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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3

作者:素熙珏 当前章节:13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3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还小,许多东西要学,会用,自己要领悟。你明白我就放心了,我明天去看看柳姨娘吧,你别担心。”看来腿脚没事了,能听的进劝是好事。

“姐姐,还是你最好。”小家伙嘴甜的很。

“你要再调皮,下回打断的是你的腿。”

“不敢啦。”

作者有话要说:  

☆、结发为夫妻两恩爱

  回了娘家,自然是要去看看老爹的,宁月见在书房和宁太傅说了会话,自从她受伤以来,宁太傅父爱泛滥,对她十分关切,不说每日补品如流水一样送入王府,就连同她说话,也轻声细语,生怕惊醒了闺女似的。

月见受宠若惊,觉得十分尴尬,宁夫人过世之后,父女之间的关系近乎冰冻,除了维持表面的和平之外,里头暗涌奔流。

“见过你奶奶和弟弟了。”宁太傅十分和气的拍拍女儿的手背,眉头的褶子印的很深,两鬓口露出几缕银丝,好像挂在枝头的枣子,一夜之间从熟透变成熟烂。

“奶奶的身子不大好,我瞧着,大不如从前了,弟弟倒是调皮些。”宁月见下意识推了推,到底没有推开老爹的手,垂着头,深深叹了口气。

没说出口的话大家都明白,老太太是老病,身体机能不行了,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老太太年轻时守寡,性情坚毅,生养的两儿一女只活了一个,一腔心思全放在儿孙身上,当年宁夫人韩氏只生养了一个女儿,老太太心里不愿,对媳妇儿也没多为难。

宁太傅又说了些孩子儿时趣话,接着话风一转,惆怅道:“我们宁家只有长留一根独苗,近些亲族来往甚少,我日渐年迈,力不从心,哪天要撒手人寰,你们姐弟委实没人靠。”

按理说五十岁正当壮年呢,只是这年月得急病去世的不是没有,今年朝堂上就有好几位年轻的大人走了,宁太傅未雨绸缪,也说的过去。

在宁月见眼里,宁太傅就是头气势逼人的老虎,虽说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没听过有示弱的时候啊,这比她被训斥还难堪,还要憋屈,几乎在同时胸腔里涌上一股酸涩的热潮,生生逼红了她的眼,“爹,是女儿不孝,让您操心了。”

“你这孩子,”宁太傅点点头,抚了下颌处几根稀疏的胡子,到底是血脉亲缘——总归会听自己的话,“家里的情况,我也不瞒着,大长公主不会教养孩子,你祖母又上了年纪,我纵然有心,也是无力,朝廷是多事之秋。忙活了一辈子,终归是为子孙计…….”

宁月见低头不语。

宁太傅这话里话为是为弟弟考虑,实则未尝说的不是她。朝廷是多事之秋——女帝的大位还未坐热,大唐同北齐之战已是一触即发,北齐人南下次次都选在隆冬时节,今年的风格外冷,吹的满城百姓眼泪汪汪,大过年的又要打战。

大唐可用的将领,韩家一系,清都王一系,还有萧家一系,韩凛在边疆摸爬滚打了几年,尸山血海里挣下功勋,要不是温家压着,早就名震大唐了,饶是如此,也不可小觑。而萧家来自永穆大长公主府,萧大夫人乃是温家嫡女,近年来也是炙手可热。清都王低调异常,但在大唐百姓心中的地位不可撼动。

周子顾领兵出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宁太傅担心女儿独处王府,恐遭遇不测,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不曾挑破,反而主动以照顾弟弟的名义让她留下。

宁月见有所意动,再一想,她担心他上战场,刀剑无眼,他定也是担心家人的,永嘉大长公主是她生母,操一份心是操心,操两份心也是操心。理智告诉自己,这个人,许不是她想的那般好,还有许多谜团未解,而感情上来说,她是舍不得,离别在即,生死关头,再多的情绪,也只是轻如灰尘,掸一掸就就没了,只要他平安回来,一切都好说。

“是女儿不孝,让爹爹忧心了。此事虽在情理之中,却是在礼法之外,出嫁女还管娘家事,并不好看。女儿做不得这个主。”

宁太傅知道这事是最好的处理办法,笑道:“礼法不外乎人情,再说了,大长公主是你婆婆,媳妇侍候婆婆到哪都是这个理。”

见过了宁太傅,答应去看柳姨娘也不能忘了。底下人一听王妃要去见那位,面上都讪讪的,只不过被她轻轻瞥了一眼,纷纷休口,不再说话。

从底下人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柳姨娘的待遇并不大好,虽然她生了宁府唯一的儿子。宁夫人在世的时候,她过的低调,大长公主一进门,她就连站的地都没有。心有怖,乃生忧,身乃伤。

小佛堂被炭火烧的火热,宁月见一进院子,就发现一股阴冷寒气袭来,让人忍不住激灵。她拢了拢白狐大氅,由着下人将引进了屋子。

柳姨娘静静的躺在床榻上,华发早生,脸色灰败,憔悴不堪,如盘踞在枝头的枯叶,摇摇欲坠。这样的情景,宁月见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就是过世的宁夫人。

柳姨娘的情况比想象中要坏的多,多日只进米汤,难得转醒,人瘦成了人干,不过是挣日子罢了。宁月见心情复杂,当年纳了柳姨娘,加剧了母亲的病情,而柳姨娘今日,也算是因果循环么。

贴身丫鬟给柳姨娘嗅了个瓶子,半响柳姨娘才转醒,只是还是不能说话,指了指她枕下的一个盒子,让丫鬟递给宁月见。

希冀,挣扎,许多复杂的感情在柳姨娘混沌的眼里一转,不过浮光掠影,头无力垂在贴身丫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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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顾一进门就觉得屋里气氛不大对,月见今日回娘家,府里老的小的都病了,她不开心倒是在预料之中。再说,自己上阵在即,心里掠过千头万绪。

宁月见坐在昏黄的烛光下,侧脸陷在阴影里,长长的睫毛围成一道优美的弧,显出一股温柔的忧悒。

“出什么事了,”他想,难道是岳父说了什么让妻子不高兴了,还是府中出了什么事。周子顾顾不得下人在场,轻轻搂住她削瘦的肩膀。

她愣了下,抬眼见樱桃已经悄声退下了,叹了口气,淡淡道:“柳姨娘走了。”

柳姨娘,他知道有这个人,没有见过。以他的了解,月见和柳姨娘的感情,嫡女和庶母,深刻不到哪去。

“她病了那么久,走了也是种解脱。”他亲了亲她的发心,手搭在她的玉手上,温暖馨宁,暖了她的身子。

宁月见欺身上前,转了身,搂在他的脖子,鼻息喷洒在他的颈部间,声音有些喑哑,“你说,娘走了,也是解脱了,是吗。”

她看过来,眼神执拗空洞,无形中加了别的沉重的东西。

“娘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她那时候已经不能说话,只是看着我,一直到走,都不曾闭眼。”宁月见没有哭,但是表情比哭还难看,“我舍不得她痛苦,也舍不得她走。”

“自古红颜多薄命。”他定定的看着她,眼神如冬日暖阳,带着动人的光晕。

宁月见扯了个笑,“是啊,为母则强,周子顾,我若先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说什么傻话呢,”周子顾摇摇头,俯身轻轻在她额头印上一吻,“你不会,有我在,你就不会。”

“爹让我回家侍候婆婆.....”这话让她触动良多,眼泪不知觉刷刷往下掉,心像被人抓在了手里,揉来揉去,又酸又涩。泪眼模糊中,她张嘴咬了他脖子一口,“你若先走了,我就带着孩子改嫁,让他姓别人的姓,喊别人爹。”

“有爹娘照顾你,我也放心。” 这是应了,周子顾倒抽了口气,笑了,“别说气话,你身子还虚,这会不宜有孕。”

宁月见咬着他凸起的喉结,粉嫩的舌头肆意的舔/弄,哑着嗓子道:“若是我执意要呢,嗯,难道你不想,还是你想的是别人。”

她靠着他身上,拉开前襟,露出线条优美的肌理,泄愤一样掐了上去。

周子顾喉结间溢出销魂的一声,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说的什么话呢,真是个孩子。”

这话宁月见才不爱听,她摸他的透红的耳轮,听着那如鼓擂的心跳,然后执手把他的手覆在她那玉雪的浑圆上,调皮的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你确定,这是孩子……”

她的衣衫半褪,浑圆半隐半现,粉色的顶端亭亭玉立抵在他的手心口,那滑腻软绵的触感像一团火,从身体最隐秘的那处熊熊燃起。

或许是许久未曾亲近,或许是因为离别在即,或者是因为她难得的一次主动,这次欢爱,他根本兴不起半点抵抗,任由她为所欲为。

两个人都很疯狂,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她还要撩拨他,被他按捺住,顾念她的身子。宁月见累的手指头都不想动,脑袋空空的,那一刻,真是濒临死亡了呢。

他抚着她汗湿的长发,挑了一缕,同自己的发结了辫子,寒光一过,削了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周子顾笑的很满足。

作者有话要说:  

☆、临行之际意迟迟

清都王要出征了,自然是要征兵点将,粮草先行。朝廷内外一片忙碌,人人形色匆匆。宁月见这边忙不迭给子顾收拾行装,一边打包自己的行李准备去宁府小住。女帝派人把她请到了后宫说话。

宁月见在病中不曾见过太华,一直有太医汇报她的情况给女帝知晓。这会旨意一下,她愣了愣,换了礼服华冠,踏上进宫之路。

说起来,宁月见进宫的次数不算少,做姑娘时常进宫陪太华解闷,成亲之后也偶有进宫安慰她。她轻车熟路拾阶而上,行礼安坐。

太华气色还算不错,脸上揉了点胭脂,更难得是换了一身女装,头上戴了金冠,显得清丽妩媚。她轻轻一笑,依稀可以看见年幼的影子。

宁月见顿生物是人非之感,当年太华是个喜笑颜开的洒脱之人,于规矩一事上,十分厌恶,总说舒坦才好。看看如今,笑的那般端庄,坐的笔直不阿,瞧着跟皇太后更像了几分,如庙里的菩萨一般,带着悲悯和怜惜的眼神看着如蝼蚁的苍生。

这样的距离不可谓大,宁月见不禁想起子顾说的,在皇帝面前,先是君臣才是其他。

“月见妹妹,你可来了。身子好些了么,我有心来探你,可自打生了皇儿,走动不得劲,太医也道静养。”太华说道,满脸歉意,矜贵的头颅依旧仰的高高的。

宁月见自然称不敢,心道,你若是有心,来看一次又何妨,大约是把太华这个朋友看的太重,所以失望更甚。

太华捧着茶杯在浮沫上轻轻一拨,袅袅白气升起,氤氲在两人之间,朦朦胧胧。大家都是成亲的人,方才宁月见不过斜斜一瞥,眉眼兀自带了嫣红水媚,如隆冬里雪地里一枝红梅,娇艳异常。她不禁心口发苦,女人最好的化妆品是男人的滋润,看来他们小夫妻感情很好啊。

两人聊了会闲话,都没有提及今日来的目的,太华顺势留了宁月见用膳,御膳房的用料是极好的,做法也是顶好。只是皇宫吃饭规矩也多,没吃几口,结了油疙瘩凝在喉咙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这顿饭吃的意兴阑珊,两人都有心事,宁月见琢磨着女帝今个召见所为何事,女帝面上看不出来。

“宫里的东西,总是吃不出味来,”太华搁下金筷子,让人撤下宴席,“以前读史,有个皇帝偶尔兴起吃羊肉的想法,从此以后御膳房每天都要备一只羊。山珍海味,劳民伤财,边疆的将士们许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陛下仁爱,是大唐之福。”开玩笑,她还没有迟钝到跟皇上一起抱怨国家制度。

“月见,你是最懂朕的人,一个国家要强大富饶,开源节流在所难免。只是节省有度,开源是必要。年年与北齐进贡,或让宗室女和亲受苦,不是长远之计。北齐狼子野心,与其等其坐大,不如连根拔起。这一战,势在必行。”作为一个穿越女,且当上女帝的穿越女,具有广阔的前瞻性,有心学汉武盛唐,心有戚戚然。

宁月见头疼,她真不想同皇上谈政事,一来她不懂,二来这个立场也尴尬。只能干巴巴的说上两句。

太华有些恨恨的摇头,“这些事,你们永远不会懂。”

“这一次三军齐发,清都王和韩将军领兵,只是苦了月见你了。你们成亲也不过一年,就要分开了。我知道,你心里苦。”心上人在外领兵的人感同身受。

从这一点来说,宁月见无疑比太华幸福,小皇子身子孱弱,多病多灾,夭折的可能性不小,就算没有夭折,一个身子不好的皇子,并不是好的太子人选,除非太华以后不再生养。

宁月见不好意思笑了,“古人有云,两情若在久长时,岂在朝朝暮暮。之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得胜归来,其他的都不求。”

“你说的是,大唐将士大胜而归,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城下迎他们。”太华挥了挥广袖,握拳高扬,十分激动。随即把手搭在宁月见肩膀上,朝她眨眨眼,“这相思之苦,以后可不是我一个人熬了,有月见陪着,一起说说话儿,也得趣。我们还想小时一样,同吃同住……”

同吃同住?和皇上?在宫里?宁月见的思维转了几个弯,才反应过来,立时挣脱太华的钳制,倒吸一口凉气。自古还没外人住宫里的规矩啊。

“我就知道。”太华显然一点也不意外宁月见的反应,她一拍大腿,哈哈大笑,“你肯定会高兴坏了,想我们各自成亲以后,都没好好说过话。这是个好机会,你别担心,我一起都安排好了,你就住光华殿,那里四面环水,环境清幽,没人打扰你。你想弄琴作画,最是风雅了。”

瞧女帝激动地连我的都说出来了,这欢喜的样子倒不是装出来的。宁月见心知不妥,皇宫虽好,总归规矩大,住着也不自在,她在王府且随意惯了,没得给自己找罪受,再说了,她已经答应爹爹回宁府侍候奶奶。

宁月见揉揉脸,把惊吓的表情换成欣喜,脑子飞速运转起来,想着自己说拒绝的话,又让女帝不会不开心。还没来的及开口,女帝自发为她找了借口,“我知道,这事你还做不得主,要不朕问问清都王。瞧瞧你们小两口,你才进宫半天,王爷就迫不及待进宫觐见了,你等着。”

啊,话题又转了,女帝今天的行事说风就是雨,说道清都王觐见,脸色也没多少意外的表情,莫非她早有预料。宁月见心里咯噔一下,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仿佛被这句话串了起来。

女帝召见她进宫肯定不是拉家常,她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让自己入住后宫,在她的眼皮底下。虽然说她们的关系一向都好,太华登基之后,对她的真心里头掺了目的,她是迟钝些,但不笨,但是不明白,事后想的通。自古主将上战场,家眷被扣留在京中是惯例,困在宫中,更易把握。第二个目的,就和子顾有关系了,引他进宫?

深思完了,抚着胸口叹气,女帝已经着人去宣请都王了,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内室里只有她一人,隔着屏风看不清两人的表情,说话的内容一览无遗。

“表哥和月见妹妹真是夫妻情深,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诚不欺我。”女帝带着幽怨的声音在空荡的殿中响起。

周子顾丝毫不为所动,反过来道:“陛下说笑了,微臣不过是上效而已,多谢陛□谅。微臣而立之间娶得贤妻,自当珍之重之,唯恐怠慢。”

宁月见听的脸红,暗啐一口,这人真是的,这话也拿到外头说,怪没脸的。

太华若有所思,微微提高了音量,笑道:“清都王果然有魏晋遗风,月见心地纯良,不比王爷深谋远虑,只怕——”

说到关键处,太华眉心高高一跳,眼中寒芒乍现,神色复杂的睨着来人,半响才冷笑一声,“有其母必有其子么,要是她知道这些事的真相,还会如你所愿么。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故布疑云,以假乱真…….”周子顾墨眉一扬,宽大的衣袍在冷风中翩飞,没有丝毫被揭穿的尴尬,从容淡定如鸟鹤,看着眼前的女帝,目光如敲金切玉,仿佛要透过她的面皮看到骨子里去,“纵然天荒地老,我扫榻相待。玩弄感情的人,总将被感情所玩弄。陛下,希望您不会后悔。”

这句话如五雷炸空,触痛了太华心里隐蔽最深的脆弱神经,其中所含的深意,不禁耐人寻味。

太华一直以看透情场自居,骨子里不信爱情,也把别人的爱情视为笑话,可感情这回事,有时候就没道理可言。

“是么,清都王越矩了,恼羞成怒,哼!朕还不容你来置喙。明日就是启程之际,王妃就留在宫中陪我说话吧。”

“陛下!”周子顾这会是真的火了。

太华得意扬了扬下颌,挥手让他下去。

而屏风外面的宁月见早就呆若木鸡,太华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有其母必有其子!当年的事!

没有人知道,柳姨娘临终前给她的那个盒子里,盛了当年宁夫人最爱的金凤簪。她当时以为柳姨娘此意,是要她看在宁夫人的面上看顾宁长留,结个善缘。只是那个缕金的盒底,有个小纸条。上面言明,当年宁夫人之死,另有蹊跷,结合当年得益者来看——永嘉大长公主的嫌疑最大。

昌乐郡主的话,女帝的话,分明是另有玄机。不管他们是另有目的也好,或者有意诓骗也好,周子顾在这中间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呢,而他们还能执手一生么。

宁月见不寒而栗,这个世界原本就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蚀骨相思催人老

大军很快进发边疆,宁月见最终没有给周子顾送行成,她在皇宫留了一宿,翌日待大军开拔之后,婉拒了女帝的要求。

宁月见的心情如午后的铅云,阴霾重重。如今看来,所有的往事蒙上了淡淡的迷雾,抖露灰尘,拨开迷雾,许多不甚清晰的细节明朗起来。

这个时代的男人,但凡有些家底的,贤妻美妾,红颜知己,不胜枚举。他们给予正妻足够的尊重和权利,这是由来已久的规矩。周子顾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人,他说过,所求不过一人心而已。已然是个异数。

宁月见想起曾去所谓的手帕交家里做客,嫡母面慈心狠,姨娘矫情懦弱,各房子女之间争风吃醋,尔虞我诈。温情不过是大家维持表面功夫的面具。不若自己家,人口简单,母亲同姨娘之间也没有龌蹉,着实有脉脉温情。所以周子顾的话,她不是不欣喜的。其实,周子桑说的没错,大唐上下,再也找不出比周子顾更好的夫君,无论是出身,地位,样貌,性情,无人可及。

对于宁月见来说,周子顾是个宝。他们初遇之时,她尚是懵懂幼童,不通□,竟是十分信赖他。往后的岁月里,他们的关系变得亲近又尴尬,她没来由的讨厌上了他。

她沉湎在失去母亲的哀痛里,不愿面对现实,自暴自弃,自我厌恶,在圈子里转不出来。她一度曾生过这样的念头,嫁的远远的,不再踏入这个家一步。那时候的他,是把她的别扭,憋屈看在眼里吧,陪她一起走出这个困局。

她并非因为喜爱就丧失理智的人,事实上,因为母亲的离世和父亲的续娶,她将曾经深信不疑的恩爱情深看成了一个冷笑话,连笑都笑不起来。

瞧,只管新人笑,哪管旧人哭,男人若是翻脸无情起来,比谁都要狠。

周子顾对她,或曲折或隐晦或直接,但一直是直接明晰的,从不含糊。他打开了她的心扉,教会她包容和付出。

他的喜爱她的心意,一直在那里,不管她知晓不知晓,接受不接受。一句暖心的话语,一个抚慰的动作,一个关切的眼神,他举手抬足之间的温柔和无处不在的喜欢,像大自然的风,飘扬惬意,像温文的火,焚心蚀骨,像春天的水,滋润万物,慢慢的渗透进她的心里,拔根不去。

这个世上,眼睛可以被蒙,耳朵可能被骗。还有你的心,看的真切,听的明白。她不愿匆忙给他定罪,愿意等他归来。

宁月见理清了自己的思绪,整个人无形中轻松起来。她眼神坚定,脚下生风,有条不紊的处置起年节的大小事来。她聪颖通透,家事处置的十分得当,甚至还依据他们曾闲聊过的兵法,加以改良,用在下人身上。宁府上上下下无不对其服服帖帖。

她陪老太太说话解闷,逗的老人眉眼舒展,伴弟弟写字画画,让他不再孤单,同老爹下棋赏花,承欢膝下享受天伦,和婆婆永嘉大长公主逗趣摸牌,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她让自己变得忙碌,变得充实,去关心身边的人喜怒哀乐,处理错综复杂的人情往来。没有他的日子里,她变得无所不能。难怪太华曾说,一个人单身女人,徒手可以打死老虎,有了男人的女人,会被一只蟑螂吓的半死。

她想他,她曾求天告佛,不要和他有任何瓜葛。事实上,他走的那天夜里,她一宿未眠,总觉得被窝太冷,床铺太宽,屋里太冷清,心里空落落的可怕。

他执手画的长眉,精致熨帖,他给她夹的桂花圆子,甜蜜芬芳。他唇角勾起的笑,眼底璀璨的明亮,漫步时飞扬的广袖,说话时从容的神情……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记得他那么多处细微的小处,如漫天的繁星,闪烁在心尖。她蛢命的压制着汹涌澎湃的思念洪水,总是在不经意间又泛滥成灾,一遍一遍冲刷着她胸腔,血脉,四肢百骸,这种蚀骨的甜蜜,销魂的疼痛。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情不自禁,什么叫黯然销魂。他带走了她的世界的色彩。

人总是这样,没有得到过还好,若是曾经拥有过,失去了,再回味,那滋味不好受。若是可以回到过去,她多想去亲吻他轻蹙的眉心,拥抱他懒惫的身躯,听着他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入眠,和他说想说的话,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生儿育女……去爱他,依赖他,信任他…….

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白天像吃了五石散的疯子,精力充沛,两眼放光。一到夜里,成了行尸走肉,脑子里除了周子顾还是周子顾,好不容易沾着枕头合上眼,眼前黑雾茫茫,出现的是周子顾在战场上血肉模糊的样子,马革裹尸,四肢横飞……她却不怕,拿起绣花针,竟能一针一线把他缝起来……梦里惊心动魄,梦醒冷泪覆面。

宁月见的情况很像生病,但是她又暗暗觉得是另一桩,头疼欲呕,胸闷气短,月事不来。太医边诊脉边摇头,叹息道她是思虑过甚,五内尤焚,伤了根本,再这样下去,只怕形销骨毁不远矣。

全家人大骇,忙让太医开方子,又弄出许多珍贵的药材让她滋补。

只有宁月见十分失望,不甘心的让太医再看看,是否诊错。

白胡子老太医吹胡子瞪眼,大摇其头,道是若是有三个月的喜脉不能诊错,王妃这样煎熬,莫说怀妊,若不好好调养,只怕伤了根本。

她是走火入魔了,开战已有三个多月,从边疆传来的消息,无非是大胜再大胜,想来也知,就是吃了败仗也不会公开,以致引起祸端。

宁月见知道,这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宁太傅对女儿的境况十分忧心,这位宦海沉浮多年,身居高位的太傅大人,两眼发红,竟不知如何安慰女儿的小儿女情怀。

却是她的婆婆永嘉大长公主,拍了拍媳妇的肩膀,了然的看着她,说起了作为母亲眼里的周子顾。他少年老成,天纵奇才,小小年纪就是一副大人的样子,那时候的他又冷又傲,小脸绷的紧紧的,像个小大人。

宁月见没想到如今温柔淡然的周子顾小时候这么可爱,脑补出粉嫩小团子不苟言笑的表情,让人心情大悦,不禁有了胃口。

俗话说,堵不如疏。樱桃他们小心翼翼不敢在王妃面前提到王爷,大长公主的一番话,让宁月见的心情松快的许多。

事实上,心情能被分享,距离很快就能拉近。两个人女人因为牵挂同一个人男人而有了敞开心扉的机会。宁月见从来不知道,永嘉大长公主也能露出这样慈爱温暖的表情,对她嘘寒问暖,甚至有次接过樱桃递来的药碗给她喂药。

满屋子的人都惊掉了下巴。

宁月见也不推辞,就着药碗喝了。

大伙又把丢在地上的下巴捡起来。

永嘉大长公主眼里的儿子聪明早慧,几乎不然操心,他还会照顾妹妹,操心父母。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久而久之,周子顾越来越自立,而按大长公主的话来说,也是越来越不可爱。等到她一错眼,孩子已经长大了,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她这么感叹的时候,表情是与有荣焉又愧疚遗憾,做母亲的不知怎么去关心儿子,所以把母爱转移到宁月见身上。

宁月见的心情则复杂的多,宁夫人的事始终是她心里的芥蒂,而大长公主的关爱,又是真真切切错不了。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南唐和北齐在边疆的战事,有胜有败,死伤无数。宁太傅隐晦的表示,周子顾带军大胜,而韩凛吃了败仗,受了重伤,只是隐而不发,怕打乱军心。

宁月见终于辗转得到了周子顾的一封家书,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话一点也夸张。周子顾这封家书是春天写的,而她则是秋末才收到。她把薄薄两张纸翻来覆去看,墨迹清晰,字体洒脱,看的出来,当时的情况还不错。至于内容,既隐晦有肉麻。

她把信放在贴身处安安稳稳睡了好觉,翌日起来,文思泉涌,奋笔疾书,在信纸上写下无数相思之意的诗词,未曾送出去过。多年以后,有人收集了清都王妃的诗词,编辑作册,名唤相思令,成为闺阁少妇的知音好物,此是后话。

距他们离别已经有三年,老太太在去年冬天安详的走了,长留已经有了少年的样子,宁太傅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永嘉大长公主在一场风寒过后,身子损耗甚大,越发深入简出。而变化最大的是昌乐郡主,她竟懂事许多,不再胡闹,和那位抢来的书生过起了日子。

而这次南唐和北齐的战争,在潼关大捷,击退敌军,活捉俘虏之后,终于出现了胜利的曙光。

她的周郎,终于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几章要完结了 我尽快码完。

☆、山雨欲来风满楼

  烈日炎炎,烟尘四起,空气中弥漫着焚灼的味道,京城御街大道上人烟罕至,打卷的柳条儿恹恹的垂着,吐着大舌头的黑狗趴在绿荫下,还有光着膀子的汉子和摇着蒲扇的妇人隔着薄薄的窗纸儿,纷纷交流眼神儿。

只见御街之上来了好大一队人马,举头的小子帽簪花,举仪仗,随后的仆妇披彩悦,执佛尘,瞧其言行举止,阵势气场,可不是小门小户出行。京官多如狗,王侯满地走,这让京城的百姓们生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谁得势,谁受宠,一看即知。眼前这队人,训练有素,虽不张扬却眼带骄色,进退有度,比起一些小官寒门更让人怯色。

急色的年轻人度其是御史巡街,也有饶舌的妇人道是新科探花出行,小儿们嚷嚷是宫里的娘娘们,不是侧君出门。只有老成的毒辣眼瞧着,乃是朝野最当红的女侍中小林大人。

小林大人——林毓毓以翰林入仕,官拜三品侍中,比起老林大人,也就是林家姑母来说,不着清贵,却更得圣宠。俗话话,凭你官再高,若不达圣意也是白搭,侍中并无实权,行的是御史的事,直达天听,同后世的秘书没什么两样。民间隐隐冠以女相之称。

而此刻这位在朝野之中中流砥柱的小林大人闷着富丽精致的轿子里,以手抚额,启唇接过侍女剥开的冰镇水晶葡萄,无比怀念起后世的纳凉的空调来。人人都羡慕她三年升数职,在女帝朝沾了女儿身的光,事异必有妖。她不过现代一普通女子,论心机谋略,不过尔尔,被女帝勘破穿越身份,以此为挟,上了贼船,苦闷不已。想起昨日女帝召见时的隐隐黑脸和咄咄言辞,她噤若寒蝉,接下了命令前去探望病入膏肓的永嘉大长公主。

“大人,依奴婢浅见,那位命不久矣,实无需担忧,何况三伏天热,保不齐就……”这是贴身侍女的劝慰。

林毓毓抚了抚绛红官服上的褶皱,轻轻吐出一口热气,左边浓眉一挑,似笑非笑睨了一眼“贴心”的侍女,示意其把手中的羽扇再举高些,恹恹道:“做事不问过程,只要目的达到就成,天意亦是人为。宁王妃……可有得累了。”永嘉大长公主缠绵病榻几年,其朝中影响和威慑虽退尤在。此番南唐大军旗开得胜,击退敌军,拔营归京在即。屡屡立下奇功的清都王同有击北地之意,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女帝以为此举过于冒犯,乃需从长计议,乃下令清都王南归,又恐其不受君令,故让林侍中在此事上做文章,走的就是“孝”字一途,宁王妃再聪明睿智,也是独木难支,有心无力。

那得了夸奖的侍女越发得意,她瞅着大人的眼色,也跟着露出讥笑,“小人愚钝,大人英明,宁王妃外强中干,逞一时之勇罢了,当日她让大人连累受罪,应有此报。”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几年林毓毓如日中天,宁月见韬光养晦。两人之间无深仇大恨,也做不到惺惺相惜,更拦不住流言蜚语。一山不容二虎,何况是两只母老虎,林毓毓接过了女帝对宁月见的宠信,早已拔高一筹。

林家主仆口中打趣的宁王妃面色亦是不好,一身素衣,两枚玉钗,云鬓雪肌,越发显得清丽脱俗,晶莹剔透,宛若待嫁的少女,只是举手投足之间有了大家风范。她亲自捧了药碗,笑眯眯的给床榻上的贵妇人喂药,动作恭敬娴熟,惹来边上姑姑眼里的赞许。久病床前无孝子,宁月见这份侍疾的心从没间断。

终日沉睡的贵妇人难得有清醒的时日,今日却半睁了眼,断断续续的吐出几个字,“来…..来……人……子….顾……”这位嚣张不可一世的大长公主病了才开始惦记儿女,可惜郡主女儿有了自己的小家,王爷儿子又在外头冲锋陷阵,到最后只剩下个关系复杂的儿媳妇。

宁月见闻言手几不可微一顿,手一抬,立即有人把药碗接了过去,她抚了抚鬓边的碎发,露出一截优美白皙的颈脖,在窗棱透过的日光中闪烁微光,有股脆弱的致命美感,教人挪不开眼睛。

“殿下,今日来的是林侍中大人,奉陛下的旨意来探病。”她低眉顺眼,温顺体贴像头小羊,“王爷已在南归途中,母亲切勿挂念,好好休养才是。”

这句话在永嘉大长公主耳里听出了耳油,总是不日,即将,没个确切的日期。这对已经垂垂老矣,病痛不堪的人来说,无疑是种折磨。病人多半乖戾,尤其是这种身份贵重的病人,更是越发刻薄。大长公主费尽力气举起枕头往外砸,只来得及说上个滚,自己先昏厥过去。

宁月见瞧着那软趴趴的枕头在青石板上滚了几滚,离自己的还有八丈远,不免心生愠怒,冷眉横烧,从喉间溢出一声冷哼,屋内无人敢出声,皆噤若寒蝉。

屋外的榆树参天而立,树冠如云,停驻了着不知倦的蝉儿,在绿荫里高声□,宣泄燥热,盛夏已过,秋日不远,不过虚张声势,蝉尚且,人也如此。

“王妃,您喝喝酸梅汤,犯不着为不相干的人生气,解解乏。”樱桃是宁月见的贴身心腹,一边指挥着下人端茶送帕,一边窥其脸色小心说话。

宁月见眼眸半合,睫毛微颤,满脸倔强中透出了不知名的疲倦和脆弱,她几乎是瘫在梨花木椅上,纤细的手指数着椅靠上的纹路,缓缓作出了笑样子,“傻丫头,既是不相干,我怎么会生气呢。公主是病糊涂了,女帝可没糊涂。瞧瞧今日林毓毓的做派……”

樱桃一晒,愤愤然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三品京官算什么,哪里比的王妃,林大人明着是客气,暗地可没把人放眼里,不就是欺负咱们王爷没在京城么。”

“好利的一张嘴,以后可得让乌鸦烦死去。”宁月见浅浅露出笑痕,如水面波纹荡漾,转眼恢复了平静。乌鸦是周子顾身边的侍卫,人如其名,木讷少言,同樱桃有婚约。

“你不懂….”宁月见拿起小几上的绣棚子,扎了几针,这是她闲来无事为周子顾做的袜子,当初两人日日相对,她没得心力做找个,如今却没机会穿上了。

宁月见咬了咬线头,杏眼圆瞪,盈盈有水光浮现,“世间都以夫贵妻荣,林毓毓瞧不起我,是觉得自己是挣了真本事,我不过靠夫君祖荫。”没说出口的是,女帝也是如此想,所以才会宠信林毓毓吧。

这个道理不仅樱桃不明白,大多数人都觉得匪夷所思。女子仪仗男子而活是千百年来的传统,岂因一人而改之。再说了,女子为政,岂是那么好为的,朝堂之上水浑着呢。若当日未听他之言,今日为难是自己。

“不过这些都不打紧,林毓毓今日的做派代表的女帝的意思,明着是来探病,实则另有玄机。虽我不知前方发生了什么变故,但也能猜到一二。”宁月见抚了抚布袜上的萱草图纹,低声道:“幼年读书,书上曾有言,兔死狗烹。成大业者,不拘小节。我不是不信女帝,也不是不信夫君,只是信不过君临天下的诱惑。”

樱桃大骇,死死咬住绢帕,以防自己失态,她吸气又呼气,余光瞧着王妃黯然的神色,心知娘娘早想到这一层,一时之间也不知拿什么话来安慰,哆哆嗦嗦道:“王妃,您也许过虑了,事情没有那么严重。”

“许是我杞人忧天了,虽不知林毓毓坚持要见大长公主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也不打紧,大长公主还不能死,起码在他回来之前。”宁月见紧紧揪着手中的袜子,银牙暗咬。

大长公主的身子底子不好,早年吃了太多丹药养颜,身子损耗甚大,疏于调理,结果一场风寒下来勾出了丹毒发作,四肢无力,腿脚不便,最可悲的是引以为傲的脸,长出了许多烂疙瘩,就像那精美贵重的铜器,腐朽成渣。太医开的药不能消除病灶,最多只能在脸上做功夫。以大长公主的傲气,怎么会容许自己的这份丑态显于人前,就是宁太傅来探病也只能隔着厚厚的帘子。宁月知道她的心思,越发走得勤快,总的显显孝心不是。

樱桃跟着叹了口气,吐舌头道:“大长公主身份尊贵,伺候的人也多,王妃您…….”

“我受罪我若受罪,她便比我受罪千百倍,当日我娘……..”

翌日京城出了大新闻,据说昨夜永嘉大长公主不治身亡,驾鹤西去了。

太傅府中,宁王妃不甚意外,叹气道;“果然还是出手了 ,这一招甚毒,樱桃你去下令,不得乱传谣言,要是透露半点风声,拿你是问。”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借朋友的笔记本敲的一章,我这个悲催,笔记本坏了,许久没码字,都手生了。预计还有两到三章完结。

抱歉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不会弃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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