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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荻 当前章节:152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在范正章的背上有红笔写成的一行英文字母“I LOVE YOU”。

《尘世浮生》40(1)

眼前一片黑暗,像汽车突然间钻进隧道一样不见天日,而周围也顿时进入一片恐怖的无声世界。孙梅感觉就像闯进了另一个空间一样,原来所熟悉的一切景物、一切声响像一下子被某种巨大而神秘的力量凝固一样,停在了某个点上。确切地说,是停在了范正章的白得耀眼的屁股蛋上。因为当孙梅缓过神来,眼前除了范正章那缀着黑白图案,状似苹果的屁股以外,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越来越强,让孙梅感到这世界又重新活了回来。而那股风却是超越在这新生之上的。它夹带着尖厉的呼啸和风沙,不分青红皂白地向孙梅的全身砸去。先是裸露着的脸部疼痛,再是衣服下的身体疼痛,最后孙梅才感到最疼最痛的地方却是身体最里边那个部位——心。那种痛不像脸部一样针扎般疼,也不像衣服遮盖下皮肤上如刀割般疼,而是像远古地壳活动时,两块大陆挤压,使地下某个部位逐渐隆起一样。她感到她身体里的心脏正像在某种压力冲击下隆起的地壳,在一点点膨胀,上升。但不同的是,隆起的地壳因为外部无限的空间可以无限制地向上隆起,而她的心却被她瘦小的身体阻挡着,欲出而不能。就那样向上膨胀着,却又被向回挤压着,不断冲击着她身体的篱笆,却又被身体的外墙压迫着。她想撕开身体,她想让她的心脏冲出来,形成一座巍武雄壮的山峰,来释放她身体里无穷的能量。这种能量便是她积蓄多年的怨气和悲愤。

然而,她无法破坏自己的身体,她眼下能做的只有一样。当她明白目前的处境以后,只见屋内一条影子像猛兽一样突蹿至床上,空中划过一条钟摆般的脚。然后,便看见范正章像一大团肉泥闷声掉在了床前的被子上。

范正章终于醒了,在床前的被子上,他猛地坐正了身子,一脸的迷惑迅速换成一副警惕神情。他仰首望着站在床上居高临下怒视着他的孙梅,忍着愤怒,厉声地质问道:

半夜三更,你要干什么?

孙梅没有回答范正章的问题,代之而起的是飞起一脚,再次向范正章的脑袋踢去。

范正章一偏头,躲过了孙梅的脚,一激灵跳了起来。同时,愤怒地骂道:你他妈疯了呀!

孙梅仍然没有说话,而是再次抬脚向范正章连续踢去。

范正章一边护着脸左一下右一闪地躲着,一边试图抓住孙梅。在孙梅的脚伸到他的正身前的位置时,范正章两只手一起终于抓住了孙梅的脚。他一边牢牢抓着孙梅不停挣扎的脚,一边看着孙梅咬牙切齿、歇斯底里的表情,试图想搞清楚半夜三更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然而,孙梅的脸上除了疯狂,就是少有的沉默。因为她几乎不说什么话,甚至连往常习惯的咒骂都没有。他失败了。一旦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只有认为这个女人是无端地发疯。在这种推理下,范正章刚才的愤怒迅速转为极度的厌烦和憎恶。因此,他突然感觉攥在他手里的这个女人的脚是如此的讨厌。接下来,他猛地推手将孙梅正在挣扎的脚甩了出去,嘴里同时恶狠狠地诅咒道:

去死吧,你这个疯子!

孙梅重心不稳,突然倒了下去,而在倒下去的时候,除了两条腿落在了床上,身体的其他部分全部落在床外。于是,一声闷哼,紧接着一声闷响,只见孙梅两条腿朝上,大头朝下,像根钎杵在了床前的地上。

“去死吧,疯子”,绝望的孙梅一下子被范正章这句话提醒了。她在倒下去的时候,并没有感到身体的疼痛,因为她觉得心死了的时候,一切都没有知觉了。她倒了下去,却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像个体操运动员干净利索地跳了起来。她什么都没有说,甚至什么都没有看,包括看范正章,只是一溜烟冲出了卧室。

范正章正在纳闷间,孙梅重新返了回来。范正章看着站在卧室门口、两眼血红的孙梅,突然打了一个寒噤。不仅是因为孙梅脸上那股决绝的神情,更是因为孙梅两手各自紧握的亮闪闪的钢刀!

孙梅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手中刀的光影在范正章的眼前像两束鬼火随着角度的变换而明灭而晃荡。在那一刻,范正章非常相信孙梅绝不是吓唬他,她手中的那两把刀只要碰着他也绝不会变软,他相信孙梅已经是彻头彻尾地疯了。在孙梅的面前,范正章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他一边向后退着,一边思索着对策和退路。然而,他无法跑出去,因为卧室的出口在孙梅那里,可是他怎么躲开这个疯狂的女人呢?

离孙梅只剩下了两米,范正章正准备跳上床的时候,孙梅突然一跃而起,向他冲来。他慌不择路,围着床上下飞蹿。可是,他的衣服袖子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孙梅的刀子划开了一条口子。他的手臂上终于也挂了彩,一条细细的血柱正从他的胳膊流向手腕。而孙梅右手的长柄刀刃上已经有血色的光在灯光下不停闪耀。

俩人都看见了鲜血,范正章以为孙梅会停下手中的动作,因为他看见孙梅的脸部肌肉突然在暗黄的皮肤下突突突跳动了几下。毕竟是女人,胆小啊!范正章的心里不由生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庆幸,还是嘲笑,也许带一点儿怜悯。他说不清。但是,他错了。在他还没有辨清这种心情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占优势时,孙梅再一次向他冲来。而这一次似乎更加凶猛。孙梅的脸已经全部扭曲,在屋内昏暗的灯光下,已经找不到作为一个女人的任何影子。在范正章看来,那脸上除了凶狠、恶毒、绝望,便是难以言状的丑陋。

孙梅冲了过来,范正章再一次跳上了床。孙梅跃上了床,范正章又向床下跳去。但是在这一跳的过程中,范正章由于脚下被枕头绊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因此跳下床的时候,由于重心不稳而趔趄坐地。孙梅紧跟着再一次跳下床,直接跳向范正章的身边。在范正章跳起身的同时,孙梅一脚踩住了范正章的睡袍带子,范正章愣了一下神,睡袍的衣角又被孙梅用刀子扎到了木地板上。

范正章离孙梅的刀子仅仅十几公分之近了,在那一刻,临近的危险让范正章急中生智,一边挣扎逃跑一边将睡袍迅速脱了下去。

他的身子全部裸露在了孙梅的眼前。孙梅这时才发现在范正章白白的小腹部,有一只用红笔描画的醒目的红唇形状,正向她示威。她的沉默终于结束了。只听一声怒吼从她的身体里低闷传出,像从某个闭塞的山洞里飞来,带着回音,带着风声冲向范正章。

范正章仍然不知道孙梅看见了什么,在他的眼里,除了孙梅凶神恶煞的神态,便是她手中那两把寒光闪闪的刀子。而他的脑子里,除了如何躲开这个疯女人,便是如何冲出这个屋的念头。他知道他必须迅速离开这个屋子,否则,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论他如何能跑,这两把刀子都会因为空间太小而难以避开他的身体。孙梅正站在小卫生间前边,并向着他再一次冲来。他终于打定主意,并开始做冲出去的打算。他在冲向床上的时候,把孙梅也引了过来,然后,在孙梅冲上床时,他跳下床,冲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被他锁死了,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虽然孙梅在外边还在疯狂地推门,晃门。他起码暂时可以休息一下。

歇一下吧,他心里对自己说,是的,歇一下。他转过身子,像往常一样向墙上的镜子里的自己看去——

啊!啊!

一旦看清镜子里的人,他突然大叫了两声。他看见了什么?裸着的小腹上有一个鲜红的唇形图案,像孙梅看见的一样。还不止如此,因为面前镜子里还能照清对面墙壁浴镜里的内容:那里正有一个男人裸体的背影,后背处有一行红笔字“I LOVE YOU”。

他一下子坐在了地上,身体似乎突然间被抽去了骨头。死有余辜啊!真是苍天有眼啊!他的脑子里不由得出现这样两句评判。

《尘世浮生》41(1)

外边的门越推越有力,卫生间门上的锁已经开始松动,他能听见孙梅用刀子在锁眼上撬动的碰撞声。他坐在地上,想起了“困兽”一词。

他还能做什么?他还能用什么保护自己?他还能逃出去吗?

孙梅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她在把范正章赶进卫生间后,浑身的力量一下子全部聚到了肩膀上,她一面拼命地推门,一面疯狂地拧着锁头。隔着卫生间磨砂的玻璃,她几乎能够看到那个裸体男人的恐惧。她想笑,是的,他终于害怕了,她终于出气了。

夜非常静,除了孙梅推门的声音,以及锁头咯吱咯吱的转动声,孙梅突然感觉身后有什么响动传来,不像脚步声,不像说话声。管它呢?孙梅想道,我现在什么都不关心,即使是地震、大火、战争、炮弹我都不管。我只要打开这扇门,让那个臭男人在我的刀下发颤,死去。

有什么东西绊住了孙梅的双腿,孙梅一时间感到双腿使不上劲了。当她低头向脚下看去时,才发现一张满面泪水的惨白小脸,正满是乞求地看着她。

那是八岁的儿子!

他双腿跪地,正用双手紧紧搂着孙梅的腿,胸腔里压抑着不断涌上来的哭泣,在无声流泪。当他看见妈妈那张扭曲的脸时,他终于不能控制地哭出了声:

妈妈,求求你!放了爸爸,妈妈求求你!我求求你!我不要爸爸死,也不要你杀他。

他开始还低声呜呜地哭,当他说到我不要爸爸死时,已经无法控制哭声了。他是那么痛苦,终于开始无助地大声哭着,似乎向世人表示自己的无能为力似的,是的,他在说,我管不了大人的事,我只有哭。

孙梅被儿子无助而痛心的泪水震醒了。到此时,她心中的愤怒一下子变成一汪深不见底的痛苦深渊。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站直身子,一眼看见对面墙角的衣柜。衣柜上的穿衣镜清晰地照着她的形象:

衣衫不整,两眼血肿,最让她怵目惊心的是她两手各自提着的寒光闪闪的刀子:一把西瓜刀,一把切菜刀。其中西瓜刀上有红光一闪一闪的。

在安静的深夜里,在范场长家的卧室内,先后有两次不太响亮的当啷声在木地板上响起。那是两把刀子先后落地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范正章不到六点便开车走了,孙梅则在八点向单位请了假后奔了火车站。坐在出租车里,看着在凛冽北风中缩紧了身体的行人,孙梅有一种梦游般的感觉。是啊,自己为什么坐在车里?要到哪里去?要干什么去?她几乎全不知道。所有的感觉只是离开这里,离开夜里那个可怕的梦,那个充满肮脏、暴力,刀光剑影的噩梦。她自觉是一个有修养,有文化素养的女人,是什么让自己变得这样疯狂?这样恶毒?这些人性的扭曲又是从什么时间开始的呢?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杀深爱的男人和丈夫呢?一切都没有答案,也许这就是生活?混乱得难以看清,难以辨清,更难以说清。

售票员在问她去哪里,这时她才发现下意识站在了向南列车的售票口。郴州,她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越快越好。这是赵建华所在的城市。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迷迷蒙蒙的情况下会选择这里。当她拿着开往郴州的火车票时,她才明白在一夜噩梦后,最想见的人和最想做的事情。

火车半小时后便像一个匆匆的行者,带着孙梅离开了这个让她伤心不已的城市。她一路站着,挤在满是乘客的过道里,脑子里一片混沌。她去那里是不是太唐突,太荒唐,赵建华是否在那里,是否会见她,她要怎么样?她都不太清楚。自从上一次北京那次宾馆尴尬以后,他们两个见了对方都变得有些不太自然。她突然伤感极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呀?他们当时那么浪漫,而且充满激情,怎么会那么脆弱呢?时至今日,还有什么东西能够留下吗?既然一切都不可能重来?中断的东西是否还能重续?

两个小时的路程在孙梅的昏昏然回忆中和黯然神伤中迅速过去了。她随着人流似一只飘零的落叶飘落到这个陌生城市的街头。望着匆匆的行人,她发现自己像只迷路的老狗,彷徨而无助。到哪儿去?找谁去?干什么去呀?打电话给赵建华吧,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既然走到这一步,还怕什么?

赵建华的声音充满惊喜,却引不起孙梅任何的情感波澜。她想她的感情,她的心肯定死了,就在昨夜死得轰轰烈烈,悲壮无比。直至赵建华气喘吁吁地站在她跟前,满脸洋溢着幸福和快乐时,她才明白这个男人是她命中注定的缘分。

她就那样偎在了赵建华的身旁,与他一起站在清冷的街头,任冷风呼呼吹过。赵建华无疑是雄壮的,从他那里传来的强烈的男人气息和暖烘烘的热量使她一时间似乎找到了归宿。这种温暖的感觉瞬间让她的眼泪一下子如决堤般流满面颊。是啊,她需要这样的一个男人——一个在她无助时让她依偎的男人,一个在她寒冷时给她温暖的男人,一个在她受伤时帮她疗伤的男人。赵建华就是这样的男人。

事情开始向着未知的方向发展,自然而然,孙梅几乎无法再控制眼前的局面。当赵建华将孙梅带进一间装修简单的单元房内,并一把将孙梅搂入怀中时,孙梅除了泪水长流之外,她一遍遍说给自己的只是下面这样的安慰:没有什么可负疚的,或许世间许多男女在许多不被人看见的地方都是这样的。这也许才是生命的原意所在,是人类的本性使然。就像赵建华一路安慰紧张的孙梅时说的,人为什么非要在那一纸的范围里做爱?人为什么非要在那一张契约中困死?为什么非要在那所谓的文明制度中窒息?生命本应该是自然而然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人本也应该享受这过程给予的一切美好和快乐的。

尽管不如在北京宾馆的那次更浪漫,更激情,但孙梅体验到的是一种更加纯净的男女激情。虽然这个健壮的身体对她具有极大的诱惑力,虽然这一切发展得顺利而迅速,但从她精神和心灵里对这个男人进行的细致感受和体验中,她发现她身体里包括心灵里所产生的仍不是爱,确切地说不是那种对范正章早年生就的难以自己的爱情。追究起来,她觉得那更像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感激之情,一种原始的喜爱之情。当眼中的泪水流过耳边渗进密密的头发深处时,她听到自己心里说:

我是一个自然的生命,我应该享受生命赐予我的一切快乐。

我不需为谁去自责,也不需要为谁去内疚。这个男人对我好,我就会报答他。

然而,事情远没有孙梅或者赵建华想像得那样简单。也许婚外恋,尤其是一个受传统教育的女人,一个深爱着丈夫的女人,在真的涉足婚外恋时所克服的心理障碍要远比人们想像得复杂。就像眼下的孙梅,随着赵建华一件一件衣服地脱去,她发现自己身体里的排斥感也一点一点增长,当最后一件衣服——内裤,最后被赵建华往下扯的时候,孙梅感到那种排斥感突然爆炸般膨胀成一堵厚厚的铁墙,并将赵建华毫不留情挡在了外边。她用最后一秒双手捂住眼睛,低头趴伏在赵建华的身前喑哑着嗓子说:

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尘世浮生》42(1)

宣传部老部长的葬礼终于在元宵节后举行了。

隆重的葬礼在节日的气氛里显得有些悲壮,范正纹无所掩饰地释放着悲痛。是的,没有什么可顾忌的,因为人们都知道她是宣传部长的得意属下。站在安放老部长骨灰的陵园墓地前,看着写有老部长名字的墓碑,以及墓前美丽热闹的鲜花,范正纹第一次意识到,她的靠山随着这些黄土、墓碑以及美丽的鲜花被彻底埋葬了,就像墓里的骨灰一样,永远只能像尘土一样在角落里自生自灭,既无法像过去一样支撑她的将来,也无法支撑她的奋斗。像老部长最后一次清醒时告诫她的一样,她需要新的靠山了。

她的新靠山——老部长为她选择的万长青也参加了葬礼。也许是缘于葬礼的气氛,他开始只与范正纹寒暄了几句。最后在分手时候才对范正纹表示了些微的热情,还礼节性地嘱咐她有事情说话。

既然老部长为她选择了这个新靠山,而且这个新靠山也向她表示了关照,那么她有理由把这个靠山迅速落实下来。尤其是她主持部长工作已经近一年了,这种情况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官场风向瞬息万变,如果她不迅速把这个职务搞定,那么这煮熟的鸭子说不定就到了谁的嘴里。更何况老部长去世,人走茶凉,更加剧了她处境的困难。到这时候,她已经别无选择。凭自己的能力,结识新领导,发展新靠山,现在看来几乎不可能了。最初她还曾经把希望寄托在另外的领导身上,并存在着多手准备、多腿走路的想法,怕万长青的路万一走不通后,还有其他路可走。但是,几次碰壁后,她发现还是老部长给她指的路可能性更大。

主意打定以后,她便开始计划如何接近万长青。她在查阅了有关万长青的资料,了解了他的籍贯、学历、家庭、主要经历,以及业余爱好等情况后,对万长青的进攻已经成竹在胸。

老部长的葬礼过去一周后,她以老部长有遗物赠送为由,给万长青打通了电话。面对这样的理由,无论如何万长青是不好拒绝的。于是,三天后的晚上,精心装扮的范正纹与万长青终于在一家茶社相见了。

茶社是范正纹选定的,那是一家外表普通,内部装潢极其考究的茶社。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范正纹每一次重要的约会都选在这里。她特意穿了一身浅蓝色套装,在美容店做了头发,并且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茶社。之所以如此早,是因为她希望在这里早早做一番准备。毕竟这是一个省级领导,对万长青的了解也只限于表面。因此她需要一定的时间稳定情绪,准备话题,甚至准备假如出现冷场将以什么方式填补。万长青迟到了四十分钟,迟到的原因不是他摆官架子,而是由于晚饭时为省里一个项目与专家们的意见不完全一致所造成的。

正是这四十分钟的迟到,使范正纹在与万长青的关系上,在某种程度上接近了一些。万长青本不是个做作的人,他的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甚至蓬勃朝气都是范正纹在第一次见面时所领略过的。他带着一团清凉的风,一步闯进房间,迈到范正纹的面前。再加上他洪亮干净的说话声,一脸的歉意和有力量的握手,让范正纹一下子把刚涌上来的紧张驱跑了。

茶水袅袅的香气在屋内飘荡,隐约的江南丝竹声从墙上挂着的微型音箱里缓慢而婉约地流淌着。到此时,习惯在官场上叱咤风云的万长青突然感到自己抖擞的精神已经与这里的环境不太相称了。在这优雅的地方,这舒缓的音乐,娴静的女人,让他一下子感到了难以言状的放松和安谧。于是,他坐在范正纹对面,将刚才所有昂扬的精神暂时安息下来,并放低了说话声。

范部长,最近可好?

范正纹礼节地笑笑说,挺好。只是老部长一走,感情上有些不适应。毕竟跟随老部长时间太长了,也习惯了他的存在。现在老部长一走,说到这里的时候,范正纹适时地眼圈红了。她停顿了一下,平静了一下情绪,继续以温和安静的口气说:

还有就是有一点工作上的压力。范正纹主动提起老部长与自己工作的关系,一是想说明她与老部长的关系清白得不需隐晦,二是想告诉万长青老部长走后,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支持,来保证工作的顺利开展。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仅仅这一句话,万长青便从里边领略到了所有的涵义。其实,在老部长将范正纹介绍给他的时候,他已经从老部长处和其他有关方面了解了范正纹的情况。他明白老部长的意思,因此他也需要对范正纹作进一步的了解。这也是今天他来赴这次约会的目的之一。他不太相信有关她与老部长的传言,但又不能不从老部长如此关心范正纹的举动上相信他们的特殊关系。此时范正纹的这句话却恰恰以另一种方式向他解释了她与老部长的关系:二人清白如水,却交情甚深。

范正纹的第一轮问答不但解清了万长青心中的疑惑,而且自然而然地切入正题,使万长青有些稍感意外。是啊,他还没有准备好是否接受这个女人进入麾下,或者以什么方式接受她,将来发展成什么样的关系等等。但从简单的几面之交,他对这个女人无疑产生了好感。无论她的外貌、气质、举止、言谈,包括良好修养,都无不透露着聪明、睿智、博学,以及良好的品行。因此,他只稍稍犹豫一下,便接下话题说:

不要紧,那只是心理的自然反应,毕竟老部长刚走,余威正在消失。工作习惯了就好了。不然老部长就不会这样看重你了,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

万长青没有迅速表示倾向,尽管范正纹心里有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想通了。是啊,攀援一个省级领导哪是那样容易的呀?既然如此,范正纹想还是不要如此急迫吧,今天第一次见面还是轻松些,别让领导产生压力为好。于是她微微一笑,顺着万长青的意思说:

是啊,也许以前在老部长手下工作惯了,一旦单独面对,不太习惯吧。然后她半戏谑地说,我也相信自己有能力把工作做好。你不会觉得我狂妄自大吧?万书记?

万长青笑了起来,不是为她的话,而是因为她的美丽忧伤却强颜欢笑所透露出的可爱表情,于是以明亮的声音说:我相信,凭你的聪明,没有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范正纹对工作的话题戛然而止,一百八十度转弯到今天约会的借口上。她一面从身后提出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盒,一面兴高采烈地说:

万书记,你能百忙之中抽时间赏脸接受我的相邀,我真的非常感谢。今天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完成老部长的相托。他临终前特意托我将这件礼品转交给你。他说当年你们是很好的棋友,这副棋是他的心爱之物,自从买来就没有舍得用过。他现在用不着了,希望你能在棋艺上不断进步,也希望你在事业上不断前进。

在范正纹的纤纤手指下,一只深蓝色皮袋的拉链拉开,露出一个精巧美观的锦盒,打开木盒,掀开两个紫檀木盒盖,是黑白两副云子围棋。白子晶莹似玉,黑子乌黑透碧。万长青一脸惊喜,丝毫不掩饰高兴的神情,伸手摸起一只白子,一边照看一边赞叹说,好棋!工艺精巧,色泽柔和,线条自然,风格古朴。紧接着,他又摸起一只黑子,赞道:上等翡翠棋子,缅甸进口,价值不菲呀!

范正纹微微一笑,起立转身,走向窗台处,然后站立在一个盖有深红色丝绒布的方形案桌旁,向万长青示意。万长青到此时才注意到那里还有如此神秘而安静的东西。等万长青走过来,范正纹示意万长青掀开红丝布。

万长青已经猜到这是什么了,他激动地慢慢掀开红桌布,像洞房花烛夜掀开新娘的盖头一样,心里翻卷着少有的激情。他是一个爱下棋的人,也是一个热爱高档棋具的人。尽管他已经猜到里边的内容,但在揭开红布时,还是为里边的东西欢呼了一声:那是一只高档雕龙的日式红实木棋墩。

其实,这一件礼品并非老部长生前所有,更非老部长生前所托。范正纹只是在了解万长青的过程中,获悉了万长青喜好棋弈这个信息。于是,她通过在宣传部门的朋友,从棋院搞来这样一套高级礼品围棋,并假托老部长之名向万长青发起了第一次进攻。让范正纹感到无比欢欣的是,她也是一个围棋爱好者。早在上大学期间,为了与欧阳旭谈恋爱,她开始从欧阳处学围棋,并在以后的日子里棋艺日渐提高,达到了初段。在她调入宣传部的时候,围棋可以说也帮了她不少忙。首先是老部长也好此道,通过与老部长的对弈,她与老部长迅速熟悉起来,之后顺利调入宣传部,并从此与老部长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和感情。

万长青突然感到心痒难耐,棋瘾大发。范正纹了解下棋的人,不见的时候往往不思念,一见棋具,尤其是高档棋具或者棋友,往往会欲罢不能。顺理成章,这副棋子与棋墩的初次使用权便成了范正纹与万长青。第一盘棋,范正纹有意以微弱优势赢了万长青,从而一下子引起了万长青的挑战欲。第二盘棋自然而然便续上了。毕竟范正纹下棋的机会要多,而且热衷钻研,因此相比之下,她自觉棋艺稍胜一筹,只是为了面子,暂时以劣势输掉第二盘。万长青已经很长时间不摸围棋了,由于面对这样好的棋具,又逢这样的棋手,棋瘾一时间欲罢不能。于是再次提议第三盘。范正纹为这第三盘的输赢好费了一番脑筋。赢了怕万长青丢面子,不高兴,输了又怕万长青从此觉得她不是对手而不再约她。于是她一咬牙任其自然吧,结果再次告赢。她相信像万长青这样的领导不但不会计较这一点输赢,反而会产生挑战的欲望。只要能引起万长青与她对弈的欲望,范正纹觉得他们的关系从此就可以持续。

《尘世浮生》43(1)

与万长青的交往初见告捷,为了进一步牢固这种关系,范正纹还准备利用另一条有价值的线索做做文章:万长青的老家就在华阳市郊一个老区山村——万家坳。这个村子在抗日战争时期曾经驻扎过共产党的重要将领,并且与日军在该村附近进行过几次交锋,取得了多次胜利。正值全国提倡红色旅游之际,这个红色老区由于其重要的历史地位被定为国家红色旅游精品线路上的重要景点。为了做好宣传工作,华阳市委宣传部组织了革命史专家和学者组对该景点资源进行了整合和组织,并且拨出一批款项,新建了万家坳革命历史纪念馆,重修红色大捷陈列馆、万家坳烈士陵园,再加上万家坳大战遗址等,已经构成一组爱国主义和革命传统教育的红色景点。到目前为止,这一组旅游景点的重修和整理工作就要全部告竣,大致在一个月后,也就是三月十二日植树节,准备重新开放。为此,市委宣传部和万家坳所在县政府准备了一个大型开放仪式,以使植树节活动与红色教育结合起来。为了搭上万副书记这条船,范正纹早已先期去了一趟万家坳,见到了万副书记所在村子的村长,以及所在县的县委书记。之后她又通过几次交往与这几个重要关系熟络起来。在一次酒会上,万家坳村村长和县委书记都纷纷表示,无论以什么方式都要在这次开放仪式上,请来万长青副书记剪彩。这正是范正纹的目的所在。最后三人一致同意,各自通过各自的途径向万副书记发出邀请。

北方的三月春寒料峭,路旁的柳树刚刚抽芽,鹅黄色的嫩尖在枝头摇曳,就像从哪里云游而来的飞蛾在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范正纹悠闲地坐在车后座上,心中充满着无限的喜悦。经过几个人的再三邀请,万长青终于推掉了其他安排,答应了出席。这是一个难得的接近万长青的好机会,经过几天的筹划,她已经信心十足地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汽车拐弯驶入通往万家坳的省一级国道。有人叫这条公路长青路。据说,在万长青当上副书记不久,省里交通部门便批专款修了一条通往万家坳的国道。在修路过程中,便有风言风语说,这是万副书记以权谋私,个别厅长巴结万长青的实例。有人反映到万长青那里,万长青丝毫不避讳。他说,这的确是我提议的,但这不是缘于私心,而是缘于那里是革命老区,是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发展旅游经济的重要景点。我之所以大胆地往那里修国道,就是不害怕别人这么议论。我出于公心,我无所畏惧。让人们去说吧。

范正纹最初听到万长青的这个故事,很是佩服。这才是一个政治家的磊落,一个男人的风度。这更增加了她死心塌地追随万长青的决心。这是一个与老部长截然不同的男人,一个雷厉风行,干练精明的政治家。他年轻,有魄力,有胆识,敢说敢做,从不优柔寡断。而老部长却是一个谨慎有余、魄力不足的男人,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被领导们安排在一个宣传部长的岗位上,因此这些年华阳的新闻宣传明显落后于周边各市,也落后于改革的大潮。这一点范正纹已经深有感触。在她主持部长工作之后,她一直想将步子迈大一些,为群众开辟一块田地反映他们的呼声,甚至在适当时机辟出一个板块,用来专门监督政府和党委机关。但是这些都是后话,在她还没有扶正之前,她是万万不敢轻举妄动的。因此,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她更需要将宣传部部长的职位迅速敲定下来,而要实现这一步,眼下只有万长青这条路可供选择了。

将近十一点时,范正纹的车驶入了万家坳红色景点管理处。在热闹的人群里,远远便有万家坳的村长和县委书记从中走出,并快步迎来。这是一个不太晴朗的天,天空时晴时阴,阳光像孩童的脸忽而灿烂,忽而乌黑。好在锣鼓喧天的场面,冲淡了天气的阴郁。有许多单位组织的植树队已经散布在漫山遍野,正在热火朝天地栽树苗、浇水等。范正纹感到很开心。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高兴了,青山、绿树,鸟声啾啾,泉水咚咚,这些与城市的一切都毫不相同。就在她无比感触地赞叹乡村生活的时候,一辆黑色奥迪轿车从远处飞驰而来。不用说,那就是万长青了。

范正纹开始还有些心跳,担心万长青的冷漠。但这种担心很快便烟消云散了。当万长青从车中利索地钻出时,范正纹再一次为这个男人折服了:万长青热情洋溢的脸,兴奋爽朗的声音,以及脚下的流星大步,还有早早伸出的手掌,使他一下子融进了大家中间。在他与范正纹握手的时候,范正纹明显感到这个男人宽厚手掌中的热量和力量,他自然而然、热情地打趣着说,范部长,你好,我还记着仇呢?

范正纹的心情一下子如开满鲜花的花园般美丽灿烂。她知道这是一个征兆,万副书记还会与她下棋。

与几个官员握手后,万长青快步走向一个个乡亲,一面叔叔、婶婶、大娘、大爷,不停地叫着,一面穿梭在这群衣衫透着寒酸,满脸风霜的农民中间,并且顺手抱起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巧克力装进孩子的衣袋。小孩子从他的身上滑下,与其他小孩们一起哇哇叫着跑开了。

仪式开始了,红色地毯,红色彩绸,与万长青健康红润的脸色交相辉映,这个男人几乎不需什么麦克,便声如洪钟,也不需什么演讲稿,就能出口成章。范正纹几次悄悄扭身,借看周围的风景,偷偷瞄万长青。她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关注他的一言一行,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像磁场一样把她吸住了。这有点不太正常,她告诫自己说。

仪式结束,已经快十二点了,在万家坳村红色景点管理处的小餐厅里,范正纹与万长青第一次坐在一个餐桌上,吃了第一顿饭。这顿饭除了范正纹、村长、景点管委会主任、县委书记、县长,还有一位被万长青称为叔叔的七十多岁的长者。饭菜基本上以山野口味为主,最好的一个菜是一只足有两斤重的甲鱼。这道菜一上来,万长青便首先发言:朋友们,我今天自私一把,我建议把这道菜留给我的叔叔吧。

范正纹有点想笑,因为当万长青说这句话的时候,丝毫没有领导的命令,更像是一个自私的孩子为自己留存什么好东西的口气。这说明万长青的确是一个自然的人,一个磊落的人。她喜欢这样的男人。

饭在无拘无束的气氛中进行,范正纹本想敬一杯酒给万长青,但没等她出口,万长青首先举杯向她表示感谢,感谢她为他家乡的旅游事业所做的一切。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仍然以家乡主人的身份,而不是以领导的口吻自居。这使饭桌的气氛越发显得和谐和亲切起来。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滴滴答答,落在窗外一簇簇开着鹅黄色小花的迎春上,范正纹突然觉得这雨来得真是太及时了:如果万长青能够留下,那么她便会有更多的时间与他相处。范正纹刚想到这里,村长与县委书记,以及叔叔就像心有灵犀似的,都发话了,不约而同地邀万副书记住上一天。

范正纹内心充满紧张地盯着万长青。万长青沉吟片刻,也就是两秒钟的时间,干净利索地一抬头,好!听大家的。

这是一个让范正纹充满无限憧憬和幻想的日子。雨刷刷地下了一个多小时,继而转成蒙蒙小雨,举首望去,整个景区像罩在一幅巨大的白纱之中。那英有一首歌叫《雾里看花》,歌词极美,范正纹不知为什么触景生情想起了这首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你能分辨这变幻莫测的世界掏走云飞花开花谢你能把握这摇曳多姿的季节烦恼最是无情叶笑语欢颜难道说那就是亲热温存未必就是体贴你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哪一句是情丝凝结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让我把这纷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让我把这纷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这首歌尽管与范正纹的心情不太相似,但是雾里看花,花绝对是美丽异常,雨里望景,她发现这个景区更是如此摄人夺魄。唯一让她感觉难以把握的还是万长青与她将来的发展关系。她突然也特别希望像那英唱的“借我一双慧眼吧,让我把这纷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让她看一看将来,看一看她与万长青的将来。

在雨中,她走在万长青的身后,看着他高大雄壮的背影,几次想起这句歌词。但是当她那个下午与村长和县委书记共同陪着万长青走了村里五个家庭后,她一直所关心的前途问题,一下子被一种彻心的痛苦所代替了。在这个过程中,范正纹第一次窥见了农民的生活和艰难。那是一种怎样的痛心啊!有个成语叫“家徒四壁”,原来她从来没有真正体验过这是什么涵义,但在看了这些家庭后,她一下子明白了这个词所包含的泪水和苦难。就连万长青的远房伯伯家,还算是村里比较富有的,仍处在范正纹儿时那种经济生活状况中。最触目惊心的便是其中一家五口人竟然只有三床被子,全家每月靠吃野菜和玉米粥,给在县中上学的女儿省出五十块钱生活费。穷不是说出来的,只要看看他们的脸色和身架,你就能明白什么叫穷困。不仅是她,万长青眼中也已经有了泪花。看来过去他的确没有想到这里会穷到这样的光景。这个男子,这个副书记,这个充满阳光气的男人终于在大家面前发了火:

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会这样?多少年了,你们这么些年干了些什么?这是老区,是对革命有贡献的地区,是我万长青的家乡,竟然穷到这个地步?他一把推开司机撑在他头上的雨伞,挥着胳膊大喊着。我已经把路修了过来,你们还如此无能,要你们干什么?干什么?啊,你说。方战军,你说!

县委书记方战军和县长,包括村长都吓得脸色变黄了,看见万副书记淋在雨中,他们也悄悄把雨伞全部垂了下来。范正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是否也应该把雨伞垂下来,或者上前相劝。在万长青司机鼓励的眼神下,她走过去,把雨伞撑到了他的头上,并摆出一副诚恳的样子试图劝说:

万书记……

不用你说什么!范正纹刚叫了一声,便被万长青毫不礼貌地大声制止了。与此同时,他一把拨开范正纹举起的雨伞。由于范正纹丝毫没有思想准备,雨伞突然从她的手里滑落了,然后骨碌碌顺着一条山坡下去了,就像一朵盛开在雨中的巨大的鲜花。

随着那把紫色雨伞的消失,范正纹眼里涌出了泪水。她不知所措地淋在蒙蒙细雨中,脸对着那面吞没雨伞的山坡,与大家一起静默不语。如果是往常,那种情景还是很浪漫的,但今天大家心里除了沉重和惶恐,是没有其他感觉的。

好在村里的长者,吃饭时的那位叔叔出来相劝了,万书记也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好顺坡下驴,沉默了。

晚饭吃得很沉闷,大家被万长青一顿臭骂后一直吓得不敢随便说话。万副书记意识到大家的情绪后,迅速调整了状态,并且诚恳地向大家作了检讨。他说自己对家乡关心不够,来家乡太少,几乎没有到乡亲家串过门等,他说原来一直痛恨官僚主义,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就犯了严重的官僚主义。最后,他尤其郑重地为自己的粗鲁向范正纹表示道歉。也许为了弥补对范正纹的无礼,饭后他特意约范正纹下了五盘棋。范正纹以三比二再次胜出。这一次对弈,使万长青的战斗欲明显增强,甚至表示回城后,棋盘上的新仇旧恨一起向范正纹清算。为了加速进程,范正纹趁机开玩笑说,棋盘上的仇恨算我欠你的,你何时来算都行,但你欠我的一把雨伞何时还我呀,时间长了我得收利息。万长青被这一问,竟然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半个月内,所有账一起算。显然他认为他的实力不在范正纹之下。

除了与万长青约定了时间,那一天,范正纹的另一个收获就是了解到另外一个重要情况:万长青伯伯的孩子中学毕业想到城里找份工作。在晚上睡觉前,范正纹已经为这个孩子想好了去处。

《尘世浮生》44(1)

阮蓉在范正章紧锣密鼓地推出首批乳品,并进行大力推介的时候,她也进入了一个新的忙碌阶段——她在筹备一个针对范正章乳品厂的物流公司。这对于她虽然是一个极其陌生而新鲜的行业,但凭着对钱的极度欲望,对自己经商才能的信心,她迅速投入到亢奋的状态里。自从她彻底离开严刚后,她便决定傍上范正章,她预感这是一棵正处在生长旺盛期的摇钱树,一旦长成大树,极有可能是她后半生的依靠。因此,她不太关心与范正章最后的结局是否能结婚,而关注最多的却是伴随这棵大树生长的所有挣钱机会。物流公司可以说是一个比较省事的行业,通过多方面咨询,她只要从某个物流公司聘来一位业界人士,再从社会上招募一些车辆和司机,一切便可以运营起来;或者将某个车队整体包来,把乳品厂的运输投资一部分提出来作为回扣,就可以坐享其成。毕竟现在社会吃不饱的运输车队太多了,更何况社会上零散的运输个体户也比比皆是。如此算起来,阮蓉一年下来,又可以有一笔可观的收入。

经过多方奔波、咨询和谈判,在范正章乳品厂开始出产品的时候,阮蓉的物流公司也正式运营了。像所有正式公司一样,阮蓉与范正章的乳品公司也签订了正式合同,合同里也约定了各项责任和义务,以及违约赔偿金等条款。阮蓉还许诺在年底给范正章分红。

分红就不必了。范正章已经不在乎从阮蓉这个小项目上获得什么利益了。在任农场场长,尤其是在运作乳品厂的过程中,各个环节的运作,包括每个细节,几乎都是钱堆起来的。在目前这个大社会环境中,范正章即使不想做什么贪官,还是在不知不觉中获得了一笔相当可观的灰色收入。尤其是经过各种手段,这些钱早被洗得干干净净,不需要任何担心了。

不久,阮蓉的物流公司用高薪聘请了一位比较老实可靠的经理,几乎把这个担子全部挑了起来。一段时间后,阮蓉干脆把整个物流公司全部承包给了这个经理,自己坐在家里,只抽取其中的差价了。一旦有了些微闲心,阮蓉便把淘金的眼睛向其他的方向探查开来。她永远不是一个安分的女人,这种不安分最明显地表现在:对钱的渴望永无休止。

一个偶然机会,她在健身房听见一个小道消息:市报社正在准备筹建一座酒店,工程初步预算是三百万。听到这个消息,她立即想起范正章的姐姐在市委宣传部主持部长工作。这使她的大脑立即兴奋起来:又一个挣钱的机会来了。从健身房出来的第一个行动,阮蓉就把电话打到了范正章处。

范正章的乳品厂遇到了新困难,由于郁香上市以来四处出击,越是想迅速占领市场,越是引起一些大品牌的反击。其中一些过去在市场中占领主要份额的光明、蒙牛等等品牌,凭着多年来建立的顾客群和良好质量信誉,开始以降价来应战。起初郁香乳品由于大力宣传,以及情感吸引,一度以支持本地企业的煽情引起了部分百姓的青睐。但是,市场往往是不讲感情的,讲求实际的老百姓们更看重哪个让他们掏腰包更少。于是郁香牛奶的销量一时间开始下滑。就是这个时候,在范正章刚刚与几个领导共同商讨完对策,阮蓉的电话打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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