实和遗忘自己的望云,最终还是去天堂里祭奠命运和爱情。
没有人天生就是孤独的,每个孤独的人都有一串辛酸泪。
脆弱的望月,开始喜欢宠物,喜欢独处。似乎人类缺少了点东西,反而宠物多了一点感知。
有一天,望月在路边的草地上收养了一只流浪狗。她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像收容了一个善良的三无人员。
它睡在她的床下。有时睡在床上。
寂寞的时候,她跟它说话,把心事告诉它。她觉得跟它说话不需要戴面具,实在很轻松。
收养流浪狗是偶然。也是必然。这跟很多人流浪到都市,或到都市流浪一样。你不愿意,又有多少其他选择呢?你总不能随便去纽约或巴黎吧。
望月不知道流浪狗是什么品种,也不想去了解。她觉得,狗的品种对她来说,就像外国人看中国人的职称,怎么解释也是莫名其妙。她只知道它很可爱,很真诚,就够了。
上班的时候,她把它关在家里。回家时,它总是乖乖地跟随左右,像个听话的孩子。它的毛短而密,干净而清爽;它的身子娇小而可爱,灵巧而通人性。
但望月没想到,这只寄托感情的弱小生命,最终也没有逃脱悲怜命运。
惨象发生在一个夏秋之交的日子。那天,望月带着流浪狗去仙湖植物园。因为相信神灵,她想去进香,而且,长期把它关在家里,同病相怜。带它去走走,是一种安慰。
她带它在仙湖必经之地的莲塘路口下车,准备买点饮料和食物。狗有最天真的人性,一下车就高兴得像小孩过年,好奇地横穿马路,似乎想丈量这世界有多大。
突然,一辆飞驰而过的小轿车,像碾一片落叶,从它身上碾了过去。它软弱的身体像一节甘蔗,顿时被压得皮破肉碎,头骨破裂,脑浆四溅。血,沿着它两只后腿流淌,淌成了一个大写的“人”字。
瞬间,一个活泼的生命就与这个世界告别,连哭一声都来不及,连看望月最后一眼都睁不开眼睛。
轿车司机稍微犹豫了一下,放慢速度,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看了看,骂了句“畜生不长眼睛”,就加速油门,扬长而去。
望月呆了一分钟,然后不顾一切跑到路中央。她小心翼翼把它抱了起来,用身上的裙子兜着。她哭了,不仅仅是为一只流浪狗。
望月把流浪狗的尸体抱回家,把它身上的血洗干净,给它穿上衣服,跟它告别,然后把它埋在离家不远的一处山脚下。
这一夜,望月很绝望。她给香港男友打电话,男友正好出差到美国。他在美国那边冷冷地说:“一条狗值得这么伤心吗?我死了你可能都没这么伤心。”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孤独的她,无厘头地回忆起跟男友的认识过程。
那是她刚来深圳的第一天。
她想找旅店,在路上徘徊。一辆呼啸而过的摩托车,一秒钟内就让她的包从她身上消失。证件和随身物品全部在包里。
她在一家小店给妈妈打公用电话,告诉了这一切。然后,问店主去附近的书店怎么走。
她坐在一部中巴门口的位置。车流滚滚。她感觉自己是如此渺小,单纯而胆小地发呆。车靠站时,一个下车的猥琐男人,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她脖子上的白金项链一拉而走。她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已渗出一线血液。
《商道门徒》7(2)
她想哭,可是不敢哭出来,恐惧压抑着咽喉。
司机告诉她:小姐,你还算幸运的,有人被抢了耳环,耳朵都被拉破了,这点血算什么?没有伤到身体是不幸中的万幸。
望月不寒而栗。
在无望和恐惧中,她哪也不敢去。她在书店里徘徊,消磨时间,等待老家的妈妈给她汇来车费,赶快逃离。
她跟店员讨价还价,想买一本《圣经》。
这是一本盗版书,定价28元,但她身上只有100元,这是她第一次出门,妈妈让她藏在鞋底下的。
妈妈说,藏一张红色的毛主席头像能避邪。到了深圳,虽然避不了邪,但这100元,救了她的命。
望月出价15元,店员不卖。正在讨价还价时,被一个香港商人看到了。他帮她出了钱。
后来,他请她吃饭。过了几天,就把她介绍到深圳一家地产公司做文员。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了朋友。
再后来,一回生两回熟,港商就成了她的知己,她就成了港商的红颜。男人已婚。
缘分到的时候,互相成为情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或许深圳是一个需要情人的城市。如果离开深圳呢?还需要吗?她有时也会寂寞地想这个问题。
姐姐死后,望月开始抽雪茄,开始酗酒。第一次在酒吧抽烟,她在洗手间呛得差点没窒息,眼泪吧嗒吧嗒像冰雹,眼睛像两个红葡萄。
没多久,她越吸越猛。雪茄给她一种飘然和遗忘人世的感觉。
她向黑道的人买过一粒摇头丸。那天晚上,她吃了摇头丸,在舞厅中央摇了大半夜,最后跟一个陌生男人莫名其妙地去华侨城。
天亮的时候,她在细雨中跑回家。
她喝白酒,吞下了5片安眠药,一直睡到第二天深夜。她说,其实,人死是可以复生的,这种暂时死亡的感觉真好。
这么折磨了两个月,她选择了逃离。每个逃离深圳的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很巧,富豪集团到深圳招兵买马的时候,她也去应聘,被几番折磨后,终于如愿以偿。
《商道门徒》8(1)
残酷的现实,紧张的生存空间,可怜的女孩。我不知道如何安慰望月,默默无语。
室内幽静。静得可以听到呼吸声,可以看到二氧化碳的颜色。
我已没有睡意。
望月的心像一潭死水,沉默又轻盈地斜躺在床头一角,让人爱怜。讲完悲凉经历后,她又开始轻轻哭泣。我突然想起英文中的情感哲理“Women need to cry. And they won’t do it alone unless they know you can hear them”(女人需要哭泣,而且只有在你能听到时哭泣才有意义),知道她这时最需要男人的肩膀,我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突然起身,冲动地把望月抱住。我觉得此时只有拥抱,才能安慰一个受伤的灵魂。
望月没有拒绝。一切都没有语言,世界静得只剩下我们俩。
望月抬起头,看着我,然后把头埋在我肩上,把我抱得很紧很紧,生怕我跑了似的。我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地颤栗。
我突然不自觉地亲吻她的额头和眼睛。望月没有拒绝。
没多久,望月突然抬起头,把身子往上挪,用嘴唇咬我的下巴,然后又轻咬我的嘴唇。
我已失控,猛地狂吻她的嘴唇。
望月是一个电磁炉,我就是放在炉上的锅,血液一下子就火烧火燎。我弹起上半身,三下五除二,把衣服剥了。
望月伸开手脚,半点清醒半点羞涩。她看着我在她面前急促脱衣的动作,听着我失去理智的呼吸声。
我爬到她身上,吻她的脸和脖子。她也用嘴唇和舌尖轻轻地回应。她的身体突然变得感性又弹性,不听使唤,理念控制不了欲望。
她自己也开始脱衣服。
北京的冬天真不适合做爱。她穿了五件衣服和三条厚厚的裤子,脱起来真是像剥着包心菜,一层又一层,想看最重要的内容,好漫长。
就在最关键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像梦醒一般,头脑里满是翁红的音容笑貌。
两个人用生命相爱着的时候,互相之间是有感应的,一个人做什么,另一个人常常能感觉到,从而产生条件反射,刺激自己清醒。世界很奇妙,人体很奥秘。
我骨子里爱翁红,觉得背叛是一种折磨。
我想起了望月的伤痛。或许对望月来说,性是一副最好的疗伤药,但我不能趁人之危。
望月正在兴头上。此时,她需要的是男人身体的安慰,但并不是爱。她问我:怎么啦?
“我有女朋友,不行。”我说。
望月感觉我有些孩子气,但这种孩子气有点傻。她苦笑着说:“你怕负责任是不是?放心,我不会纠缠着你。”
我摇了摇头。
望月不知道我的想法。她想了想,觉得我是怕她怀孕,便说:“放心,不会怀孕的,安全期。”
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问题,但我不敢说出来,便支支吾吾地说:“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对不起。”
望月有点火了。她不相信,竟然还有这么理智的男人。她爬到了我身上,把赤露的双腿靠紧我的双腿,慢慢地移动下身的位置,点对点地想让我就犯。她要看看我这个男人能假装正经多久。
身体一磨擦,自然会有反应。一个部位青筋暴涨起来,对着望月的身体虎视眈眈。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我扭过大腿,把臀部从她的身体下挪开。
“请原谅,很对不起。”我压抑着说。
“你怎么啦?”她问。
“没什么。”我说。
“怕我怀孕?怕负责任?”她又问。
“不是。”我摇摇头说。
“不是说你们成功男人有‘三不’原则吗?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现在不需要你负责,不需要你主动,不需要你拒绝,你怕什么?”
“可我不是成功男人呀。”
望月没有兴趣了,爬了起来,悉悉蟀蟀地,一一穿回那五件衣
服和三条裤子。
她突然觉得,在北京真是烦,做个爱这么麻烦,脱衣服和裤子,
《商道门徒》8(2)
再穿衣服和裤子,就得用去老半天。
望月发泄性地说:“在深圳,一年365天都可以穿裙子,做爱连脱衣服都可以省了,只要把裙子掀开,内裤拉偏一点,就可以开始恩爱了。”
这样一想,她不禁觉得好笑,好像有点放荡。
望月穿上高统皮鞋,在小小的客厅里踱步。我坐到沙发上,觉得很难开口,只好品茶,以解尴尬。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望月开了门。一个老大妈气汹汹地站在门口。望月刚要问她找谁,大妈的话已经出口了:“小姐啊,你的高跟鞋敲得我很烦躁,再敲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望月只好说:“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我赤脚走路吧。”
大妈走后,望独自唠叨:“在屋里漫步也要被报警,北京是什么世道啊?!北京人就是这么爱管闲事。”
望月烦上加烦,郁闷透顶地说,我要走了。说完,她没有回头,关上冷冷的铁门,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商道门徒》9(1)
上班的日子,点点滴滴,像生理盐水,除了有点咸,没其他味道。办公室的工作枯燥而繁琐。每个人见面嘻嘻哈哈,都是皮笑肉不笑。但为了生存,我一如既往地勤奋。
我掌管了好几个公章,初看权力还不小,实际上只是一个盖章的机器。老总签字的文件,送到我面前,不管我愿意不愿意,不管我喜欢不喜欢,不管是与非,我都得盖章。老总不签字的文件,我喝酒壮胆也不能盖章。
老总是个外表很讲究的人,不满50岁,做事的效率有点像90岁老人,什么事都要拿来谈论半天。
老总活得也不容易啊,每天都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面涂抹得极为光滑。但表情总是一个样,像特意烙出来的一个模版。
他长一个四方型的脸,再冷的天也要穿西装打领带,皮鞋擦得反光照人,怎么看都像是混场面的虫子,少了点生意人的味道。
后来一打听,果然没错,他真的在政界混过,也在深圳这个诞生无数暴发户的地方混过不短的时间。
他原是某部委的某处处长,因在一个案子中被拖出了一点经济问题,不知道是辞职还是停薪留职,抑或是被停职察看,反正结果是出现来搞经济了。
他先到海南混了一年,然后在深圳混了6年零10个月,至今还保留深圳户籍。
知道了这一点,我们三个刚从深圳来的人终于找到了亲切感。但结果却是一相情愿。领导一般喜欢与下属拉开距离,才能保持神秘感。他已经习惯了这一人际关系。
所以,你别幻想领导会跟你成为真心朋友,如果会,那也是因为需要互相利用。
总经理原来姓狄,但他觉得“狄”和“低”谐音,不好听,后来就改成了姓“尚”。
今天一上班,老马和尚总就找我谈话。我以为又要找我麻烦,带着防备心理,有点紧张。没想到他们是说要商量一下怎么对方报社敲诈的事。那天许多业主在管理处门口争吵,有人投诉到报社,记者下来调查情况,回去后写了一篇报道,传真给老马核实,并称即将报道。记者在文章中说,调查时发现很多民意调查表的笔迹一样,而且被采访的业主没有一个同意把架空层改为商业用途。
这样的文章一旦报道,是非自然分晓,物业公司的形象将会大打折扣,老马怕负不起责任,看完稿时紧张得差点没撒尿。正在这时,老马又接到报社一名广告员的电话,说想跟老马见个面,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宣传。老马不知是圈套,以为正好可以找这个广告员说说情,当即答应约见。
见面后,老马问广告员,能否帮忙跟记者说一声,这篇稿不要发。广告员非常配合,表示没问题。但他话题一转就说,我们报社有个潜规则:对广告客户不报道负面新闻,不如做个广告,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由领导通知记者不要发稿。老马以为随便做点小广告就可以让报社闭嘴,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岂知广告员胃口不小,一开口就是100万。都知道地产行业有钱,他们知道物业公司的母公司有钱,冬至未到他们都想搓揉汤圆,更何况冬至到了,他们岂能放过?
老马做不了主,灰头会脸地找董事长和尚总商量。尚总决定找几个人碰头商量对策。
下午,我们就开了个碰头会。老马讲述了具体经过。然后问大家怎么办。
董事长说:“这个报社的胃口也太大了,以为我们的钱是骗来的。”
尚总心里想,其实好多钱就是骗来的呀,暗暗觉得这话好玩。但他一本正经地说:“这世道,螳螂捕食,黄雀在后。”
李副总说:“去年我们地产公司就被两家电视台敲诈过,说我们的建材质量有问题,钢筋生锈严重。总共花了15万元才摆平。”
我故意假装单纯地问:“那这次他们为什么要100万呢?”
尚总说:“哪会给他们那么多,物业公司现在又不需要做广告,看看大约多少钱能塞住他们的嘴,然后再想办法报复。”
《商道门徒》9(2)
李副总说:“上次我们也说要报复,后来还不是不了了之,不好操作。”
尚总一脸不屑,有点把李副总当成孩子的样子,说:“那是我们懒得计较,真要报复,还不简单?找他们的主管部门,随便给他们找个问题,新闻是最好挑骨头的,只要挑一根骨头来,弄个记者下岗,易如反掌。他报道负面新闻,我们就说他给这个城市抹黑;他对别人歌功颂德,我们就说他拿人家的红包。”
董事长摇着头说:“别再给我惹麻烦了,找谁你都得花钱,你以为找报社的主管部门就不用花钱啊?都知道地产公司有钱,个个都像喂不饱的狼。”
我插嘴说:“那就参照上次的做法吧。”
尚总说:“不行,上次花了冤枉钱,是因为地产公司还需要做点广告。物业公司根本就不用做广告,还投什么广告啊?我看,马总啊,你给那个记者包个5000元的红包,给报社象征性地投2万广告就可以了。”
这时,我才发现老马呆在一旁,不敢嚣张。原来这家伙只是欺负我们几个新人而已。
老马说:“还有那个广告业务员怎么办?给他多少钱?”李副总也跟着附和:“对呀,给点钱,打发掉。”
董事长说:“给个屁,连个广告业务员都给钱,你的钱是偷的还是抢的呀?叫他滚蛋。”
尚总小心翼翼地说:“给了广告费,其实就算广告员的任务了,他有提成的。”
老马心里有点自卑,却假装自信地说:“那就这样吧,这事我去就按几位的意见去办。”
会议结束的时候,老马走到门口,对我说:“吴主任啊,这事主要是我的责任,我把责任揽下来了。但其实你门几个新来的也有责任,把那些民意调查表做得一点都不老练,让人看出是假的。唉,算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谁叫你们是新手呢,做假都做不了,还怎么做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