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正纹与范正章恍然大悟,看来范正章的事情,两个孩子早已通过气了。尤其是范正章,听说儿子阳阳心里也很苦,他感到心被抽得一紧一紧的。范正纹张嘴刚想说什么,被范正章递来的眼神制止了。只听范正章耐心地对着严严继续问道,第二个原因呢?
严严一副凝重的表情,显然她是认真的:如果说第一个原因是为未来做打算的话,那么这第二个原因就是为眼下做打算了。第二个原因,说俗了就是我渴望温暖和关怀。而这种渴望已经超出了我为未来打算的欲望。你们谁都不会切身理解一个处在孤独中的孩子的想法的。我曾经想自杀。
范正纹姐弟的脸色同时变得发白,他们一下子意识到严严这个想法的源头——严严发现欧阳旭死亡的真正原因。他俩紧张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屏息静听着严严接下来的话。
你们一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难过。那个夜晚我真不知道是应该自己杀死自己,还是应该去杀死别人。最后我谁都没杀死,我只是在网上找了一个新寄托,一个吸引我注意力的网友。从他那里,我才从死亡的边缘走了回来,也才从对你们的痛恨中解脱出来。因此,我想,能够救我于深渊的人或事,肯定不应该被否定。如果让你们选择,你们希望我死呢,还是希望我谈恋爱呢?
范正纹姐弟如坠迷雾大梦,面对严严提出的问题,俩人面面相觑。
《尘世浮生》62(1)
范正纹的工程事件解除警报之后,范正章便开始着手思索除掉蒋德仕的计划。之所以下此决心,范正章早已经过了多日的思索:一是蒋德仕的人品太差,二是蒋德仕的贪婪成性极有可能成为范正章发展道路上的一颗地雷,这一点张虹揭露蒋德仕偷换牛奶的事情已经证实,三是蒋德仕竟然伙同卞成龙一起敲诈姐姐范正纹,这一点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果说前两个理由是范正章有除掉蒋德仕起初打算的话,那么后者则是范正章将这一打算付诸实施的坚定支持者和催化剂。
一旦做出这个决定,范正章便开始着手观察蒋德仕的各种行动,同时开始做计划。他首先将这个计划告诉了阮蓉。没想到,阮蓉对此表示强烈异议。她的理由是,一,蒋德仕既然是小人,就不要得罪,除了利用好以外,没必要对过去的事情复仇。二,即使复仇得逞,难保以后不被蒋德仕掌握真相,到时再遭这个小人的暗算,得不偿失。尤其是范正章现在前途不可估量,为这件过去了的事情去计较,甚至冒着付出代价的危险不值。虽然阮蓉的话有一定道理,但范正章觉得除掉蒋德仕的理由更充足。
除掉蒋德仕的时机在等待中慢慢来临。而这一时节,范正章选择在了元旦与圣诞两节前后。
这是一个漫漫长冬,自从冬天降临,几乎没有看见一片儿雪花,使这个冬天显得越发单调和枯燥。因此,圣诞节与元旦两节的到来无异成了这个季节送给人们最珍贵的礼物。范正章的郁香乳品也瞅准这个时机准备好好宣传一下,在这个没有亮点的季节里,给全省人民送去一份感情和温暖。范正章对这个计划早已进行了周密的咨询和安排。他首先向比较熟悉的广告公司老总进行咨询,对这次宣传的报价、宣传效果等基本情况做了了解,然后开始了计划的实施。
在郁香乳品一年多的经营中,范正章已经发现蒋德仕与副场长韩之凤之间严重的矛盾。蒋德仕利用与范正章的关系,一直不把韩之凤放在眼里。作为一个市场部经理,他几乎超越了主管销售的副场长韩之凤的权力。韩之凤早已怀恨在心,并且也在时时寻找机会,准备置蒋德仕于死地。这其实也是范正章所要看到的结果。所谓成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前两者范正章早已经等到,而这最后一项,“人和”的时机也已经成熟。
范正章首先约见了蒋德仕。这是一个星期三的上午,蒋德仕坐在范正章对面的沙发里,听到范正章准备把有关双节期间进行宣传的计划交给他操作时,几乎眼睛都亮了。他知道,只要他稍一用心,一笔可观的收入,将成为这个节日期间的外快。于是,他兴奋地说:
范头,你放心吧,这样的宣传,我有经验和能力将它搞得热火朝天。
范正章心里乐开了花,他知道这个贪婪成性的家伙已经在心里数起了钱。他压抑着心中即将成功的喜悦,以一副低沉的腔调说:
老蒋,不是我提醒你,你一定得细心,用最少的钱办最漂亮的事。我已经打听过了,这样标准的一个宣传,大致需要十五万。现在,我希望你能至少降到十三万把这件事搞定。这就要看你的本领了。范正章在说这些时,耍了一个花招。其实,这个宣传的费用,他已经从广告公司渠道弄清,一般情况下,在十一万至十六万之间。这里的费用是一个不完全确定的数目,这需要视宣传的各个细节花费确定。范正章之所以报十五万,是他已经料到,蒋德仕能够将价钱降至十三万或者十四万,然后从中拿两至三万的回扣,而宣传期间的各种细节方面,他会省略或者降低费用。这个猫腻,如果一般人不较真,或者不追究,往往是很难发现的。
范头,放心,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广告公司的铁关系,我保证将费用降到最低。蒋德仕坐在沙发上,正好被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在那一刻,范正章看着阳光下蒋德仕的嘴脸,第一次发现蒋德仕像个老鼠,而且是个贼头贼脑的老鼠。
自从蒋德仕倒腾牛奶的事情被张虹举报,又被范正章拦截下后,他的确对范正章充满了感激。因此他做梦都没想到,坐在对面的范正章正在处心积虑地为他设置一个陷阱和圈套。在他的感觉中,范正章的这一举动,无疑是对他的信赖,说得再好一点,是给他的好处。他坚信,他已经是范正章的心腹。在他的人生哲学中,做到当权者心腹的位置,得到权力的各种好处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对于这个宣传活动,以及其中即将得到的好处,他认为那是与范正章心照不宣的。甚至在还没有离开范正章屋子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计划这笔收入到手后,如何与范正章进行利润分成,来回报范正章了。
蒋德仕临走的时候,范正章特意叮嘱蒋德仕先别把这件事说出去,他说自己还没有与韩之凤商量。这一叮嘱使蒋德仕对范正章的感激更增一层。
第一着棋按着范正章的思路,没有任何误差地运作起来。接下来,范正章将韩之凤副场长叫了过来,研究双节期间的宣传活动。韩之凤在范正章来农场之前,就在农场任副场长,自从乳品厂项目开始筹建以来,被范正章调来,负责乳品厂的市场营销和推介。这是一个利索能干、嫉恶如仇的女人,但有一个明显的缺点,就是喜怒形于色。对于蒋德仕,韩之凤早已是厌恶至极,多次找范正章提意见,要求将蒋德仕调走。只是没有足够的理由,范正章一时也没有动。这一次,范正章决定利用韩之凤,来个借刀杀人。
他首先将自己与蒋德仕所说的思路和计划与韩之凤说了一遍,之后,俩人就宣传时间、宣传经费以及预期目的,重新商定了一番。第三天,范正章再一次召集韩之凤、蒋德仕,就这个计划正式开会,并当场将这个计划交与蒋德仕具体实施。
范头,你放心,蒋德仕满脸亢奋,就像吃了兴奋剂。他一边拍着胸脯一边说,我一定能让这个活动搞得有声有色,有感情,有气氛,使我们的形象再提升一步,让全省的百姓更爱我们的郁香。
蒋德仕临走的时候,再一次将满脸的感激和巴结之情献给了范正章,这让旁边斜眼观看的韩之凤顿显满脸憎恶。特别是蒋德仕对韩之凤的无所谓态度,更让韩之凤气愤不已。不等蒋德仕的脚步声消失,韩之凤便大声对着并开半闭的门咆哮起来:
小人!
范正章心里暗喜,只是表面装作一副关心的样子说,之凤,可不能这样说话。
场长,你不知道这是个小人吗?韩之凤一脸气愤,扭过身对范正章说,你不知道厂里人怎么说他。
怎么说他?范正章一脸兴趣地问道。
说他是只势利狗。除了不咬有权力的人外,对谁都咬。
是吗?范正章笑着问,你是副场长,他咬没咬你。
他除了不咬你,谁都咬。
他还敢咬你副场长?
是啊,场长,你可得小心。我说句心里话,韩之凤一脸诚恳地说,也许我不该说,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他倚仗是你带过来的人,横行霸道,你说不定哪天会吃他的亏的。
有这么严重?范正章收起脸上的戏谑,认真起来,他知道他的计划正在按着他设想的道路有条不紊地进行。
是的,也许比表面的更严重。韩之凤严肃地说,据人们反映,蒋德仕不但有嫖娼行为,而且在外养女人,经济上好像也不太清楚。
有这样的事情?范正章的脸上罩上一层阴暗,这是他特意为韩之凤准备的表情。
无风不起浪,韩之凤仍然坚定地说,我还是比较相信人们的反映的。
有证据吗?
现在没有。
既然没有,现在最好别乱说,你是场长,说话要注意后果,更要凭证据。范正章的话故意重了些,他了解这个女人,他知道这样的话只会产生一个结果,那就是激起这个女人的行动——寻找证据。
我没有乱说,场长,这个证据会有的。果不其然,韩之凤扔下这句话,一扭身推开门走了。
范正章坐在办公桌后,脸上展露出灿烂的笑容。
尘世浮生 第五部分
《尘世浮生》63(1)
阮蓉在工程事件败露,吐出三十万回扣和三万元赔款后,整整心疼了好几天,才慢慢透过一口气。对这件事的久久不能释怀,使她对金钱的渴望心理越来越变得扭曲,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寻找挣钱机会上,似乎那三十万块钱本来就是她的,现在一旦失去,她要把这个损失弥补上似的。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听说本省最大的农民企业家胡大拴丧妻三年,开始寻找结婚对象时,她立即产生了新的激情。对胡大拴,阮蓉不但早有耳闻,而且也有一面之交。这是一个做方便面起家的企业家,现在家产数十个亿。他本人除了学历低以外,其他方面几乎不比别人差。相貌堂堂,文质彬彬,思维敏捷,能言善辩,很招女人喜欢。据阮蓉的健身女友透露,如果阮蓉出马,凭阮蓉的机智与美貌,马到成功不成问题。如果阮蓉有意,女友可以引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阮蓉回家后真动了心思。是啊,见一面又何妨,即使做不了夫妻,做个亲密女友恐怕不在话下。
经过女友的从中运作,二十多天后,胡大拴终于发出了邀请。怀着满心期待和美好希望,阮蓉经过一番精心包装,瞒着范正章悄悄与女友奔向本省的海边城市——海城。这一天正好是圣诞平安夜的前夕,阮蓉不知道胡大拴为什么安排在这样的一个时节,但不管怎样,选择这样的日子肯定是一个好的兆头,至少说明胡大拴对这次相约的重视。
一切都是如此美好,有钱人的生活真是太令人向往了。按阮蓉的生活经验,她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也不是没享受过奢华生活的女人,但直至见到胡大拴,她才真正体验到了什么是一掷千金,什么才是真正的荣华富贵。比起眼前的一切,比起眼前的男人,她才彻头彻尾感到过去所满足的那种生活也不过小康而已。大富大贵,与她所想的,所过的生活真是相差太多太多,太远太远了。看到胡大拴的生活,她才知道这么多年,自己其实是一只可怜的井底之蛙,更可笑的是,她还一直以一副贵妇的样子自我陶醉,沾沾自喜。
胡大拴不像她过去交往和向往的男人一样穿得满身名牌。他的衣服,用品,在阮蓉的眼里,似乎看不出什么品牌,却满身自然地透着豪富的气息。也许是他一掷千金的做派,也许是他价值几十亿的经济后盾,罩在他身上的光环,使阮蓉无法看清这个男人的样子。她只是觉得,在这个农民身上,从里到外,她都感觉不到农民的任何特质。他没有什么学历,但是他应付自如,自然大方,根本不像有些没文化的小老板,越在文化人面前越想掩盖肤浅,便常常竭力拿刚学来的某种浅俗东西去显示,因此倒常常出丑。也许这才是企业家。阮蓉发现在当天的酒宴上,她已经无可抵挡地迷上了这个男人。她说不清是迷上了这个男人本身,还是迷上了他用不清,花不完的金钱。
酒宴快结束的时候,阮蓉变得有些沮丧而忧郁。因为她发现,自己越是迷恋他,越没有自信,因而越显得笨拙起来。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在与男人的交往史上,她历来都是主动的,主宰男人的,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控制她。而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第一次马失前蹄,手足无措起来。
美丽,才华,各种各样出色的女人,胡大拴见得实在太多了,他对美丽可以说已经麻木了。因此,阮蓉起初那副外形几乎没有打动胡大拴。真正打动他的,应该是因为阮蓉后来的不自信和脸上的忧郁,以及阮蓉本身所透露出的丰富内涵,使胡大拴在酒宴的最后时刻喜欢上了这个艳若桃花,却透露着忧伤的女人。
第二天,女友知趣地不辞而别,直到行驶到半路上,才打电话给阮蓉与胡大拴,说自己家有急事先走了。并且特意叮嘱胡大拴说,照顾好阮蓉。事情发展得如此快,已经出乎阮蓉的意料。那天中午,他们二人再一次相约聊天,这一次,胡大拴毫不隐瞒地说出了自己的烦恼,尤其是生活上的烦恼。他希望重新结婚,却讨厌那些成群的追逐者。他希望一切顺其自然,包括交友,结婚。因此,他也希望与阮蓉的关系能够像许多男女一样,自然交往,坦诚相见,投缘便谈感情,无缘便做朋友。至于结婚的事,更是水到自然渠成的事。
阮蓉也毫不隐瞒地说了自己的观点。她本来想给自己一点时间表现矜持的,本来想淑女一点,稳重一点的。但是,她发现面前这个男人太聪明了,他不仅能看出人的虚伪,而且能看出在感情上所耍的任何花招。因此,她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胡总,也许你看得出,我是一个不太淑女的女人。因此也许不是你喜欢的那种女人,当然更不适合与你谈恋爱和结婚。但是,我敢说自己是一个坦率的女人,一个自然的女人。我很欣赏你所说的“自然交往,坦诚相见,投缘便谈感情,无缘便做朋友”这几句话。因此,尽管从昨天我已经,讲得坦白一些,阮蓉说到这里,脸上泛起一片潮红,她故意稍微结巴了一下继续说道,尽管从昨晚我发现自己不是你所喜欢的那种人后,我已经把自己放在你朋友的分上了,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敢直抒胸臆。
胡大拴很为阮蓉的撤退吃惊,他想不到这个女人在刚刚引起他的好感和兴趣时,已经准备结束了。因此,他只好迅速接腔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阮蓉刚才的一番撤退言论本来就是为了更大的进步,一看已经达到目的,尤其是逼着这个老板说出喜欢她,她终于定了神。她知道,这个聪明的男人开始按照她的思路,走入她的瓮了。她掩饰着心中的兴奋和喜悦说:
我本来是抱着嫁你的想法来的,说实话我也像大多数的女人一样,有一点儿爱慕虚荣,像大多数女人一样,希望通过婚姻改变命运。但是,直到见到你,我改变了,我不是嫁金钱,也不是与金钱交朋友的。
一直平静如镜的胡大拴心里有些意外,这个女人的这一番话,使他觉得自己除了金钱似乎什么都没有,他多年前曾经有过的自卑突然间慢慢浮现。
阮蓉已经从胡大拴的表情上看出了变化,于是话锋一转说,真没想到,从昨天到现在,我试图找到你作为一个农民企业家的缺点,好让我有足够的信心去赢得你的爱情,但是我失败了。你不仅仅拥有金钱和成功,你还拥有一个成功企业家所具备的高素质,这与我过去交往过的成功男人,包括政界,企业界领导都不同,你是一个真正的企业家。所以你可能已经感到,在你面前,我开始自卑。这让我越发觉得配不上你。通过这两天的接触,我知道我离你女朋友的要求差得太多,当然更不用说婚姻了。因此,既然我们都喜欢坦率,那么,不妨有话直说,省得浪费时间,我有这种心理承受能力。
胡大拴本来是提心吊胆听阮蓉嘲笑他的金钱的,没想到听到的是这样的评论。从阮蓉的坦率中,他的的确确感到这个女人的直爽和坦率,因此等这个女人表示了不自信后,他的自信一时间迅速找回,对这个女人的好感又迅速升温。他第一次将手伸过去,攥住了阮蓉的手说:
既然我们都很坦率,也不愿浪费时间,那么,我也坦率地告诉你,我喜欢你,愿意与你交朋友。
五天相聚中,温度迅速升高并逐渐白热化,直到分手时候,款爷与美女已经如胶似漆。阮蓉来的时候乘坐的是女友的汽车,回家的时候,开的是胡大拴送她的天籁轿车。
《尘世浮生》64(1)
严严谈恋爱的事情,范正纹无论如何是接受不了的。只是由于目前尚无解决办法而暂时搁浅。但她知道这件事的解决宜早不宜迟,否则,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呢?就在她日夜思索寻找新办法时,学校的电话打来了。这是一个下午,班主任张研老师以满是担忧的口吻向她汇报了最近严严的表现:独来独往,玩世不恭,经常迟到早退,三天两头请假,学习成绩迅速下降,特别是最近有好几个同学反映她与一个男孩来往极为密切……
范正纹再也坐不下去了,与老师的通话一结束,她便决定立即采取措施。她整整苦思冥想一个下午,终于想出了一个迂回策略。然后立即将孙梅约了出来。她的第一步计划是让孙梅以跟踪的方法查出那个男孩的底细,然后从男孩身上下手,中断他们的关系。她想让女儿知道,除了亲情,少女少男之间的爱是最靠不住的。因为他们太小,无法判断人和情感。她想让女儿重新回到家里,回到学生中间。
孙梅长时间以来夜晚无所事事的开车逛街,终于有了目的。她着实为这项重要任务激动了一番。从第二天傍晚,不到下班时间她就赶到了严严的学校附近,大睁双眼开始了盯梢行动。事情出奇的顺利,严严按时下学,随着人流从学校门口走了出来。不过她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走向另一条道路的公交车站旁,坐上了一辆开往与家相反方向的公交车。半个小时后,孙梅跟着这个成熟的少女终于到了目的的—— 一个比较时尚的发屋。
孙梅在外边远远望着,隔着清晰明亮的巨型玻璃窗,可以看见发屋里辉煌的灯火,以及里边人员的一举一动,当然也包括坐在一个男孩理发师旁的严严脸上灿烂的笑容。遥隔十几米距离,灯光下的男孩显得高大、健壮,唯有一头浅黄的头发和腿上紧绷绷的牛仔使他显出几分时尚和洒脱。在他的手下,一位中年女性正在烫头,男孩正在给这位女性插满各种花花绿绿的发夹。严严显然在大献殷勤,她不停地往男孩手里递着各种夹子,偶然咧开嘴哈哈大笑着。孙梅看着屋里的一幕,心沉得很低很低。在她的印象里,严严已经很久不在大家面前如此快乐了。这说明什么?
孙梅等得肚子咕咕叫,一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就在她犹豫着是否离开时,对面的玻璃门突然打开,严严竟然像一只快乐的燕子飞了出来。孙梅急忙调整发动车辆,随着在人行道上快步向前的严严向前开着车。直到严严横穿马路,向左边奔去,孙梅的车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前边车辆不允许左转。就在孙梅焦急地张望并寻找对策之时,她发现穿过马路的严严正向一家麦当劳店走去。孙梅顿时明白了严严的目的。
十几分钟后,严严提着两份外卖,已经回到了发屋。孙梅也重新将车停在了发屋对过的路边。夜越来越深,孙梅的心里充满了惶恐。因为发屋的客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其他服务员也都走光了。屋内的几只灯也陆续熄掉,只有屋顶一只发白的炽光灯还在亮着,玻璃后的发屋在这只灯的照耀下显得越来越神秘而暧昧,孙梅不得不从车上走下来,来到发屋附近,大睁双眼,才辨清屋里的严严正偎在男孩怀里,一起看一本什么书。
回到车上,孙梅迫不及待拨通了范正纹的手机,让范正纹给严严打个电话,问一问她在哪,最好提议接严严。几分钟后,孙梅看见严严的确在接手机,与此同时正将书包背在肩上。孙梅以为她要走了,然而几分钟后,却不见严严出来。她大睁双眼向屋里看去,发现男孩正搂住严严在热吻。
第二天上午十点,孙梅特意请假来到了发屋。她以顾客身份,选了一个女孩给她烫发。整个烫发过程用了近三个小时,在这三个小时里,孙梅巧妙地搞清了小伙子的身份:原来小伙子叫孙大海,一直生活在五百里外的山沟。高中毕业考上外省一所大学时,因为家贫交不起学费而放弃学业。一气之下,来到省城,先是在工地打工,之后又来到发屋学技。他是一个不甘于贫穷的男孩,聪明好学,再加上敢于吃苦,很快掌握了理发技巧,成为店里最好的骨干之一。在发型即将做好的时候,孙梅还从女服务员嘴里得知这个小伙子目前的家境:老父亲瘫在床上,老妈刚又得了眼病,而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弟弟还在等着他的工资交学费。
一个星期后,孙梅再一次以顾客身份来到发屋,这一次她要求做一个头发养护,并且专门提出要孙大海做。与孙大海的直接接触,使孙梅对这个男孩有了一个更全面的了解。在整个谈天过程中,孙大海给孙梅的感觉越来越鲜明:这个男孩绝对不是一个甘于落后的男孩,特别是谈到他的梦想——开一间自己的发屋时,他的声调里充满了渴望,以及因为难以实现而来的悲哀。在迈出店门的时候,孙梅灵机一动,脑海里已经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用金钱收买他的爱情。
建议迅速得到了范正纹的赞同。两天后,也就是礼拜五的晚上,孙梅便带着范正纹,共同拿着六万元走进了发屋。这个时间孙梅选在了周末深夜——即严严从他这里走后。
孙大海送走严严,嘴里还带着严严的余温,便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个中年女人——孙梅和范正纹,其中一个正在敲响他的发屋门。他一边示意已经不接待客人,一边露出头说要锁门了。孙梅却向他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孙大海,你不认识我啦?
孙大海更莫名其妙了,他一边用力辨认,一边在脑海中搜索,最后不得不为难地说,我想不起来。
前天,你刚给我做过头发。孙梅仍然一脸笑容。
噢!孙大海好像想起了什么,但转念一想又不对,好奇地问道,你现在有什么事吗?我们已经不营业了。
我有事找你。孙梅与范正纹这时已经走进了发屋,坐在了沙发上。
孙大海站在发屋中央,等着孙梅的答案。
你也坐吧!孙梅反客为主,一边示意孙大海坐,一边出其不意地向孙大海展开攻势:你认识欧阳严吧?
孙大海如梦初醒,脸变得发紧起来。他知道欧阳严的家人找上门来了。毕竟在社会上闯荡了几年,孙大海很快平静下来,咳了一声说,认识,你是……?
我是欧阳严的舅妈,孙梅一指范正纹说,她是欧阳严的妈妈。孙梅开门见山,先发制人,换上一副严厉的口气说,听说你正在与她谈恋爱,是吗?
孙大海毫不隐瞒地说,是,没错。
你知道她还是个学生吗?你知道她才十六岁吗?你知道她未成年吗?
孙大海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与未成年人恋爱是否触犯什么法律或者条文。但想到学校的早恋现象学校和家人往往无计可施时,他断定这种行为并不会构成什么犯罪。于是,以孙梅同样的腔调说,知道。
那为什么还与她谈恋爱,孙梅厉声质问。
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情,不是我勾引她,希望你搞明白好不好?孙大海口气也硬了起来。
范正纹一直没有说话,一看局面越来越僵,便以一副柔和的声调,打断俩人的对话,借以缓和一下形势:孙大海,我们今天来不是要找你算账,或者与你争吵的,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见孙大海与孙梅都停了下来,范正纹继续说道:想必你能理解做父母的一番苦心。
孙大海点了点头,这说明他理解范正纹的话。
范正纹继续说道:既然今天我们能够贸然前来,我们肯定是从侧面已经对你做了一些了解。我们知道你是一个很上进的孩子,也是一个很优秀的理发师。因此,出于对你和严严的爱护和负责,我们只是希望为你们各自选择一条更好的道路。因为你们的恋爱不会有任何结果,也不会给双方带来什么好处。
孙大海张开口,想辩解,范正纹一伸手,示意他先听她说完:首先严严还是学生,我们希望她不要因过早恋爱而耽误学业,从而耽误前途。其次,严严太小,她几乎没有足够的能力判断自己的恋爱对象应该是什么样,因此,在这样不成熟的心智下,所进行的恋爱想必是没有结果的。因此严严需要停下这种行为。而你,也许是暂时的孤独,喜欢上了严严。第一因为严严过于不成熟,注定你们不会有结果,第二恕我直言,因为两家条件过于悬殊,你们的恋爱,很难成功。不要说什么感情不讲究门第,但凭严严本人,几年之后,当她长大了,你能保证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也许孙大海从来没有想过未来,也许孙大海从来不想关心未来,当然还有当范正纹说起两家的情况时,也许触及了孙大海心头的自卑,因此,当范正纹说了这番话后,孙大海沉默了下来。
既然什么结果都不会有,甚至将可能影响两个人的前途,为什么还要继续呢?孙梅看孙大海不说话,趁机敲打说。
孙大海也许对孙梅开始的严厉耿耿于怀,一翻眼说,结果,人永远都无法掌握。
不要浪费时间,孩子,范正纹以一副长辈的表情和声调,语重心长地说,我了解你目前的处境,别在严严这里浪费时间,干自己的事业吧!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我们决定拿出六万元,帮你实现你的梦想——开一间发屋。你看如何?
孙大海眼睛一亮,接着重又归于暗淡,脸上同时出现了恼怒,他一梗脖子说,是买我的感情吗?
不是,范正纹迅速安慰道,孩子,我们之所以给你这点帮助,是为了感谢你陪严严度过这段时光。确切地说,严严前一段时间,在家里受了点委屈。因此才情感上出了岔。我们知道你是真心的,但我们也知道你的家庭困难,更了解你的梦想和苦衷。如果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我们会非常欣慰的。
那个深夜是一个不平静的深夜,外边的风一直呼呼作响,到后半夜的时候,雪花已经在天空飞舞得眼花缭乱。当范正纹与孙梅迈出发屋,一脚踏进白白的雪层里时,她们同时在心里长长出了一口气。因为男孩不但答应从此不再与严严来往,甚至很细心地决定离开这个发屋,在严严的生活中彻底失踪。他说他无法直接拒绝严严,对于他们来说面对面分手太残忍了。
上车的时候,孙梅看了一下表才发现,他们的谈话从夜里十点半,一直持续到深夜两点。孙梅回忆整个过程,也没有搞清楚,到底是她们的话感动了孙大海,还是那六万元起了作用。在她还没有从这种胜利的兴奋中回味过来时,范正纹的一句话却让她重新跌进更深的担忧中。范正纹似乎倾进了全腔的愁苦,像吃了黄连一样,将脸皱得丑陋不堪,她说的是:
严严会有什么反应呢?就怕严严受不了啊!
《尘世浮生》65(1)
再有两个礼拜就是春节了,范正章等待的证据随着一个出乎意料的巨大改革决定突然降临了。这本是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日子。寒风刺骨,阳光依旧苍白,农场和乳品厂的所有工作人员也依旧像往年一样开始过年的各种准备,改革的事情虽然嚷嚷了一年,但真枪实弹的事情却一直迟迟不见。因此,对于范正章来说,像历史上无数次的实例一样,一次真正的改革往往需要足够的理论和各种社会舆论的大力造势,才能付诸实施。因此在他的心里,他几乎没有在短期内考虑过这次改革的事情。因此当动员改革以及征集有关意见和建议的文件突然传达过来时,范正章真慌了手脚。文件不但说明此次农业厅是省里人事改革的试点和重点,而且还规定了时间——即春节过后的三月份开始着手进行。至于目前马上进入动员阶段,希望各级部门做好准备。
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人事的改革往往牵涉几乎全厅局所有部门的每个人。因此,搞掉蒋德仕的证据在此时突然到来,不但显得不合时宜,而且让范正章感到一种不祥和惶恐。在人事改革这样的时刻,范正章最要紧的是稳住人心,静观各路诸侯之变,尤其不能在自己的后院开刀。而现在拿掉蒋德仕差不多几乎触及到他的内脏。在某种意义上说,蒋德仕可以称得上是他的“心腹”,不但知道他太多的隐私,而且还了解他生活上和工作上的一些问题。如果搞不好,哪有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呀!到那时,他的前途不但不需要别人搞掉,反而是自毁前程呀。
可是箭在弦上,已经无法挡住了。当刘畅副厅长亲自驾临主持的传达改革文件会议刚开完,韩之凤便不失时机地端出了蒋德仕吃回扣的证据。那时文件刚传达完,范正章按惯例问了一下,各位场长和主任们,还有什么事情吗?
大家都没有吱声,就在范正章准备说散会时,韩之凤突然说了一句:我有件事,想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
范正章心里咯噔了一下,当时就感觉到了某种不祥,因为冥冥中他预感到自己曾经极为期待,现在已经极为不需要的东西可能在最不该来的时候来了。他先是向韩之凤疑惑地看了一眼,然后假装痛快地说,说吧!
范正章表情的变化没有逃过韩之凤的眼睛,在这里韩之凤耍了一个小心眼:她一直认为蒋德仕是范正章带来的心腹,如果想扳倒蒋德仕,必须采取让其他领导参与的策略。因此,她才故意在这样一个有众位领导参与,尤其在厅长出席的会议上,把蒋德仕的问题捅出来,好让范正章再也无法包庇。尤其是当她看见范正章疑惑的表情时,她坚信范正章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并且有了一丝担忧。因此,她感到选择这样的场合和机会来揭露蒋德仕太正确,太伟大了。也许韩之凤一生都不会想到,今天这一幕实际上是范正章导演好的情节,而韩之凤却是自作聪明配合得最默契的演员罢了。对于范正章来说,这个情节只不过随着改革之风的吹来已经过时和显得危险了。当然范正章也没有预料到,自己昨天搬起的石头有可能在以后砸了自己的脚。
我向大家汇报一件事,韩之凤看见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了,便迅速直奔主题:最近在咱们郁香乳品宣传活动中发现了经济问题。
韩之凤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在这个间隙中,她发现各位厂级干部都相互看了一眼,脸上同时涌现出吃惊的表情,并且再次瞪大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身上。特别是刘畅副厅长毫不含糊地问了一句:
有这样的事情?
韩之凤不慌不忙地从她的文件包中抽出几份材料,一面向前推着一面平静地说:元旦的郁香乳品宣传活动委托给了翼达文化传播公司,据这个公司的业务经理介绍,我们这次宣传活动共支出十五万元,返还三万元。然后她将下面一份厚厚的报告书提出来,放到会议桌中间,并大声说,各位领导,这是该公司这次宣传活动的详细收费情况列表,你们可以看一看。另外,这次活动回扣反款的收据也有我们厂里干部的签名。这位干部就是我们市场部经理蒋德仕。我已经向财务和市场部问过了,返款既没有回到大财务,也没有回到市场部。
韩之凤的话就像给会议室投进一枚炸弹,一时间一片哗然。大家一边纷纷站起身争看会议桌中间的材料,一边交头接耳。接下来,便有个别领导开始夹杂在议论中陆续发言:
这太不像话了,胆子也太大了。
我早就觉得这蒋德仕有问题,现在终于证实了,果不其然。
我们郁香乳品上市时间不长,就出现这样严重的经济问题,必须严惩,不能手软!
在夹杂着各种气愤和指责的议论中,范正章终于发话了,大家请静一静!
会议室静寂一片,好像世界突然静止了下来,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瞪在范正章的身上。范正章知道这群人的心理,他们其实与他一样长期以来对蒋德仕心怀强烈的不满,在终于找到发泄口的今天,他们心存的都是将这小子一撸到底的希望和念头。是啊,范正章筹划已久的计划终于可以实现了:除掉心头之患,顺便为姐姐报仇。可是,……太危险了,在这样的关头,搞不好会牵出他的。这才叫投鼠忌器呢?但既然事已至此,尤其有厅长坐镇,他只有将事情进行下去。他掩饰着满心的烦乱,平静地说:
既然事情已发生了,不管是什么背景,我们都要一查到底。现在我建议听听刘副厅长的指示。
刘畅一直沉默地观察着整个会场的议论,以及每个成员的态度,当范正章提出让他做指示时,他沉吟了一下说:
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经济问题反映的是干部的品质和素质问题。既然已经有了证据。我建议你们成立一个调查小组,对这件事进行认真核实,调查清楚。如果与事实相符,应毫不手软。大家认为怎样?
刘副厅长的话音一落,几个人几乎同时附和着说,没错,先核实,再严办。
好,范正章干净利索地一挥手说,既然刘副厅长已经指示,大家也同意,那么,我建议成立以韩之凤副场长为组长,以党委办公室主任张大钊为副组长的调查小组,立即对此事进行核实和调查,并且迅速将调查结果汇报到场务会上。
第二天晚上,蒋德仕终于得到了消息,并一头扎进了范正章的宿舍。只不过此时一切已经为时已晚,他拿着烫手的三万元回扣,像捧着一只烫手的山芋,跪在了范正章的脚前:
范场长,我是你的人啊,你救我呀!
蒋德仕,我已经救过你一次了,这一次恐怕天王老子也没办法了。范正章心里虽然乐得心花怒放,却在脸上堆满了惋惜的表情,并且用无可奈何的口气说,什么都不要说了,不要怪别人,怪就怪自己吧!
我不是人,我贪婪成性。蒋德仕又开始打自己的嘴巴。
没用了,范正章的脸上掠过一抹不易觉察的轻蔑,却以沉痛而恼怒的口气说:你已经打过自己嘴巴了,你也在我面前发誓说不再干坏事了,可是你改了吗?
这一次我会改的。蒋德仕可怜巴巴地说。
只是恐怕机会不会一再有的。范正章坐在办公桌后,低沉地说,蒋德仕,求我没有用了。最后我再告诫你句话,你听也行,不听也罢,我只是希望你以后不重复这样的故事。我的这句话就是,做人还得做正经人,不能太昧良心了。否则上天会报应的。我希望你相信这句话。
五天后,调查小组的调查结果出来了,不但收受回扣这件事证据确凿,而且把蒋德仕在外包养情人的行为调查了出来。
韩之凤与张大钊气愤满胸地走出办公室后,范正章看着调查小组放在他办公桌上的一沓材料,才发现自己的内衣已经全部湿透了。他的心里不由庆幸地呼喊了一声:
好险!差点儿把我包庇蒋德仕的乳品事件给调查出来。
范正章捂着胸口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发觉裤裆里湿漉漉一片,才想起需要上一趟厕所了。
《尘世浮生》66(1)
严严期末考试得了全班倒数第八,成为上学以来成绩最差的一次。她发现自己仅仅比班里那位弱智同学多了十分。几个成绩下降最快的学生,包括严严被老师一个一个叫到了办公室,除了严严以外,所有的孩子都是红着眼睛,甚至擦着泪水走出来的。唯独严严例外。当她单独站在老师面前的时候,她本来也觉得应该羞愧的,但当她想表现出一点羞愧时,才发现原来心中所有的羞耻感竟然完全没有了。老师苦口婆心为她找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原因,而她所做的一切便是对着老师茫然地点了多次头。当她从老师的办公室里走出的时候,她才发现她的脑中没有留下老师的一句话。
所有的孩子都沉浸在即将放寒假的快乐中,唯独严严的脸上写满了寥落。西沉的太阳正变得苍白,细弱的影子像斜射而来的阳光一样萎靡不振。严严穿过校园大门,扭身向东,随着自己含含糊糊的影子融进了街上的人流。刺骨的寒风吹进身体,她有一种舒服的感觉。现在,在一个假期即将结束的时候,在考试完全结束的时候,她感到自己不想轻松,不想玩耍,也不想睡觉,更不想吃喝,她想来想去觉得最需要的是某种痛,确切地说是某种钝痛,比如用鞭子抽,用改锥剜,比如用毛衣针扎,用绳捆,比如用石头砸,用锤子敲等等,她怎么如此暴力呀?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自己难受极了,浑身难受。而这种难受,需要某种痛苦让她痛得大喊大叫,让她痛得疯跑狂奔,好抵消身心难以解释的痛苦。
一个红蓝白相间的万花筒,像一支香甜可口的巨型冰激凌,在不远处的街对面飞速旋转着。严严突然驻足,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了原地,然后盯着那只万花筒足足看了一分钟。一分钟后,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猛然起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过去。
那是一家美发店。直到此时,严严终于明白了她的渴求。她希望见到孙大海,那个与她一起度过那么多快乐时光的男孩。
发屋不大,装饰却很时尚,男女服务生顶着五颜六色的时髦发型,顾客们也满脸欢喜,一副春节来临的气氛。一切像极了孙大海所在的发屋,然而这里的每张脸却是陌生的。严严站在门口,在服务生的招呼中,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切,她不相信孙大海就这样消失在华阳的发屋中,她更不相信她与他之间曾经拥有的一切一夜之间便一笔勾销了,就像孙大海最后信中所说“就当我们的相识是天空中的流星在无意中相遇吧”。那怎么可能呢?那封信,孙大海在发屋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就装在她的衣袋里。整张白纸,却只写了几行字:
严严,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什么也别问。就当我们的相识是天空中的流星在无意中的相遇吧。忘了我!
“忘了”,难道那是一句话就能完成的事情吗?
严严带着失望的情绪从发屋走了出来,开始了她的寻找之旅。站在寒风中,严严深吸了两口冰凉的气体,心神一时间变得爽快无比,因为某种思路正像一道闪电划破脑子,照亮意识:孙大海不会离开华阳,他肯定是为了某种原因躲避着她,并且暂时换到另外的发屋了。
有一位卖烤白薯的老者苍老的声音传来,烤白薯,烤白薯。
严严买了一只大大的烤白薯,一口咬开,露出了又黄又软的瓤。她站在老者跟前一直大口大口地吃着,直到吃完才开始前行。她决定走遍华阳所有发屋,寻找孙大海,她要搞清孙大海到底遇到了什么样难题,才躲开她。
这是一个漫长的旅程,对严严来说却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过程。在一周之内,她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走累了,打车,找累了,便坐下来吃饭。一次次失望,让她几乎丧失了寻找的信心。但是,只要看到发屋,新的希望便重新燃起。就这样,她走遍了大半个华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