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命运是捉摸不透的,这也是范正章在这个葬礼中体验最深的一句话。命运之所以捉摸不透是因为人的命运常常是由各种偶然的机遇组成的。在这个葬礼上,当孙占山满带痛惜之情,用一句老生常谈“人生无常”来安慰范正纹时,突然说起了下属农场场长前天夜里突遇车祸,抢救无效死亡的事情。就像老天有意的安排,恰在这时,范正章正端着沏好的龙井茶送到孙占山手上。范正纹眯着红肿的眼睛,便顺理成章地接出下话:
哎,欧阳已经走了,现在也只有这个弟弟可以依靠了,以后正章就全靠老同学提携和帮助了。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心,并以此来安慰这个当年自己痴迷的女人,孙占山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正章本来就聪明伶俐,口碑也好,因此前途还是很广阔的。
就像急于表白自己的心意,孙占山不自觉地又显露出当年追求范正纹的习惯。他把头转向范正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范正章说,愿意下去锻炼吗,这可是个好机会。我可以运作你以副代正出任灵牛山农场场长一职,只要你干出成绩,不用几年,便可以转成正处。
范正章与姐姐同时被孙占山的提议吸引了。在这个充满悲痛气氛的葬礼上,他们已经将心头萦绕的恐惧和悲痛暂时搁置在大脑的某个角落,全副身心地投入到这个提议上。半小时后,三个人已经通过详细讨论,做出了一个完美的计划。然后孙占山带着满意的神情,在姐姐范正纹提议一周后再聚后,满意离开了。
没想到一个葬礼,会在意想不到的时机里,给范正章一个仕途迈进的机会。这多多少少冲淡了范正章姐弟的恐惧。但是,既然是机会,往往便有好有坏。在这个葬礼上,作为上天的一种平衡,他们姐弟遇到了另一件让他们头痛的事情。
由于婆婆坚持将丈夫的骨灰葬在老家,与其已经过世的父亲一样回归家族,叶落归根。因此,范正章姐弟决定在火葬的当天,即礼拜日下午离开城市,开车赶回一百公里之外的农村老家。这正好也符合范正纹早点离开这里,避开越来越多来参加葬礼的人们的想法。
那是一个阴霾的春日下午,空气里飘浮着灰蒙蒙的尘沙颗粒,远处的天空就像被灰色的刷子刷上了涂料一样,就连周围的绿树也都显得沉重而郁闷,使人无端生出更多的压抑。临行前,范正章与姐姐按照婆婆的提议,到欧阳旭的住处去整理他的被褥和衣服,并把这些东西带走。据婆婆说,老家的传统是,把这些东西烧掉,连同骨灰一块埋葬,才不至于使死去的人在阴间没有衣被。在婆婆的提议下,为了赎良心的债,为了忏悔,也为了最后看一看丈夫的生前遗物,范正纹当即提出跟随范正章一起去欧阳旭处取东西。
这是一栋白色高层建筑。欧阳旭住在九层东门。范正章在前,范正纹紧随其后一路沉默着从电梯里走出。电梯间包括接下来进入的走廊都显得极度幽静、昏暗,走在这种环境中,就连范正章都突然生出一种恐惧。也许是因为这座房子刚刚死过人的缘故,范正章想道,毕竟他马上要进的房间是一个灵魂还未曾安息的房屋。这种突然生起的恐惧,使他庆幸自己答应了让姐姐一道过来,否则的话,他还真有点头皮发麻。姐姐的感觉想必与他一样,因为当他们离欧阳旭的房门只剩三四米的时候,范正纹竟疾走两步,一下子紧紧抓住了范正章的胳膊,甚至连呼吸声都增大了。到底是女人,范正章想,遇事就是胆小。几乎同时,他也感到自己身上的责任,便不自觉地挺了挺胸,好像在用身体语言安慰姐姐似的。
站在欧阳旭的房门口,范正章竭力以一副从容的样子开锁。他将钥匙转了两圈后,发现屋门竟然没有上保险。昨天,是他锁的门,在他的印象中,他是上了保险的。可是,现在这种情形却使他觉得在开锁之前,屋门显然没有上保险。他顾不得多想,毕竟昨天太匆忙了,也许他的记忆出了问题。于是他开始往回转动钥匙。就在这时,姐姐范正纹突然在他耳旁低低惊呼了一声:
有人!
范正章的手哆嗦了一下,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并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满脸惊惧的姐姐。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姐姐的头顶,向两旁走廊里看去。可是,他什么都不曾看见。就在他困惑不堪地收回目光时,姐姐紧接着又惊恐地指着屋门说,里边有动静!
循着姐姐的声音,范正章也突然感觉到,或许是听到在紧紧闭着的房门里边,隐隐约约有某种窸窸窣窣的声音。范正章顿时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两腿发软。姐姐这时声音全变了,她一边拉着范正章慢慢向走廊后退,一边颤抖着声音说,正章,你姐夫还没走呢,他在等我,他在等我……就像房门后,那个披头散发的姐夫欧阳旭正在走过来,随时都可能打开门面对他们似的,范正章被姐姐恐怖的念头吓得频频倒退,他甚至感到姐夫房门后的锁钮正在悄悄转动,那一刻,他与姐姐一样处于几乎要崩溃的境地,简直要拉起姐姐的手跑开。
正在这时,电梯间有了动静,在电梯“咣当”一声关上的同时,有一男一女两个声音正肆无忌惮传来。女人说,忘了买彩迪卷了,怎么对孩子说呀?男人说,不是买了萨其玛和德芙巧克力了吗?吃多少零食呀?……眼看声音越来越近,到望见他们的身影时,范正章才突然清醒过来,并找回了勇气和胆量。他拉着姐姐迅速走向欧阳旭的房间,并掏出钥匙开始重新开锁,同时笑着说,真是自己吓唬自己,大白天,哪来的鬼呀?
姐姐似乎也恢复了理智和镇静,在那一对男女路过他们的身边时,他们正好一步踏进欧阳旭的房间。宽大客厅里,那面落地窗处浅绿色窗帘厚重地低垂着,使得厅内光线昏暗。由于房门突开,正对着门的窗帘竟然摇摆起来,好像刚刚有人拉动似的。这不免让姐弟俩又产生一丝不舒服的感觉。或许是刚才在门口处遭遇的恐惧还没有彻底消失,范正纹再一次抓紧了范正章的胳膊。在他们刚刚走过门廊和门廊处卫生间的时候,姐姐再次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
正章,这屋里有种怪味,不,是香味。
范正章不愿意再受姐姐恐惧心理的影响,但也禁不住像姐姐一样吸了吸鼻子。这一吸不要紧,范正章感到周围确实有某种优雅而神秘的香气正在隐约飘浮。为了壮胆,也为了压抑自己的恐惧,范正章大声说,也许是姐夫买的香水吧!
不可能!范正纹迅疾回答了范正章的猜测,这绝不可能,你姐夫是个极其懒惰的男人,他绝不会用这种奢侈品的。况且这种香味也不像男人用的。
那可没准儿!范正章大声说道。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客厅中间。或许是范正章的勇气感染了范正纹。范正纹开始把手从范正章的胳膊下拿开,向着客厅一角的电脑桌走去。范正章也在绕过客厅宽大的沙发,一边准备往卧室去拿欧阳旭的被褥,一边四处张望寻找蛛丝马迹,希望证明他们的恐惧没有来由。然而,在范正章刚刚走到卧室门口处时,他突然听见姐姐恐怖地尖叫起来:
电脑——正章——电脑——电脑——
范正章扭过身去,正好看见姐姐像被电脑烫着了一样,正把手从电脑机身上拿开,同时身体也向后跃起。她一手指着电脑,一手紧捂嘴巴,满脸惊惧地大叫不已。范正章冲过去用手扶在电脑身上,几秒钟后,他突然感到心脏像被人揪住了,一时间疼痛而窒息:
电脑的机身是热的!
范正章像被粘到了电脑上,身体有一分钟或者两分钟竟动弹不得。一阵冷风从身后悄然袭来,在范正章还没有切身感到这种气息的时候,他再次听见姐姐恐惧地尖叫:
鬼——鬼——
范正章扭过身来,看见姐姐正睁着惊恐的眼睛倒在地上,而苍白的手指还高高地伸着,指向屋门。范正章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眼看见黑胡桃色的房门正在无声地合上,而在最后的一点缝隙中,他恍惚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披着长长的黑发,在那个门缝里消失了。
呆愣了约十几秒钟后,范正章突然明白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像被注入了新的能量,他一跃而起,冲过客厅,拉开房门,蹿进昏暗的走廊。为了给自己壮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说,我不相信鬼神。
走廊呈弯形迂回状,在经过一家门口后,他终于看见前边一个影子般的女人正飘到走廊尽头,并开始扭身向电梯间拐去。在她转身的一刹那,一副长发长风衣的侧影,还有飞舞起的长发和风衣下摆,都像一个刻骨铭心的画面深深刻入了范正章的脑子。范正章再次跳起脚,奔跑起来。当他冲过走廊拐弯处,一步迈进电梯间时,正好看见离他最近的电梯“咣当”一声打开。然而,在洞开的电梯间里,站着的唯一一个人是一个又胖又矮、又老又丑的男人,手里正摆弄着一架黑色小收音机。在他发愣的当儿,他突然发现,旁边另一部电梯正在关门,就像突然清醒过来一样,他一步冲过去,在电梯即将合上的刹那,他一手拉住了电梯门。
然而,太晚了,他的手虽然将关门的速度稍微控制了一下,最终电梯还是强硬地关上了。只不过在那短暂瞬间留下的缝隙里,他看见除了正对着电梯站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外,后边似乎还站着一个单薄如影子般的长发女人。女人的长发几乎挡住了半个脸,而留下来的那一半脸颊,却是苍白和不清晰的。在那一时刻,他感觉女人流水般的黑发似乎与修长而飘逸的黑色大衣融在了一体,整个人更像一片薄薄的纸影或者影像,像传说中深夜游荡的鬼魂一样轻灵无声。就这一眼,他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身上刹那间长出一层鸡皮疙瘩。
《尘世浮生》11(1)
葬礼结束已经是星期一的下午了。在打发了所有宾客后,婆婆坚持留在老家多住几天,希望能多陪陪儿子。范正纹姐弟与市里的近亲坐车一起返回了华阳市。范正章在自己家附近的路口下了车,在安慰了姐姐几句后,便向自己的住宅楼走去,并顺路买了一斤包子。他知道今天是老婆孙梅出差回家的日子。他看了看表,已经七点半,根据孙梅的火车到站时间八点十五分,判断孙梅到家大概就到了九点钟左右。因此,他简单买了晚饭,准备回家做个汤,也好迎接太太的回来。
然而,当他开门,一脚迈进熟悉的家时,事情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太太没有等他迎接便提前回来了,而且已在家里准备好迎接他的东西了。只不过迎接他的不是美食和拥抱,却是一只硬邦邦的脚墩。那时,他刚走进客厅,还没有搞清楚为什么家里亮着灯时,却发现一只红白相间的东西正迎面向他的头顶直冲而来。
匆忙中,他弯腰躲过,手里的包子却“叭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等那个红白相间的皮墩碰到门上,再掉落地上,恰好砸在那堆白白的包子上时,范正章正手捂着脑袋,吃惊地瞪着从包子身上轧过并咕噜噜向前滚动的皮墩。皮墩停了下来,他发现那袋包子也变成了一堆皮馅不分的烂饼。几秒钟后,他直起腰来,终于看清客厅沙发处正暴突双眼,怒目而视的孙梅。
他当然搞不清楚孙梅为什么不在火车上,更弄不清楚孙梅为什么如此气愤。面对孙梅失去理智的行为,他似乎已经没有解释的机会了。他像往常一样,沉默地等着孙梅这阵暴风骤雨般的愤怒发泄过去。
一刻钟后,从孙梅气愤的言词中,他了解了孙梅恼怒的原因:原来孙梅星期五就已经回来,却到现在才看到他,因此她怀疑他干什么坏事去了?为什么手机都不开?
范正章松了口气,他相信只要一句话便可以让孙梅彻底安静下来,并且产生懊悔。于是,范正章向孙梅的身边走了几步,在离她大约一米处停下来,并在脸上轻而易举地堆出一副悲痛的样子。他说:
我的手机没电了,顾不得充电,因为欧阳旭死了!
结果可想而知,孙梅的脸一下子变了,就连刚才因气愤而挺得高高的胸脯也一下子瘪了,似乎胸膛里的怒气突然间被抽走一样。她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沙发上,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怎么回事儿?什么时候死的?
范正章大致提了一下死亡和葬礼的情形,当然不可能说出欧阳旭的真正死亡原因。孙梅听后已经不只是为自己的鲁莽而懊悔了,她甚至为自己对丈夫的无端猜疑而内疚。那个晚上,虽然欧阳旭死亡的气息短时间笼罩在他们的头顶,但在共同吃过晚餐后,他们已经完全进入恩爱夫妻的角色。
两个星期过去了,孙占山副厅长真如自己许诺的一样,开始在厅里为范正章运作到农场锻炼一事。在这期间,范正章以感谢孙占山为由,特意做东请孙占山吃了一顿饭。这顿饭说是范正章所请,其实是运达广告公司出钱,并由运达广告公司作陪。那顿饭后,范正章从广告公司获得了两千元谢礼,而那笔承揽广告牌的生意也开始有所进展。
大约在欧阳旭去世二十多天后,范正纹又在一个大型酒店宴请了所有在欧阳旭葬礼上祭悼过的人员。这其中也包括孙占山。在这个宴会上,姐姐答应孙占山,帮他把在老家县委宣传部工作的弟弟调到华阳。
等价交换,在商品社会里是最公平,也是最常见的交易,这用在官场上也并不过分。范正章觉得有点可笑。其实,在市场经济决定一切的时代,这种迫不及待的交易也许是最合乎常理的。尽管让人恶心,却非常实用。这就是成人之间的游戏规则,说露骨点,也可以叫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在你得到的同时,也是你付出的时候。好在他有个姐姐能够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回馈对方。这或许也是他走向成功的重要砝码。
自从这个交易在暗中悄然运作起来后,范正章觉得与孙副厅长的关系迅速走近了。在孙副厅长逐渐把他当成心腹,嘱托一些私人的或者与原则不太相符的事情后,他也越来越愿意把孙副厅长视作自己的依靠。一个星期后,孙副厅长告诉他,他代理场长的事情按预先计划正常进展,厅长对这件事的赞成态度大致有百分之六十。看来事情成功性还是很大的,范正章不无兴奋地想到。其实,对于这个场长职务,范正章当初是没有进一步细想的,除了以副代正能够迅速提正外,他还没有看到这个职务的其他好处。倒是他的手下蒋德仕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可能到农场任场长后,提着两瓶啤酒和几盒盒饭在一个中午跑到了他的办公室。蒋德仕在酒喝到兴头时,以知心朋友的身份告诉了他这个职务的好处,以及想跟去的念头。
谁告诉你,我要去农场?范正章大吃一惊,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在机关里,一个人的调动升迁,往往是非常敏感的。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有可能一个位置的变动牵连好几个人的命运。因此,这种消息被人们高度关注也是在所难免的。只是范正章担心这个消息被过早地泄露,有可能给他的计划带来不利影响,甚至有可能被竞争者在暗中毁掉。发生在机关里的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一两次了。
蒋德仕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他唯一关心的是范正章能否真正成行。他以为自己平时对范正章的巴结非常到位,特别是自从与范正章共同谋过广告展牌,并一块唱歌后,便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成了范正章的铁哥们儿。从这点上考虑,他与范正章的利益是一致的。因此,当范正章突然噎了一下,瞪大眼睛警惕地追问他从哪里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轻松地笑了起来:
你紧张什么?这种事还能保密多久呀?
你可别瞎说呀!范正章知道这个势利的家伙跑来打的是什么主意,既然没有恶意,范正章也愿意多一个朋友。毕竟在这个社会里混,没有朋友寸步难行,不仅如此,他需要各种各样的朋友,包括君子般的朋友、知心朋友、酒肉朋友,甚至像蒋德仕一样的互为利用的朋友。
嗐,我跟你说,这可是一个肥缺。首先有了专车,再就是土皇帝一个,看不见的实惠多得数不清。蒋德仕端起啤酒碰了碰范正章的杯子,“咕咚”、“咕咚”将杯子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手抹着嘴角的啤酒泡沫,兴高采烈地说,事成了,可别忘了小弟,我愿意追随你。
八字没一撇,你就别跟着瞎起哄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范正章想转移话题,但蒋德仕几杯酒下肚后,更不顾忌范正章的顾虑了。他显然被范正章头上悬着的这个馅饼馋得涎水欲滴了:
老兄,如果遇到什么障碍,需要哥们儿给你扫清,你只要吩咐一声。白道上咱没有门儿,但黑道和旁门左道上还真有几个不错的哥们儿。不管怎样,你都要争取这个难得的机会。
蒋德仕所谓的障碍还真被说中了。两天后,当范正章正沉浸在蒋德仕对这个职位所描绘的大好蓝图中,喜滋滋地做着升官发财梦时,事情突然出现了变化。那天晚上,孙占山副厅长突然打电话让他来家里一趟。从电话里的说话语气,范正章已经揣测到了情况的不妙。果不其然,在他惴惴不安地来到孙占山副厅长家里后,从孙副厅长的脸上,他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遇到了麻烦,孙占山副厅长在给他倒了杯水后,开门见山点明了主题。范正章的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杯子也差点洒出水来,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将杯子放在面前茶几上,他将目光平静地停在副厅长的脸上,问了一句,在哪儿卡了?
刘畅不同意,他觉得你没有基层经验,直接去管理农场,担心你给农场造成损失。
刘畅是厅里主管农场的副厅长,范正章明白他的态度在这件事上起着重要作用。面对突如其来的障碍,范正章只是沮丧了几分钟,之后迅速又恢复了自信。毕竟范正章是经历过风雨的男人,在提拔副处时所经受的一波三折早已经磨炼了他的意志。即使在这些天的运作过程中,尽管表面上还看不到什么障碍,其实直觉上他已经有了预感。这使他在听到刘畅的态度后,很快就从情绪的谷底翻滚上来,然后思路清晰地答复了刘畅的担心:
我承认没有基层管理经验,但是我在农场管理和农场出路问题上,做了大量的研究和探索,有两篇论文在全国农业发展学术研讨会上获奖,其中所提出的一些有价值的对策,还被一些农场采纳呢。我不敢说理论等于实践,但理论毕竟可以指导实践。况且,我曾经多次到农场参观、采访和调查,并且掌握大量的一手材料。就凭这些,我相信自己有能力以最快的速度学会基层管理,我也相信有能力让农场在我的手里更上一层楼。
孙占山很欣赏范正章不服输的勇气和胆量,但范正章这一番清晰的表白,在孙占山这里显然不合时宜。因为卡壳的地方不是孙占山,而是刘畅。孙占山并没有截住范正章的话头,只是默默听着他激动的表白。范正章看见孙占山长时间的沉默时,才意识到自己的糊涂。然后停下说词,等着孙占山发话。
孙占山等范正章平静和清醒过来后,才慢腾腾地再次开口。他说: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你有没有能力和信心,而是能否让领导相信你这种能力和信心。其实,对于你的能力,就像你刚才说的那番成绩,我早已经在相关领导跟前都说过了。你明白吗?你现在需要做的工作恐怕是用你的能力和信心去打动那些不相信你的领导了。
《尘世浮生》12(1)
鉴于姐姐工作繁忙,再加上欧阳旭新亡姐姐心情又不好,范正章没有把这个麻烦告诉姐姐,他思考再三,决定独自摆平刘畅。三天后,他从超市买了两瓶五粮液、两条大中华,在夜晚来到了刘畅家里。这是一种最愚蠢的送礼,范正章明白这一点,但一时又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方式。他在敲门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安慰自己说,这起码表明自己的心意:他没有绕过他去。
这是他第二次来刘畅家,第一次是在提副处时,他来送过一次礼。那一次,范正章基本上没有用上刘畅,但他最后还是给刘畅备了一份厚礼。就从那次交道来说,范正章认为刘畅不应该对自己有什么成见。对以副代正出任农场场长这件事,如果刘畅没有其他私下安排,他觉得刘畅不应该故意为难他。假如刘畅还算仗义的话,范正章认为这份礼物起码算是刘畅一个顺驴坡,希望他能顺水推舟,把人情送给他。
那个晚上,范正章与刘畅的谈话还算投机,尽管刘畅的话题一直不涉及农场场长这个职位的事情,但范正章仍然见缝插针、小心翼翼地把话题扯到了这个题目上来,并且以充分的自信谈了自己对农场的建设思想、初步管理设想等等。尽管有些露骨,话题转移的有点牵强,但范正章认为这样直截了当效果也许更好,因为他的目的,俩人本来就心照不宣,没有必要虚伪。
范正章一直自我感觉不错,刘畅给他的感觉基本上还算热情,特别是在他谈论农场管理和建设时,刘畅也一直在点头和赞许。临告别的时候,范正章从刘畅的反应中,几乎认定自己的一场精彩表白伴着糖衣炮弹基本搞定了刘畅。
然而,事情不知错在了哪里,也许这次送礼本来就是错误的,只不过范正章太得意而产生了判断错误。当他放心地等着好消息时,却在第二天晚上一进家,就看见前一天晚上送出去的东西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家客厅的中央。在那堆漂亮的盒子旁边,孙梅正像个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蹲在旁边一件件详细观看。范正章的一颗心猛然间哆嗦起来,脸上肌肉也不由得跳了几跳。
听见范正章的声音,孙梅迅速扭身过来,热烈地注视着面无表情站在客厅的范正章。一秒钟后,她一跃蹿将过来,摁住范正章的脑袋,“吧嗒”便是一口。范正章的脑门上立即出现一个夸张的唇印。
老公,终于有人给你送礼啦,还是这么贵重的礼品呀!
范正章差点恶心得吐了,他没作任何表白,只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我×”,便一屁股坐进了沙发。
孙梅重又蹲在那堆东西旁,开始爱不释手地翻弄,嘴里还语无伦次地赞叹着诸如“看来当官就是好啊!”、“一个副处便有人送这么贵重的礼品,顶我一个月的工资了”,“如果你哪天当了厅长,咱们家会变成什么样呢?”……
当个球!范正章看见孙梅那副傻不拉叽的神往样子,几乎要疯了。他大吼一声,你怎么那样没见过世面呀?然后举起手里提着的皮包毫不犹豫地砸过去。接下来他往沙发上一靠,闭上了眼睛。孙梅真是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对于送上门的礼物,她做梦都想不到这竟然不是别人送的,而是丈夫用自己的钱买的。因此,对于范正章的奇怪行为,她连想都没想,就认定丈夫是“假正经”,在撒娇嗔怪丈夫的同时,心疼万分地扶起被砸倒的一个盒子,并带着幸福的神情将那堆东西藏到了卧室里。
第二天上班,范正章的情绪一落千丈,善察言观色的蒋德仕在中午硬是把范正章拖了出来。对于范正章的前途,蒋德仕几乎与范正章一样关心和担忧,这种关心是有原因的。蒋德仕曾经依靠的一个处长已经调走了,这半年以来,通过他的观察,他发现范正章可以算是他周围处长中最有潜力的绩优股,再加上范正章人品比较好,人缘旺,因此他觉得在他身上投资,回报可能更快更丰厚。特别是在他发现范正章正往农场运作后,他更是梦想着随他到农场任个职位。在他的想象中,在那里捞上几年,脱贫便指日可待。因此,范正章的一举一动,这几天他都非常关心。从一早范正章的脸色,他已经闻到了不祥的味道。
遇到什么困难了?在一个小饭馆落座后,蒋德仕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范正章低声说了一句没什么,便不再多说,只是沉默地一杯一杯喝着啤酒。蒋德仕尽管人品不强,但极为聪明,也正因为他的钻营特长,才使他从一个郊区的转业兵混到了省农业厅保卫处,然后他又花钱混到一个党校本科文凭,进了农业处。在一些得意忘形的时候,他甚至也偶尔做做处长或者发财的美梦。他并不是那种甘居人下的人,升官和发财,二者必居其一,这也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目标。看见范正章不愿多说,他已经凭自己的聪明猜到了范正章的麻烦不小。他不再多说,只是陪着范正章一边不着边际地海吹神聊,一边痛痛快快地喝起酒来。他知道接下来如何应付白面书生范正章,如何把他现在的封闭套子打开,让他和自己成为知心朋友。
一瓶啤酒下肚后,蒋德仕看时机成熟,便鼓着腮帮子神侃起来。他说,范兄呀,我知道你遇到了困难,我想肯定是卡在刘畅那里啦。对吧?
范正章不置可否,但蒋德仕还是从范正章的脸上看到了肯定。顿时,他为自己的判断得意起来。他说老兄,你太书生气啦,我跟你说吧,我早知道你会有这一难。
范正章本来一直埋头吃喝,对蒋德仕的胡说八道当耳旁风一般。但听到蒋德仕这句话后,不免大吃一惊,停下了口中的咀嚼。见自己的话终于将这个闷头葫芦惊醒了,蒋德仕兴奋得脸膛发红,连桌子下的腿都开始亢奋地激烈抖动起来:刘畅不同意对吧?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既跟你没仇,又跟你没怨,为什么不同意?
范正章瞪大两眼,已经搞不清楚蒋德仕是在吹牛,还是真有什么秘密,只好半信半疑地问道,为什么?
傻了吧,你真是一根筋。你知道不知道,农场常务副场长张申已经找他两次了?你别以为这个职位只有你一个人感兴趣。
范正章发现自己真让蒋德仕说对了,他的确是一根筋,对于这个职位的竞争者,他从来没有思考过,更别提如何击败对手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欠缺的东西太多了,尤其在机关人事关系的算计上,更是粗枝大叶。想到这里,范正章不由得重新看了看一副得意之色的蒋德仕,第一次感到自己其实很笨。然后,低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说你傻,其实是你不开窍。现在混江湖的,尤其是像咱们这样没有背景和靠山的,哪个没有三两个知心哥们儿相帮能成事的。因此,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哥们儿几个愿意为你鞍前马后跑腿,只要你发达时,别忘拉哥们儿一把就成。
范正章并不愿与蒋德仕这类人成为真正朋友,起初与他应酬交往,不过是不愿得罪这样的小人而已。但是蒋德仕的话的确在理。在这个社会上,你需要各种朋友。像蒋德仕这类人也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呢。想清楚这些,他迅速堆上一副真诚的表情,如知己般地说,我们不是早已经成为铁哥们儿了吗?然后,举起酒杯,豪爽地高声说道,来,为哥们儿干杯!
为哥们儿干杯!得到这样的回答,蒋德仕的情绪再度高涨,举起杯,用力碰了范正章的杯子,一口气咕嘟嘟地喝了下去。
已到中午吃饭高峰,饭店食客一时间猛增,各种饭菜的香味、四处流动的酒精味以及食客们的高谈阔论都使俩人的情绪变得激动和热烈。一脸通红的蒋德仕在把眼睛从一个小姐的屁股上挪开后,张牙舞爪地进行了一番义气的表白:范兄,既然是弟兄,我就不客气了。你的问题,也就是我们的问题。我现在可以给你提供两个摆平刘畅的机会:要么走白道,送礼,要么走黑道,吓唬他一下。
范正章刚放进嘴里一颗翠绿的油菜,一听蒋德仕提起黑道,竟不由自主一口吞了下去,差点哽在嗓子口。他拼命伸长脖子,咕噜了几次高耸的喉结,往天花板上翻了几次眼,才将嗓子清理干净,然后清了清声音,截住蒋德仕的话题说,你疯了,黑道闹不好要出大事呢。
我还没有说完呢?蒋德仕举起手做了一个让范正章暂听他讲的手势,说:黑道只不过是找他家某人一点问题,做做文章而已。如果这条道你不愿意,咱就走白道,那就是送礼请客之类。我可以为你提供送礼机会。
范正章长叹一声,沮丧地吐露了真情,白道已经走不通了。黑道,我也不想走,那太危险了,闹不好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蒋德仕把酒杯往桌子中间一蹲,红着脸不服气地说,我不相信摆不平一个老家伙。你放心,摆平这老家伙,我包了,我会想出主意来的。在酒瓶里的酒底儿被最后滴进蒋德仕的杯子里,被他喝干后,蒋德仕站起来,抹了抹嘴说,别忘了,他儿子刘存开了一所私立职业学校。
《尘世浮生》13(1)
尽管蒋德仕信誓旦旦,决心十足,但酒醒后,范正章还是把蒋德仕的吹牛酒话,当胃里灌进去的酒精一样慢慢连排泄带蒸发从身体里彻底驱走了。他在沮丧之余,星期天一大早跑到姐姐的住处,诉说了苦衷。姐姐在详细询问了有关刘畅的所有工作、生活和家庭情况后,寻思了好一会儿,最后才不置可否地说,我想想办法吧,看看能否从上边运作一下。
就在范正章愁眉不展,无以为计的时候,当天下午,蒋德仕以一句“你的机会来了”将范正章叫了出来,然后告诉范正章一个有关刘畅的消息:刘畅的儿子刘存办的私人学校因为纠纷闹了起来,此事已经捅到媒体。蒋德仕满脸喜气,一副胜利在望的神情。你看吧,马上会热闹起来,记者们正像苍蝇般向那所学校拥去。然后,他拍了拍范正章的肩膀,拉长声音缓缓地说,现在就看你的啦,你可把握住喽。
范正章开始还不明白这个消息怎么会与他的机会联系在一起,等蒋德仕说到记者们,说到“看你的啦”,他才突然想起当初蒋德仕所谓的黑道做法,几乎同时,他感到自己的后脊梁处一股阴冷而尖利的小风,溯游而上,直抵后脑勺,最后掠过头顶,像一盆兜头而落的冷水,使他顿生一身鸡皮疙瘩。看着喜不自禁的蒋德仕,范正章一连张了几次嘴,也没有说出话。几秒钟后,他一咬牙,转身向前边的街道走去。他不想理睬这个素质低下的市井小人,更不想与这样的街头混混做朋友,在心里他除了悔恨当初逢场作戏并且假戏真做外,便是一遍遍咒骂着流氓、混蛋、狗胆包天等等。尽管蒋德仕跟在后边不停地叫嚷着,怎么啦?怎么啦?他还是疯狂地向前走着,直到蒋德仕大声嚷着“你是不是认为我下了黑手”这句话后,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恶狠狠地说出话:蒋德仕,你可真够缺德的,我即使提拔不上去,也绝不会采取这种手段,这太阴了。你知道不知道,尽管我有当官的欲望,但我做人的原则还没有丧失殆尽。
蒋德仕听到范正章这一通严正警告后,站在范正章面前,脸上先是焦急,再是委屈,继而羞恼起来,范兄,你可不能这么说,我可是为了你,才让弟兄们找茬的,至于说做人的原则,我想你太不了解我蒋德仕了,你有做人的原则,我也有,那就是我不会冒没必要的险,做没有谱的事情。蒋德仕适时将脸上的表情控制到伤感和无奈,看着被自己这番话说得态度缓和下来的范正章,他继续说:这话又说回来了,即使这是一个阴招,我想,范兄你也不应该这样反应强烈,毕竟这是为了你呀!其实,不管是哪个社会,尤其在官场上,没有一点阴谋和权术,那是不可能的。任何一个成功的政治家,如果不懂点权术,我想肯定成功不了。最起码,他不玩权术,也必定能够识别权术和应付阴谋。因为这是一条没有平坦和光明的大道。因此,在以后的道路上,如果你想继续上进,那么适当的时候,采用一点手段,那并不过分。
范正章再一次张了张嘴,无话可说。他不得不用力伸了伸脖子,似乎脖子转了筋一样,疼痛难受。他第一次发现蒋德仕其实并不是一个文盲,非但如此,这个势利男人应该是一个极有主张和见地的家伙。看来人真不可貌相,否则,凭着一个郊区农民的身份,跻身进入国家正式机关,并与从高等学府出来的人们并肩做事,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凡的成绩,也绝非等闲之辈所能做成的。在想清楚这些后,范正章的脸上已经被难以掩饰的尴尬表情所代替,他第一次在一个自己瞧不起的男人面前感到处于下风,只听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责怪你,我是说,我怕出问题……闹不好,不但有可能毁掉我,也会毁掉你的……
蒋德仕脸上如桃花般鲜艳起来,他伸出细瘦如鸡爪般的手掌,拍了拍范正章的肩膀,说,老兄,你放心吧,我不会那么傻的。现在事情成不成,就看你的了。
两天后,在范正章姐弟俩的策划下,一场摆平刘畅的新计划新鲜出炉。这时媒体与教育部门都已经接到学生的投诉。据学生和家长们说,最初学生入学时,交了一大笔学费,学校许诺,毕业时发国家承认的大专文凭,为学生安排工作,可现在一样也没有兑现。所发文凭只是一纸结业证,根本没有教委的章,所谓为学生安排工作,更是扯淡。大部分学生或被推荐到工厂当工人,或被介绍到一些饭店和商场当服务员,工资低得连饭都不够吃。而学校方则辩解说,因为这批学生没有通过国家的综合考试,因此拿不到自考文凭,工作当然也就难找了。事情已经很清楚:这所学校其实属于自考教育之类,在招生之时,估计采取了类似隐瞒的手段,致使一些对现代教育不太了解的家长和孩子上了当。据蒋德仕说,这所学校从去年第一届毕业生开始,便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只不过都是在学校内部解决了。而今年蒋德仕一个亲戚的孩子正好毕业,也遭遇这样的情况。蒋德仕不过是在亲戚家里帮着出了点主意,进行了一点煽动而已。
不怕退回一点钱,其实,这也是刘存学校去年最后的方法,怕的就是媒体的介入。刘存与刘畅现在已经慌神,一面让工作人员做学生和家长工作,一面马不停蹄地四处托人和打听。教育部门本来有人帮着说情,现在就是媒体记者难缠了。其中影响最大的一家报纸——《华阳晚报》记者正在学生群里神出鬼没地做深入调查,看来正在准备一篇大型报道。这尤其让刘畅和刘存父子担心。通过拐弯抹角的联系,刘畅父子总算找到了《华阳晚报》的新闻部张主任,并决定星期五中午十二点在圆正酒店宴请。刘存托朋友让张主任最好能够再带上一位领导。
蒋德仕不愧是蒋德仕,刘畅父子的重要活动,蒋德仕总能迅速而及时地探听到。特别是这一宴请的消息被蒋德仕得到后,他立刻通知了范正章。范正章迅速通知了范正纹。就这样,一场精彩的好戏便不露声色地上演了。
星期五中午,刘存早早来到圆正酒店,并站在大门口等着他的客人。大约十二点差二三分钟时,他的朋友与那位张主任已经从出租车里钻出,迎着刘存走来。一切都那么巧。几乎同时,一辆漂亮的奥迪轿车也正无声驶向停车场。然后范正纹与一位年轻女人和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说笑着也从车里走了出来。
刘存与张主任等正在寒暄,范正纹他们已经走来。阳光很好,身体被照得暖洋洋的,范正纹的心情也非常好。尽管她觉得这件事做得有点荒诞,但事关弟弟的前途,况且她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因此也只好就此表演下去。好在昨天文化局有位副局长请几个朋友相聚,她推托有个重要会议,故意推到今天中午,这样她便有时间叫上了华阳报社的副社长郝振纲。距离一点点拉近,刘存和张主任他们的握手和相互介绍的声音已经字字清晰地传了过来。范正纹想她与郝振纲说笑的声音想必也正在传向对方。果不其然,正当他们一行三人轻松自如地走过刘存等人的身旁时,张主任闻声迅速转身,对着他们礼貌地招呼道,郝社长,范部长。
事情很顺利,刘存经介绍知道范正纹是谁后很高兴,看来这是天意。正如范正纹所希望的那样,在酒喝到兴味正浓时,刘存让张主任带着来到郝、范的雅间向郝、范敬酒,没想到,一进来,刘存还看见了爸爸的老同事——孙占山副厅长,双方距离自然而然拉近了。范正纹在孙占山介绍了刘存是老同事刘畅厅长的公子后,范正纹也与刘存热情地喝了一杯酒。
疏通媒体看来有望,当天晚上,兴奋的刘存就把宴请经过告诉了刘畅。然而,出乎刘存意料的是,刘畅竟然怒火冲天,他愤怒地低吼着说,他妈的,这可能是一场阴谋。
刘存听说范部长是刘畅部下范正章的姐姐,最初也吓了一跳。但是,沉默了几分钟后,年轻的刘存还是摇了摇头,不相信爸爸的猜测:这不可能,怎么能这么巧呢?况且,这件事咱们本身就是有点问题。即使真如你的猜测那样,我们也得走一走范正纹的路,或者说给范正章放行。冤家宜解不宜结。
不行,不可能,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刘存有些生气,爸爸,如果说范正章有能力,品质也不算坏的话,你就不应该为难他,除非他与你有深仇大恨。可是,你与他似乎也没有过什么仇恨吧。我记得范正章对你不是也挺尊敬的吗,去年不是还给你买过一些礼物吗?
刘畅虽然气恼,但不再说话。因为对范正章,他的确没有什么成见,对范正章的人品和能力,他也算认可。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同意范正章担任这个职务。在刘畅心里他是有自己的算盘的,就像蒋德仕说的,他已经许诺给了农场副场长张申。如果他不能把这个副场长推上去,一方面觉得自己面子上过不去,另一方面担心农场一把手不是他的心腹,会在以后的工作中产生很多难以预料的问题。回过头来说,刘存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媒体那里抓住不放,几篇连续报道就有可能将儿子的学校毁掉。经过一夜的思索,刘畅还是从儿子的利益考虑,默许了儿子的做法,他只是强调自己坚决不参与儿子的活动。
第二天,刘存趁热打铁找到孙占山,并把自己遇到的困难和盘托出,让他出面帮着请一请范正纹和郝振纲。孙占山正求之不得,当场便给足刘存面子,代表刘畅打电话邀请范正纹,定下了饭局。第三天中午,这顿饭便在和谐的气氛中开始了,出于儿子的央求和对范正纹不宜怠慢的考虑,刘畅最后还是强颜欢笑地参加了宴请。
在这场酒局中,孙占山恰到好处地扮演了一个润滑油的角色,而且演得相当出色和称职。在气氛热烈的时候,他巧妙将话题引向刘存艰难的办校,从而引起大家的同情。郝振纲,包括范正纹都一面点头一面表示,社会力量办校尤其是私人办校是教育体制改革的一个重要内容,也是一个重要补充,应该得到社会的支持,媒体也应该给予足够的重视。刘存也顺坡下驴,说了学校当前面临的困境。最后,孙占山豪爽地说,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朋友,大家今天坐在这里,就是朋友。因此,我不妨坦率地说,这顿饭没有别的意思,一是希望大家永远成为朋友,相互关照,二是希望范部长和郝社长多多支持刘存的个人办校,在许多方面能够网开一面,如果可能,在适当的时候给予正面的宣传。
《尘世浮生》14(1)
刘存学校的师生纠纷很快平息下来,因为范正纹的态度,晚报也低调将此事处理了过去。刘畅起初还窝了一肚子火,当他看到儿子又恢复一身轻松的样子,出来进去不停吹着口哨兴高采烈时,他终于也气消了。几天后,农业厅党委会讨论农场场长一职人选问题,范正章也顺利通过。接着,人事部门开始例行公事地进行评议、征求意见等,不久,一纸任命书便送达范正章手上。
范正章的激动自不必说,就连蒋德仕都乐得四脚朝天,非得拉着范正章去开一次洋荤以示庆贺。对这个提议,说句实在话,范正章心里可真是蠢蠢欲动,甚至迫不及待。但多年来养成的稳健作风最后还是将范正章拉回到了现实。他不得不压抑住内心对蒋德仕这个提议的渴望,从蒋德仕的身边逃开。当他赶回家将这个消息告诉孙梅时,孙梅竟是一副不信任的神态。在她经过详细询问和反复证实,终于确认这不是玩笑后,她一下子把眼前的饭菜推到了一边。然后,迫不及待地冲进卫生间,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过后,重新出来的孙梅已经是面貌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