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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荻 当前章节:152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尘世浮生》35(1)

滚滚热浪在夏去秋来的季节交替中慢慢消散,浮躁的人心也开始稍稍冷静下来。在这个季节里,范家姐弟的事业再一次走上了新台阶。姐姐范正纹开始行使部长的权力,虽然只是暂时主持工作,但各个下属单位和相关方面对她这个临时职位的认同,也使她领略到了一把手的威风。弟弟范正章的乳品厂也已经正式启动,成为农业厅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情。在范正章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建设新工厂的时候,孙梅争取了一次出差机会。

孙梅对这次出差已经渴望已久。早在一个月前,孙梅所在科室就接到了一个有关业务方面的研讨会通知。由于与范正章关系的僵化,她感到精神每况愈下。失眠、焦虑、抑郁、痛苦等各种坏透了的情绪像一堆蚂蚁不论白天或者黑夜不停地噬咬着她的身心。眼见镜子里的模样一天天变得憔悴不堪,走出去舒散心情成了她一直渴望的事情。这个机会到来时,部门主任也出于对孙梅精神和身体状况的关心,答应了孙梅的要求。最让孙梅对这次出差动心的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这次开会的地点是北京。在那里有孙梅婚前上中专时曾经相爱过的男人——杨立丰。这个男人前几年回家时多次与她联系,并几次向她暗示爱慕之情。只是那时她对范正章太专心了,从没有想过与他发生什么。这次不同了,在她的情感世界里一片苍茫的时候,她决定主动约他出来聊聊,如果感觉不错,她希望在这个男人身上重新找到自信和寄托。

北京的秋天凉爽宜人,繁华如织的街道在孙梅的眼里一派生机。站在陌生的人群里,孙梅感到华阳给她的沉重和抑郁正随着身后列车的逝去慢慢消散。她迅速拿出手机,拨通了杨立丰的手机。

是杨立丰吗?

是我,你是哪位?

猜猜,孙梅一听到杨立丰的声音,情绪瞬间变得如夏天的阳光灿烂无比,声音顿时年轻了许多。她不禁想到,原来走出范正章的影子,这么容易,这么快乐。早知道如此,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抱着这个影子独自伤心痛苦呢?

常虹?不对,你是孙梅。杨立丰的声音马上兴奋起来,你在哪儿?

孙梅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联系上了杨立丰,心里充满了快乐,便大声地说,我就在北京。

真的?你终于来了,是出差?还是游玩?反正不是专程找我。

孙梅听见杨立丰带有暗示的煽情,不由得情绪高涨起来,也顺势半真半假地说,我出差是假,专程来看你是真。

进展未免有点太快了,孙梅都吓了自己一跳。看来这打情骂俏并不是多么难的事情,原来她连学都不用,就自然而然地会与男人轻浮了。想到自己在杨立丰面前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为了不吓着杨立丰,她不由得收敛了一下,以一副理智兼开玩笑的口气说,我来参加一个会,顺便看看你发财没有。

孙梅一面打着电话,一面寻找出租车,在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她已经与杨立丰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这世界上什么都不会长久,就连天地都如此,更别提爱情了;这世界上什么都是假的,唯有自己与自己的健康是真的。孙梅一直到达会议所在饭店时还一直在为这次约会寻找各种借口和理由。是啊!在与范正章的婚姻里,为什么自己就这样痛苦着,为什么不能像范正章一样寻找情感寄托呢?在走进饭店大厅,看见成群的参会人员时,孙梅再次下定决心,冲破心的牢笼。

有张脸非常熟悉,当孙梅放下行李,站在会议接待台前准备报道时,突然发现斜前方的沙发上有个黑衣男子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边起身向她的方向过来。起初她以为这个男子也是来接待台前询问,当男子走近时,她才发现这个男人竟是她上次到杭州开会时的参会人员。而且当时这个男人曾经两次约她上街喝茶,都被她婉言拒绝。男子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并且满脸笑容地伸出了手:

孙梅,你好!

孙梅机械地伸出手,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攥进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里。

怎么?还没想起。赵建华,杭州开会我们在一起跳过舞,还合唱过一首《纤夫的爱》呢。赵建华开心地笑了起来。经赵建华的提醒,孙梅顿时从杨立丰的情绪里走了出来,在杭州开会时这个男人对她的青睐一点一滴全部涌上脑海。

没忘,怎能忘呢?也许是下决心寻找情感寄托的决心太强烈了,以至于孙梅在杨立丰处学会打情骂俏后,迅速将这种才能不失时机地发扬开来,并运用在这里。她以一副眉飞色舞的表情,风情万种地向赵建华施展着魅力:忘了谁都不会忘记你的,你那时一直挺关照我,甚至帮我整理会议材料。我怎能忘呢?记得当时我说为了感谢你帮我整理材料,还要请你吃饭呢,却一直没有兑现。

赵建华见孙梅由上一次会议的若即若离,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他殷勤起来,情绪一时间极度高涨。尤其是听孙梅的吃饭一说,赶快接过话题,迫不及待地说,哪能让你请吃饭呢?该我请,上次会上我一直要请你喝茶,却一直没请,这次先让我兑现了。今晚晚饭以后如何?

桃花运,来得有点太猛烈了。孙梅感觉有些措手不及,她一边婉转拒绝,一边半是讨好地解释,生怕得罪了这个潜在的“情人”,毕竟与杨立丰的未来她还没有把握。在多年的分别后,她明白与杨立丰之间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很多:一、她喜欢不上杨立丰;二、杨立丰喜欢不上她;三、其他情况,诸如他没有时间喜欢她,或者陪她等。在这种情况下,也许面前这个男人是接下来的人选。毕竟这个男人早就多次向她表示好感,孙梅分明能感到他对她所企望的东西。因此,孙梅希望在这个难得的出差机会里,一定寻找到一份情感寄托,把自己从范正章身上的注意力彻底转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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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浮生》36(1)

孙梅在会议安排的房间里,进行了一番精心的梳洗打扮,然后在夜幕悄悄降临时,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了宾馆大门。正所谓“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面对这样的场景,人届中年的孙梅突然感到极为陌生,并且难堪。特别是当她走上人行道,先后有几个行人把视线别有用心地投到她的脸上,似乎猜透她的出行目的时,做贼心虚的孙梅除了感到些许的羞涩外,便是对范正章极度的痛恨。在她心中,她本是个愿意与范正章白头偕老的女人,一个从出嫁那天起便决心从一而终的女人,但是今天她却不得不背离了自己的人生原则,不得不走上一条自己所不齿的道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样做?当她在心中一遍遍这么自问的时候,她咬牙切齿地给了自己这样一个答案:这都是范正章逼的!

小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出租司机打开了雨刷。在孙梅的眼前,雨刷一遍遍机械地重复着,却一次次刷开一个个不同的景色。尽管模糊不清,却让孙梅的心情变得好起来。人生的景色也许本来就如此,一个接一个,旧的走了,迎接新的,才能不断给人新的视觉刺激和感受。就像范正章已经把她当成旧日风景,而无法从她这里获得激情一样。其实,对所有人来说,一天天重复看一个风景,都会厌烦的,何况要一辈子守着一个风景。如此看来,婚姻应该是对人性的一个摧残。人一天天进步,一天天文明,为什么却用婚姻这样一个有背人性的东西将人类禁锢起来呢?有研究爱情的专家说,男女之间的爱一般维持三个月,多则三年,而人发明的婚姻却是一生的契约。这不是太可怕了吗?孙梅在转着这些念头的时候,却又伤心地想到这种理论并不是用在所有人身上的普遍规律,起码自己不是如此。她不但对范正章这个混蛋的爱情坚守了三个月,三年,甚至到现在仍然丝毫不减。她实在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对范正章这个熟悉的风景百看不厌,甚至不管范正章愿意与否,她都愿意天天守着这个风景,直到终生。

杨立丰的电话打了过来,问她已经到了哪里?她把视线从雨刷处收回,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说,干吗呢?一边对着手机说,我已经看见你说的那个标志了。然后,她好像自言自语地回答刚才自己的问话说:可我就愿意在范正章这棵混蛋树上吊死。

他妈的!孙梅不由自主地对自己这个回答骂出了声。司机扭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询问是不是骂他。孙梅收回手机,只好对司机解释说,没骂你。

外面的雨已经大了,车停在杨立丰所说的饭店门口时,她才发现杨立丰已经像饭店招待一样站在了她的车旁。她在杨立丰彬彬有礼的呵护下走下汽车,走进饭店,坐在餐桌前,在这一系列举动中,杨立丰毫不掩饰的殷勤和宠爱使孙梅似乎又回到了青春年少,并重新体验到了少女时曾经有过的被追求和呵护的感觉。这让几年来备受冷落的孙梅顿时焕发了青春的光彩。当孙梅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突然年轻起来,并且迸发着青春光泽的脸时,她的眼里突然有了泪花。她不得不相信在某本女性杂志上看到的一篇文章里的话:女人的幸福,女人的美貌,在某种程度上是男人给的。她还想起某女影星在被记者问及如何保持年轻美丽时所说的秘诀:不停地谈恋爱。她抽掉卫生间墙壁上的一张纸巾,轻拭着泪水,她知道那泪水包含的情绪太复杂了:对范正章的怨恨,对自己命运的悲叹,对自己今天这次约会的内疚和自责,对这次约会的渴望,以及杨立丰给她这种感觉和变化让她产生的感激……她是这样的难过,又是这样的高兴。难过的是她不得不用这种违背自己人生原则的方式去缓解痛苦,高兴的是她似乎正从那种长久压抑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并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出路和曙光。

杨立丰的情绪与她一样随着桌前蜡烛的燃烧不停升温,她知道他们将会走向何处,她也知道这条道路将是一条怎样危险的道路。就在她刚刚想到这条道路的危险时,就像心灵感应一样,危险的气息真的逼近了。首先杨立丰接到了一个女人的电话,只听杨立丰回答说,与一个生意上的朋友在吃饭,谈一谈合同的事情。

孙梅敏感地觉察到那是杨立丰的老婆,并且在问杨立丰这个朋友是男还是女,杨立丰脸色已经发白,还是撑着撒谎说,当然是男的啦。

电话里隐约传出女人严厉的声音:撒谎!后边还有一长串的话模模糊糊传来,孙梅听出女人的意思是,她就在楼下吃饭,而且刚才恰好看见杨立丰与孙梅亲热地走过。

杨立丰的脸变得煞白。在孙梅刚刚明白要发生什么事情,在两个人都还没有准备好接下来如何应付时,一个年轻女人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他们的雅座。

她站在他们桌前,一面冷笑一面指着孙梅说,这个男同志长得挺漂亮,像个女人。

杨立丰有点手足无措,想打破这种尴尬局面,站起来对着妻子讨好地笑着说,老婆大人,这是我的中专同学孙梅,刚才撒个谎是怕你误会。

女人突然笑了起来,对着孙梅伸出手,轻松地说:

我早看见你们走过,当时想打个招呼,只是没走开。同学吃顿饭有什么呀,至于撒谎吗!你呀,杨立丰,你老婆不至于这样狭隘吧!

我不好,不好,看见老婆不再闹事并给了他面子,杨立丰立即顺着女人的话题夸赞起女人:老婆很大度,是我不对,小人之心,我是小人之心。我自己罚杯酒,向老婆赔个礼。杨立丰端起酒杯,咕咚一口,将杯中酒全部喝干,然后伸出胳膊将女人的肩膀一搂,以一副亲热的样子说,老婆,与我的同学孙梅也喝一杯,认识一下吧?

女人端起杨立丰递来的杯子,以一副亲热的样子对孙梅说:

对不起,我刚才说话有点冲,向你赔礼了,然后一仰脖喝干了。孙梅接着也结结巴巴地不知道寒暄了一句什么,将杯子里的酒喝干了。

女人像突然来一样,又突然走了。等剩下杨立丰与孙梅单独俩人时,孙梅发现刚才滋生出来的情绪突然间全部无影无踪了。尽管杨立丰一直做着挽回的努力,但杨立丰最后也不得不承认,刚才幻想的一切似乎都成了泡影。饭在杨立丰太太的影子里变得寡淡无味,酒也显得多余起来,二人端起酒杯竟然不知道还以什么理由再喝下去。主食上来的时候,孙梅发现连吃主食的胃口都没有了。

《尘世浮生》37(1)

孙梅带着扫兴的心情与杨立丰分手了,杨立丰恋恋不舍地走开的时候让孙梅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他的一脸尴尬。不管俩人曾经如何渴望过彼此之间的激情,但经过杨立丰太太的一闹,他们发现那种渴望已经荡然无存了,至少在这个晚上已经难找了。因此,孙梅回宾馆时,带着沮丧的心情,坚决回绝了杨立丰的相送。她一人坐进出租车,胸腔里装的全是晦气。在她看来,简直是倒霉透顶了,老天简直连她缓口气的机会都不给她。可是,她不甘心啊!她不甘心就这样将多日来的计划付之东流,有些事情她一定要做,她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当她想起范正章深更半夜手淫这件事时,她恨得几乎想到街上随便找个男人来背叛他,惩罚他。车在宾馆门口停下的时候,门口来来往往的有些熟悉的脸让她一下子想起这次出差,以及刚报到时赵建华的表现。哦!满心沮丧的孙梅豁然开朗起来,既然这个男人对她如此殷勤,为何不能与他做一尝试呢?干吗非要在杨立丰这棵树上吊死呢?

赵建华在哪?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孙梅发现赵建华其实是个更好的人选:第一,赵建华对她几乎是一见钟情,而且只要有机会就表示追求的意思,证明他的确喜欢她;第二,赵建华离自己的城市比较远,一旦相爱不容易因相聚频繁而暴露;第三,两个人同一系统,如果相见,理由很容易找到;第四,赵建华比杨立丰更重感情,似乎也更坦诚,而且相貌身材也很阳刚,是孙梅喜欢的那种类型等等。想到这里,孙梅发现心里充满了对这个男人的渴望。她感到自己是如此喜欢这个男人,并且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

她觉得自己近乎无耻,红杏出墙未免过于急迫。好在这一次老天还算帮忙,当她从车里钻出,一路小跑穿过小雨冲进大厅时,赵建华正带着一脸灿烂的笑迎面走来,仿佛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意并且在专门等她。

这才是缘分!在那一刻,当赵建华像个奇迹出现在孙梅的身前,特别是毫不掩饰地显现着满脸期待时,孙梅几乎眼眶潮湿起来,心里一时间涌出难以说清的感激:这才是上天给她安排的那个男人,那个让她寻找了多日的男人。

是的,就是他!孙梅一旦认准了这个男人,面对赵建华的满腔热情,不由得也热烈地回应起来。她再也不寻找什么借口,而是顺着赵建华“喝茶”的提议,表示要做东,以感谢赵建华上次出差对她的帮助。

重回雨中,孙梅无限感慨。因为这时除了头顶上多了一把雨伞外,她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结结实实、真真切切,特别是对她殷勤备至的男人。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要带她去哪个茶社,但她不想问,也不想知道。她似乎已经彻底死心塌地了,只要这个男人爱她,喜欢她,如果今天晚上他愿意带她走,去哪里,她都无所谓。

出租车在雨中疾驶着。一切都是如此尽如人意,孙梅才感到刚才与杨立丰的约会是多么的傻气。比较起来,赵建华带她走进的是那样一个安静优雅的场所。大厅里除了两旁不知名的各种清爽绿色植物外,几乎看不见任何顾客。除了一簇簇绿色植物的清新以外,其他所有的装饰都以暗红色为主调,就连灯光都显得朦胧迷离。因此,当赵建华伸手将孙梅搂在臂弯里,孙梅感到这个举动是那么自然、流畅,并且与身边的环境辉映得如此和谐。这不但使孙梅没有产生任何难为情的情绪,而且恰如其分地显示出一个有品位的男人对女人的爱惜。她在他有力的臂弯里像一个被娇宠的女孩,随着他一路走进一个装潢温暖且富有情调的小雅间。让孙梅感到意外的是服务员端上几碟小吃和点心后,竟然上了一瓶红酒。

直到此时,似乎不用说什么,二人已经是心照不宣了。不需要什么惺惺作态,孙梅是过来人,也知道什么是火候,更知道需要什么。其实孙梅与杨立丰吃饭的时候已经喝了点酒,因此当这瓶红酒摆到这样一个环境里,放在自己与自己认定的男人面前时,她恰如其分地随着这个男人的情绪一步步走进了迷幻的世界。

有一种粉色的心情,那是少女的心情,正从孙梅的体内慢慢浸出。这使她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浪漫温馨。桌前美丽幽香的玫瑰,瓶内神秘暗红的液体,面前干净整齐含情脉脉的男人,以及周围荡漾的充满欲望的空气,都在孙梅的感觉里胀大起来。酒一杯杯喝下去,当孙梅的脸色像桌上的玫瑰变得鲜艳起来时,男人的肢体语言也变得丰富了。在男人的呢喃声中,孙梅似乎进入了催眠状态,而眼前的画面已经是孙梅多日来曾经渴望过或者梦想过的情景:她被深深地迷惑。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有这样的痴情,对另外陌生的男人,对一份不可预测未来的情感,会产生这样出乎意料的反应。努力拨开情感的迷雾,在她有限的理智夹缝里,她感到自己的情感已经势如喷薄欲出的岩浆,正在某个时刻等待着喷发和沸腾。而这个男人就是那个掌握火候的控制者,也是她这座火山的开发者和拥有者。

时间已至子夜,就像大多数人都在这个时间里睡眠一样,孙梅感到理智已经处于休眠边缘。所以,当男人毫不犹豫地将双手移到高处,捧住她的脸颊,将眼睛里一束束饱含欲望的火焰照进她的眼里时,她感到体内多日来的干渴被他瞬间烘烤得燥热难耐。男人还在不遗余力地诉说着什么,请求着什么,她知道自己虽然在压抑着体内一波波涌上来的热潮,但是压抑不住或者说无法掩盖自己眼里和脸上所流露出的渴望,以及由此而来抵抗上的苍白无力。男人不停地攻击着,她知道自己抵抗不了,甚至并不想抵抗。在男人的嘴唇不容商量地盖住她的嘴唇时,她发现自己一下子失控了,并且不等反应过来,她便一下子搂住了男人的腰,而且紧紧地,像根藤一样缠在他的身上,似乎怕这个男人突然间消失似的。

他们离开了茶楼,在一种半痴醉的状态里来到一家宾馆。城市的夜很暧昧,像他们的关系和心情。因此,他们虽然离开了茶室,但所有的情绪并没有褪色,甚至因为暂时的一本正经让他们产生一种更难耐的焦渴。好在赵建华太聪明了,或者说他们太幸运了,在他们坐上车不足五分钟后,一座霓虹闪烁的宾馆便矗立眼前。所有的手续都由赵建华办理,孙梅既不需看服务员的眼神,也不看周围所有可能破坏情绪的东西,因此,在迈进房间的时候,孙梅除了满身心的渴望,便是些微来自内心深处对婚外情的恐惧。毕竟这是第一次出轨,就像第一次从少女变成女人一样,这一次过后她的历史将再也没有清白可言。白布染上污点后,将永远不再洁净。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这一次甚至更重要,更值得慎重。所谓“开弓便无回头箭”,在那一刻,孙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典故。而一旦想起这个典故,她一下子感到心里乱得像一堆麻在纠葛一样。没有发现孙梅情绪的变化,进入这个寓意深刻的房间,赵建华的热情再度高涨。他在孙梅的身体周围缠绵了五分钟后,便迫不及待地冲进了卫生间。水流哗哗声隐隐传来,一点点冲刷着孙梅刚刚生起的某种坏情绪,以及刚才的羞耻感。所谓婚外恋的门槛也许就是在这样情景下迈出的。

水流声戛然而止,孙梅已经听到赵建华离开浴盆下地的声音,那是怎样的感觉呀!多少时间过去以后,孙梅每每回想这时的感觉,她都会发现自己弱智的一面。因为她根本无法判断这是一种什么情绪:难抑的渴望与难言的羞耻,激情的燃烧与等待的焦渴,理智的排斥与情感的膨胀等等,像一杯杯五彩六色的饮料不停地灌进她的胃里,让她不但难以辨清味道,而且浑身难受。赵建华已经精神焕发地站在了她的面前。而孙梅仍然站在刚才赵建华松开她的地方,没有丝毫移动。当她看见赵建华裸露出的健壮胸肌和腿部黑糊糊的体毛时,她突然发现自己身体里正潮水般涌来难以阻挡的排斥:他是那样陌生,陌生的使她不知道怎样适应。可他又是那样新鲜,让她产生无限的联想、刺激和渴望。她开始矛盾地倒退,不自觉地躲避着整个晚上给了她无限柔情的眼睛,也逃避着自己的欲望。已经退到了墙角,赵建华像被她牵着一样也跟到了墙角。她被他压在墙上,像墙上装饰的一幅画,重新慢慢融进情感的海洋。

然而,婚外恋的开始是不是都很脆弱,往往一个微小的动作或者细节是不是都会将所有努力报废,孙梅不知道。只是通过这次接触孙梅明白,她的心已经太狭窄了,窄得只能容纳范正章一个男人。因为当孙梅终于摆脱心的羁绊将自己投进赵建华的情感漩涡时,赵建华却在这关键时候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这个错误就是当他试图将孙梅抱起放到床上时,不早不晚,隆重而响亮地放了一个屁。

出乎意料,赵建华在这种声响发生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不由得停了下来。而孙梅听见这样的声音后,一晚上在脑中对赵建华勾勒出的完美形象一下子被破坏掉了,巨大的排斥感再次如雨后春笋般迅速生长起来,并很快蔓延到全身每个细胞。这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谁都意料不到这样的一个细节会将一晚上的努力全部融化,甚至将正在飞速行驶着的一架情感列车突然刹住。

说不清是谁先从对方的怀里挣脱开来,当他们理智时才发现,二人已经像两个正人君子坐在了房间床前的沙发上,尴尬无比。而刚才那股奇异的怪味却早已从俩人的身边消散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了。

《尘世浮生》38(1)

秋去冬来,范家姐弟的工作和家庭都变得像晴天的湖面水平如镜,偶尔掠过的飞鸟也不过给这些安静的湖面带来某些波动或者涟漪。譬如严严偶尔甩给范正纹的脸色,孙梅偶尔的夜不归宿等,都对这两个平稳航行的船一般的家庭没有形成什么影响。严严在那次出走后便沉默了下来,所有的心情似乎都放在了范正纹和家的外面,孙梅也一如严严的沉静,偃旗息鼓了。没有了这些不和谐的音符,漫漫的长冬在单调乏味的主旋律中透露出一丝惬意和安逸。在许多时候,范正纹姐弟都隐隐地感觉到这只是某种东西所表现出的假象,或者说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暂时安静。不过,既然什么都还没有爆发,工作的繁忙,出人头地的思想,使他们更多时候无暇思索这平静的湖面下正在涌动的暗潮。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像流水一样向着不知名的地方淌着,过去那些风急雨骤的情景随着这看似淡云般的日子向后飘移着。生活总是有些起伏的,波澜不惊的日子毕竟会有结束的时候,这种感觉其实范正纹早就预感到了,不过她从没想过这种日子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会以什么样的事件终结,或者暂时终结。好在没有任何预感的情况下,这个时刻随着春节的即将来临突然间就到来了。

离春节仅剩十二天了,司机因临时有事请假,范正纹暂时自己驾车行进在上班的大潮中。一定有些什么东西是现代科技所无法解释的。每当范正纹想起这个特殊日子,她便感到难以说清的惶惑。路并不太堵,她却没有来由的心情烦乱。在行至离单位大约两个路口的时候,她的鼻腔里突然一阵刺痒,连续两声响亮的喷嚏冲口而出。在她还没来得及擦干口中溅出的唾液星子时,她的手机一阵丁当乱响。

老部长不行了。电话里传来部长夫人恐惧的声音。

范正纹起初没明白怎么回事,当部长夫人的哭声再一次响起时,她感到心脏刹那间像被重锤敲击了两下,那种声音简直就像有人在砸她的汽车。瞬间身下的汽车也像一只濒于死亡的兔子挣扎般“咕咚”“咕咚”蹿了两下。这时红灯刚刚亮起,前边的车正减速停下,她的车在刹车停下的时候,离前边的车仅剩下了三十公分左右。这时她感到身体里有一股热流奔突而出,两腿间的裤子一片潮湿:

她竟然尿湿了裤子!

范正纹额头的汗水已经流了下来,她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在说,你快来吧,老部长叫你呢?

似乎没完没了的红灯终于被绿灯代替了,范正纹的汽车在行驶过十字路口后,迅速加速,然后像只发疯的野猫蹿上人行道,调头飞向另一个方向。她要赶过去,去看看十几年来一直全力帮助她的男人,一个对她爱护备至却不求任何回报的上司。自从她暂时主持部长工作以来,老部长的病情一度曾经稳定下来,在一些允许见客说话的时间,甚至为她讲解了许多为官之道。他一直答应说,等他更好一些,他会安排一次特殊的宴会,让范正纹与他曾经的下属,现省委常委、省委副书记万长青正式认识。他告诉过她,要在政治圈子里站住脚,并且一步步爬上去,素质和能力必不可少,但一定的提携也是很有必要的。然而,他的身体状况一直没有等到更好一些,却等来了这样可怕的结局。

范正纹抓着方向盘的手已经开始哆嗦,两腿变得绵软无力。好在这段路程并不太长,一刻钟后,范正纹已经冒着满头大汗站在了老部长的床前。

其他人包括部长夫人都悄悄退了出去。他们知道老部长会有许多话向当年这个得意的部下交代。病房里出奇安静,在这种安静里,似乎所有东西都静止不动了。除了一样东西:那就是范正纹的眼泪在悄无声息地淌过脸颊、淌过下巴,滴答到羊毛大衣的前襟上。生离死别,范正纹在欧阳旭死亡时已经体验了,或许因为与欧阳旭关系的破裂,尤其是欧阳旭的死亡方法,使她在欧阳旭死亡和死亡后相当的时间里,体验更多的是恐惧。而这一次,面对这个关系特殊的男人,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生离死别的疼痛。是啊,刚才她在为失去这个男人痛心的同时,还很功利地念念不忘老部长曾经答应过的事。而现在,面对这正消失的生命,这个曾经给过她无数恩惠的男人的离去,她一下子从世俗的红尘中清醒过来。从此以后,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份相恋多年却毫不褪色的感情呢?到哪里去找一份如此不求回报的呵护呢?到此时,她才感觉她的部长职务,她的前程,比起生命来都显得那么渺小。然而,一切都已成定局。自然的法则,人类永远无法逾越。她无能为力,她为此哭泣。

老部长的眼睛终于安静地停留在了范正纹的脸上。他吃力地启开灰白的嘴唇,说出了第一句话,一句让范正纹情绪几近崩溃的话语:

对不起,正纹,我许诺的事情还没有兑现。

不,一个字刚出口,范正纹突然咧开嘴唇,无声痛哭起来。她半蹲在老部长的床前,将脸深深地埋进老部长的手掌里,任眼泪在他宽厚的手里肆意流淌。而口中透过老部长的手指缝呜呜传出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不,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活下去。

走廊有说话声传来,老部长的手很快抽了出去,范正纹知道她与老部长这种亲密的接触永远只能是一个秘密。她擦干眼泪重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迅速回到过去那种敬重有加的状态里。此时老部长已经气息微喘,他皱着眉头开始进行生命临近结束时的最后安排:

听着,正纹,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所以不能为你准备一个更好的筹划。一会儿万长青就会到,我已经让人给他打了电话。我希望从今天开始,你能够走近他,我会让他关照你的。

范正纹非常意外,她无论如何想不到会在这样的地点和时间与一个重要人物以这样的方式相识。然而,老部长已经无可选择了,他在拼着最后一口气,为她寻找一个政治生命的依靠。在即将逝去的爱人生命面前,她满眶泪水,不知道应该拒绝这份安排,还是接受。

正纹,既然端上这碗仕途饭,就不要想退路,只有更好、更努力地走下去。在这个舞台上,退缩从来是不可取的。靠山虽然很俗,在有些环境里,在有些时候却是很有必要的。这个万长青虽然不是太理想,但眼下也别无选择了。不过我提醒你一下,靠山毕竟是靠山,立身安命还是靠自己的能力。反过来说,只凭能力没有人提携往往是很困难的。但靠山也有靠山的缺点。

虽然范正纹在官场的经验已经对这些耳熟能详,但老部长明明白白地说起这些时,还是让她产生了几分寒栗。老部长似乎看出了她的反应,缓和了一下口气,喘着说:

正纹,记着在任何时候,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和能力,千万不能把自己全部交给靠山,留一条后路,甚至多条后路往往是应该提前准备的。至于你的后路怎么找,以后也只有靠你自己了。

范正纹眼圈里浸满了泪水。在她的印象中,像这样没有原则的话老部长从来没有说过。也许是太关心她了,太担心她的前途了,老部长才在最终时刻违背他的人生准则和政治信条对她进行如此的劝告。范正纹心痛不已,在那一刻,她真想向人们宣布她对老部长的感情。她想告诉人们,她爱这个男人,爱这个即将死去的男人。然而,她不能,她只有像其他部下一样,以一副理智的神态任这条生命像空气中的来苏水味从她的面前一点点消散,飞向窗外。

长篇大论地说完这些,老部长似乎完成了某种使命,慢慢合上了眼睛。他的确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惨白的脸开始变得发黄、发乌、发干,好像一棵抽去根部的老树正在迅速枯萎和死去,只有半张的嘴还在不停地喘息。在范正纹试图站起喊医生时,他突然再次睁开浑浊的眼睛,向着范正纹背后的墙上迫不及待地盯着。范正纹扭身过来,才发现那里有一面挂钟。她一下子明白了,老部长在焦急地等待着万长青。他怕来不及把范正纹交到万长青手里。

万长青终于来了,二十分钟后,他踩着老部长最后挣扎的喘息来了。在这样一个过于安静、过于压抑的环境里,这个高大、英俊,风风火火的男人像一团火冲了进来。一时间好像搅动了某种溶解剂,屋内的气氛突然热闹起来。在这个男人干净利索,充满阳光的问候中,老部长的眼睛里再一次闪出了明亮的火花,那是生命的回光返照。范正纹一下子想到了这个词。

只是这个回光太短了。在老部长把范正纹介绍给万长青,还来不及说更多的话时,他的喘息声突然加大,并向后仰去,一直紧张痛苦地盯着床前这一男一女的眼睛终于无奈地闭上了。在最后一刻,万长青和范正纹都听见这个苍老的男人嘴里吐出的最后几个字:

关照她!

《尘世浮生》39(1)

经过夏秋冬三个季节的紧张准备和忙碌,范正章的乳品加工厂终于在春节过后的元宵节生产出了第一批产品。为了打好上市第一炮,范正章与蒋德仕绞尽脑汁进行了一个颇具规模的策划,首先对广告公司进行招标,从四家广告公司的策划书中选出一家,签订了一份六十万的合同。这个合同中,最让范正章看好的便是这家公司作的第一个策划:为第一批产品——“处女乳”设计的一场规模宏大、立意新奇的宣传活动。

由于本省一直没有叫响的名牌乳制品,全省除了外省几个知名品牌的乳品分割市场外,还有各地一些不成规模和气候的小乳品加工厂在小范围里小打小闹。为了改变这种现状,范正章与广告公司准备以大手笔将这个品牌推出去,打造全省牛奶品牌第一。为了选一个响亮的名字,范正章发动农业厅相关领导和同事,以及乳品厂、农场职工,并征求广告界有识之士,集思广益,最后又上山请了算命先生,终于定名为——郁香乳品。名字定下,所有宣传开始启动。

首先在全省各大媒体作了预告性宣传。由于打品牌的决心极大,因此宣传攻势开始便如急风暴雨,铺天盖地而来。在上市前几天的时间里,郁香牌牛奶的信息几乎深入整个华阳的大街小巷。在华阳市老百姓翘首等待郁香乳品的过程中,各大媒体同时登出了一条极为蛊惑人心的消息,主要内容如下:

为了打造本省乳品品牌,获得家乡父老支持,郁香牌乳品将把第一批牛奶二十五吨全部免费赠送给省会百姓。时间:正月元宵节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地点:全省会各大广场;方式:免费发放。

元宵节上午,天气显得格外垂青,灿烂的阳光给范正章以初春的感觉。古语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范正章在这个日子真是身有所感。在这些忙碌的日子里,范正章非但没有因为千头万绪的忙碌而显得疲累,倒是被兴奋鼓舞得精神倍增,神采奕奕。天公似乎了解这个有才干的人,并且为了成全他似的,在这一天设计了如此完美的阳光。彩旗飞舞,锣鼓喧天,所有的广场都因为这一活动而使节日的气氛更加浓烈。在市内最大的人民广场上,范正章正在进行一个大型剪彩活动,并且请来了省里主管经济的副省长剪彩,省会华阳市市长,农业厅厅长、副厅长都出席了这次剪彩,全省主要媒体也都一起聚集在这里,对这次大型活动进行报道。剪彩活动结束后,伴随着牛奶的发放,一台大型文艺演出也同时开始。一切都显得如此完美,领导的赞许,下属的叹服,百姓的喜气洋洋,媒体的推波助澜等等,让范正章觉得事业是如此容易把握,未来似锦的前途更是可望可即。

我要的就是这些,精彩而不凡!范正章在跟随领导离开广场时心里自豪地想着,这才是我活动的天地,这才是我要的事业和辉煌。

中午,农业厅出面,范正章出钱,在省会最大的酒店进行了领导和媒体答谢会。会上,范正章再次显出过人的交往能力。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范正章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善交往,尤其是不善与领导交往的人。但是,今天的答谢会,让他第一次发现了自己深藏多年没有开发出来的能力。他不但与副省长进行了很恰当的交流,而且显然给副省长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以至于酒散时,副省长特意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他好好干,并且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年轻人,前途无量啊!

到底前途是否无量,将来他会走到哪一步,范正章心里还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或者说是确切的理想。但是,凭着对自己的信心,尤其是经过今天这样大型活动的历练,他发现自己身上潜藏着无穷的能量。这使他确信能够走得更高、更好一些。因此那个晚上,他与阮蓉进行了一场在他认为前无先例,后无来者的性爱活动。

滔天巨浪过后,是一片死寂的宁静。这种宁静也许只过了几分钟。当范正章猛然从疲惫的短暂睡眠中醒来时,他突然想起白天所经历的一切:鲜花、彩旗、领导、媒体,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让他再次回到了官场,回到了最近以来的亢奋状态。他突然觉得自己天生便是一块从政的料,而且也是一块企业家的料,还是一块搞学问的料。他不但写一手好文章,而且能开创和经营一个品牌,还能在官场里如鱼得水。他发现了自己有如此的才能。是的,他提醒自己说,应该订下一个目标了。他第一次认真地分析了自己的处境,分析了农业厅里与他相当的处长们的实力,分析了农业厅所有领导的情况。到这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从农业厅的处长群里脱颖而出了,而目前农业厅的厅级干部队伍显然正在老化。因此,几年以后,这个行列未必没有他的位子。这就是那一晚,经过半个小时的分析,他得出的结论。一旦得出这个结论,他一下子坐了起来。他要回家,维持与孙梅的关系,维持一个表面完整的家,为了前途,为了将来厅长的位子。在那一天,他坚信只要这样发展下去,努力下去,未来厅长的位子将是毋庸置疑的。

也许是太兴奋了,也许是对厅长位子太神往了,在对未来过于美好的幻想中,范正章那一天糊里糊涂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由于走的匆忙,特别是心里一直想着他的未来厅长职务,因此,他从阮蓉的床上起身的时候,忘了像往日一样冲澡。而阮蓉也一直处于迷迷糊糊的睡眠状态,当然也想不起提醒他。一切都处于朦胧中,从他离开阮蓉的身体,到他躺到孙梅的身边,整个过程,他都感到似飘在梦中。包括腾云驾雾如飞驰在一片云海之上的飞车,到海市蜃楼般亦真亦幻飞过的夜景等都是如此奇异。像喝醉了的感觉,也像梦中的感觉,回忆整个过程,意识似乎都被催眠了。

好在孙梅已经睡下,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精神状态。但是,走夜路多了碰上鬼的可能性自然要多一些。正应了中国那句古语,常在水边走,哪有不湿鞋之理。夜半时候,当孙梅突然尿急而醒,从卫生间回到床上的刹那,突然感到一股幽然的香味袭入鼻腔,几乎同时,半睡半醒的意识也一下子像只受惊的飞鸟扑棱棱飞了起来。就像脑中某根神经被人牵扯了一下,她感到警觉突然绷紧了。她定了定神,站在床前,顺着袭来的香味移过去,终于发现香味原来来自丈夫范正章的身上。

孙梅已经很长时间不与范正章吵闹了,她在试了各种方法后不得不死心塌地地过起自己的日子。她不再奢望范正章的爱,她只有等着,具体等着什么样的结果,她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灯被孙梅按亮了,灯光照耀下的范正章正沉睡在梦中,一脸幸福安详。在孙梅盯着这个满身香气的男人时,她突然发现范正章的脸上正绽开开心的笑,而这笑容的阴影处,也就是范正章的脖子里却正有一处隐隐约约的模糊印子。孙梅悄悄移过去,看见却是一只完整的口红印。

孙梅脑中一片空白。她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其实她早已知道范正章有了女人,但是这样明明白白地带回女人的痕迹,这却是第一次。这不是她长时间以来一直苦心寻找的东西吗?孙梅在如此自问的时候,却发现摆在眼前的这个证据让她一下子全无了过去的斗志和好奇。这一刻,她除了发现自己如此无助和脆弱外,她最想做的一件事竟然是:哭!

在她心里,丈夫无疑已经是一个事业有成、金屋藏娇的男人,而她现在却是一个既无爱情,亦无事业的女人。对比的反差,使她除了产生无比的自怜外,便是对这个男人难以名状的怨恨。她曾记得,当范正章当上副处长时,她对他的期待,更记得当他当上农场场长时她对他无比的感激和幻想:夫贵妻荣。但是现在她发现所有美好的想像全部随着范正章对她的冷漠而消失了,甚至连她曾经自豪的生活质量的提高现在也变得不值一提了。因此,当睡梦里范正章的笑容再一次在满脸泪水的孙梅面前出现时,孙梅确信梦中的范正章正与他的新欢做爱,而孙梅现在才想起范正章已经好久好久不曾给过她这夫妻间最基本的生活内容了。

我恨你!我恨你!想像着范正章与另一个女人的男欢女爱,孙梅的眼泪终于被满腔的愤怒所代替。当一句句咬牙切齿的怒骂丝毫不影响睡梦中范正章的一脸幸福时,孙梅感到心里的怒火再也难以装下了。一秒钟后,她像一头暴怒的母狼一蹿而起,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骂声“操你妈”的飞出,范正章的被子一下子被孙梅抓在了手里,紧接着像一只巨大蝴蝶飞了起来,在幽暗的卧室灯光里,翻卷出一片移动的黑影。然后,像一只中箭的大鸟无声地、一头扎落在床前的地上。

也许白天太累了,也许是梦境太美好了,范正章竟然没有醒。他只是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便翻过身继续做他的美梦了。事情真是太巧了,每一个环节包括每一个缝隙都扣得如此严实,不差分毫,也许这是天意。范正章习惯晚上睡觉穿睡衣,尤其是洗澡后里边经常连内裤都不穿。那晚上从阮蓉处迷迷糊糊起身时,他不但没有洗澡,甚至连内裤都没穿,而回家后为了省事,他顺手拽了一件睡袍穿上了。而就是这件睡袍给他惹下了难以弥补的大祸。范正章在翻身的时候,由于睡袍没有系带子,整个睡袍一下子压在了身下,而他扭过身后,整个后背和屁股便全部裸露了出来,并且正对准孙梅。孙梅看到了什么,孙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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