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尘世浮生》作者:方荻【完结】 > 尘世浮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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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荻 当前章节:151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严严的情况终于引起了范正纹的注意。首先是老师向她通告的严严考试得了全班倒数第八的电话,让她吓了一跳。其次钟点工反应说严严几乎不在家吃饭。接下来她才发现,严严整天神出鬼没,精神恍惚。这一系列新情况的出现,终于让范正纹把手头的工作放了下来。范正纹不得不面对干涉严严恋爱所带来的负面效应了。

这是忙乱的一天。为了弄清女儿的行踪,范正纹从早上便开着车盯上了女儿。她从女儿打车到城北的一条街开始,整整跟踪了一个小时,才弄明白了女儿的所想所做。看着女儿孤独而瘦弱的身影在街头一个一个发屋的出出进进,看着女儿落寞的脸上一时痛苦一时希望的表情变换,范正纹第一次真真切切窥到了女儿最可怜、最寂寞的一面。她坐在车里对着那个奔波的背影,终于流出了泪水:

我的女儿,妈妈是错了吗?

晚上,范正章被叫了过来,范正纹已经搞不清自己买走孙大海感情的行为是否做错了。当范正章听说范正纹与孙梅干了这样一件荒唐的事情后,毫不犹豫地将两个女人大骂了一顿。在范正纹不停地翻腾着后悔的苦水时,范正章经过一番思考,分析说,既然事已至此,那么只有把实情告诉严严,让严严彻底死心,对这所谓的爱情绝望,重新开始新生活。这结果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范正章又安慰范正纹说,他出面找严严谈谈。

决定既出,范正纹提议,立即一块去找严严。她大致了解严严此时的活动区域。一个小时后,严严终于被妈妈与舅舅找回了家。

屋内被悲伤的气氛笼罩着,严严低着头坐在舅舅与妈妈对过的沙发上,恍如梦中,一言不发。范正纹却是眼睛潮湿,不知所措。只有范正章在转动脑筋寻找合适的开场白。

严严,你独自一人深更半夜,在街上做什么呢?

……严严沉默不语。

范正章看严严不想回答,便开门见山说,严严,也许你不愿告诉我们,但我想你一定在寻找谁,确切地说寻找你的对象是不是?

严严突然抬起头来,看着范正章,露出一副困惑不堪的样子。

严严,他是不是不理你了?范正章想触及事情的根本。

严严重新低下头,沉默不语。

严严,你太小,根本没有能力了解爱情,了解人。所以你所谓的对象,所谓的爱情太靠不住了,你知道吗?

严严凝视着舅舅,脸上出现一副厌烦表情,伶牙俐齿地说,你们大得足够可以了吧,你们了解多少呀,包括我妈妈,包括你,你不是还想离婚吗?既然无论大还是小,都不了解爱情,不了解人,那么,就不必在乎多大年纪。

严严,就算你说的在理。我们大,也不懂爱情,可是我们成熟到可以承受伤害,而你是个孩子,你承受不了那种伤害和痛苦的。

我承受得了。严严干净利索地接过舅舅的话。

你承受不了,我敢肯定。范正章发现正接近事情真相,因此准备直逼主题。

谁说的?严严反问。

你刚才在街头的行为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我在街头做什么啦?严严突然歇斯底里起来,眼里却已是泪珠欲滴。

你失恋了,你在寻找那个男孩。你很痛苦。我们从你的脸上已经看出。范正章直接触及严严心里最软弱的地方。

我没有失恋,我没有,严严虽然咬着牙关,坚强地说着,但已经无法阻止眼睛里哗哗奔流的泪水。

范正纹的心在痛,她为女儿难过,也为自己的愚蠢行为难过。她更不知道如何弥补或者说如何处理现在的状况。好在范正章比较理智,正循着计划的思路,一步步说服严严:

严严,你不用隐瞒你的失恋。今天我既然坐在这里,就是在了解了一切情况的基础上,才跟你谈话的。我今天不仅跟你谈你的失恋问题,也在与你妈妈谈论她的愚蠢行为。

严严的注意力一时间被转移到范正纹的身上,她悄悄擦了擦泪水,将疑惑的眼神从妈妈的脸上一扫而过,她看见妈妈一脸伤痛,羞愧难当。

范正章扭脸向范正纹严厉地说,你应该为你的行为向严严道歉。

严严,范正纹眼里已经有了泪花,仿佛长时间走过泥泞和沼泽,未来的路仍然坎坷不平一样,她感到心是如此疲惫和伤痛。她缓缓地说,严严,妈妈对你做了一件错事,也许这件事你终生都不会原谅。尽管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妈妈今天还是决定向你坦白我的错误。

严严目不转睛将眼神定在妈妈脸上,等着这个错误的揭晓。

严严,我曾经找过孙大海,让他为了你的前途离开你。我用金钱完成了我的计划,却把你的梦彻底打碎了。

严严直直地看着范正纹,仿佛范正纹是疯子般。范正章见状,迅速按计划趁热打铁进行说服教育:

严严,看见了吧,你所谓的爱情,仅仅在金钱面前就烟消云散了,这说明什么,一说明你太幼稚了,二说明你认准的爱情太经不起考验了。你妈妈是办了件错事,但也从反面证明了你的错误。从主观上你妈妈错了,但从另一方面,也及早让你认清了孙大海,也算是及早回头,不至于伤得太深,应该是坏主意办了件好事。现在,既然孙大海已经走了,我们也认清了这个人,那么我们现在应该收收心,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好不好?

严严突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在范正纹姐弟还没有反应她要干什么时,但见严严眼中翻白,大叫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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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春节可以说是范家多年来遇到的最令人情绪低沉的春节。本来范正章离婚风波在范家老人心目中留下的惆怅刚刚淡化,严严的情况却又给了范家一个更沉重的打击。严严不但在期末考试中得了全班倒数第八,而且还得了抑郁症。按老师的话说,严严这孩子有了严重的心理问题。

一家人各有心事:范正章心事重重,家庭工作都面临危机;范正纹虽然工作上已渡过难关,女儿的抑郁症却一天天增强;孙梅体型严重改变,心理也扭曲不堪;严严闭门不见任何人;范阳阳也沉默寡言,不再打闹。范老头更是心神不宁。因为在年三十晚上给各路神仙上供烧香时,范老头最看重的守护神——开光佛前碗里的筷子三次掉下,夜里所燃烛火也无端熄灭了。接下来大年初一早上,范老太在煮饺子时,竟然煮破了近四分之一。这几件事的发生,让范老头在一年之首感到了无比的晦气和惶恐。他认为家里出现这些倒霉事情,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在他的心目中,他的家里也许还将有什么意料不到的事情即将发生。这种联想使范老头与范老太的心里充满了恐惧,过年的情绪一下子丢掉近三分之一。在一家人强打精神一起吃完初一中午饭以后,初一从来不睡午觉的范老头第一次躺在了床上。而下午三点睡醒以后,范老头作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带领女儿与儿子到相距百里以外的山上烧香许愿。

这一决定刚刚说出,立即遭到了范正纹与范正章姐弟俩的反对。姐弟二人几乎不约而同地进行坚决劝阻。理由是,第一没有时间,第二天气寒冷,进山太难,第三烧香许愿不起任何作用。双方争论近半个小时,最终谁也没有说服谁。直到接连发生的另外两件事后,范正纹的态度才改变了。

第一件事是,当天晚上,华阳新闻播报两年前所发生的特大走私案主犯,远达集团董事长林子豪在潜逃两年后,于除夕之夜潜回华阳与家人团聚时,被警方抓捕归案。这本不是件什么值得范家注意的事情,但到初三晚上,范正纹突然接到万长青的电话,声称他可能被牵扯到这个官司中,希望范正纹以后多多保重。凭着多年的政治敏感和灵敏嗅觉,凭着与万长青亲密交往中对万长青的认识,范正纹一下子闻到了危险的气味。她当即表示要面见万长青,但被万长青坚决拒绝了。万长青在沉默了大约一分钟后,只对范正纹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话,便连声再见都没说挂了电话。这一句话是:

正纹,这碗饭不好吃,好好保重吧!

范正纹再打过去,电话里传来了“你拨叫的电话已关机”的声音。范正纹接电话的时候,本来是离开大家站在妈妈卧室与客厅门口处的,但当对方电话传来关机的声音后,范正纹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靠在墙上,不能动了。她脑子里一遍遍响着万长青的最后一句话,好好保重吧,好好保重吧。那低沉而喑哑的声音是万长青从来没有用过的,也是范正纹从来没有听过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什么呢?范正纹靠在墙上,已经深深陷入对最坏的可能所进行的思索中了。

一夜未睡,范正纹脸上的皮肤立即松垂了许多,像一夜之间突然老了一样。到傍晚的时候,她再一次接到电话,那是万长青秘书打来的,声称万长青已经被双规了。

又是一夜未睡,范正纹头上一夜之间冒出了许多白发,在保养良好的头发里,显得更加醒目。范正纹在梳理头发,打理脸上妆容的时候,突然想起父亲的提议。于是,当天,在她的要求下,范正章开车,范家老头与老太以及范正纹一起开进了积雪还不曾消融的深山。

山路弯弯曲曲,两旁山峰林立,空谷幽静,万物萧条,令人恍惚走进了开天辟地之初。那里没有人烟,没有争斗,甚至没有自然界的各种动物,当然也便没有了弱肉强食。一切是自然的生长,和平的相处,安静的存在,悄悄的死亡。这是多么令人向往呀!直到这时,面对这安宁的深山,范正纹突然满面泪水。生命到底是应该不停地进化,还是应该这样的安详;人到底是应该不停地奋进和争斗,还是应该这样地自然和安静呢?她不知道?她更不知道自己多年的奔波,自己多年的拼争,到底是为了自己和家族的荣誉?还是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到底是为了实现生命的价值?还是为了体验生命的真正意义?她已经说不清了。

庙门庄严肃穆,院内香火缭绕,从屋里传来的诵经声绵长嘹远,安静祥和。从尘世的俗事中一脚踏进这个世界,范正纹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沉静下来。她本是不相信命运,更不相信神灵的,而在这样神秘而安详的氛围里,她突然发现几天来沉重的心一下子轻松了。是啊,世界如此之大,自然如此神秘,芸芸众生,泛泛万物,一切如何生,如何长,何处来,何处去,一切遵循怎样的规律,有着怎样的道路,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力量在左右,一定有某个主在主宰。你,范正纹,有什么资格左右自己的命运?你有什么力量主宰自己的前途?既然如此,还为什么为前途得失担忧呢?因为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你能主宰得了的呀!

父亲和母亲正在一脸虔诚地上香,磕头。一向节俭,惜钱如命的父亲在那一天竟然往功德箱里一下子捐了五百元,并且上了最贵的香。能上这种香的香客在上香时将得到庙里佛乐的伴奏。僧人们一脸凝重地奏着感人的佛乐,父母满脸虔诚地并肩做着三跪九拜的大礼。那一刻,不知是佛乐的感召力,还是这场景的感染力,一向不相信命运,只相信奋斗的范家姐弟突然间产生了某种感动。

这个春节的灾难注定还没有完,在几个大人上山烧香拜佛的路上,家里已经发生了另一件可怕的事情:严严在听阳阳说爷爷奶奶、妈妈舅舅一起上山后,便从家里悄悄地出走了。

傍晚,范正纹从山上回来,进到家里,看见客厅茶几上一张纸上压着一只茶杯。她拿起茶杯,看见上边有一行绢秀字体:

妈妈,对不起,我走了,去寻找一个清静的场所。我拿走了你八千元钱,不要找我,你找不到我的。妈妈,你多保重吧!

严严

范正纹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板上,摔了个粉碎。几乎同时,范正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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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春节的鞭炮声中,范家老太心脏病突发住进了医院,范家老头成了唯一的守护者。因为范家其他人全部出动踏上了寻找严严的旅途。范正纹顺着往西北的铁路一站站寻了去,孙梅顺着往正南的方向一城城寻了去,范正章却下了东北。

春节的爆竹声一天天减弱,严严的踪迹却如秋后南飞的大雁,一去便没了消息。所有的亲戚朋友,所有的同学熟人都问遍了,所有可能去的地方也都找遍了,仍然没有任何线索。到正月十二的时候,范正章不得不从东北飞了回来。因为农业厅人事改变马上要起动。按文件规定,这一改革要在半年之内完成,也就是八月底之前全部定岗。

这个春节过得焦头烂额,范正章几乎忘了拜访各个需要的关系,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尽管范正章心里一直认为这次改革,像过去的许多次一样是一个形式和过场,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无论什么事情都无法保证不出意外,因此无论如何还需要小心为是。尤其是在回到单位的第二天,他感觉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氛。从场里干部职工对他的态度中,从其他办公室里的空气里,甚至包括食堂里大家吃饭时的谈话中,他都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至于是什么,他又难以说清。也许是自己敏感过度了吧!他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安慰归安慰,心里的不安还是天天加剧。尤其是除掉蒋德仕的事情使他感觉在这个时候太不合时宜了。虽然蒋德仕由于退款及时,态度积极,落了个从轻处理:保留公职,视表现等待安排,但这件事仍然让范正章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危险。即使这整个过程,他没有任何参与的痕迹,但在人事动荡的时刻,蒋德仕往往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不是对他非常有利,就有可能对他非常不利。尤其是当他与范正章不在同一个利益群体的时候,范正章担心这个小人有可能以出卖他来换取利益。

另外,还一件事让范正章很担心。这就是经过将近一年的市场打拼和大量投入,范正章的郁香乳品已经在全省的大部分地区占据了重要位置。随着郁香品牌在全省的叫响,范正章的名气也越来越大,“省内十大杰出青年”、“优秀企业家”、“省直系统先进个人”、“新长征突击手”等等各种荣誉不约而同向他的头顶抛来,挡不胜挡。起初,范正章还为这些荣誉飘飘欲仙,沾沾自喜,甚至一度激情澎湃,雄心不已,并开始做起将郁香牌打到省外,甚至全国的计划与准备。但是,在这关键的时刻,一些别有用心的议论却随着这些荣誉传了过来,诸如范正章骄傲自大啦,目中无人啦,搞个人炒作啦,英雄主义啦等等,一时间铺天盖地嚷嚷开来,使范正章在人群中的形象大打折扣。这是办公室主任张晓艳和副场长韩之凤等几个跟随他比较近的人向他反映的。

就在这时候范正章还听到了一个可怕的说法。那是他上班后第三天,他正在考虑如何去厅里打探风声时候,韩之凤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韩之凤穿了一件大红的带黑花中式棉袄,一条黑底带红花的中式裤子,像个傻大姐似的。脸上却堆了一副与服装的喜庆气氛极不相称的严肃表情:

头,要进行大调整了,你知道不?

什么大调整,就是企事业单位试点改革。文件不是早传达了吗?范正章一边为她泡了一杯茶水,一边不以为然地说,放心吧,走过场而已,不会有什么大变动的。

你可别这么想,韩之凤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立即被烫得龇牙咧嘴起来。她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又重新站起来说,听说郁香乳品要独立出去,系统里有好几个人在争这个位置,你知道不?

范正章吓了一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郁香乳品从开始便依附于他的农场,怎么会独立出去呢?即使领导有这个想法,也得向他征求意见吧,起码得向他透露点口风吧!他稍作思考以后,迅速否定了这种传言:不可能,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小道消息呗,而且是厅里接近核心层的人说的,连争这个位置的人名都已经被人们知道了。据说方怡飞的劲头最大。

范正章突然感到头有些疼起来。方怡飞是厅里有名的交际人物。她师范毕业,本来在小学教书,因与一个学生的任省里某局领导的父亲相好,被调到了农业厅办公室,不久升任办公室副主任,之后下派到另一个农场任副场长,场长,比范正章下农场早两年,也就是说比范正章任场长早两年。范正章已经开始将信将疑了,因为这个方怡飞的能力早已是人人皆知,什么不可能的事在她那里都会迎刃而解。有关方怡飞的传说,范正章早已是听说很多。

不可能,范正章压抑着涌上来的不良情绪,对火急火燎的韩之凤说。

怎么不可能呀?你可别不当回事儿。头,我们好不容易做起来的郁香,绝不能让别人坐享其成呀!

不可能,范正章头已经大了,那种突然坏极的情绪一下子充斥了整个头脑,他再一次失神地喃喃说,不可能,怎么可能?

什么都可能!韩之凤生气地说了一句,你最好四处跑跑吧!然后一扭身,像来时一样冲了出去。

在这样的背景下,范正章再也坐不住了,到正月十四那天,他一头扎进了副厅长孙占山的家里。当然他还带了价值五千元的极品烟酒。

孙占山展露的一副和善和亲切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但这并不代表什么。以范正章的经验,这些干部的脸上永远不代表他的想法,甚至不透露他的任何的念头。因此,他永远都别想用察言观色来判断自己在孙占山甚至在厅里其他领导眼里的形象。好在当范正章提到郁香乳品的名声远播时,孙占山最终还是流露了一些东西,他含蓄地提醒范正章以后别太张扬了。他说:

广告宣传和市场品牌是需要大力推进的,但一定注意方式。

范正章不了解这个“方式”指的是什么,他困惑地问道,你是指哪些方面?

比如说,广告就是广告,你就不要掺和其中,抛头露面了,有时影响不太好。

范正章一下子明白了孙占山的意图。他沉吟了一下,问道,是不是有人说我个人炒作,骄傲自大了?

孙占山只是微笑了一下,说,这倒没有听说,不过经常媒体露面,难免有人乱说。关键在这个特殊时期,一切都要小心些。

眼看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分钟,借这个话题,范正章横下心来,长叹一声,开始进入今天来的关键话题:

唉,不管干什么,下边的人总是胡乱传说。最近还从厅里传出,说郁香乳品要独立出来,不知厅里有这样的打算吗?

孙占山眼一瞪,不可能,哪里传说的?

范正章不知孙占山的反应是真是假,只好继续说,据说,争这个位置的人名都传出来了,而且说方怡飞最有希望。

不要乱传。孙占山恢复了刚才的沉稳,语重心长地说,下边的人乱说是下边人没有组织观念,素质不够,你作为一个处级干部,可不能传播这种小道消息。

最后孙占山又一次向范正章含蓄地表示了对范正章的希望,他希望范正章能够顺利地走过一关,以后也许还有更好的前途。

孙占山的最后几句话使范正章得到了些许安慰。从孙占山处出来,范正章脚下轻了一些,他从这里感觉到他的处境还不算太坏,不仅如此,还蛮有希望。至于郁香乳品独立的消息,他仍然吃不准是真是假。但从孙占山的反应来说,似乎不像真的。起码到现在应该是没有眉目。

晚上他回到了阮蓉家里。由于阮蓉还没有回来,他只好独自吃了一顿饭。这使他心中那种莫名的悲戚感重又升起。这是怎么了?阮蓉这一阵子变得神出鬼没。范正章虽然心里有时冒出这种疑惑,但因为工作的忙乱,家里的各种糟心事,使他无暇仔细思索阮蓉到底在忙什么?无外乎在疯狂地寻找其他挣钱机会!这是他对这个女人的判断。他做梦都想不到,在他独自坐在阮蓉的沙发上吃一碗煮烂的方便面时,阮蓉正在海南一个豪华宾馆里。如果他知道了这些,恐怕接下来的行动,他就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那就是,吃完方便面,他伸了伸腰,用力呼出几口长气,然后一甩头又冲出屋门,迈着坚定的步伐闯进了一把手厅长的家里,当然顺便带去了价值八千元的礼品。

这个拜访还算幸运,因为厅长正在家里看新闻联播。不幸运的是,厅长坚决拒绝他的礼品,而且就礼品问题对他进行了一番郑重其事的“教育”:

正章,你的能力和成绩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次竞聘郁香总经理职位的人选中,应该说你的优势最明显。因此,你千万不要学社会上那套恶俗的请客送礼,拉关系,搞帮派。只要凭能力,凭实力,你完全可以当选。厅领导中看重你的占多数,而且在咱们厅里年轻干部队伍中,你也是我比较欣赏的中层。出个人才不容易,培养一个人才也不容易,因此我希望你不要染上现在官场中某些坏习惯。无论什么时候,无论遇到什么,一定要坚守做人的良心,保持一个党员的党性,严格遵守纪律。做到德才双馨,你才能走得更远更好。

范正章起初还为大厅长对他礼物的拒绝而悻悻,心情酸涩难受,他一直认为官场已经浸透了这种请客送礼的恶俗,甚至认为大厅长拒绝礼品是一种信号——即大厅长已经在心里认准了另一个人选,并因此而变得心情沮丧。直到大厅长坦率诚恳的言词和态度打动他,他才慢慢明白了,这官场上仍然有不少清正的官员,他也完全不需要去做一些杞人忧天的事情。

好好干,我还是比较相信你的。这是范正章临走时,大厅长将他的礼品递进他的手里后握着他的手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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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正纹沿着西北的铁路线,奔波在西安,兰州,银川和乌鲁木齐等大大小小的城市里,所有的风景名胜,所有的名山大川,所有的朋友,熟人,包括严严知道的,不知道的,去过没去过的地方,她都一处不落地寻了一遍,从初五找到二十二,不分白天黑夜,不管风沙雨雪,她都像一只失去家园的大鸟一样在各个城市或者山野凄切地寻觅。那是一个断肠的经历,每走一站,便失望一站,而失望一站,却又走向下一站。每一次失望的重复,便使痛苦加重一层,当乌鲁木齐最后一站筛过之后,她感觉心上已经层层叠叠了厚厚的血痂,而严严的影子却在这所有失望后更加模糊了。正月二十三,单位的电话已经像雨后小河里的蛙声变得此起彼伏,于是当天夜里,她终于带着一副疲惫的身躯和破碎的心回到了华阳。

就像经历了一场噩梦,当范正纹伤痕累累地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她才发现这场噩梦的内容远没有她想像得那样单纯。在这个处处洋溢着欢乐的春节里,不仅仅是她唯一的女儿已经出走了,让她充满幻想,让她再燃激情的唯一的男人,一个她未来准备依靠的男人在这个春节里也已经被迫失踪了——双规。她重新坐进办公椅后,开始忙着节后所积累起的工作时,才发现一切都改变了。这种种改变的迹象在以后的日子里越来越突出,无论是人际关系,还是周围的眼神似乎都在进行着某种改变。直到一些只言片语,像窗外那棵法桐树上稀稀落落的枯叶接二连三飘过时,她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危险的边缘。

有人说,她失踪这么多天,是去北京为万长青寻找支援了。

有人说,她失踪这么多天,是去藏匿万长青给她的大量钞票了。

还有人说,她携万长青一起捞的巨款偷渡出境了。

……

谁都不知道的是,她的女儿出走了。因为她把这个消息封锁得太严密了。所以她没有办法去解释,也不想解释。随你们去议论吧,时间会证明一切的。可是能证明什么呢?她突然难过极了。证明她没有去为万长青寻找支援,证明她没有去藏钞票,当然她偷渡出境的消息已经不攻自破了。可是,能证明她与万长青没有任何关系吗?不能,不需要证明。我爱这个男人,谁愿意议论就议论吧!我倒希望去为他做些什么,比如到北京找支援,比如去为他送点什么衣物,比如为他辩解点什么,哪怕去看看他。可是,这一切她全做不到,她只能抑制着心里的痛苦,像所有的同事和朋友一样,以一副漠然的表情去听别人议论万长青,甚至插两句嘴,还偶尔说句贪污犯,以表示自己的清白。多可笑,我这是怎么啦!我爱这个男人,爱他呀!为什么要去骂他呀!

一切变得越来越糟,万长青的消息不断传来,几乎成了机关内外人们最关心,也是议论最多的话题。一天一个消息,一天一个传言,让范正纹的神经变得脆弱至极。尽管实质性的东西一直没有出现,但是范正纹已经感觉到万长青的倒台已经是或早或晚的事情了,而她的下场就像她的老部长临死前的那段说教,看来要应验了。一旦政治上的靠山倒了,自己的前途也将完结。这就是政治。如此看来,谁能决定自己的前途呢?这是范正纹这些个深夜思索的问题。谁能决定自己的前途?自己不能,靠山不能,那么是谁呢?

不管是谁,老部长的话反正正像一个施上魔法的咒语,一天天在应验。

一个月后,省里传出消息说,万长青开始交代了。

又过了半个月,从下边传出小道消息说,省委一位重要部门的处长某某某要下来担任华阳市委宣传部部长一职了。

又过了十来天,范正纹发现自己的处境尴尬起来。代理部长的权威已经如强弩之末,没有什么威力了。过去一些唯唯诺诺的人在她面前变得飞扬跋扈起来,甚至一些同事开始话中带刺讥讽她。直到有一天,她的妈妈再一次以心脏病住进医院,她才明白“她是省里头号贪污犯的情人”这种传言已经铺天盖地了。

那是一个礼拜天,阳阳被爷爷奶奶接到了家里。自从严严出走以后,范家再也不像往常的礼拜天一样像过节了,除了阳阳像往常一样仍然来小住,其他的人包括范正纹姐弟和孙梅,几乎都不再按过去的规律出入范家了。寂寞的阳阳从此便与院里的孩子玩到了一处。这一天傍晚的时候,阳阳突然带了一头的泥沙,哭着跑了进来。

范家老太心疼地问着原因,才明白阳阳在与小朋友比谁家有大官时,被小朋友羞辱了。阳阳哭着说:

袁申说我们家官最小,我说我姑姑是宣传部长,快当市委常委了。可袁申说姑姑是代理部长,而且就连代理部长都快当不成了。

范家老太一边给阳阳擦着满脸的灰土,一面安慰说,袁申个臭小子,他知道什么,别听他瞎说。你姑姑当然是个大官了,而且还要当更大的官。

阳阳一边拨棱着脑袋,一边拨开老太的手,继续干号着说,他们说我姑姑快完蛋了,还说我姑姑是老妖精,是迷惑万长青的妖精,万长青进了监狱,我姑姑也该完蛋了。

范家老头一直没当回事,并且坐在沙发上看着小孙子的大花猫脸微笑。直到小孙子说出这后几句话,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接下来的几秒钟,他几乎没有任何来由地想起了偶尔两次在饭桌上议论万长青时,范正纹那失神的脸色。他也想起老伴几次说听别人议论女儿的话语。回忆这两个月来的一切,他突然明白了。而这时他看见老伴的脸色已经变得死灰一样了。

几分钟后,阳阳已经坐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而他提起的这个话题却在范家父母那里掀起了滔天巨浪。范家老太在追问老头的时候,再一次心脏病突发。

一个小时后,范正纹才一头冲进妈妈的病房。父亲迎接她的不是以往的慈爱和骄傲,而是一掌带风的耳光。与这记响亮的耳光同时震响病房的,还有父亲一声嘶哑低沉的怒吼:

你把范家的脸丢尽了。

《尘世浮生》70(1)

在范正纹变得极度绝望和悲观的情况下,一个可以说对范正纹有着重要安慰价值的消息突然在一个早上传来了。她当时在吃早点,钟点工拿来一摞报纸。在厚厚的报纸里边,露出一纸白角,看样子是一封信。范正纹拿在手里,本来想看看地址的,但第一眼,她就震惊了:

那封信的字迹分明是她们一直在寻找的严严的笔迹!

范正纹的手突然哆嗦起来,心脏像在敲鼓一样咚咚作响。她觉得这一刻是她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时刻,甚至比当年杀死欧阳旭时都让她震动。她呆呆地看着信封,足足看了几分钟,也不敢打开。直到钟点工轻声地说,快打开看看吧,是严严的字。

是严严,范正纹说出这几个字后,脸上一下子流满两行清亮的泪水。

妈妈:

你是不是在到处找我,收到这封信后,再也不要找我了。我很好。我已经知道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你好好生活吧!你养育了我那么多年,我还是要感谢你!我会祝福你的。

严严

就这几行字,范正纹整整看了一个小时,直到单位电话打来,她才醒过神来。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她发现自己一下子变得精神焕发了,她已经说不清多久没有如此好的心情了。是的,女儿找到了,看来情况还不太糟,这些日子让她最难过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即使女儿没有按着自己给她设计的道路生活,但毕竟她还在,而且还是她的女儿,还在叫她妈妈。就是妈妈这个称呼,又重新激活了她身体里的奋斗动力,她像一只重新上紧发条的机器,又开始了更加快速的转动。

首先她叫来孙梅,让孙梅按信封的地址,再去寻找女儿。再次,她决定为了女儿,重新振作起来,在工作上最后一搏。

万长青的情况越来越糟,乘坐在万长青这条船上的范正纹终于说服自己:不能就此认输。毕竟所有的结果都还没定,也许她还有那么一点机会。人在仕途,就不能沉浸在儿女情长之中。尽管万长青,这个让她第二次全身心投入感情的男人正在失势,尽管她仍然难以克制地爱着他,牵挂着他,但是她的生命应该是政治,而不是感情。因此,她不能,也不应该就此把自己的前途也为万长青殉葬了。她决定出击,寻找下手地方。

第一个目标,她放在了省委副秘书长身上,因为曾经与这个人打过交道,觉得此人对万长青还算义气,有可能帮她。因此,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抖擞起精神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只是,一切都不同了,就连他说话的腔调都改变了。十分钟后,范正纹满心沮丧地走了出来。

第二个目标,她瞄准了市委一位副书记。这个男人曾经对她产生过一点想法。在她年轻的时候,甚至曾经暗示过她。就在前些日子,他还曾经向她发出邀请,让她周末参加他组织的活动。因此拜访他,范正纹选在了一个傍晚。她本想借着黄昏浪漫的气息,并且与他以某种带有浪漫色彩的情调谈话的,甚至她还想如果把握好,有可能与他共进晚餐的。但是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虽然在他的办公室找到了他,可是他连让座都不曾,就以一副来不及的样子表示马上要出去参加一个由省领导出席的应酬。当他风风火火地从她的眼前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范正纹站在他的办公室附近,眼里却溢满了泪花。那时,她的心里涌出了一个念头:

她现在差不多成了一堆臭狗屎!

这也许就是政治。她坐在车里,流着满脸的泪水,不停地想着“狗屎”这个词语,心几乎沉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就像车外的夜幕。我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到了这一步了呢?

车飞行在一个郊外的小马路上,两旁光溜溜的没有一棵树,只有广袤无垠的田地向遥远的夜幕无限延伸着,在黑糊糊的天际暧昧地消失得不知踪影。不知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她更想不起自己到底开车行驶了多长时间。外边一片黑暗,偶尔掠过的灯光,使她意识到她已经远离了城市,远离了政治。尽管城市远离,尽管仕途远离,而她的心却一直像一只串在政治链条上的麻雀,疼痛而又无奈。听着车胎刷刷压地的声音,就好像压在她的心脏上:

仕途,仕途,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这一刻,她困惑不堪,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不知道还能做什么?难道就这样结束了,政治生命难道就这样脆弱,就这样短暂?这是怎么回事呢?

直到夜里两点,她终于拨通了一个电话,当电话里“你拨叫的电话已关机”传来时,她竟然不明白拨了谁的电话。于是她停下汽车,继续重拨这个号码,直到这时,她才想起这个熟悉的号码是万长青的。为什么会想起他的电话,为什么会拨叫他的电话?她不知道,只是当这个久违的号码突然闯进她的脑子,而且意识到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谁时,她终于放声哭了起来,为那个男人,为这个相爱的政治家,为这个没有结果的爱情,也为了自己多舛的命运。

周围一片静寂,只有她放肆的哭声在车里呜呜回响着。在这遥远偏僻的地方,没人能听到,也没人知道她在哭什么?几秒钟后,她突然一抬头,擦了一把眼泪,打开车门冲了出来。

站在黑天暗地中,周围没有人迹,就连一个活动的东西都没有。放眼望去,模模糊糊的田野如沉睡的巨人,无知地四处伸展着。范正纹站在车前,对着沉睡的大地,对着黑暗的夜空,对着遥远的仕途,突然哭着大喊起来:

万长青,万长青!

有隐约的回声慢慢传到耳边,像黑夜遥远的梦呓。当那个男人的音容笑貌突然浮现在不远的夜空前边时,范正纹再次放声大哭起来。她知道这个男人已经成了她的历史,也成了她心中永远的痛。

《尘世浮生》71(1)

夜里三点的时候,发泄完的范正纹终于回到了家,并打通了范正章的电话。从范正章那里,她听到一个消息,说孙占山最近与省里杨副省长关系比较密切。他建议姐姐是不是可以走走孙占山的关系,让他帮帮忙。

尽管希望近乎渺茫,范正纹还是为这万分之一的生机透了口气。然后在这个盼望中睡着了。

最后一搏,再认输吧!范正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燃起了新的希望。一个小时后,她与孙占山说了自己的想法,孙占山一口答应。

孙占山很讲信义,在许诺不久,就安排了一个机会。这一天,他选在周末。邀请的人员包括孙占山的大学同学——一位在北京某部某司任副司长的男士,一位交通厅副厅长和一位省委办公厅的女副秘书长。之所以选择这样的人群,是因为女副秘书长是孙占山的中学同学,又是杨副省长夫人的大学同学,交通厅副厅长与杨副省长是老乡,与孙占山又是从扶贫下乡结交成的好朋友。副司长与杨副省长曾经在一个办公室共过事,与孙占山又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好友。这样的一个组合恰到好处。在男女比例上,三男两女,无论是外出还是就餐,活动起来都很方便。在相互关系上,都有牵连,气氛很快就能融洽,自然关系也很容易走近了。可见孙占山为这次聚会的确费了一番脑筋。按孙占山的说法,是范正纹先进入他的圈子,然后再接近杨副省长。这几个人与杨副省长都很熟。因此与这几个关系熟了,再接触杨副省长更容易。

饭吃得非常活跃,因为周末不忌讳什么,所以大家都敞开喝了不少酒。是的,对于这些人也是难得放松心情的。在这个周末,在这个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的人群里,暂时放下前途的考虑,与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玩乐,不但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也是一件与这群人走近的途径。想明白这些,范正纹很快凭着自己的聪明,毫不做作地入了群,再加上孙占山的润滑作用,她迅速融进了这个圈子。

饭后范正纹邀请大家一起唱了歌,然后又吃了夜宵,喝酒到尽兴。

一切都很完美,整个聚会没有什么让人遗憾的地方,该说的,该做的,想到的,想不到的都完成了。在聚会结束,大家离开餐桌的时候,站起身的范正纹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路都有些晃悠了。脚下的地软若海绵,她感到每踩上一步,土地便要颤三颤。她一下子意识到喝多了。当她跟在大家后面走出酒店,站在马路上时,才发现自己不但辨不清方向,而且不认得眼前的道路了。整个街道灯火灿烂,似乎满是闪烁的路灯,地上、空中,路两边、路中央,繁星点点,流光溢彩,更像一条星光织就的银河。

也许是大家都看出了她的状态,她被塞进了孙占山的车内。其实,这个夜宵,每个人都喝多了。不但范正纹,就连副司长,女秘书长,都有些舌头硬了。孙占山虽然能开车,显然也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他把车开得忽快忽慢,这说明他对自己的控制有点力不从心了。

范正纹记得路灯海洋里的车流,记得前边那辆车的车号是8899,记得孙占山浅色羊绒衫上吃饭时沾上的污渍,记得孙占山车里挂在前边的毛泽东像章,还依稀记得孙占山问她上哪?……

上哪?玩呗!从后边传来一句轻松的回答。她扭身看来,才发现副秘书长不知何时也坐在他们的车子里。她坐在后边,一脸诡秘的笑容。范正纹不由得疑惑地问道:

你什么时候坐在后边的?

我一直就在后边。女秘书长暧昧地笑着,想不到吧,我可都看见你们了。你们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我都一点不漏地看见了。那可不怨我呀!

范正纹突然紧张起来,并且迅速集中注意力,回忆刚才与孙占山到底做了什么。她想啊,想啊,想得头都疼了,就是想不起她与他到底做了什么。难道是刚才醉得一塌糊涂,做了不该做的事了?她扭身看向孙占山,想从他那里寻找答案,但只模糊看见孙占山的脸好像变年轻了。那是上大学时的样子。那时他对她迷恋了好久,在他鼓起勇气向她表白爱情的时候,她已经悄悄与欧阳旭好上了。那是一个久远的梦,一个未曾开始便结束的故事。什么都没有留下,对于范正纹来说,她几乎忘记了她与孙占山曾经有过那样一个短暂的黄昏——在那个黄昏,孙占山用五分钟表白爱情,而她却用几秒钟告诉了事实:她有了男友。

范正纹睡眼蒙眬,难以分辨眼前孙占山的模样,却听见孙占山含糊的声音:

是的,那是个久远的梦,对范正纹你来说遥不可及,甚至不留痕迹,对我却并不久远。整整一个大学时代,我都在这个梦中,即使梦碎了,我也待在里边。二十年过去了,当你范正纹将自己的梦埋葬后,我又把自己当初那碎了的梦拼了起来。我想重新开始做那个美丽的梦。

范正纹感到脸被孙占山的两只大手捧了起来,那两只大手上火热的温度迅速传进范正纹的脸颊上。她能看见孙占山眼睛中发亮的东西,那是他当年向她表白爱情时的东西,她想起来了。那种东西带着一缕温热的气息,不断漫过她的脸颊,将她包围。范正纹伸手想摸摸那是什么,然而,手在她的脸前轻轻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抓到。等孙占山再次张口的时候,她才想起,那要么是孙占山呼出的气体,要么是汽车喷出的热风。

孙占山在说拼什么梦呢?范正纹一时间没明白。是啊,那个故事对于她来说几乎被遗忘得一干二净,今夜的事情更是让她莫名其妙。她轻轻转动着沉重的头颈,试图挣开孙占山的手。但是她发现自己没有力量。当她以拒绝的姿态用手推着孙占山时,却发现孙占山正以强大的臂力箍住她。

范正纹突然清醒了,就像一盆冷水浇到头上。她一个激灵挣开身子坐直了,然后第一个念头和行动就是迅速扭转身子向后座上看去。她记得那里坐着女秘书长,秘书长甚至说她看见和听到他们了。现在孙占山的这种表白可不得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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