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弯抹角问她的亲事?爹爹不是说韩家同宁府早有默契吗,难道是瞒着舅母?还是事情有变故?她无法确认是哪一种,因为舅母热情的态度,她总不能说,我和表哥已经定下来了吧,你是我未来婆婆。
她缓了半天,脸上都要冒烟了,仓皇道:“舅母惯会打趣我,婚姻之事,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月儿...月儿....任凭爹爹做主。”
“好孩子,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这女人嫁的好和过的好,那是两桩事。温皇后和白贵妃,只怕后者比前者好过的多吧。韩府不是小门小户,我也不会拿沁儿的幸福去换。她只有九岁,生性懵懂。姨娘早早去了,到时候寻一个清贵进士最好。”沁儿是韩凛的庶女,一直养在二夫人身边。
宁月见在家中的地位不显,拿外面还是能唬人,太傅千金,韩将军的外甥女。这样的身份,做太子妃也是当得起的。便是无意皇家,剩下的权贵圈里,能和宁府攀上亲的,也不算多。她和韩凛的亲事,也算是强强联手了。
到底是长辈,谈的又是亲事,这般过来人为你好的态度,直噎的她说不出话来,只紧了紧画帛,挺直了腰杆作竹枝,瞪大眼睛听。
“这是我的想法,你外公的意思,是让沁儿许给他的下属将军之子,不怕吃亏。武官鲁莽,不堪为良配。时局动乱,北齐和南唐的就没消停过,武将都是踩着同僚的尸体爬上去的,谁又知道哪天还有没有命回来。我做了寡妇,不要再让沁儿再跟我一样。”说到此处,二夫人早已是泪流满脸,素帕沾湿。
宁月见一口气憋在嗓子里,险些没被噎死。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感动又是犹豫,熬成了浆糊,乱成一团。
舅母的话分明是说要她不要嫁给表哥,免得也落得寡妇的下场。
二夫人只会抹泪,一会月儿,一会沁儿,心肝宝贝肉的乱喊一气,竟是太过激动岔了气。
作者有话要说:
☆、家家有本难念经
若说韩二夫人的话并未说开,让人遐想。那么韩沁的话,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一些事。
宁月见单纯善良,但并不代表她蠢笨无知。若说前十年的时候让她接受了南唐的良好的贵女教养,把她打磨成为身份矜贵,才艺卓绝的小美人儿。那么后来的四年,温室娇花失去了庇护,任凭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打磨内心,散发出来通透和灿烂,让她看起来更瞩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从自然便成了练达。人生本就是向生往死的过程,打败自己,吸取养分,这才真正让人钦佩。
樱桃从竹篾藤盒里拿出团团圆的芋头糕小碟与其他几个小碟一并摆在桌上,看着大姑娘将新编的蝴蝶缨络系在表小姐的腰上,低眉顺眼道:“姑娘,新出炉的芋头糕,裹了黑芝麻儿。”
午后时分,天闷的慌,屋外的桃树叶卷起来,几个知了不知疲倦的叫着。宁月见牵了韩沁的小手儿,霎了霎眼,“这是你最喜欢的芋头糕,甜而不糯,香而不腻,酥软可口。但不许多吃,你脾胃弱。”
韩沁是才□岁,梳着双丫鬓,饰以玉蝶片,只是头发发黄,脸色苍白,不如一般小姑娘那般粉团可爱,加上她尚在襁褓之中,父母双双离世。嫡母二夫人对她很好,锦衣玉食待着,还有严厉奶娘管教。她生性木讷,又极其敏感自傲。所以宁月见对表妹,也是格外上了心的。
只见韩沁听了转身一看,又回头瞥了一眼宁月见,这才拿筷子戳了一个芋头糕放在表姐面前,脆生生道:“月姐姐先吃。”
宁月见眼里的意外一闪而过,没有奶奶在身边的韩沁显然没那么局促。
两人笑闹了会,芋头糕大部分进了韩沁的肚子。宁月见故意让樱桃把小碟端起,她道:“说好了,不许吃了。”
韩沁却把眉竖了起来,小脸僵了,口气又些不高兴,“好姐姐,再让我吃一个吧,我还想吃。”
宁月见摇摇头,表妹的身子弱,韩府这么多好东西养着,也没把她调养好,关键是她的脾胃很弱,多吃一点,往往要在床上躺几天。
“姐姐,他们总不让我吃饱,你也欺负我。”韩沁敏感脆弱,但凡有一点不顺心,都会想的极深远。她眼见表姐似笑非笑,心里翻江倒海似的,嫡母虽对她好,但是底下人的心思各异,自然不会把一个庶出小姐放在眼里。这会子,宁月见不顺她的意,她就觉得宁月见瞧不起自己。
宁月见哪里知道她疼爱表妹的心思,被歪曲成这样。见她胡搅蛮缠,也有几分不快,口气难免就带了兴许严厉,直接让樱桃把东西收好拿了出去。
韩沁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打脸,且对方还是身份地位比她高出许多的美人。小孩子有小孩子的脾气,立马抽噎,“月姐姐,你是坏人,你跟他们一样,尽是欺负我。母亲说我一出生就克死了父亲,还说姐姐和我一样,还说你会对我好。”
这时代的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娘嫁的不嫁的好,一看父亲官位,二看母亲教养。若是没有母亲教养,再好的姑娘也被人嫌弃。至于那种父母早逝的孩子,多少有命硬相克的说法。韩沁还小,有些话说出来未免懂意思,必然是有大人之口传出。
宁月见从小同母亲亲厚,骤然失母亲。这种对母亲的孺慕之思,一时无法宣泄。二舅母端庄大方,温柔慈爱,她的感情自然有所转移。只是,没有血缘关系就是没血缘关系。
舅母的想法,她能理解,但是还会觉得难过。往日的情份不是作伪,但是一千个宁月见也比不上韩凛重要。父母爱子之心,并无可指摘。想通了这一层,她连日来的纷乱,平息下来。
“沁儿,”宁月见笑靥如三月柳,暖暖柔柔,动人心魄。让哭红了眼的韩沁收住嘴,呆呆的看着她。“莫哭,人总有变成黄土的那一天,难道你我不出世,就没人过世么。好好活着。”
这样的话出自十四岁少女的口里,自然是惊世骇俗的,韩沁被她高傲的气质所摄,积极向上的种子落在她小小的心里,假以时日,必能发成参天大树。
看来,亲事没有定下来,韩府是住不下去了,只是走之前要见见外公罢。
韩老将军一生纵横疆场,几乎从未有败绩,为南唐第一将。他古稀之年那年领兵战北齐,那一战,长江染红,马革裹尸,死伤无数,换来了南唐北齐十多年的安宁。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已是杖朝之年,依旧耳聪目明,声如洪钟,活到耄耋不在话下。
韩老将军耍完拳,吐气收纳,便有底下人来报,外孙女要拜见他。
“让她陪我一起用早膳吧。”老将军胡子一翘,瞧不出喜怒。倒是让伺候老将军的乔管事意外,这位老人自从那场大战之后,几乎过的是隐居般的生活,鲜少见外人。
几个窝窝头,一碗米粥,两碟咸菜。宁月见咬着手中发灰的窝窝头,强迫自己咽下去。
韩老将军的胃口很好,几乎是风扫残云,他对外孙女的窘境浑然不觉,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就有千军万马来袭的气势,那是真正的煞气。
她逼着自己啃完了一个窝窝头,喝完了白粥,被山珍海味养刁了的胃口根本无法适应粗糙的食物。她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
好在,韩老将军没有发火,只是让人把东西收了,打雷一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拿棋来!”
宁见月恭恭敬敬执了黑子,待白子落盘,她才下子。
不消一个时辰,胜负已定,黑子溃不成军。
她抹了抹额角的汗珠,心里惊起惊涛骇浪。都说人如其人,棋如人生。外公的棋路,不落闲子,霸道威猛,挟势而来,子子生风,招招见血,毫不留情。生性如姜,老而弥辛。若是在战场上,便是以绝对的力量来推到一切阴谋阳谋。
而宁月见的棋,并不能算差,她有弃子的勇气,也有落子的谋略,只可惜还是太嫩。
一盘棋,让祖孙两人颇有了了解。
“失之谨慎,布局不稳,弃子倒是弃的爽快!”韩老将军一哼,白花花的胡子一翘。这才抬眼看着外孙女,模样不错,精气神也好,就是娇气了些,想到早逝的小女儿,嘴角下耷了几分。
宁月见第一次同外公说话,不免紧张,结结巴巴道:“外公教训的...是。”
“外公又不吃人!”老将军捧着乔管事递上来的养生茶,半合着眼,续道:“在家里住的可还习惯。”
噗,宁月见在心里偷笑,京城流传了一句话,若是家中小儿啼哭不止,大人们便道再哭韩阎王就把你吃了。她稳了稳心神,笑靥浅生,“舅母待孙女极好,沁妹妹也经常过来,孙女很喜欢。”
老将军忽然低咳一阵,道:“既然喜欢,那又何必要走,这里也是你的家。”
宁月见的惊讶是显而易见的,她只是心存离意,并未道明。看来这府中之事,没有什么可以瞒得过外公的。换句话说,她今日来的本意,外公也是心知肚明。
“外公,孙女姓宁,不姓韩。”一句话的意思过了去,该说的也说了。
“姓宁也就这两年了。”老将军摸了摸白须,赤红的脸起了笑意,“你要走,长捷要回来了。”至从宁月见入韩府,韩凛就没再回过府,道是公务缠身,他们竟没打过照面。老将军普通的一句话,在此刻却有了别的意思。她知道舅母不赞成这桩亲事,但是又不肯言明,拐弯抹角暗示自己。她便想听听外公的意思。言下之意,莫不是说他们两人无缘。
宁月见低头不语,盯着脚下的绣鞋,叫人琢磨不透。
“长捷是韩家唯一的嫡子,自然是要秉承先人遗志,忠君报国。他是我亲自教出来的,人品谋略自不消说。我老了,这辈子见了太多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就连他,我也做好了打算。”这位迟暮老人周身围绕着消沉的情绪,缓缓道:“我宁愿你嫁给醉生梦死的败家子,也不愿你守着牌位过一生。”
宁月见和韩凛的亲事,不在她的预料之中,而他们的亲事不成,也非她所能为。因为为她好的理由,而为她做决定,哼哼!
她抬头,晶眸闪亮,恍如银河万千星辉,“外公,这件事,从头到尾孙女都是旁观者,并无决策权。再说,生死之事,谁又说的清呢,唯有坦然面对。”
这一坐,便是上午,待宁府的马车一走,韩凛也就归家了。
乔管事上报给老将军的时候,显然老人一点也不意外,他甚至扯嘴道:“月见这个小姑娘,倒是比我想的要好的多,可惜他们二人无缘。”
“将军,这不是您一句话的事么。”
“这句话我说了不算,得陛下说了才算。”
作者有话要说:
☆、轻罗小扇扑流萤
端午一过,铺天的热浪汹涌而来,午后下了一场雨,天青云霁,草新花鲜。天凉爽了不少,可心里的烦闷未消。因为和韩凛的亲事不成,她有种前路无依的彷徨。这个年纪的闺阁少女,大多慕恋檀郎。她好像生生落过了这一节,只想找个人,不用大富大贵,也无须貌比潘安,只消人品贵重。奶娘说她是千金贵体,自有好姻缘等着。
她坐在廊庑下,一手支腮,头埋在臂弯里。看着假山下匍匐在地的红玫瑰,娇艳欲滴的花瓣沾了泥土,丝毫不损它的美。
漂亮的花儿,没有人照料,总是要受欺负。她再尊贵,比不得公主皇女,再说了,人有娘照看着。若是娘还在,必然不会委屈了自己。她爹么,不抱期待比抱期待好。
她摇头苦笑,婚事向来是身不由己。起身紧了紧画帛,迎上手拿披风的宋妈妈。
“姑娘,骤热骤寒的,雨后地上是湿气,您还是少来的好。”宋妈妈语带关切,眉心枯起,“长公主着人送来了锦缎,您过去看看吧,看看做个什么好。”
宁月见回府两天,长公主的赏赐就到了。南唐的王侯公主皆有汤沐,长公主的赏赐亦有不少,她常常是谢恩收下,束之高阁。
“有天水碧和霞光锦,姑娘。”宋妈妈的声音依旧很平板,这两样极为难得,整个南唐能有的,只怕五个手指数的过来。
她脚下一顿,复又穿过如意阁的大厅,往暖阁去,头都也不抬一下瞧那精美绝伦的锦缎,坐在梳妆台前,道:“我去谢恩。”
这么贵重的东西,她若没一点表示,只怕惹人闲话。
她带着奶娘丫鬟从廊庑下穿过,来到前院的书房,这会儿蠓虫猖狂,虽说熏了艾草,也抵不住攻势,不一会儿,她脸上就被咬了两口,又痒又疼。
宁府的书房灯光通明,两个清秀的小厮侯在门边福礼道:“姑娘来了,您稍等一会儿,里头在见客。”
南窗上印着个高鬓的女子身影,不是长公主是哪个。
许是里头的人听到了动静,派人把她请了进去。
一踏进书房,她就意识到气氛不太对,执礼相见之后,她瞧瞧打量众人的神色,宁太傅气定神闲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抚须,面上带笑。长公主虽高傲依旧,面上绯红,胸脯起伏不定,好像在极力抑制怒火,而跪在地上的柳姨娘,脸色白的像纸,一戳就会破。
难道是长公主罚柳姨娘?这个府里长公主说一不二,柳姨娘是蝼蚁一般的存在,神仙打架,也殃及不到蝼蚁啊。
“柳氏,下去吧。”长公主这人是心高气傲,根本不屑践踏蝼蚁,一招手将人打发了。她露出一个矜贵的笑容,定定的看着对面的人,慢吞吞道:“月见来了,你越发水灵了,韩府的水土格外养人些啊。”言下之意,意思宁月见在宁府过的不好。
俗话说,娶了后娘有了后爹。长公主能有如今的地位,除了出身,亦有手段。她对宁月见的态度,不刻意讨好,也故意虐待,总之吃穿用度比起宁夫人在世时还要好,但是教养问题,她没有插手。有点任其自生自灭的意思。世上多是趋炎附势,跟红顶白之人,底下人要为难主子,并不是难事。宁月见使了几次手段,让他们服服帖帖。长公主知道以后,反倒对宁月见亲厚了些,带她出席权贵宴会以及协理管家。宁月见猜想,长公主是个厉害的人物,所以不屑欺负弱者,有心结交强者。
堂堂长公主对后辈说酸话,并不符合她的气度。宁月见将近来的事在心里舀了一遍,难道是她散布周子顾做娈童的事被发现了,她可是让人装成郡主府的人说的,顺藤摸瓜,查也是查到郡主府。
“殿下说笑了,这天天躺着养伤,这不养肥了。”她笑了笑,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长公主脸色复杂,少了咄咄逼人的意思,大约是想到她的伤是郡主所为,有些不好意思。又问起她的手臂来。来来回回说了几句闲话,气氛好了许多。
“你手也好了,亲事要提上日程。”宁太傅沉吟道。
宁月见循着他的话音看过去,气势巍峨,嘴角含笑,负手立在案边,父亲期待女儿出嫁的欣慰样子。她心下一沉,有些到喉咙边的话吐不出来。
“本想再留你一留,圣体违和,有些事要早做准备。”长公主审视她灯光下的脸,似乎颇为高兴,抚了抚鬓边的凤钗,抿嘴笑道:“过些时日,我再向圣上请旨,封你为县君,韩府不敢小瞧你。”
前头的意思是说要他们早些成亲,若是皇上驾崩,只怕守孝三年,不让嫁娶,耽误时日。后头拿话真真让宁月见吓了一跳。一般来说,王爷的嫡女封郡主,公主的女儿为县主,县君一般是王爷庶女抑或不得宠公主女儿。不管怎么说,封都是皇家血脉。她是驸马前头夫人的女儿,怎么算,封不到县君吧。只是长公主开了口,这事怕是十拿九稳。
天下掉馅饼的好事,砸的宁月见有些头晕,她轻轻展开笑颜,露出一排雪白的贝齿,福礼道:“殿下厚爱,月见惶恐,这事不合规矩,还请殿下收回。”
这孩子,看着简单,倒有几分傲骨。长公主面色变了几变,拂袖道:“这事不急,你慢慢想吧,我有些乏了。”意思是要宁太傅劝劝女儿。
长公主一走,宁太傅指着椅子让她做了,饶有兴趣道:“不可意气用事,殿下是好意。长者赐,不可辞。”
她嘟嘟嘴,视线对上宁太傅,“名不正,言不顺,我不想被人供着。”她又看看外面,咬牙道:“我和表哥的亲事不能成,爹,还是算了吧。”
宁太傅闻言眉毛都没抬一下,那双眼,洞若观火,细细从女儿脸上扫过,几乎要看到灵魂深处,叫人好不战栗。
“你和韩凛的事,当年是你娘定下来的,你外公做的主。你是个聪明的,当知人无信不立。县君虽比不上公主,也是有封号的。”
有些事,不去想不代表不存在。舅母和外公的态度,明面上口口声声是为她好,私心想来是嫌弃她。宁月见不是不知道,只是总把他们往好处想。韩凛十多岁成了东宫侍卫长,担起保护太华的责任。韩府有心攀高枝,她就算不得什么。她只是伤心,那么看重的感情,原来也会被利用。
“爹,算了吧,没有缘分强求不得,勉强在一起也会被怨。”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补上也有裂缝在。
宁月见准备的一肚子话,最后只能化为无力的一句。
宁太傅心里狠狠一抽,哼了哼,故作轻描淡写,“全了两家颜面,我也不计较。你是我女儿,不用受委屈。满朝的好儿郎多的是,至于县君,是殿下的一片心,有封号到底不一样。”
宁月见气定神闲坐在小南窗边,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她面上也松泛不少,露出暖暖甜笑。宋妈妈叹了口气,捡起案上的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来,细细抹在宁月见面上的红点上,笑道:“仔细闻闻,这味好闻的很呢,歇一觉,到底就好了。姑娘,别怪我多嘴,你是老爷的亲闺女,哪有爷娘不疼闺女的。”
小瓷瓶是宁太傅着人送来的,宋妈妈暗道阿弥陀佛,姑娘跟父亲怄气,吃亏的总是姑娘。姑娘年纪小,心事多,又不肯说,头上居然有了白发。那日她瞧见,心都要碎了,又不敢说,只悄悄拔了。
宁月见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这段时日一惊一乍,心神耗费,心总是落不到地。她心里难受,却没想到奶娘看着跟着难受,偏她又什么都不能说。她按了按宋妈妈的手,由着奶娘为自己盖上锦绣,拉上帐幔,“奶娘,你给我唱歌吧。”
宋妈妈唱的并不婉转,声音微哑,是夏夜的风,呼呼呱呱。
就像小时候一样,她微微合上眼,帐幔顶上的萤火虫闪烁着微光飞来飞去。
“月见,月见...”好听的声音在耳边萦绕,有不把她叫醒誓不罢休的气势。
她难耐的哼了哼,鼻子一痒,小小的喷嚏冒了出来,费力的睁开眼。
嗬!眼前是一团光,星星点点如白练,团团围住似花开,先是一团,慢慢分开成一片,最后化作漫天星辉,有的布在半空中,有点落在地上,还有的掉在她身上。
是数不尽的萤火虫,像是在做梦一样。她眨眨眼,看着对面挺拔的身影,他带了一个红色的獠牙面具。
“你是谁?”她不敢肯定心中那个答案,撑起身子,屏住呼吸,慢慢走到他面前。
如兰麝的香味!
是他!她挥手打掉可怖的面具。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清都山水郎
那是一张天下最美的脸,这样的暗夜,便是天上的月华见了也要羞愧躲起来。
饶是她愤恨之极,也有一刻征愣!就在那个当口,他轻轻一笑,犹如百花齐放,万焰当空,数不尽的璀璨过后是温柔。
好闻的体息氤氲在两人之间,宁月见又被晕了一晕,又气又羞又恼又怕,粉嫩的面庞爬上了红晕,当真是春潮涌涌,丽色片片。
不行!这厮太强了!连头发丝都会发光!哼!她连连却步,紧紧拽着那个面具,不屑道:“怎么,堂堂清都王居然如此下作,不怕天下人笑话。”
“月见妹妹,”他轻轻一笑,“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流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起身跃上南窗口,侧身坐着,白衣翩然,胸前微敞,锦缎华光与天幕上的圆月交相辉映,渀佛持月而来,说不出的潇洒快意。
宁月见敛了敛心神,左右一看,不禁大劾。她所在之地不是如意阁,而是琼苑。琼苑是已故的宁夫人的居所,早已封园闭馆。为何她能身处阁楼之中。
那周子顾不知从哪拿出个白玉酒壶,他一脚曲着,一脚吊着,对月仰头,清香清冽,徐徐漫开。似乎瞧出了她的疑惑,他端起白玉酒杯敬月,柔声道:“梦游而已,不必惊慌。”
她闻言气结,琼苑一直是她不敢来的地方,又偏偏压抑自己。一句梦游,真是道破她的心思。
大门紧锁,唯一的出路南窗也被他占据,宁月见咬牙切齿,愤然道:“既是梦游,也该回去了。何必扰人清梦。”
君且随意,我自倾杯,他怡然自得酌酒伤怀,伸出窗外的华丽袍袖被夜风扬起,如水的墨发逶迤垂地,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像一只乘风而去的白鹤,姿态慵懒,身姿曼妙,在天地间着上淡淡一笔,留下渺渺余韵。
她在心里叫苦不迭,越是随意洒脱之人,做事越不按常理,君不见,竹林七贤什么裸奔天地间,赴死不眨眼。她对这位名义上的哥哥,若没有一层尴尬的亲戚关系,她许能同别的姑娘一样,瞧瞧美人儿。只可惜,他对她而言,是继母的儿子,讨厌的存在。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流萤,皓月,朱阁,美景当前,当浮一大白。”他洒然一笑,身形弓成完美的弧度,执壶注杯,送到她面前,“美梦成酣。”
宁月见的背抵着墙壁,像一只负隅顽抗的小兽,惊惧不定看着来人,只见他醉眼朦胧,眼线逶迤上扬,拨开晨雾般迷蒙的氤氲,墨眸一点,灿若红日。
他说的对,美景佳人,本就如梦。她怔怔然抢过酒杯,一杯下肚,胆子也肥了,气呼呼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找上我。”
周子顾就着她抿过的酒杯,自斟自酌饮了一杯,温笑低眉,“无冤无仇,只是老天爷捉弄罢了,月见,有些事可以更有趣。”
她觉得自己跟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跟大人闹脾气。明明行事有问题的是他。
他伸手在她面颊上抚了抚,优美的唇瓣一扬,喉间溢出轻笑,“一起。”
万籁俱静,她屏住了自己的呼吸,身子下意识的往外一侧,被他精准的衔住那鲜花一般的唇。
冷香嫩蕊,辗转研磨,他温柔的用舌尖轻轻描绘樱唇的形状,手下是不容抗拒的动作。清冽的呼吸氤氲在两人之间,他挺翘的鼻子时不时刮过她小巧的鼻尖,亲昵的碰触。令她忍不住一阵阵心悸。那灵活的舌尖撬开鲜嫩的唇,不住的舔/舐雪白的皓齿,挑/拨粉色的龈肉。
她压在冰凉的墙壁和火热的身躯当中不能动弹,耳畔是唇齿相交,汁液搅拌的可耻声响,她的脑子断了线,所有的情绪挤在一起,身子胡乱抗拒。
他合上的双眼遮掩了所有的情绪,日渐急促的呼吸和越发狂乱的动作,泄露了他的情动。
不能呼吸了!她瞪起了滢滢大眼,丽靥晕红,柳眉轻皱,秀眸轻合,一副说不清楚究竟是痛苦还是愉悦的诱人娇态。
酒香混合着少女的芬芳的香味!他睁开眼,瞥见她的娇憨动人,心底微微一动,动作越来越温柔,追逐着她的香舌。大手隔着她薄薄的衣衫停驻在小巧的白鸽上,两指夹起那鲜红的鸽嘴,轻拢慢捻抹复挑,逗的那鸽儿醒来,欲挣破衣衫樊笼,精神百倍。
宁月见哪里受过如此对待,手指生力,紧紧的掐进他的臂上,用尽力气推开他的钳制,大口大口的吸气!
惊吓过度,根本不记得用鼻子呼吸了!
周子顾跪坐在她身前,目含春水温柔的看她。
“啪!”宁月见捂着打疼的手臂,她瞳仁黑白分明,极为纯净,眼泪不可抑制的往下流。远处荷香阵阵,近处蛙鸣噪噪,她听着自己的纷乱的心跳,深吸一口气,倔强的抬起头,朝那人看去。
鼓起的小腮帮,撅起的粉唇瓣,一副敢怒不敢养的样子,着实好笑。周子顾的手指在她面上流连,“这般泼辣,以后谁敢要你啊。”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今个的事实在太骇人,她本是养在温室里的娇花儿,哪里受的外面狂风暴雨。她也看过话本,听过戏文,哪有好姑娘半夜私会...的道理。周子顾的举动对她身心的冲击几乎是毁灭式的。
“混蛋!”她怒火汹涌,额角突突跳,连往日的规矩也不守了。
“这打了也打了,骂了骂了,火气消了么。一哭二闹三上吊,你若喜欢,我也可以陪你玩。”他如玉的面容上镶嵌了一双温柔的眼眸,宠溺疼爱的目光注视着她,笑眯眯道。
要是放在以前,宁月见当真有以死明志的冲动。她死过一回,也答应过娘,要好好活下去。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岂又是她一个小姑娘所能把握。她的一巴掌,是蝼蚁妄图撼动大树,根本不伤根本。
她瞪着他,深深呼吸,好一会儿才平息怒火,脸上残存着嫣红,冷冰冰道:“王爷所言甚是,小女一无权二无势,空有傲骨。世道对女子格外苛刻。若我此时引来府中众人,坏的是我的声誉,而你,众人不过赞一句,风流也。于情,你我不过是名义上的兄妹,于理,何必要逼上绝路。”
他甩了甩宽大的袍袖,并不答话,牵着她白细的手腕,温和一笑,“小姑娘,别动不动喊死。这世间最容易的事,莫过死,最难得的事,就是活。笑到最后的人,亦是活到最后的人。敌人太强,你只能变的更强。”
他的手很冷,轻轻在那条浅痕上摩挲,带着长辈教训晚辈的口气。虽然不想承认,他的话很有道理。死是对自己的放弃,实在太过失败了。酸甜苦辣,人生百味,她不能轻言放弃。她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周子顾,了解她,比自己想的要多的多,也就代表此人越危险。
夏夜的荷香淡淡弥漫在这小小的阁楼里,他停顿了一会儿,道:“你既不愿意放弃过去,也不肯接受未来,阁楼不肯涉足。什么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月见,竟像拔了牙的老虎了。”
竟是一针见血!她哑然怔在那里,反反复复思量他的话。她既放不开娘亲故去,也不愿放下对父亲的怨愤,她选择韩府,是因为她渴望那份亲事,待发觉所谓的亲情掺杂了太对了利益,便又果断放弃。她总是这般犹犹豫豫,自欺欺人。
她摇摇头,挣开他的手,“生死有命,与他人无尤。王爷,您总是这般好心么,只怕好心错付了意,那就不好了。”她的事,又何须外人插手。周子顾啊周子顾,你太放肆了。
“外人的事,我自不会插手。”他负手而立,脸上的表情有些哀伤,“今日之事,你不必担心,我以后不会再来了。月见,生死不过一瞬,何不肆意而活!”
“肆意!”她闻言气结,他白天做高高在上的王爷,夜里行采花猎艳之事。这就是肆意而活了!就因为他的权势和地位,她要受委屈!
“说的好听!吃亏的不是你,自然这么说。你凭什么夜闯良家女子闺房。”
“生死都置之度外,还有何所惧。”月华如水,静静的洒在他优美的轮廓上,羽毛般的睫毛下一片阴影,神秘又诱惑,“礼法不外乎人情,规矩是强者加诸在弱者身上的锁链而已。月见,你以为深夜一男一女在一起做什么,发乎情,止于理?你啊你,有时候胆子大的吓人,有时候又胆小如鼠。这里还疼不疼?”说罢,美好清透的手指抚上了她的红肿的唇瓣。
“你高兴了我还没高兴呢!”她对着那漂亮的脸,换了左手挥上去,“登徒子!”
“骂得好!登徒子才好!”他莞尔一笑,眼中大放光彩!
几日后,一道圣旨到了宁府!
作者有话要说: 《鹧鸪天-我是清都山水郎》南宋朱敦儒词作
此为架空背景 故乱入了
☆、皇上欢喜凑鸳鸯
圣旨下下来的当天,宁太傅脸黑了,长公主晕了,宁月见被雷了!
今上赐婚,宁月见成了清都王妃,这还不算,直接把宁月见改成了韩月见,念韩府忠心为国,劳苦功高,特赐韩宁氏之女为韩姓,从韩府出嫁。
难怪他说再也不来了!这话应在这里,他要敢来,管他是清都王还是皇帝老儿,以宁太傅的脸黑程度,只怕要打瘸了腿!肖想妹妹就算,还直接把妹妹改了姓,简直是忍无可忍!
宁月见看着自家老爹将她叫进了书房,待外人出去,轰然一掌把案上的茶几震的粉碎,这才从鼻子里头哼出两道气流,面上惨无人色,对女儿严厉道:“月儿,你还在为你娘的事恨爹!”
这话从何说起,宁月见想了想圣旨,看了看亲爹。温顺谦和的宁太傅发火,那是百年难得一见,她倒是不怕,只觉得有点委屈。这话问的,难道是她跟皇上说要改姓不成。
“爹,您就这么看待女儿!”诚然,她对宁太傅娘死不过百日尚公主心有怨愤,但也达不到背弃祖宗姓氏的地步。再说了,就算有这想法,也没这能力啊。
宁太傅自然自己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会做出忤逆之事。怕只怕她年纪小,受了蒙蔽。他掩饰着咳嗽了一声,“你娘的事,是爹对不住你们母女,你是宁家的女儿,谁也不能改。你年纪尚幼,本想多留两年,慢慢选择不迟。”
名义上的儿女成婚,加上女儿改姓,对于一向清誉有加的宁太傅来说,简直是扇了两耳光。朝廷正是多事之秋,远离是非中心才是正道。他当初极力撮合和韩府的亲事,也有其意。他已位极人臣,膝下只有一幼子,难成大业。再说了,月见当初就不是按宫妃的路子来培养的,尤其他对女儿素有亏欠之心。清都王妃名号好听,可无异架在火上烤。
她点点头,周子顾这一下当真是又快又狠,瞧她爹和长公主的反应,定是没透露半点风声。一想到给长公主做儿媳妇,简直是叫她生吞了耗子。就在下圣旨的一会儿,她思来想去,要想解除婚约,除非皇上收回成命,要么他们两人中间死一个。不然,就是她的手帕交太华公主登基,也是白搭。她不想死,周子顾没那么容易死,皇上收回圣旨,是难于上青天。她不会单纯以为,这件事是皇上一时兴起,定然是几股势力博弈之后的结果。白贵妃不愿看到清都王和太华结盟,太华一系对于权高位重的清都王也有忌惮,至于皇上,黑了清都王,定要捧太华。换句话说,周子顾就是被皇上身边的女儿黑了,试问,还有娶谁比娶名义上的妹妹更让人诟病呢,只是让未来王妃改为韩姓,难道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还是借此同韩府搭上关系。
她考量来考量去,只能得出自己是权力底下的牺牲品的结论!竟陷进了死局!甚至于清都王本人的想法,只怕都不重要了。
宁月见能想到的事情,在宦海沉浮的宁太傅眼里,只怕看的更清楚,也更觉悲哀。人臣做到他这份上,只要不出大错,下任君王也要依仗的。皇上这么一招,也是为太华君铺路。至于周子顾,轻车快马早就了长江边口守边防去了,谁还能奈他得。长公主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至于晕过去,实在无脸见人。这些事挡在一边不说,姑娘大了,这心也大了,他一激灵,深邃的目光斜斜朝闺女脸上看去,慢悠悠道:“不过怀卿人品贵重,身份矜贵,这一辈里头,论出身论人品,没人比的过他。更难得的是,对于女色上,并不沉溺。如今他二十有六,权贵人家这样的年纪,孩子都能上街打酱油了。他身边并侍奉之人,当初公主有意为他选人,他也推了去。你和他,是一门极为相配的亲事。”
先头还不忿,如今又欣赏起来了,大概是想着事情十之□无转圜余地,索性道了安慰之词。可惜,周子顾在她印象里头委实不大好,一时半会也挽回不了,宁月见在亲爹面前也不隐藏自己的情绪,愤愤然道:“齐大非偶,我哪里配的上她。这事本来女儿不该说,但是外头传的什么话,实在难听。”宁太傅要说他不尽女色,她偏要说那人喜好男风。上流贵族豢养几个娈童作书童并不出格,只是不能耽误传宗接代。
宁太傅被女儿一噎,心有戚戚然,只面上作色道是你多想了,都是谣言云云,然后大手一挥,请了两个姑姑去侍候她。
待沐浴之时,两个姑姑的严密监控,她心有疑惑,周子顾夜闯香闺,宁太傅难道有所察觉,生怕女儿清白有失,所以才话里有话试探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南唐赐婚是极为荣耀之事,敢违抗拿脑袋来试试。宁月见纵然千般不愿万般不肯,也只能做点消极抵抗。倒是宁太傅上折子请愿,在垂拱殿跪了一天,皇上才把月见的姓改回宁,并封了宁太傅为广宁侯。文武百官不比世家,封侯难得很,若是论驸马,封侯是惯例。至于宁太傅上折子请辞太傅之位,此乃后话。
皇上赐婚,按照惯例,新人要进宫谢恩。周子顾是翌日谢恩再往边疆的,所以宁月见独自踏上了进宫之路。说起来,宁夫人也是诰命夫人,只是她缠绵病榻多年,皇后免了她年节时进宫觐见。宁月见并不是第一次进宫,她同太华公主交好,曾进宫过几回,算的上轻车熟路了。因她是女眷,所以免了去垂拱殿觐见,直接去仁明殿拜见皇后即可。
温皇后年过三十,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她一袭紫华蹙金广绫凤越牡丹罗袍,牡丹鬓斜插凤钗,额前坠观音分心。宁月见用余光瞅了一眼,便规规矩矩跪在下首。皇后的目光看似虚虚一晃,却把她惊的够呛,扑天盖地而来的威压,直指人心。
“月见不必多礼,昔日宁夫人同本宫交好,这情分延续到了下一代,本宫心里欢喜。”皇后的声音不急不缓,颇有宁神的味道。
月见忙称不敢,这年月,打交道之前先攀交情那是习惯,她可不敢当真。
仁明殿里除了皇后,亦有白贵妃陪坐。比起皇后的端正清宁,白贵妃有人情味的多,她掩嘴轻笑,抚了抚桃红色嵌明松绿团福纹样绣袍,拉着宁月见的手道:“姐姐说的是,遥想当年宁太傅的风姿,比起怀卿不可多让。他们的缘分也是难寻,此乃佳话。”言下之意,是宁太傅和清都王先做了父子,后做翁婿,乱了所谓的人伦了。跟往深处想,什么兄妹乱来的话都能出来。
皇后和贵妃水火不容乃是天下皆知,她还想着两位言笑晏晏,并不如传闻中那般。此刻白贵妃拿她作筏子,对打皇后,竟连面上和也不肯,更加叫人胆战心惊。
“哦,”皇后微微扯了扯嘴皮,凤眼微挑,长眉入鬓,单是一个细微的表情,足以震慑千军。有这般气势,无怪乎能垂帘听政了。“月见,贵妃娘娘对你可是青眼有加啊。”
宁月见抬眼看了看白贵妃,衣饰并不出众,一点也不掩其绝美的风姿。她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将女人的美和媚发挥到极致。单是论容貌,皇后和白贵妃之间差了一百个宁月见。可惜美人在骨不在皮,白贵妃已经四十,无论她再天生丽质,保养得宜,美眸里的疲惫和肌肤的衰老不可抗拒。或许她该庆幸,不会如李夫人一般境遇。
“娘娘谬赞,命是天定,缘亦天成。臣女能在仁明殿拜见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也是上天注定。”宁月见笑了,她的长相本就至纯至美,这般灿烂绽放,让华丽死寂的宫殿里有了一片生机,当真是惊心动魄!
饶是见多识广的皇后和贵妃亦有片刻怔愣,面面相觑,暗暗心惊,宁太傅养的好女儿!
气运天定,是这个时代的普遍说法,出身决定命运,如白贵妃这样的命途,也只能归咎于老天爷安排。那么,她甚且如此,自然更不能取笑宁月见了。
皇后的声音越发亲切,“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当真难得。人要活的通透,路方走的长远。去吧,太华在紫宸殿等你。”便是嘱咐后辈的话,也是意有所指。
两位把打机锋看成家常便饭了!宁月见打了个寒颤,他们是被天下最尊贵的牢笼里关住了。
紫宸殿是历来太子的居所,皇上虽未下旨封太女,随着清都王的赐婚落定,这事是水到渠成。
引路的太监格外热情,一路上叽叽喳喳不停,如游园一般介绍着。宁月见心里有事,兀自走神,堪堪走了一段路,便觉得不对。她亦不是首次进宫,心存疑惑,借故拖延,那太监一反常态,板着脸道是公主有命,要她速速去见。
宁月见面上不显,心里咯噔一下。反常即为妖,宫里的公主可不止太华一位,难倒出了什么幺蛾子。
正想着前竹林萧萧,长廊曲曲,有宫娥鱼贯而出,道是公主要见她。
“臣女见过公主,公主万福金安!”谁叫人家是公主,膝盖得弯。
“今个天真好,连鸟都叫的格外动听!”这位天之骄女端坐竹林里的钓鱼台,一手执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柳颤花摇,一手洒些鱼食,满池荷花纷乱,一群鲤鱼争食。
这般娇言憨语,孩子气似的举动,宁月见自然知道谁,也就这位掌上明珠敢拦太华公主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天之骄女意难平
宁月见看出太康公主的意思,不过是借机捉弄她罢了。也是,待日后她成了清都王妃,她还的弯腰喊声嫂子的。想起上次在郡主府,太康公主的不喜,简直是飞来横祸,统共才见过一次,就被惦记上了。
她安安稳稳的跪在草地上,低眉垂眼,旁人只道这位宁小姐怕了公主。实则她在闭目养神,皇家三位公主,太华居长,颇有君王风范,太康居次,金枝玉叶气派,而太清为小,人微言轻不足道。太康公主一出生,就被皇上赐名玉质,意为天生丽质。在宁月见看来,太华长相肖母,太康肖父,玉质这名字托大了。当然,这也足以说明皇上对其的宠爱。以宁月见今时今日的地位,白贵妃都不敢轻举妄动,而凭借着皇上宠爱的太康公主,她的为难之举,必然伤不了要害。
事实上宁月见猜的□不离十。太康公主生于宫闱,并非只会一味胡搅蛮缠,审时度势,见机行事的本事也顶好。尤其身边有白贵妃的心腹姑姑看着,绝对酿不成大祸。她在池子边上赏赏荷花,逗逗鲤鱼,嬉笑打趣。时不时用扇子挡着日头,瞥了瞥宁月见。
就那么笔直挺着,跟边上的竹子融为一体了!既没咬牙,也没切齿,一张清水寡淡的脸,目下无尘的样子,有什么了不起!太康公主不知怎么的,就觉得看不顺眼。瞧着烦闷,把扇子丢给宫人,提起花帛走到跟前,笑嘻嘻道:“这是谁啊,怎么好好跪在这里,你们怎么不通报一声。”
那引路太监做出挤眉弄眼的怪样子,哑着嗓子道:“启禀公主,这是宁府大姑娘,娘娘让去紫宸殿呢,这不遇上了,大姑娘说要给您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