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脱的光溜溜的小皇子坐在用百草熬制的汤药里洗浴,身子骨还软,并不能坐起,小嘴一撇,直往水里掉金豆豆,洪亮的哭声引来众人的笑声。这时代婴孩的夭折率极高,就是生了四五个存活一个也不稀奇,所以说身子骨顶顶重要。
仪式过后,便是宴席,众命妇三三两两作堆,或是相熟的围在一起,太后道是身子乏疲,先行摆驾走了,这话倒不假,远远瞧着,背脊也佝偻了几分。
宁月见陪着长辈说了两句话,正想起身陪女帝说话,身边传来一道年轻的女声问好,此人一袭诰命华服,肌肤幼嫩,双眸晶亮——容貌算不得顶好,透露活波大方劲,一脸亲热:“王妃,您可是大忙人,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这是温家老三的夫人,皇亲国戚里头执牛耳的老王爷正是她的祖父,本人身上也有个县君的头衔,此时她握着宁月见的手,滑嫩无骨。搞的宁月见心里有点发毛,今天皇亲国戚一团坐,只有温家是外戚,明面上是庆贺女帝和帝君得子,暗地里估计吐血内伤,女帝给带了绿帽子,他们不得不忍着,瞧着温夫人笑的分外祥和,完全看不出半点不郁,都是人精。
她少不得把手抽出来,拍了拍县君的手背,“窈窈面若桃花,比起成亲前可是....”
县君名唤李窈,同她年岁相当,是个嘴巴沾蜜的主儿,八面玲珑,十分得人心。宁月见对特别热情示好的人,总有一种下意识的防备。
两人似模似样的说了几句闲话,心里都明白,人难做。
“你我两家同好,只是宁府没有待嫁之女,闻得外家忠烈侯有女......”李窈面上笑着,脸上显出无奈来。开玩笑!韩家同温家是死对头,结什么两姓之好,会要人命的。宁月见没傻到把这话当真,温家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她这个韩家外孙女成炮灰了。
她了然一笑,“瞧你说的,国丧孝期还没过呢,言之过早,窈娘有心了。”
李窈点点头,附耳过来道:“您也知道,做人小辈难,长辈哪里说不得,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滑不溜秋,卖了人情。
宁月见倒不担心自己吃亏,温家业已没必要得罪清都王,承了这位的情,她走到女帝面前,吐吐舌头,“月子养的好,人圆润多了,瞧着心喜。”
说起生孩子是女人一道坎,坐月子是调养体质的好机会,太华前世听过这说法,没想到还真能成,她把吸手指头的小皇子送到宁月见前,“以前总觉得前路茫茫,孩子生下来,心倒是定了,只要看他,便心生欢喜,你也抱抱。”
眉眼疏淡,脸颊鼓鼓,倒是像太华的多,几乎没有韩凛的影子,宁月见按着女帝的手法托着孩子,笑眯眯的问:“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几岁了啦.....”
无耻小儿当然不会回答,女帝看的额头冒黑线,“这么喜欢,自己生一个好了。”
宁月见居然还认真的想了想,点点头,“等过完年吧。”
女人八卦起来都一样,太华女帝瞧着好友如今不动声色的样子,起了调侃的心,戏言道:“你家那位的风貌,啧啧,生出来的必定又是个祸害。听说贤伉俪天天闭门...这可苦了清都王了,看的着,是吃不着!”
果然已婚妇人说起闺房之事才劲爆,宁月见小脸一红,清清嗓子:“在路上,遇见了温帝君,温温润润,眼看都瘦的脱形了,还强撑出来主事。”得,谁也别笑话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宁月见统共只见过两回温帝君,头回是在垂拱殿前,单一个背影,就有蒹葭倚玉树之感,若说周子顾是湛然若神,他便是人间烟火。再见便是皇子弥月宴了,他瘦的厉害,身形颖长,面色苍白,缓行漫步,气质高雅卓绝,清华无双,唇边挂着温柔合适的笑意,言辞之间也柔和无比,一举一动仿若行云流水,暗踩自然的韵律,如和风,似细雨。这种无处不在温柔,发自内心的体贴,洞悉人心的犀利,令人一见便为之心折,好些宫女看到他不自觉脸红。
做人都有亲疏,她这么说,其实是为表哥说话。
“你想什么呢,他再好,也不及某人。”太华女帝戳了戳儿子的粉嫩的小脸蛋,“有了孩子,终归是有希望的。”
人之感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三个人,一个在边疆苦守,不能陪在妻儿身边,一个深陷深宫,被迫与不爱的人成亲,还有一个,一朝选在君侧,不能自己。
“你有打算就好。”宁月见把孩子递给奶娘,想了想,把韩家想送庶女入宫照顾皇长子的事告诉了太华。
“这倒也不难,只是大郎还小,让她先学些规矩,三年后再入宫不迟。”虽说温帝君为人处事面面周到,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今次坐月子,也是他多方在操劳,她感激是感激,但并不放心,孩子身边放些自己人才好。
这件事就轻轻松松的过了,在两人看来都不是大事,太华点点头,复又提出一事,“大郎已满月,朕亦要亲政了,你这个如意侯也要发挥作用。”
宁月见一愣,没想到女帝还惦记这事,别说做女官了,外头有个要命的天天盯着自己呢,只是事关重大,她拿不定主意是否透露。
见她迟疑,太华还以为她胆子怕事,拍了拍胸脯道:“林家那位女翰林且日日上朝呢,小林大人也在兰台做的风生水起,你怕什么。”有资历,有后台,说起话是实打实顶用。
眼下水太浑了,宁月见摇摇头,并不肯说理由。
晚上回去得了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情敌易得不易处
清都王府的车驾驶过了御街大道,处处张灯结彩,人人喜笑颜开,太华治下的南唐,不说盛世清平,至少算的上太平年景了。宁月见的目光从樱桃身上转回来,暗暗收了惊色。
京城权贵之家互结姻亲,常来常往都有的是,宁月见的那些“闺蜜”大多在家里侍候婆婆,没得这般资历。眼前这位派人下车相邀的林小姐,却是个异数。国丧未过,宴饮歌舞还是禁了的,大伙的走动便不那么频繁,毕竟不说亲戚大宴,小宴是免不得。
“留仙居是京城有名的,也去见识见识。”宁月见想来最近都憋闷的慌,确实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樱桃并不多问,南唐多豪放女,多痴情男,上街吃个饭真不算啥事,尤其是已婚的,连这点顾虑也没有,所以说出轨都是在婚后,交际圈子大,见识广了么。
掌柜的是有几分眼色的,他不认识清都王妃,但是王妃的车舆规格错不了,立时笑的跟弥勒佛似的,脸上的肥肉一层层颠的慌,亲自弯腰勾背把王妃同林小姐引进了天字号的屋子。
酒楼堂内人声喧哗,丝竹声响,隔着门窗余音袅袅,并不碍耳,掌柜的贴心推荐了几道招牌菜,又召唤雅致的女先来奏乐,隔着仕女屏风,他们二人举箸添杯,倒也逍遥。
说起来,宁月见对这位林毓毓颇有几分兴趣,年纪不大,行为怪异,又透出率真,些许天真烂漫,比起那些自命不凡抑或戴着面具的千金小姐,尚有几分可人之处。
“林姑娘多日不见,风采更甚。”几杯酒下肚,脸上着了相,说话也利索了,宁月见撑着下巴轻笑道。
林毓毓还没个定亲对象,是京里的老大难,高嫁不成,低成也不就,加上太康长公主尚的她同胞弟弟,无形之中又让她的要求高了些。她长了一张鹅蛋脸,浓眉丰唇,胸前鼓鼓,颇有风姿。
“月见就爱打趣我,呜呜呜呜...”她是个自来熟,不说自己还好,说起来都是泪。长相搁现代那叫□,家世更是百年世家,结果就是出不了手,瞧瞧都是什么货色,嫡子养小妾的,庶子逛勾栏,长的好大多是风流子,长的差也不是老实人,古代的高富帅也不是那么好找,想她穿越至今,运道极差。
“他们都背地了喊我老姑娘,不就是十八么,算得了什么,怎么就老了,像他们一个个成了黄脸婆,看婆婆脸色,生孩子养孩子,有什么意思,本姑娘又不是没人要!”
南唐因为早年战争和瘟疫的缘故,人口骤减,冷兵器时代,打仗拼的是人数,朝堂为了安定,便下了许多举措,比如女子十六必须成亲,不成亲要收税,再大了,就强制婚配,寡妇再嫁是义举。
宁月见瞧了一眼和她碰杯的林姑娘,不觉好笑,“要成亲还是趁早,指不定什么时候,连选都没得选。”
“你是说,女帝要开后宫!”林毓毓趴在酒桌上吐舌头,嘿嘿笑了笑,“好资源本来就少,还要拉去配种,苍天呐,大地啊,你这是为哪般啊!”别人穿越美男环绕,她穿越连个老公都讨不到。
后宫选秀之事尚且不知,有温韩两家在,这几年后宫一家独大的机会大,只是之后就不可知了,远的不说,白公子不是一心求前程么。宁月见有些吃惊她的豪言壮语。
“婚姻之事当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姑娘不必心急,林夫人自有安排。”她也只能这么安慰。
不想这句话捅了马蜂窝,林毓毓拍案而起,把屏风外的小女先吓个半死,呜咽而去。
“儿女就是父母的私有品,想怎么卖就怎么卖,价高者得。”她嘴角扯起一抹冷笑,“清都王妃,如意侯,你是投胎投的好,都说干的好不如嫁的好,我也不是不如你,怎么就...”
酒喝的有点高,空气也焦灼起来,原先听在耳边的轻柔曼语变的有些刺耳,宁月见努力弯了弯嘴角,“我倒没见过你这样的,明目张胆就敢说,有些话心里明白就好,何必到处说道。”
这人的脑子只有花生米大,没办法,十个穿越女有九个看不起原住民,天才总是孤单的,妄图凭借一人之力改变世界,是痴人说梦。要么反抗,要么顺从,林毓毓碰壁多了,渐渐也看懂了,看懂了心尤不甘,借着酒劲发疯,“一个个假惺惺,满口礼义廉耻,背地肮脏污秽。你说的是,我是羡慕你,嫉妒你。我一点也不想承认,你比那些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人好多了,至少肯陪我发酒疯,说话劝劝我...”说到这里,林毓毓不禁沮丧起来,她是羡慕宁月见嫁给周子顾,倒还没想自甘下/贱去做劳什子侧妃,本来么,说点酸话给她添添堵,那晓得变成她的吐苦水大会,怎是一个乱字了得。
“想通就好,别借酒消愁了。”宁月见拍了拍她脑袋,“别口无遮拦,有时候,开口就显得浅薄了。”
“原来你也是个牙尖嘴利的,哼,根本不像面上看的和善!”她咬着油汪汪的鸡腿,泄愤似的啃了一口,“你是不是也在心里笑话我!”
这人!开口就是个炮仗,宁月见也火了,“不想被人笑话,也该做个样子出来,我行我素,你又不在乎这么多。”
这么想也是,特立独行么,林毓毓发现她看的蛮通透,现代人骨子里就对规则不屑一顾,她酒气上涌,吼了出来,“我不想当个怪物,又不肯同流合污!”
“所以就折磨自己,在这里犹豫来犹豫去,原不是嫁不出,是你不肯嫁吧。”两个人都吵的面红脖子粗。直接把边上侍候的侍女吓了一大跳,一般淑女吵架都是冷言讽语,说的话总是好看的紧,面上绷的住,心里藏的住,不让人拿话柄。没想到这两位,竟是跟三岁小儿一般吵吵嚷嚷,把他们吓呆了。
“你说的对,我不肯将就。”林毓毓捂着脑袋叹息,她贪图古代的荣华富贵,又舍不得现代的一夫一妻,世事难两全,她根本无法忍受。她自私,贪心,冷漠,不敢正视自己,被她一语道破。
宁月见见她平静下来,有些摸不着头脑,把茶杯搁在桌上,面色缓和下来,只颊上两朵嫣红初绽。
林毓毓点点头,歉意道:“是我酒后无状,让王妃受惊了,这里以酒代茶,向你赔罪。今日多亏你提点,不然毓毓还是身在迷雾。”这人说风就是雨,来快去的也快,爽快!
宁月见哪里知道自己的心性让情敌不战而败,反而引为知己,真是要笑出声了。她笑了笑,执茶杯一饮而尽。
有些情敌在谈笑间灰飞烟灭,有些情敌就不是那么好惹的了。
她不过多上了趟茅房,出来被人请到了另一间屋里,没有挟持没有绑架,这一次是客客气气。
李元济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冷眼看着她,声音亮如洪钟,客客气气,礼数周到,并无半点怠慢之处,甚至还颇为体贴的让人奉上解酒茶,示意她喝下去。
宁月见的酒醒了大半,她垂首不语,那日的鞭子上的倒刺历历在目,让人不寒而栗,拼命做出宁静的样子。眼前这个人,有胆量,有谋略,有见识,显是有备而来。
“有意思,明明吓的成这样,南人,瘦弱如鸡仔。”李元济这会剃了满脸胡须,露出僵硬如岩石的脸,线条硬朗,面色发黑,气势十足。他嘴边勾起一抹冷笑,自报家门。
她记得上回这位可是上门找王妃,被她糊弄了,这回待了个正着,要是恼羞成怒,深思以后,握紧拳头也报了身份。
李元济面上兴起意味,十分冷漠嚣张的刺了一眼,漫应道:“久闻王妃大名,本王有幸,邀的王妃同席。昔年清都王只身入北齐,其风采让人折服。同本王结下不解之缘,世事难料,如今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北齐马上得天下,全民尚武,直来直往惯了,不喜玩虚礼,李元济好歹也是一个皇子,说起话有模有样,和当日草莽之像相比,截然不同。
“王爷谬赞,外子只身入北齐乃是国事,为两国交好。如今王爷前来,既忆昔日情谊,想必是续旧缘,何不光明正大上帖子拜访,畏畏缩缩,不合王爷当世雄风!”她眼中闪过数道异色,李元济不是莽撞之辈,不然不能隐在敌国京城数日无恙,宁月见心道自己的分量不足以让此人涉险,那么关乎国本?
“哦,难怪都说南人狡性如狐,你道和周子顾是一丘之貉。”他笑得邪恶,抚着手中乌黑的匕首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把人请来做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不是亲近亲近更好!”又冷笑两声。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比较烦,对着电脑码字不出来,停了两天,抱歉,榜单会完成滴。
☆、危机转眼成转机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李元济看她的目光如剑出鞘,饮血割肉,这种欲望并非男女之欲,乃是想把对方置之死地的快感!从一开始,他就没掩饰过自己。
宁月见忍不住喉咙发苦,有些后悔今日的鲁莽行动,这起子人完全是亡命之徒,根本不怕人多势重。孤身深入敌国京师,只要她的命,此事一旦揭露,两国战火要烧起来。
她手无缚鸡之力,若是此时大喊,先不论会被对方出手,就算侥幸得救,清都王妃的名声怕是没了,实非万全之策。只能期盼外头候着的王府侍卫有所察觉回府报信。
“王爷说笑了,”宁月见深吸一口气,轻轻笑了,颊边的梨涡轻旋,馨宁美好,“不知王爷所邀为何事,宁某愿闻其详。”
李元济不过睨了她一眼,渀佛看透了她所有心思,背对着她,冷漠的语调在空中回荡,每一个字皆是冰锥,打在身上又冷又痛,“我来南唐,是为了周子顾,他的命还没还给我。”
她只觉脑仁一阵一阵的抽痛,先前的酒意上涌,被一瓢凉水迎头浇下,惊的五脏六腑皆移了位。
“是么,那关我什么事,”她冷冷笑道,“王爷找错人了。”
他丝毫不以为意,依旧背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听说周子顾在南唐人人爱戴,声名甚旺。不知王妃可有兴趣,听听清都王在北齐做了三年质子的。”
周子顾三个字被他如此道出,宁月见强制压抑心里的怒吼,那个人虽对她而言许有诸多不顺眼,终是和她绑在一起的,也并非不堪之徒。她也没有傻到去信一个,前次要取她性命的敌国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战场上尸山血海过来的,连阎王都要怕几分,王爷的话委实惊世骇俗。”她知道此事讨好也没用,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李元济的神经,他面上泛红,青筋暴起,恨不得把眼前的人剥皮抽筋,大卸八块。只是他并非莽汉,想起兄长临别前的遗言,他静默了片刻,方道:“好胸襟,好气魄!不愧是清都王妃,当年他摇尾乞怜伺候人的时候,不知气节在哪呢。罢了,就让你做个明白鬼,再多就去问阎王!”
闪着幽光的匕首,一股强大的摧枯拉朽的力量轻而易举的刺中了她的胸前,而这一次,她并没有那么好运,像一只破烂的蝴蝶,轻轻的落在冰冷的地毯上,周围的一切淡的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黑白的影子,漫天的黑幕席卷而来。
时间凝固,天地无色,一道凄厉哀绝的变调的声音扑通落下。
冰冷的泪水在眼角边滑落。
宁月见从小就怕疼,一丁点疼痛就足以让她哭上半天,小小的娇气包总能在母亲怀里寻到安慰。她满足而欣喜的占据了母亲全部的关注,甚至惹来父亲的不快。
她亦乖巧懂事,偶尔韩凛过府,上树下水,顽皮捣蛋,常常闹的府中鸡飞狗跳,宁夫人从不多加制止。有一回午后,大人们在小憩,他们两个手牵手从花园后边的狗洞里爬出来,去找韩凛所说的御街上玩。
年少记忆中,是乌压压的人群,数不清的脚,还有街边长溜的小吃摊,表哥牵着她的小手,遇见了同他一起玩的小伙伴,穿着绫罗绸缎流哈喇子的小竹竿们,他们脑袋抵着脑袋围成圈圈斗蛐蛐玩儿。宁月见人小腿短,挤不进去,反被人推了一把,膝盖顿时肿的老高。她哪里肯依,扯着嗓子就要嚎,小竹竿们偷偷溜出来玩的,各自隐瞒大人,哪里见过这阵势,七手八脚把小姑娘送到了某位少爷的亲戚家里。
她只记得一个深衣少年被他们叫出来,他个子很高,是长成的青竹,面白朱唇,衣袖拭汗,色若皎然,比花还鲜艳,好看极了。第一次,她知晓了美丑,在幼年的记忆力划下深深的一笔。深衣少年把她抱在怀里,送到了小院,给她吃酸酸甜甜的糖,把陷在膝盖上触目惊心像马蜂窝一样伤口上的泥沙一颗一颗挑出来,一点也不痛。
他给她包伤口,给她擦泪,还送了许多好吃,教训了那群调皮捣蛋的小孩子。她极为满足,撒娇要他陪自己午憩,少年宽大的袍袖,清新的味道,温暖的怀抱。待她一觉醒来,母亲守着身边。
就像一个荒唐旖旎的梦,再也问不出结果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渀佛又看见了娘那宽厚的笑容,娘的手很温暖,摸着她的脸安慰道:“月儿,乖孩子,我知道很疼,一起都会过去的.....”
不要,不要走,带我一起走吧,娘,疼死我了,她拼命的大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娘的身影越来越淡,同她自杀那次一样,舍不得带她走。
疼,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每一回知觉,都像在地狱的油锅里面煎了又煮,心还没有死,来来回回千疮百孔,被一只残暴的大手捏住,挤出猩红的汁液来。
她怎么会沦落至此,怎么会伤痕累累...她终于想起那个深衣少年,唇瓣如花,微微扇动,他说,月见,我是你子顾哥哥。
子顾哥哥,子顾哥哥,我好疼。
宁月见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枯涩,像一口干涸已久的老井,汩汩冒了个泡:“子顾哥哥...我好疼...”
这样微弱如幼猫的声音听在屋内人耳里不亚于天籁,高大的深衣男人宛如神袛一般肃然不动的身形终于有了动作,笼罩在凄风暮雨中的他眼中升起喜悦的光芒,声音喑哑的可怕,“我我我在...你还疼不疼...哪里不舒服...”
胸口上被刺了一刀,是真的,不是做梦,她疼的没半点力气,看到眼前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和记忆中那个美好的少年一比,怎么也找不到半点相似,除了同样的温柔和担忧。
因为失血过多,胸口疼的厉害,她一张嘴灌了一口风,差点要咳死,连呼吸都不能顺畅。
眼前的景物隐隐约约,变幻旋转,她费劲了全身力气看清了他的脸,然后又变的模糊,没有死,她又昏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昏很久,她再睁开眼能看清楚了,他换了一身衣裳,苍白消瘦,眉眼之间有微微的惫懒,没有在人前的冷锐锋利,和记忆中秀气袭人的美好少年重合了,整个人有着让人心惊的美丽和脆弱。
这张脸,依旧好看的好命,她怔怔的看着,没有说话。
他任由她打量,默默凝视了她许久,眼眶发红。包着她的小手,轻轻揉着,有些痒。
难得有这么馨宁的一刻。
“你在看什么?”她纤细的手指在他手心划道。
周子顾脸上浮出笑意,声音很低微,软软的很撩人,他说,“在看你。”
“傻瓜!”她在心里笑,曲起手继续划,“这是哪里。”仲夏的时节,本是暑热难当,这里却十分凉爽,她身上盖了温暖的被褥。
他解释道,天热伤口容易溃烂,便搬了冰窖的寒冰在屋里,这里是他们洞房之地。
宁月见这才知道,不知是算走运还是不走运,身上的伤若在进去半分,就是神仙难救,她的命是险中险,抢救回来的。她有许多话许多疑问,此时此刻,竟是开不了口。
“你是不是见过小时候的我。”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孔,紧紧锁住他的神色。
那原本松弛下来的表情有些错愕,然后垂下头,带着少年的羞涩和美好,他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抚摸她的脸颊,眼底的温柔情意,竟是毫不掩饰。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小小的宁月见,一点点大,玉雪粉团,藕节一般手脚,粉嫩的小脸挂着泪珠儿,抱着他的衣袍喊疼。他给她吃糖,哄她上药,她便笑了,眼睛更月牙儿一般,满室馨香。
缘分当真奇妙,谁又能想到当年那个又哭又笑的小姑娘成了他的心头好。
“嗯,想来你不记得了,那时候的你和现在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宁月见也不好意思,涨红了脸,柔和起来,一笔一划写起来。
周子顾迟疑了下,闹了个大红脸,手足无措,愣愣的看着她。
外面的哭声惊醒了尚在旖旎中的两人,宁月见拿眼神问他怎么了。
周子顾抽了抽嘴角,目光凝重直视她,“月见,是林毓毓在外面负荆请罪,若不是因为她,你也不会遭此大祸。”
宁月见愣了愣,这件事源头祸根是眼前的人,自己的任性疏忽也有原因,林毓毓何时成了罪人。
“你不用替她求情,她自己许不是主谋,但是林家脱不了干系,百年世家,想要的太多,哪里会有干净的!面上倒是做的好看,且让她哭上一哭。”
宁月见不说话了,眨眨眼,闭上眼。
有些事,就是说不清!
作者有话要说:
☆、岳父发火难伺候
宁月见受伤的消息并未大肆宣扬,但瞒不过宁家人,太医前脚一走,宁太傅并永嘉长公主都来探病,轻车简行,不落人言。宁月见待出嫁之后回娘家的次数有限,宁太傅对女儿的态度也越发亲近,父女关系反而交之之前有所融冰。
寥寥数面,却没想到这次竟是这种场面,饶是见多识广的永嘉长公主也被儿媳妇的孱弱模样吓了一跳,她拭泪由着长史扶进了探病的屋,原本的三分担心化为七分,眼泪不觉簌簌往下掉,到底是做过母亲的人,骨子里存着脉脉温情,想着这孩子没了娘,又是自己媳妇,这罪受的,多多少少有点真切的忧心了。她没有把宁月见搂进怀里心肝宝贝肉的喊,因为病人身上不宜动弹,涕泪连连挽着宁月见的手说着逗趣好话儿。
永嘉长公主到底是天潢贵胄,身上有傲娇威严的派头,难为她如沐春风一般将宁月见哄了又哄,接着板起脸,端起那高贵的头颅,斜睨着憔悴的儿子,声色俱厉的训斥了一番,瞧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床上躺的是她闺女呢。
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永嘉长公主还是心疼儿子,想方设法把两人在作堆凑呢,个子滋味个人体会。宁月见接收到这股子温情,心里又酸又涩,一时想着亲娘还在,自己还是她怀里的宝儿,一时又想着被人关心被人体贴的滋味,心里有几分受用。她失血过多,连嘴皮子都泛白,恹恹的躺在榻上,只拿两个黑幽幽的眼睛看人,偶尔或眨眼或点头示意,嘴角怒气牵动笑意。
周子顾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人瘦了一圈不说,整个人脸色难看的可怕,既冷漠又锋利,像一把嗜血的寒剑,他定定的凝视着她,呼吸间带动心脏的丝丝疼痛。
宁太傅看起来是最正常的一个了,他眉心夹的死紧,眼底的幽光沉沉,微略扶着女儿的肩膀,不着痕迹的把永嘉长公主往后揽,大约是怕她情绪激动伤了女儿。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女儿,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幽冷的声音有几分寒意,“子顾扶你母亲去歇歇,我陪月儿说说话。”
永嘉长公主蹙眉看去,还要说话,看她的仿佛一个陌生人。她挺起矜贵的颈脖,提起裙角逶迤而去,还不忘拉走儿子。
宁太傅下了太师椅走了几步,脚步有些蹒跚,撑着额头的大掌放下来,露出慈爱疼惜的眼神,在女儿额角探了探。
宁月见脸上绽出惨淡的笑容,脆弱又惊心的美,似乎不想让爹担心。
宁太傅见女儿一笑先是一怔,这副病弱的样子和故去的韩氏有几分相似,一想到那个孱弱坚强的妻子,眼前病弱的女儿,宁太傅别过脸去,老泪纵横。
他本是宦海沉浮的人,从寒门子弟爬到朝中砥柱,不说气运,单是手腕和心机就不是一般人可比。这位见惯生死,权倾天下的大人,逝去的夫人是他心口的朱砂痣,唯一的女儿自然是心头肉。他极爱女儿,只是男人和女人的表达方式终究不一样,他的爱宽厚博大,希冀她日后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而不是像如今这样,病病歪歪在榻上。
宁月见胸腔哪里疼的厉害,开口说话不得,动了动嘴唇。
爹爹,依稀可以看出是在喊他。
爷娘同子女没有隔夜仇,到底是血脉相连。
宁太傅勉强笑了笑,应了声,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说了些宽慰孩子的话,甚至还说了当年一些旧事,“这孩子的倔性像你娘,当年你娘怀妊,身子弱,肚子大,快要生了,半夜肚子疼,她哼都不哼一声,咬着枕头忍了半夜,泰半稳婆过来,吓了一跳,你调皮,不肯出生,你娘疼了一天一夜,愣是用人参吊着,挣命一样把你生下来。你骨子弱,连哭声都像猫,你娘一心想着你,月子也坐不好,落了病根.....”
他怀念起往事,眼里有无限眷恋,哑着嗓子在女儿期盼的目光中继续道:“咱们家里,你娘爱女如命,我方才还在想,她要还在,看见你病成这样,指不定要哭成什么样。爹以为妇人一生的归宿是嫁给疼人的丈夫,却没想到会这样。没有好身子,拿什么去享福,不能走你娘的老路。月儿,别哭,咱们家不讲究这些,清都王妃的名号再响不如我女儿一生幸福,前头是爹错了,爹不该逼你。这一回,爹给你选,和离也好,再嫁也好,只要你想...”
这厢话可谓是发自肺腑,宁太傅对周子顾的了解,对这起暗杀事件,知道的显然不少,所以才有了这番话。他以文人致仕,却并不迂腐守节,人情规矩对他而言,无非是软弱者为自己找的借口,他一路走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何尝惧怕过。
“呜呜...”宁月见从喉咙里吐出一生呜咽的惊呼,他的父亲,往日耽于权势的冷漠外壳覆盖下的这颗心,还是有些温暖和善的。
宁太傅给女儿掖好铺陈,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她沉沉睡去,终于起身带上门,悄悄的走了出去。
宁太傅喥着方步叹气,天有些阴沉,一池碧荷只余零星荷花儿,大多结了莲蓬,被风一扫,簌簌在风中扑腾。有长史迎上来,道长公主在府中小憩。
周子顾一旁拱手作揖,口称:“岳父大人安好。”
宁太傅的养气功夫已经到家,根本没半点形容出来,略略抬眼打量眼前人,白衣金冠,形相清癯,丰姿隽爽,萧疏轩举。再思及他的为人行事,别人道他是天生好命,所以才能如此受眷顾,可谁又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若不是因为皇权羁绊,远不止如此。所以他才默许,甚至是纵容了他们的亲事。
岳父看女婿,是越看越来气,女婿对上岳父,是越瞧越没底。周子顾暗自心惊,老泰山越是不动如山,越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此番月见受伤,若是再迟一点,那刀再进半寸,他将万劫不复!
“都好,走罢,不必拘礼。”宁太傅的话语里听不出喜怒,指了指亭中的椅子让他坐。按品级宁太傅得向王爷行礼,不过礼法来讲,宁太傅是他的长辈。
“王府处处精妙绝伦,就是这池荷花,也能品出味道。”宁太傅抚了抚美髯,点头示意。
这话看着平淡出奇,陪坐的周子顾心知在宁太傅眼里,他恐怕还比不上荷花池里的一滩泥,瞧瞧,泥还能护主呢,他尚不能护得妻子。显见宁太傅对当日女儿跳池躲过一劫之事有数。
他苦笑一声,坦然道:“怀卿有罪,没有护住月见,让太傅担忧,是的不是。还请岳父大人给怀卿赔罪的机会。”
“机会!”宁太傅直直的看过来,气度俨然,目光凌厉,声音平板暗暗发狠,“清都王抬举了,这机会,老夫从未给过,都是你创造的。” 这句话两人都心知肚明。宁太傅膝下只有一双儿女,自然疼惜,宁月见的亲事,挑过永穆公主府的世子,也相看过韩氏的外家侄子,因为周子顾的身份计,并未纳入考量当中。他这一生,权势地位已经到了顶峰,并不需要儿女联姻来造势。所以对女婿的要求,人品权势都是次要,顶顶重要是对姑娘好。所以同韩家的亲事,虽有孩子娘的遗言,他也未曾着急下定,后来证明,韩家并非良配。客观上来说,正是宁太傅这一犹疑,给了周子顾可乘之机。夜闯闺房,皇上赐婚,他虽极度不满,但看在周子顾的有心,便也默许了。难说这不是他给的机会。
周子顾自知理亏,却也不并狡辩,是他没有护住月见,太傅发难是题中应有之义,甚至他还期盼太傅骂的严厉些,稍稍能让自己好受。
“李元济一伙已经被俘,只是来人身份特殊,如今重伤在天牢,是死是活要看女帝发落。”周子顾的神态依旧不急不缓,完全没有被老狐狸吓到,声音也极低。
到底没有失去理智,李元济活着身上怎么伤不打紧,死了却是件麻烦事,难保不会传回北齐,到时大军压阵...
宁太傅轻轻叹了口气,表情稍稍舒缓来了些,他扣了扣矮几,意味深长的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清都王妃倒成了鱼饵了,这条鱼大是大,不过还不够瞧。怀卿曾对老夫坦言,此生只求月见一人,定当珍之爱之。如今看来,只怕有些差池。这样罢,老夫尚有几乎力气,不若让月儿回家长住,待日后...”
哪有嫁了人的会娘家长住,除非被休回家!周子顾这会是真的慌了!他没想到英明神武的岳父大人居然想让他们和离!
他拿不定主意是宁太傅拿话再试探,不满他的能力,还是当真有此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
☆、严厉岳父小娇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