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正纹从来没有如此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点破欧阳,可以说,在多年的生活中,当她渐渐对欧阳的前途失去信心后,她仍然始终不愿面对这样的一种局面。她甚至像欧阳一样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更不能承认这种事实。虽然这种想法偶尔会模模糊糊地侵入到她的头脑,她都自始至终为自己的爱情,和当初自己的选择不停地寻找各种支持的理由和根据。她不相信,更不愿承认她选择的丈夫、她深爱的丈夫、曾经令她骄傲的丈夫是一个庸才。当今天,在一怒之下突然明明白白地说出这个潜意识里已经认同的事实后,她突然感到恐惧极了,她不知道这样的一个事实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到现在她似乎已明白,欧阳之所以离开她,既不是她认为的他嫉妒她的成就,也不是他所说的瞧不起她。她觉得或许以下的理由更为合理和可能:那就是欧阳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败是缘于无能,这一点使自尊过强的他足以恐惧跟范正纹生活了,因为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使他的无能更容易暴露于她的眼前。为了所谓的面子,为了范正纹心目中那个所谓的才子形象,他才疯狂地不择手段地离开她。当想清楚这一点后,范正纹突然为自己只图一时痛快而点出的这一残酷事实而后悔起来。但此时,正像范正纹所痛悔的一样,事情正在向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控制已经来不及了。欧阳在突然站起后,还没有说出话,脸竟然变得青紫起来,身体直挺挺地向沙发倒去。范正纹一下子意识到他的病犯了。
两秒钟后,范正纹已经迅速从茶几下的小药盒里摸出了药片,迅速倒进了欧阳的嘴里。
《尘世浮生》5(1)
孙梅什么也没有发现。家里不但没有她所怀疑的女人痕迹,就连丈夫范正章的踪影都没有。从家里一团糟的迹象看,当初怀疑范正章与女人鬼混的可能暂时可以排除了。一旦得出这个结论,孙梅顿时高兴起来。她首先将热水器烧热,然后开始收拾家务。十点钟左右,家里已恢复了原来的洁净整齐,孙梅也披着浴后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接着,她坐在沙发上开始关注儿子与丈夫的行踪。首先她给妈妈家打了电话,得知儿子已睡,然后又开始拨打范正章的手机,发现关机。她并不是刻薄的女人,在她出差的时候,范正章与朋友多玩一会儿,她并不太在意,只要不是与女人拍拖就行。怀着这种心情,孙梅很快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孙梅被一阵砰砰作响的敲门声惊醒。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她就意识到是范正章回来了。她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顾不上穿拖鞋,一溜小跑冲向门口。然而,当她一把拉开外门时,发现对门的门正好碰上,并关进去几句热闹的寒暄声。
不是范正章,孙梅清醒过来。她这才明白,范正章不知道她回来,是不会敲门的。孙梅重坐回床上的时候,突然发现对面墙上的时钟已指向早上八点半,这一发现不要紧,孙梅一时间怒从心起,这太过分了。老婆不在家,可以适当疯狂一下。这样夜不归宿,孙梅觉得已经超过她容忍的限度了。
孙梅的第一反应便是迅速拿起电话,拨打范正章的手机,仍然关机。她感到一种不安,就像在出差地临回家前的感觉一样,那种怀疑又绕回心头。半个小时后,她收拾好给儿子和父母带回的礼品,梳洗干净,回了娘家。在与父母和儿子一起欢欢喜喜观看了礼品后,不出十分钟,她便得知这些天来,范正章对儿子照顾了多少。
孙梅压着一肚子怒火和满腹狐疑,在与父母和儿子共进了午餐后,以赶写会议汇报为由从父母家走了出来。她决定彻底无聊一次,将自己的怀疑解开。首先她回家拿出电话号码本,奔到街头一个公用电话,打通了韩香香家的电话,她要最先排除韩香香。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孙梅只好说,你爱人在家吗?话音刚落电话中便传来男人的喊声,香香,电话!
“啪”,孙梅在韩香香拿起电话的瞬间挂了电话。一时间,她感到心里那堵密实的厚墙似乎开了一条缝隙般敞亮起来。接下来,她又拨通了范正章的大学同学于佳的电话,那只是一个手机号,结果与范正章的手机一样是一个熟悉的女声“你拨叫的电话已关机”。挂掉电话,孙梅感到有一只无形的手似乎正将一块厚厚的泥土堵在心墙刚刚透出的缝隙上。
她已经无心再拨剩下的电话了。她扔下一块钱,晕头涨脑地骑上自行车冲到马路上。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于佳家看一看。据说这个女人正在闹离婚,也许范正章正是他们离婚的原因呢。
找到于佳的家还算顺利,不过她整整敲了将近五分钟的门,于佳才穿着一件宽大袍子睡眼惺忪地出来。就从这么长的开门时间,孙梅断定范正章或许就藏在屋里。她已经不再害怕了。她既不理睬于佳的吃惊,也不关心于佳所作的“昨夜玩牌一直玩到上午十点”的解释,只是侧着身子毫不客气地从半开着的门里挤过,并且一屁股坐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于佳坐在她的对面,一脸的倦容和下垂的眼皮,以及裸露出的眼角纹,确实更像熬夜打牌的样子。也许是与范正章那个狗东西干好事熬的呢?想到这里,孙梅心里刚刚生起的一点歉意又变成愤怒。但是她知道自己的目的,因此只好隐藏着恼怒,伪装出一副痛苦的表情,说,于佳,对不起,打扰你睡觉了。我实在没有办法。
于佳从茶几下拿出一次性纸杯为孙梅接了一杯水,疑惑地问道,怎么啦?
我得找人谈谈,孙梅努力表现出一副悲伤和委屈的表情,甚至想挤出一两滴眼泪,但做了几次努力,还是没有挤出一点泪花,只好在于佳扭身为自己接水的工夫,迅速用手蘸了水杯里的水,一边往眼睛里抹,一边作擦泪状。于佳扭身看见孙梅流泪,吓了一跳,急忙安慰说,说说看。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们吵架了,范正章离家的时候说要跟我离婚。孙梅看到掩盖硬闯于佳家的伎俩开始奏效,暗暗为自己的机智得意起来。然后,她继续着一副伤感的表情说,我知道你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我想找你谈谈,希望能找条出路。
于佳满脸的倦容里突现一丝光亮,尽管她极力隐藏,并随着孙梅的表情也做出一副同情姿态来,但孙梅还是注意到了。看来女人总是喜欢别人比自己过得糟,以衬托自己的体面、自尊,最起码不至于引起别人的嘲笑。既然挑起于佳好奇心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么,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已经有足够的理由了。她想,只要再待上五个小时,假如那个黑心丈夫真的藏在里面,不愁他跑出来。范正章憋不了尿,孙梅突然觉得好笑,不知道这个男人憋急了会怎么处理眼下的场面。接下来孙梅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后开始琢磨如何磨蹭时间,如何寻找范正章的痕迹,以及如果逮着范正章,如何处理等等。
一旦发现孙梅正在步自己的后尘,刚刚还对孙梅强行闯入持不欢迎态度的于佳,立刻下意识与孙梅拉近了感情。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开始轮番对男人进行血泪的控诉。孙梅说,范正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于佳说男人都不是东西;孙梅说范正章是个不负责任的花心流氓,于佳说男人都不要脸;孙梅说我伺候他这么多年,青春已逝时,他竟然要抛弃我,于佳说男人都十恶不赦,死有余辜……于佳的茶几上摆着各种小吃,四个小时过去了,茶几上的各种小吃都已经更换成一堆堆皮子、壳子,甚至核子,至于你一杯我一杯的喝水,她们已经数不清了。各种各样的小吃被几杯水泡发,使两个女人的胃里有说不清的难受。
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孙梅知道再不走有点说不过去了。不知道是胃里难受影响了情绪,还是说话说累了,两个女人突然发现她们搜肠刮肚也找不到男人的罪状了,而咒骂男人的词句也快用光了。孙梅趁于佳上卫生间的时机,向沙发下面,储藏室和厨房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然后,又趁上卫生间的时机洗了把脸,接下来以用于佳的化妆用品为借口,随在于佳身后进了她的卧室。
什么情况都没有。床上一个被子一个窝印,一看就是一个人睡过的样子。床下是实木,藏不了人。衣柜极为精致,看样子,人在里面藏一下午不憋死也得憋出病来。
五分钟后,孙梅又开心又困惑地离开了。
《尘世浮生》6(1)
范正章已经彻底打消了寻找阮蓉,他突然感到自己无聊至极。连续碰壁所导致的恶劣情绪,以及对自己这些行为的反思,使他一下子对女人失去了兴趣。唉!他长叹一声,心中安慰自己说,无聊的游戏,还是奔前程吧!对于男人来说,毕竟地位是第一位的。有了它,哪还用像今天这样煞费苦心呢?
一旦理智下来,范正章很快将心思放在了事业上,下一个五年计划——争取再上一个台阶,当上处长的雄心再度膨胀起来。他决定利用妻子还没回来的最后两天,也就是这个周末,做点正事,也算是对这些天荒唐行为的一个弥补。决心一下,他立即着手准备部里最近刚发的一个“新千年中国新型农业发展思路”的征文。在写文章这方面,他是有优势的。就在他搜索有关农业改革方面的理论知识,以及入神地思考有关论文题目和内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这是他的处室下属蒋德仕打来的。几天前蒋德仕就说要请他吃饭,他因为心里装着阮蓉,推了。上午蒋德仕再一次提出这事,范正章又借口有事没有答应。想不到,这个铁公鸡仍不罢休。看来他是真的有事,否则,他的铁毛可不是随便能拔下来的。
蒋德仕是刚从保卫科调到农业处的干事,一向势利。范正章没提副处长时,这个男人在保卫处一直对他横眉冷对,好像他欠他一百元钱没还似的。有一次为了范正章把自行车放在厅前,还对范正章煞有介事地教育了一番。自从范正章提成副处,他又成了范正章的部下后,他突然毫不过渡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毕恭毕敬的样子,让范正章的虚荣心都有点受不了。范正章并不是小肚鸡肠爱记仇的人,但是对蒋德仕这种势利眼却毫不含糊地瞧不起。瞧不起归瞧不起,多年机关工作的经验,已经使范正章修炼出含而不露的功夫。特别是几件事情相处下来,范正章发现蒋德仕是一个十足的小人。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蒋德仕三番五次这么叫他,再不去恐怕真要得罪这个小人了。
十几分钟后,他打车赶到了蒋德仕所说的仙客聚山庄。在一个八仙聚的雅间里,他发现除了蒋德仕外,还有一个年轻女人,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中一个肥头大耳,像个生意人,另一个却是尖嘴猴腮,尤其是两颗滴溜溜不停转动的小眼珠,一看就知道是个混子类的人物。范正章知道蒋德仕是市郊人,因此,他想这个猴蒜般的男人肯定与蒋德仕同村。至于那个男人,他就不好判断了。多年的官场经验,范正章学会了观察人和判断人,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什么大出入。
他一进门,蒋德仕便像一根细长的麻秆儿弹了起来,眨眼间一杆插到跟前,嘴里大声嚷嚷着,范处你终于来了,你再不来,弟兄们可是要上门请了。随着他的话音落地,另外两男一女也站到了他的身边,脸上也像蒋德仕一样显出讨好的表情,其中那个年轻女人迅速接过蒋德仕的话茬说,没想到范处又年轻,又英俊,你如果还没结婚,千万第一个考虑我呀!
大家一阵哄笑,范正章有点不适应这样陌生女人大胆的玩笑,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应对话语。瘦猴般的陌生男人脑子转得挺快,他帮范正章拉开椅子坐下后,一本正经地指着年轻女人说,小霞呀,范处如果没结婚的话,你不是没有被考虑的可能,但为了保证你的入选,我建议你最好回你的制造处重新大修一遍,才有把握。
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三杯酒下肚,范正章才明白这顿饭的意思。瘦猴男人果然是蒋德仕同村好友,叫卞成龙。胖男人和小霞是一家广告公司的,他们为农业系统的展览而来。蒋德仕知道范正章与主管宣传的孙占山副厅长关系比较密切,想让他牵线引桥,把这个展览的所有展牌承包下来。范正章搞不清这个工程中间存在多大的利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孙副厅长跟前有没有这样的面子,尽管这个厅长是姐姐的老同学,并在范正章的提拔上给予了相当的帮助。但在这种事情上面,他还真把握不准。最后,他只好含糊地答应着试一试吧。
也许是几天来没有好好吃饭的缘故,范正章发现自己这个晚上尤其不胜酒力。酒局刚刚进行到一半,他已经觉得眼前所有的人和物变得模糊不清了,手在拿东西时也越来越没有准头,经常把菜夹到碟子前的空桌上。在这种情况下,头脑中仅存的意识提示他,酒已经超量了,应该打住。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无论谁劝他,无论用什么花招,他几乎不用脑子思考和分辨,只是坚决用手摁住酒杯,不允许别人给他添酒。这种方法其实是他在机关工作多年摸索出来的一套酒路。他深知醉酒后有可能造成的后果,因此,尤其是在一些不太摸底细的场合,他对自己的酒德要求极严。
夜里十点半的时候,酒局散了。
站在街上,凉风吹起头发的时候,范正章才发现自己异常的举动,已经惹起了另两个男人的不安。为了安慰这两个男人,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他痛快地答应了这两个男人打牌的提议。
《尘世浮生》7(1)
太阳越升越高,窗外的阳光慢慢从东方的斜射变成从高往下的直射,灿烂耀眼的光辉像千万条交织的银线,在宽大的落地窗前不停地绘成各种奇妙的图案,整个客厅像一艘被照亮的船,在微微的摇动里,变得越来越温暖、明亮。世界多么美丽呀!这是欧阳早上醒过来后在心里想到的。
然而,这种感叹太短暂了。人,社会人在社会里生活得太久了,身体里自然的性情已经随着复杂的人生和社会被深深埋了起来,或者说被剥削得难觅踪影了。当欧阳把视线从宽大的落地窗前收回后,第一眼看见的是范正纹那双忧伤和悲痛的眼睛,也许有一瞬间,他的心里曾经颤动了一下,但也只有那么一下,他又迅速回到了多年来织就的灵魂外套的禁锢之中,回到了前一天晚上俩人争吵的状态中。特别是范正纹揭开的他灵魂深处最痛的那个伤疤,正以鲜血淋漓的状态向他提示着尊严上的剧痛。范正纹在盯着他,用她那双忧郁和伤感的眼睛看着他,那里分明带着无限的怜惜,以及说不清的愧悔,这使他的愤怒一时间接上了前夜。
我不要这些,我讨厌这些假惺惺的可怜。欧阳旭感到无比的受伤,犯病前范正纹所有的言词几乎像一支支利箭重又插入他的心脏里,除了疼痛,他感到更多的是无地自容,和由此而来的难以遏制的仇恨。
他不愿承认范正纹所说的无能,但多年来无论如何努力,他的确都很失败。这使他不可能不对自己产生怀疑,尽管他仍然咬紧牙关坚守清高。当范正纹突如其来肯定了他心中不敢承认的这种怀疑,揭穿了他不敢面对的事实时,他感到一下子垮了。从记事以来便开始一点点建立、不停加固和增高的自信大厦突然像一座虚幻的美丽影子,随着范正纹那两片薄薄嘴唇的开合,瞬间飘走了。在经过一阵濒死般的挣扎后,他从死神手下重又走回,他不甘心就此承认这种局面,承认他的无能,尤其是在这个曾经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女人面前承认。这是他的性格,也是他不能放弃的骄傲。他决定用最后的赌注彻底打垮这个女人,挽回自己在她面前的胜利。
决心已下,欧阳就像已经感到胜利一样,立刻心情舒畅了许多,前一天晚上因为范正纹揭穿自己无能而带来的崩溃感觉也迅速被暂时挤出脑海。他竟然笑了起来,正所谓恼到极处。范正纹预感到要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发生,因为她了解这个高傲的男人,他在疯狂至极时,有可能做出任何超出常理的事情,甚至不顾一切。更何况,她已经拿出对欧阳来说最最狠毒的一招,那就是打掉他的高傲和自信。她无法判断这个男人被逼到这一步接下来会如何应战,但她相信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使她一时间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你什么时间进来的,我讨厌你不敲门。
我昨晚上没走,范正纹低缓地对欧阳旭说,你吃了心脏药后又吃了安眠药,我看见你的情况不太稳定,所以没回去。
噢,既然如此,我们可以接着昨晚的话题继续进行。欧阳旭趾高气扬地说。
好吧!范正纹见欧阳旭态度仍然强硬,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只好无奈地长叹一声。
欧阳旭坐直身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到这一步,我们不妨打开窗户说亮话吧。我没有成就事业,甚至没有生活保障,我可以承认很失败,但那并不能证明我无能,我想仅凭这一点,我便被人瞧不起是不是可笑至极。你瞧不起我,是你觉得我无才,我无才是因为你现在混了一个小官,从而觉得你比我强。这些逻辑,你不觉得可笑吗?在社会上,人与人之间谁瞧不起谁,不是因为地位和财富在起作用,我想这你不明白吧?因为你觉得这两种东西是世间最好的东西,这也是你们这种出身卑贱的人永远都无法跳出的圈子。你尽可以按照你的逻辑,凭你的金钱和地位而瞧不起我,但我有我的逻辑,那就是,尽管我没有你希望的那些东西,我却在人格上比你富有,比你高尚,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你,我在人格上瞧不起你!
范正纹被欧阳这些貌似有理的长篇大论说得目瞪口呆,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付。看着欧阳脸色从青紫变得逐渐正常,她感到这个男人正在严重变态,他已经把对她的打击当成他取乐或者说来缓解痛苦的重要途径,也许是唯一途径。她真是对他失望透了,如果说她刚才对他还有一点怜悯的话,那么,现在她发现这个男人已经不值得她怜悯了。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又恢复了素来的修养和冷静,她带着一个成功者的自信回复了欧阳的话:
我不想与你争论你我人格上的高低,我不否认你人格上的清白,但是人格的高低,并不是以成功与否来决定,因为成功者并不像你认为的那样,都是人格上的矮子。就像你所说的,成功与否不能成为判断人的能力标准一样。我只想告诉你,因为无能而不敢接触社会,因为害怕失败而不敢奋斗,因为怕暴露自己的平庸而不敢面对现实的功名,那并不是所谓清高,那只能算是自欺欺人。这种行为不仅仅可怜,说确切些简直可笑。
平静、理智,但铿锵有力,范正纹的话再次像利箭戳入欧阳敏感而自尊的心上,他的脸又一次因为涨紫而变得丑陋,刚才强装出的绅士风度也随之而不顾。他从沙发上突然站起,冲到电脑旁边拿出厚厚一沓打印着密密麻麻文字的纸张,摔向范正纹眼前的茶几上:
我可怜,没错,我可笑,没错,因为我头上戴着一顶人见人笑的绿帽子。看看这些材料,好好回忆一下吧,回忆一下这么多年来你都做了些什么?送礼、请客、巴结、奉迎,还有睡觉,就凭这些,你还有什么资格来嘲笑我?就因为你用巴结之能事换来了地位和金钱,就因为你用肉体换来了某个领导的垂青,就因为你比别的女人更会在床上施展功夫……
“啪”——范正纹终于忍无可忍,举起巴掌掴向欧阳,欧阳瘦弱的身体立刻像一棵风中的细竹,激烈摇晃了几下,倒坐在了沙发上。范正纹眼睛里边已经充满了血光和泪光,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吼着,不许你侮辱我的人格。
哈——哈——哈,哈——哈——哈,欧阳激烈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还不停地说着,我告诉你,你这一掌打得好,早该打了,我也早等着这一掌了。现在我们两清了,我可以按照自己的生活原则生活了,我要把我知道的一切全部寄出去,我要揭发你这个从阴谋中玩出地位和金钱的女人。我要看一看,到底是你瞧不起我,还是我瞧不起你!
范正纹知道欧阳那沓所谓的揭发材料,那是这个疯狂的男人不知花了多长时间,记录着她从政以来所有与领导交往的历史,包括她最初的送礼,请吃,也有与个别领导较亲密的接触,比如出游、游泳、唱歌、跳舞甚至还有洗澡等,另外还有她的地位日益提高的同时,所接受的礼物、首饰甚至红包等。虽然这些应酬在官场中司空见惯,但毕竟大家心照不宣。如果真的当事情说出来,还真是毁掉一个人仕途的重要证据。在此之前,欧阳曾经以此要挟范正纹离婚,他答应只要她接受离婚,他便把这些材料毁掉。但是现在范正纹明确感到,欧阳要自食其言。于是,她不无恐惧地说,你不能这么做,你曾经答应过毁掉它的。
现在,我变了主意。欧阳幸灾乐祸地冷笑着说。
范正纹感到绝望正在一点点噬咬她的心,她发现经过无数次的努力和挣扎,终于没有阻挡住这个疯狂男人的疯狂行为。她两眼瞪着那沓材料,踉踉跄跄地向后不自主退着,似乎那一沓薄薄的白纸正变成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向她飞来。在感到窒息般的痛苦时,她的嘴里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向欧阳乞求,不,不,不能,这不但会毁了我,还会毁了严严,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能发生……
看见范正纹将女儿严严搬了出来,欧阳终于从范正纹的恐惧中体验到了胜利的快感。多少年的争斗,他已经完全了解了这个女人的弱点,并且一直在利用她的弱点,来掌握她,控制她,折磨她,打击她,以此来缓解自己一事无成的痛苦和失望。其实,他知道打击这个女人将给女儿带来的影响,但是每到这样的时刻,他往往欲罢不能。有时他能觉出自己的失控,就像今天这样,在范正纹提到女儿的时候,他仍然不能软弱下来,并且不停地喊着:
不用小题大做,你的前途可能短时影响女儿,但是,你放心,我的女儿不会从此毁掉,我甚至可以保证,没有你这样的妈妈在生活中的影响,她会活得更好。
你是个疯子,范正纹突然大喊起来,几乎同时,她流着泪水,像一只敏捷的兔子两三步冲向茶几桌上,拿起那沓材料,疯狂地撕扯起来。尖锐的刺啦声,伴着范正纹尖细的哭泣声和咒骂声在屋内飘荡着,你是个疯子,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你要遭报应的,我咒你,我咒你不得好死……
欧阳没有阻止范正纹,而是看着范正纹失控的情绪笑着,撕吧,没用,我的电脑里存着底呢?
范正纹像被惊醒一样,突然停下撕扯的动作,一把扔掉乱七八糟的纸团,转身蹿至电脑桌前,然后不假犹豫地一下子搬起主机向脚下扔去。由于主机后边的连线,主机在掉到桌前离地七八公分左右时,突然停在空中,而范正纹几乎同时也正从嘴里传出惊惧的叫声。欧阳没有想到范正纹会如此激动,竟然会疯狂到砸电脑。因此,当他看清范正纹的企图时,他也惊呼一声冲了过来。而当主机稳稳当当停在半空后,他从突如其来的恐惧一下子转成不可遏制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包含了对范正纹的嘲弄,对自己胜利的得意,还包含了电脑给他们所开玩笑引起的双方慌乱。他从来没有看见范正纹如此狼狈,你不是淑女吗,你不是有风度吗,你——,哈——哈——哈,他用手指着范正纹,然后再指指与范正纹一样狼狈的电脑主机,哈——哈——……
范正纹已经欲哭无泪了,她恨这个恶毒的男人,她实在想不透一个不成功的男人会变得如此不可理喻。如果老天给她重新选择的机会,她想,她绝对不会……
她已经没有机会再悲痛下去了,更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下去了。因为,当她盯着这个笑得浑身颤抖的男人时,她嗅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恐怖气息:首先欧阳旭大张着的嘴里已经笑不出声音,紫红的瘦脸正拉得更长更长,像一幅夸张了的漫画长脸。而他的身子正像一具僵尸般向后仰去。
她冲了过去,在他倒下之前,下意识接住了他,同时也听见他嘴里喊出的最后一个字“药”。
她拿来了药,并像往常一样准备倒给他。但是当她看见那张布满痛苦的瘦长脸颊上隐约透露出的熟悉的傲慢时,范正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犹豫了。她不自觉地扭转回头,看了看那团已经揉皱的纸团,看了看那挂在桌边的主机,还有像小白兔般滚落在电脑桌后的食品盒。然后,她从欧阳的身边站了起来。不知是用眼角的余光,还是她最后看了欧阳一眼,她只记得欧阳那痛苦的眼睛里正闪着的微弱怒火突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还有一张更加扭曲的表情。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启动体内的母性,而是坚定地走向宽大的落地窗前,拉开一扇天蓝色纱窗,将那个白色小药瓶投掷了出去。接下来,她好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静静地站在窗前,紧紧盯着那只无声无息的瓶子的身影。当白色小瓶子慢慢从一只类似离开笼子的小鸟,而变成一只难以辨清的飞虫般的亮点,然后连这个亮点也在阳光中慢慢融化得无影无踪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剧烈抖动着,脸上却流满了冰凉的泪水。她仍然没有转身,只是透过模糊的泪眼,看了一会儿天,看了一会儿云,还看了一会儿远处的绿树和青草,最后才慢慢踱了回去。
《尘世浮生》8(1)
在范正章、蒋德仕、卞成龙和广告公司经理玩到黎明六点钟的时候,牌局终于因为身体的抗议散了,当然卞成龙需要交车也是主要原因。范正章、蒋德仕和广告公司经理在旅店睡了,只有疲惫不堪的卞成龙急着换班交车去了。卞成龙本来是跑白天出租的,当他偶尔一次开夜间出租遇见一笔大生意后,他发现了夜间出租的好处。那是一个深冬的夜里,大约两点钟左右,一个近五十岁的男人带着一个年轻女人上了他的车,然后告诉了他一个地址,那个地址竟是蒋德仕老丈人家所住的宿舍楼。于是,他与蒋德仕经过细心密谋,将那个男人,据说是蒋德仕岳母已经退休单位里的一个处级干部,神不知鬼不觉地狠狠敲了一笔。初尝甜头的卞成龙从此便白班改成夜班,并与蒋德仕合伙开始了新生意。再加上蒋德仕在单位保卫科有一套监视设备,也成了他们赚黑钱的重要工具。在一次次生意成功后,他们还购买了更先进的摄像和摄影设备。卞成龙踩点,蒋德仕出谋划策,共同实施,共同分成,他们成了一对密不可分的事业搭档。
大约几个月前,卞成龙又发现一个秘密。在他家对面的一座楼里,一个漂亮的单身女人傍着一个开奥迪轿车的政府官员。从派头、打扮,以及汽车来看,这应该是一个有相当级别的高官。这个官员来得很少,出入也很隐秘。当一个深夜这个女人和一个苍白中带有艺术气质的男人相拥着从他的车里走出后,他知道更大的一笔生意马上就要到手了。但是,不走运的是,经过一个月的跟踪和监视,他几乎再也没有看见女人与这个男人来往,也没有与别的男人来往。他搞不清楚是自己上一次判断错误,还是这个女人太谨慎。不管怎么说,他都无法放弃这笔生意。毕竟,只要成功,这块肥肉便可以够吃好长时间。因此,只要有时间他仍然不厌其烦地将高倍数望远镜对准那个窗户。好在女人那么漂亮,他监视起来还挺过瘾。假如有那么一段时间不观望这个窗户,他有时还真有些挂念。这个早上,当交了车后,他本想回家好好补一补觉的,但当他躺在床上时,却无论如何睡不着。在大约躺了半个多小时后,他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想,还不如看一会儿漂亮女人晨起梳妆呢。
摆上一个舒服的椅子,架起望远镜,卞成龙向那个熟悉的窗口望去。女人显然刚刚起床,正在客厅里做着简单的健身活动。这确是个值得花时间的女人,卞成龙看着女人柔软的腰身,美丽的身姿,禁不住想,这一辈子看来他是没有福气拥有这样的女人了。
一刻钟后,女人进了厨房。他看着空荡荡的镜头,只好四处浏览起来。他向楼下望去,看见一对老人正无聊地坐在沙发上;转向楼上,一幅宽大的白色窗帘低垂着,遮盖住了一切;再往楼上看,几个男女正围在一起,显然是在玩麻将;再往上看,这家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盆绿意盎然的植物在客厅阳台上沐浴着阳光;再往上,他把镜头停了下来,因为他正好看见一男一女正情绪激动地比划和争吵,虽然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从表情和身体姿势看来,他们好像正在吵架。卞成龙最喜欢热闹,尤其喜欢打架。一见这个场面,他立刻感到兴趣大增,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块口香糖,兴奋地大嚼起来。接着将镜头重新调了调,以便看得更清晰。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和一个衣着整齐的女人正在吵架,不错,就是在吵架。他甚至看见那个女的冲过去抢了一沓纸在撕,还看见那个女人冲向电脑要砸,“职业”的敏感使他立刻感到这有可能是一桩生意,而且是一桩大生意。在镜头里的男人大笑时,他迅速将长焦照相机对准那间客厅,将接下来看到的一切全部拍了下来。
半小时后,一辆“呜”——“呜”叫着的急救车从那幢楼开出。接下来,一个有着尖细脑袋、细长胳膊和走起路来有点罗圈腿的男人来到这座楼下的草丛处。从他低头蹒跚的姿势看来,分明是在寻找什么。几分钟后,他欢呼一声,捡起一只白色小瓶子,然后,带着满脸的兴奋,飞奔而去。
这是卞成龙。
《尘世浮生》9(1)
卞成龙刚刚离开屋门,范正章、蒋德仕和广告公司经理便像死猪一样倒在了牌桌旁的床上。此时,范正章既不知道孙梅已经回家正在到处寻找他,也不知道姐姐范正纹正遭遇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他已经沉入遥远的梦乡,正在无忧无虑地飘荡。等他一觉醒来,他脑子里想的除了牌桌上赢来的五百元钱外,便是如何消费这笔钱。在洗了把脸,与蒋德仕和广告公司经理坐车离开旅馆的路上,他还在盘算做什么是最佳的选择:写论文?带儿子出去玩?请朋友吃饭?还是……就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车外一片熟悉的风景——红砖绿瓦、清新幽静的林子花园小区突然映入眼帘。一分钟后,他不假思索地撇下蒋德仕他们下了车。
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看了看表,希望今天能够有好运气碰上阮蓉。毕竟赢来五百元是一个好兆头。不过有句话叫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反过来,也许他赌场得意,情场会不顺呢。不管这些,他想,毕竟他路过这里,顺便碰碰运气,即便碰不上也不损失什么。同时,他也打定主意,若今天仍然无缘相遇,他决定从此忘掉这个女人。
在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正心灰意懒,开始琢磨要不要回去时,他却等来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呼唤他的声音。在他突然听到这个声音时,他几乎吓得一哆嗦,因为他第一意识是阮蓉来了。但当他辨清声音后,他沮丧地感到阮蓉已经远去了。
声音是姐姐范正纹发出的。范正章循着声音看去,范正纹正关上一辆白色小轿车的车门,一路小跑着过来。风吹起范正纹的短发,在头上一跳一跳晃动着,她整齐的套装衬托着良好的修养,使她看起来更像大家闺秀。范正章一向为姐姐骄傲,他认为他们姐弟俩经过自己的努力,已经从社会的底层爬了出来,他们不仅走入了社会的主流阶层,而且脱尽了身上小市民的习气。
等姐姐站在范正章跟前时,他才从姐姐的表情中看到了一种罕见的恐惧。那种表情是范正章所不熟悉的。他所熟悉的是姐姐在官场中多年来养成的镇定、理智以及知识女性的宁静和涵养,另外还有女性天然的和善和宽容。至于这种恐惧,范正章的脑子里猛然跳出童年的一件往事,那时姐姐似乎曾经有过这样的表情。不过那太久远了,久远得好像一种幻觉。当时他好像上三年级,姐姐上五年级。有一天他正上自习课,姐姐突然跑来,神秘地把他叫了出来。他记得当时她脸上就是这样一种恐怖的表情。
她说,我要出事了。
范正章一听这话,再看看姐姐的惶恐神态,顿时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一时间就连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他说,怎——怎么啦?那种虚弱的语气,似乎他已经没有勇气听姐姐说发生的事情。
姐姐说,我把杨玉莲的连衣裙染上了一大片黑墨水。
杨玉莲是姐姐的同班同学,多次拿他们的父亲扫厕所的工作来嘲笑他们,甚至说他们身上有臭味,教室里有臭味。这一天,班里组织看电影,看见杨玉莲新穿的漂亮连衣裙,姐姐终于混在黑暗的人群中将半瓶墨水倒在了她身上。
那件事,着实让姐弟俩恐惧了多天,但最终也没有出什么事。除了老师在班上长篇大论地动员大家揭发外,便是杨玉莲的母亲来学校叫嚷了一顿,杨玉莲大哭了几场。事情过了好多天后,记得姐姐还心有余悸地说,以后再也不这样报复同学了。范正章当时听了姐姐的话后,反倒不以为然。从这件事的结果看来,似乎姐弟俩从中得到了不同的人生启示:姐姐从惴惴不安的日子中走过后,庆幸地发誓不再这样做。弟弟却从这个结局中获得了鼓舞,他认为,人受欺负时的反抗,是合乎天意的。反过来说,欺负人,天理难容。如此看来,该出手时,就得出手。
范正纹站在范正章跟前,嘴唇发紫,张了几次嘴没有说出话,范正章已经从刚才的联想中迅速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发问,出什么事了?
范正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话没说出来,眼眶却红了。范正章本能地想到,姐姐情绪的变化肯定与姐夫有关,他想姐夫准是又与姐姐吵架了,甚至又提出离婚了。于是他采用过去一贯玩笑的口吻说,“什么事啊?总不至于是那家伙死了吧?”出乎范正章意料的是,姐姐没有像往常一样被他的轻松和玩笑所感染,反而在他的问话后流出两串醒目的泪水。
范正章大吃一惊,几乎同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因为姐姐的恐惧与泪水一样都不轻易流露。他不再说话,只是迅速拉起姐姐的手向姐姐的车走过去。
太阳不知何时变得不再扎眼,坐在姐姐的车里后,范正章感觉阳光更加暗淡起来。他早已忘了当初在这里下车的目的,尽管车外三三两两的行人川流不息地从眼前走过,他也无暇顾及他们的面貌了,即使阮蓉正从面前走过,他似乎也不会被吸引注意力了。因为面前的姐姐已经从刚才的默默流泪,变成手捂脸颊呜呜大哭了。
出什么事了?范正章打断姐姐的哭声,抓着姐姐的肩膀,低着嗓音焦急地问道。
范正纹的哭声慢慢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终于说出了那个令范正章大吃一惊的消息:欧阳旭死了。
这太出人意料了,尽管范正章心里有这种猜测,一旦证实,他还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毕竟那个人是姐姐的丈夫,他无法无动于衷。即使他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因为生命的逝去毕竟对人触动太大了,何况又是这样一个与自己的家庭有着难以断开联系的男人。他在发呆了十几秒钟后,本想安慰姐姐几句,却发现姐姐又开始悲痛欲绝地哭泣。在他看来,姐姐与姐夫其实已经走入死胡同,从某种意义上说,姐夫的死亡对姐夫和姐姐未必就是坏事。可是,姐姐却如此悲痛,几乎要崩溃的样子,这让范正章不能理解。在他眼里,范正纹不仅是一个坚强的女人,而且是一个不易流露悲伤情绪的女人。而现在,面对解脱的婚姻,他觉得姐姐即使不庆幸,起码不应该如此悲伤,更不应该像影视里所演绎的某类软弱小女人一样,痛苦得不能自拔。在范正章看来,那种小女人态几乎与姐姐的个性格格不入。那是一种依靠男人生活的女人,一种天天用咖啡鲜花制造情调,并在这种情调里不停谈情说爱的女人,她们不需要为事业去拼搏,只需要通过包装自己来迷惑男人,便可有滋有味地生活。她们会恰到好处地利用女人的各种武器,诸如美貌、眼泪等,并且艺术地使用各种女性技巧,比如娇媚、柔情等,来享受男人们用血汗挣来的荣华富贵。范正章像许多聪明的男人一样,虽然一向瞧不起这样的女人,但又不由自主地觉得这样的女人更称男人的心,更符合男人主宰世界的生存方式。但是姐姐不同,他一向觉得姐姐是那种完美的女人。这种完美,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女人,而是作为一个女人之后的一个人。她不仅在男人的世界里为自己争得一份立足之地,而且像许多有作为的男人一样受人尊敬,令人注目。尤其是,她并没有因此而失去女人所应有的温婉和娴静。在家庭里、在朋友同学间,她身上自然散发出的女性柔情和恬静,仍然使人倾倒。因此在范正章的眼里,或许在许多人的眼里,范正纹永远都是一个理智、愉快、有涵养的淑女和机关干部。
范正章经过这番分析后,觉得整个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似乎某种神秘而恐怖的气息正在车中弥漫,就像童年时姐姐一声“我要出事了”时给他的感觉一样。于是,他再一次扳起姐姐的肩膀,焦急地问着,姐姐,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话呀!
姐姐的哭声戛然而止,好像有什么外力强迫她停下似的。接下来,她抬起头,咬了咬嘴唇,挺了挺胸,一伸手将车发动了起来。范正章不说话了,他敏感地意识到,姐姐可能受到了什么刺激,他想让她慢慢平静一下也好。车开得并不快,这让范正章稍稍有些安慰,这说明范正纹没有失去理智,范正章想道。
一刻钟后,范正纹将车停在一条临郊的马路,那里环境幽静,过往行人稀少。范正章正在迷惑这是什么地方时,范正纹却盯着前方,目不斜视地咕哝了一句,我杀了他!
范正章身体剧烈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身体却像被弹了一下,向姐姐相反的方面倾过去,似乎姐姐正拿着刀子逼他。他回忆着姐姐那句类似自言自语的话,只好再次求证道,你说什么?
我杀了他!姐姐这次声音又大又清晰,范正章一瞬间变得一脸苍白和病容,他倾斜着身子呆住了。
《尘世浮生》10(1)
一切进展得还算顺利,欧阳旭的葬礼没有遇到任何障碍,便在一片惋惜和悲伤的气氛中举行了。只是在举行葬礼的前一天深夜,当范正纹刚刚睡下时,女儿严严穿着宽大的睡衣半睡半醒地跑了过来。她说,她想起了一件事情,她说爸爸应该有救命药,因为一周前,她刚给爸爸买过药,其中一瓶就是速效救心丸。最后,严严带着严肃的表情对范正纹说,爸爸也许是被人害了,那个人肯定是把他的药给藏了,或者给倒掉了。
范正纹差点吓晕了,一瞬间,她几乎觉得严严已经识破了她的阴谋,并且在试探她。这太可怕了,绝不能露出任何马脚,范正纹一边思索着,一面以悲伤的口气来阻挡女儿的疑问。她说:
药肯定没有,我找遍了所有的抽屉和药盒都没有发现,或许是你爸爸弄丢了。至于别人害你爸爸更不可能,为什么要害他呢?你爸爸既没有仇人,又没有财富。
范正纹担心地观察着女儿的表情,尤其害怕这样的解释不能让女儿信服。当女儿最后不作深究地流着泪水把头靠在范正纹的胸前时,范正纹才感到杀死欧阳这件事做得太不理智了。好在范正纹久经风雨,对各种突发事件能够应付自如。在严严的疑虑似乎打消后,她以惯常的理智和机敏趁机叮嘱女儿说,这样的话可不许到处乱说,闹不好会引起乱子来。
女儿尽管相信了范正纹所谓的“爸爸或许把药弄丢了”,也被范正纹所谓有可能引起乱子的吓唬唬住了,但最后临走时还是带着深深的疑惑不甘心地看了妈妈几眼。就这几眼,让范正纹一直睁眼想到黎明,再也没有睡着。
葬礼办得庄重而肃穆,范正纹在这整个过程中一切做得恰到好处,不露一丝痕迹。范正章基本替姐姐全权操办了葬礼的一切。出于对欧阳旭非正常死亡的顾虑,范正章与姐姐达成了速办速葬、一切从简的协议,因此除通知一些至亲和好友外,几乎没有张扬。尽管如此,葬礼还是被姐姐的一些朋友和同事打听到,甚至姐姐的同学,范正章所在厅的副厅长,当年对姐姐一片痴情的孙占山也急匆匆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