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宁姐姐啊,哦不,母妃说要喊嫂子了。”太康公主摇头晃脑,做出小女儿娇态,娇声道:“你不是子桑姐姐的妹妹吗,怎么又嫁给子顾哥哥。”
这两母女,都是存心的,她抬眼,水晶眸湿漉漉的,显得很茫然,很诚恳道:“臣女不知,圣旨是陛下下的,公主好心,且帮臣女问问,为何要让臣女与王爷成婚!惹的天下人闲话!”言下之意,倒是要问问,既然你们下了这道圣旨,那就来解释解释为何这样做,拿出皇上来,还有谁敢笑。
...这是真不知还是假作不知,太康公主素来在人前天真无邪,实则心眼极多。这卖萌的碰到上卖萌的师父,哪里还够看!她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咬了舌头,讪讪道:“宁姐姐,都是长舌妇乱嚼舌根,赶明儿都拔了去。父皇英明,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宁月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清雅之姿远比满池清荷更加让人安神清宁,真真让人心旷神怡。太康公主看呆了眼,直愣愣道:“笑的真...好看。和母妃一样好看。”在她心里,最好看的莫过于母亲了。
边上的宫人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发颤!
“宁姐姐,你笑的真好看!”太康公主啃啃的笑,指着池边道:“那朵莲花极好看,你去帮本宫摘下来吧。”
红莲似火,喷艳流芳,离岸边尚有一丈多远,只怕花未摘,人先倒。宁月见飞快的思索对策,遥遥瞥见远处衣衫翩飞,似有一对人马过来。若是她所料不错,应该是太华派人来找她了。
太康公主素来娇蛮,从来都不是吃亏的主,催促的声更重了。
宁月见故作不知,一瘸一拐往池边去,待那队人马堪堪到眼前,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天气炎热,又跪了许久,大家小姐身娇体弱晕倒什么的,也说的过去。
宁月见这一招让大家都有台阶下,迷迷糊糊睁开眼,一阵恍惚,撑了撑脑袋,只觉得顶了包,生疼。
“你慢点!”太华公主闻讯赶来,忙给她垫上大迎枕,她嘴角微沉,凤眼鼓起,语气有些冷,“别动,太医包扎好了,流了血,破了皮,还在都在头皮里头,看不大见。你觉得疼不疼,要不然太医再来看看。”别看她老大不高兴,其实是冷面惯了,关心人的方式挺特别,语气越不好代表越心急。
宁月见捂了捂左边脑袋,有一小块肿起,碰着就疼。她想了想,大约计划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她忘记倒下的地方正好有块石头,这不磕上了。
她嗯了声,只觉得被子盖的太紧,透不过气来,“没事,就是闷的慌。”
太华公主一听,眼圈都红了,她别过脸去,紧紧握着拳头,半响才回过头来,哽咽道:“你说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李玉质那个混蛋无法无天,你也跟着她瞎闹。你怕她作甚,未来的清都王妃,太华公主的好姐妹。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真是...”
宁月见淡淡一笑,心里暖暖的,见她额角全是细细的汗,鬓角也汗透了。接过边上的湿纱巾,沁凉的水逝去了汗。
“太康公主还小,你别这么说。我没事,你别担心,太医都看过了啊。”
“混蛋!你是混蛋!”宁月见越是这么说,太华心里就越难受,她哭了,不知为什么而哭,就是觉得后怕,愤懑,无助,“你不懂,太医也不懂,要是撞成脑震荡怎么办,你一辈子都完了。”
脑震荡!听起来很可怕!那是什么!宁月见愣了一下,细细琢磨,指着自己的脑袋道:“你是不是怕我撞成了傻子!”
太华跟炸了毛的猫一样跳起,恶狠狠道:“不许说傻!”
这人!明明睿智老练少年老成,怎么一下变成了三岁稚子!
所谓关心则乱!宁月见白了她一眼,“我看太医该给你开个方子才是,这么激动!”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闺蜜宁月见都没问题!太华回神过来,觉得自己敏感过头了,忙岔开话题道:“玉质我已经教训她了,以后她不敢找你麻烦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后给她点教训也好。”
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啊!宁月见不以为然,故意笑道:“好了好了,童言无忌啦。怎么看你的样子,比我还着急。”其实两人都明白,皇家讲究君臣父子。皇上对太华那是当太子来培养,就跟炼铁似的,怎么重怎么敲。而他对太康,是真真正正当女儿疼了,恨不得把能给的都给她。太华对太康自然是不假辞色的。
宁月见掀开锦被,起身走到太华面前,停下步子看她,“你是不是觉得对不住我,心里难受。”
太华调过视线,垂下眼帘,眼下圈着澹澹的青色。皇上病重,太医道挨不了过年。朝中大小事一律是她和母后在经手,多事之秋,自然是慎之又慎。
“你坐罢!”她指了指铺上绣垫的太师椅,嘴角扯了扯,终究没有翘起来,吁了口气,道:“我知你天生聪慧,许多事,由着蛛丝马迹便能推出全部。你如此聪慧,偏心又如此纯善,连我的愧疚之心也要解了。扪心自问,我的私心比你重的多。”
宁月见生一弯好蛾眉,细密若新月,眉尖上翘,端出娇俏,美的别致。便是愁来怨去,也添了许多韵味,“这事怪不了你。其实你那日问我,我就该明白。你和表哥素来亲厚,他又是东宫侍卫长......”一个是她的好朋友,一个是她的表哥。当年她认识太华,也是表哥引荐的。怪只怪她没往这头想。
“长捷立志出征,为国捐躯。这小小一方宫阙,困不住他,也不该困住他。”太华肩头垮下,凄婉的笑了笑,慢吞吞道:“韩家满门忠烈,不该屈居宫闱。母后的意思,除非他愿意做侧君!”
果然如此!他们二人确实有情。若太华只是普通公主,韩凛同她并无阻碍。太华执着于帝王,韩凛立志守疆,她是天生的凤凰,他是世代的雄鹰,在一起只会互为对方套上锁链。
“侧君!”宁月见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想起了白蓦然说的话。女子为帝,向来比男人走的艰难些。侧君的位置对铁血铮铮的将军来说,简直是莫大的侮辱。不管他日后有何作为,史书上以色待君的少不了的。
太华轻咳一声,慢慢睁开眼,面孔雪白,凤眼怔然,干干笑道:“我们都太骄傲了!不愿低头,也不愿对方低头。我原以为,只要登上那个位置,我便能圆满。谁又能想到呢,世事难两全。”
月见用力的握住她的手,想给予她力量和温暖。一时心潮起伏不定,既羡慕她有美好的感情,也怜悯她不得不分开。
“我抢走了韩凛,又把他弃之不顾,你还来安慰我。”她嘲弄道,面上森冷。
“是我的就抢不走,何况,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强求,表哥也好,外公也好,舅母也好,他们都不喜欢我做韩家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求而不得罢了。”月见嘿嘿一笑,显然并不放在心上。
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圣母啊!太华觉得自己简直在耶稣面前告罪,说出了就没有罪恶了,她瞥了瞥嘴,坦然道:“你和周子顾的亲事,是母后一力促成的,而我也赞同。你恨我吗?”
“因为周子顾只有娶我,你才放心是吗?”因为宁月见的身份是最没有威胁的!以周子顾的身份地位,他不娶公主郡主,也得是权贵之家的嫡女,无论娶了谁,都是如虎添翼。而宁府本就是清都王一派的,娶个宁月见,毁了清誉,没得助力。更妙的是宁月见是太华的手帕交,当在他身边安下棋子。
“他嘛?”太华摇摇头,“我总觉得深不可测,行事不按常理。但是我敢保证,他一定是个好夫君。这个世上,若你都配不上他,没人能配的上了。”这是她作为女性的直觉!
周子顾是这么容易被算计的人吗?他就是天上的鹤啊!
“你赞同或者反对,于皇上来说,都是没有用的。”月见垂下眼,软软道。心想,一定是孽缘!上辈子欠了他的!
太华焉能不知,她还是不是真正的九五之尊,连自己的婚事尚且不能做主,又能怎么办呢。
“月见,去兰台吧,既然不能反抗,我们就要学会好好对抗!把力量把握在自己手里!”她定定道。
作者有话要说:
☆、太华公主的自白(番外)
太华公主的自白
太华公主李秾辉年十五,实则心理年龄有三十多,是个不折不扣的穿越女。至于穿越前穿越过程就不加笔墨了,(读者:嗯嗯)。在穿越如筛子,穿越指南,哦,是穿越文泛滥成主流的年代,虽不说人人都能做到处变不惊,装傻充愣总会的。穿越成五岁的小姑娘,免去了魂穿后退化成婴儿的尬尴,也无需扮演失忆生病等桥段。她是架空朝代--南唐皇上的唯一子嗣,母亲又是皇后,李秾辉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待她适应完公主身份,皇上老爹爱上了有妇之夫,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倾世绝恋。这件事让她深深觉悟,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男人的种马病治不好。是的,李姑娘某点上受过不少熏陶,是某点种马升级流的粉,对于xx,jj上爱美人不爱江山模式不屑一顾。
合法小三白贵妃生下李玉质,紧接着她又有了,不过都没生下来。生个皇子的念头,皇上从失望到期望最后到绝望。皇上老爹在风流韵事上不大靠谱,在大事还是挺靠谱的。撇开生活作风问题不说,他是个仁君。在李秾辉看来,皇上老爹从小天资独厚,太后是个严母,皇后是个贤妻,他也是严以律已,宽以待人。可惜弟弟不靠谱,居然在先帝大行的时候造反,他被插刀了!被插刀的青年身心重创,然后,他把重建男人尊严的事放在了生皇子上。广纳寒族啊,三年一选啦,折腾的没戏。
偶然一次机会,他遇见了白氏,惊为天人,什么为爱痴狂啦!好吧,这都是民间话本小说里头说的。根据李秾辉幼时回忆,皇后同娘家大嫂说过,白氏是被安排送到皇上面前的,皇上也没一见钟情,据说是因为宜男面相什么的。这场人为安排的邂逅,不知道皇后有没有后悔,至少在老百姓眼里,这位白贵妃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当然,白贵妃再得宠,也不过是个美妾,家底又薄,在皇后面前那是不够瞧的。宫斗副本也经常开,不过她经常被皇后这尊大boss虐就是了。皇上许不是一个好丈夫,但是他绝壁是个好父亲。他膝下只有三女,每天下朝批折子,李秾辉就在边上写作业描大字,待年纪大点,帮着念奏折。至于李玉质,皇上给孩子换尿布那是轻车熟路,据说李秾辉也是皇上一手带大的。还有个妹妹唤太清,皇上倒是想亲近,此女身子太弱,动不动就病倒,但是待遇啥的都挺好。好在为了皇上的形象着想,这些事都是严禁外泄的,不然老百姓的下巴全要掉了。
前头说了,李秾辉是某点种马奋斗升级流文的粉,不论性格长相还是行事,比较倾向于汉子。她就琢磨着,这么大家业总要人继承吧,论资历,论血脉,怎么都是她。再说了,架空历史也出个几位女帝,人都创建了太平盛世。她是这么想,皇后也是这么想,就连好些大臣也这么想。可惜皇上不这么想,他一直把李秾辉当成皇太女备用来看,造反王爷留下的傻子儿子不予考虑。皇妹家的怀卿小子倒是不错,亲上加亲什么的。
拜托!皇上和皇后来选,你选哪个!现代人李秾辉觉得,前者的任期那是无限的,后者的任期是要看人脸色的。这个局要破,想来想去,想到了宁月见。
自私,冷漠,理智,疏离,凉薄,这些现代人的通病,李秾辉占全了。尔虞我诈的皇宫里,她固守本心,看似亲切,实则难以亲近。人就是这样,最聪明的人和最简单的人,反而更让人愿意接近。她和韩凛,又是另一个故事了,遇见宁月见,在她的计划之中。李秾辉对所谓的妹妹不大感冒,京城的贵女对她,不是谄媚多过真心,就是虚伪浮在脸上,叫人看都不想看。至于宁月见么,她是韩凛的表妹,周子顾名义上的妹妹,长公主的继女,宁太傅的独女。因为这四层关系,宁月见让人不可小觑。许久之后,李秾辉明白,宁月见是她命中的贵人。
那是秋日的一天,十三岁的李秾辉乔扮男装跟韩凛一道去了太傅府。这个时代的礼教并不严苛,长公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去探望病中的宁月见。说是病,不如说是心病。生母去世,继母上位旧桥段。彼时宁月见也只有十二岁,身量未足,面上透白,眉眼疏淡,翘鼻樱唇。她捧着一束淡粉的含苞蔷薇,侧脸朦胧,低头轻嗅,露出一截优美的颈脖,背景是满园馨香,天高蔚蓝,当真是清新之极。李秾辉见多了浓妆艳抹,被小清新震了一震,随即唾弃自己,小清新什么的看了也寡淡了。
待韩凛唤了一声表妹,小姑娘看过来,微微一笑,极雅极淡,恍如冬日暖阳,夏天凉冰。李秾辉知道自己错了,明明容貌只能算中上的小姑娘,嫣然一笑,不说倾国倾城,是那种圣母的治愈系,太有感染力了。当即生了结交的心思。
在李秾辉看来,宁月见是个生活充满阳光的人。这个阳光并不指通常意义上的活波或者娇俏,而是如经过风雨后的彩虹般——清新通透富有感染力。富贵娇养的生活没有滋生阴暗自满的骄奢气,反而培养出她坦然大气的气度,挫折伤怀没有将她打到,让她历练成长。总而言之,非常对她的胃口。
装了新鲜壳子的穿越人,骨子里头既向往融入这个世界,又下意识保持距离。她喜欢宁月见一颗坚强的水晶心,让人心向往之。她倾诉自己的苦恼,烦闷。小姑娘听到了心里去,从来不问对错,而是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然后让她自己选。
宁月见似乎天生观察力和分析力极好,加上她心思缜密,推算严格,玩弄心计并不在话下。李秾辉却发现她不喜欢对身边的人用心计,显露于人前的,总是娇憨之态,懵懂无知。
老人的睿智沧桑和孩子的赤子之心竟在她身上和谐并存,并不突兀。这个秘密,大概很少有人知晓吧。李秾辉这才明白,小姑娘聪明又无害。她是来自北方草原的一匹狼,嗜血凶残粗暴,认定了目标死咬不放。而宁月见则是南方丘陵的一条狗,忠贞睿智机灵,是值得托付的好朋友。换句话说,宁月见就是纯善版的李秾辉。每个人最爱的人必然是自己,而李秾辉尤甚,所以她喜欢同类宁月见。
既然认定是同类,她觉得要锻炼宁月见的心更加强大。在她有意无意牵引中,宁月见没让她失望,朝中局势,人情世故分析已经是轻车熟路,至于下套设埋伏,也快修成正果。
若说这世上最得她心的是宁月见,那么最让她忌惮的就是周子顾,让她生出无力之感。皇室这一辈,拼爹拼脑袋,能比过她的屈指可数。周子顾就是个例外。美如谪仙,行事鬼魅,毁誉参半,这个人是不按常理出牌的。若他是皇上的儿子,皇上老爹只怕做梦都要笑醒。高手出招,便知有没有,她连人家衣角都挨不到,滑不溜秋,委实可恨。
这样的蛇蝎美人娶来做帝君,只怕夜夜睁眼到天明。好东西嘛,自己留着用怕消化不良,送给旁人那又是大补,所以母后意思让周子顾娶宁月见的时候,她想了想,倒觉得是天作之合,什么兄妹□相杀,哦,是相爱相杀。什么清新治愈女搞定腹黑毒舌男,又或者是古代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当然周子顾这个人心眼多心计多,但是人品绝对杠杠的,不贪慕女色(什么,你说人做娈童额绯闻,开玩笑,要压也是他压上面)君不见,忠臣最爱养小妾,奸佞每每守嫡妻。女人么,最重要是有个贴心的丈夫,宁太傅既是周子顾爹又是他岳父,他要是欺负宁月见,老头子就欺负他老娘。啧啧,这叫化敌为友,握手言欢!
李秾辉也觉得这事做的不厚道,她都没问过宁月见的意见,只是问了也是白搭。皇上和皇后一心要做媒,谁也拦不住,希望好运吧。
许多年以后,李秾辉才恍然大悟,剧本不是这样的,好在结局是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真真假假实难辨
太华公主想让宁月见进兰台到不算多出格的事。有则天皇帝做例子,妇人上朝为官也不算稀奇,妇人封侯,入朝为翰林的,最常见的是去兰台馆。兰台馆并无实权,可谓是皇上的秘书,诗史经书,样样都要通达,能在皇上面前说的上话。昔年兰台曾出过两位大人物,一位是温皇后,一位是翰林院编修林大人,一显赫一清贵,也算是极致了。
“宁姐姐,太华公主如此看重,令我等好生羡慕。”开口的这位穿着绛色官服的女官,白玉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胸前两团随着呼吸间荡漾波纹。宁月见伏在案几前,提着狼毫小笔,余光瞥见旁边经过的小吏皆面红耳赤往这边瞄。
那两团该死的东西,晃的她脑仁疼,她将笔搁在山形梨花木笔架上,意欲开口,又被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官打断。
“林大人和皇后娘娘当年有旧,想来你我姐妹也有缘。”说到此处,女官眼睛睁的极大,兴奋放光,似乎想到什么好想的事,捂嘴偷笑。
一惊一乍,跳脱疯癫!宁月见对此人下了定论,此女名唤林毓毓,说起来同宁月见还有一段渊源,正是那日在蹴鞠场上撞了林月见和太华的那位。后来为了此事,上吊出家闹的不可开交,这回她又和宁月见扛上了。这批兰台公开召女史官,宁月见同林毓毓全上了榜。至于她口中的林大人,正是她的姑母。
宁月见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是名师所教,且天份好,人有勤勉,算的上才女。这位林姑娘更是了不得,小小年纪便名扬京城,据说做的绝句被才子争相传颂,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风头盖过其姑母。
所谓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朝堂亦是一样。宁太傅出生没落寒门,在地方是能吏,在京城是权臣,五十不到已是太子太傅,可见其心机手段之厉害,更可怕的是皇上器重,公主下降。可以说,只要他不犯谋逆大罪,根本没人能动的了。这时代当官除了能力,风评亦是重要的一项。人有权,就得得罪人,宁太傅就是再牛逼,也不能面面俱全,自然风评就好坏都有。而林家是前朝世家,家风好,出了不少贤德之人,也培养了不少烧钱的纨绔。这一代的家主是礼部尚书林仁启,讲究的就是花钱挣面子,看不起宁商洛这种暴发户。两人针尖对麦芒,扛上了。
宁月见对朝政局势有大致了解,对林毓毓的态度,也是面子情。
“林女史,不愧为林大人的亲侄女,不仅诗文好,口生莲花,日后做御史再好不过了。”她生的一双杏眼,圆弧黑仁,极为亮灿,极为真诚的建议道。御史是以谏出名的,打起嘴仗来什么形象都顾不得。翰林院,崇文馆是清贵之所,讲究的是知行言一,不屑动嘴皮子。
林毓毓喃喃休口,见众吏都往这边探首,既有些兴奋,又有些难堪,想来自己占了上风,婷婷袅袅的走了。
终于清静了会!宁月见吁了口气,将镇纸搁在案上,提笔开写。她在兰台乃是八品小吏,并不能接触到核心机密,每日抄抄书,誊誊册,沾的一手墨水而已。她的字乃是宁太傅亲教,纤巧秀气,不输风骨,落在纸上竟有翩跹之态,比起名声在外的林姑娘,不知强了多少倍。当然,她是无从比较,此话出自白蓦然之口。说来也巧,白蓦然亦是进士出身,进的就是兰台,更巧的是他是六品兰台侍郎,是宁月见的顶头上司。
按照往日的习惯,白蓦然隔三岔五过来一次,这不,今日的事已经做成,宁月见揉了揉发酸的手臂,起身站在窗前闭目养神。
“宁女史好生兴致!”时节已如秋,窗外黄叶飞舞,宁月见闻言转身一看,不禁翻了白眼。
一身正经官服穿在他身上偏生穿出邪魅来,头顶粉色大菊花,目若秋水,唇涂朱丹,手中握着一把山水扇,那架势完全就是上勾栏么,只是不知他是嫖人还是被嫖了。
“白大人风流倜傥!”宁月见抬手掖掖脸,知道他是不着调的主,所以无语抚额。
白蓦然眉梢一扬,渀佛不把这话放在眼里,对他来说,要是在意别人的眼光,早淹死在唾沫星子里了。伸手把那一沓纸搁在手里翻阅,笑嘻嘻道:“这就是宁女史的待客之道?”
宁月见在那撇嘴,这幅官痞相也就是他做的赏心悦目。
白蓦然抿了一口小吏送上的茶,笑道:“现喝女史的茶,日后就是喝酒了。”年底就是婚期,宁月见成了清都王妃,大摆筵席是京城盛事。
这话勾起了宁月见的心事,知道是一回事,认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她日日在兰台馆待着,人一忙事一多,下意识也忘了自己是待嫁之身。偏是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恼!
“宁女史的字配上林女史的诗,倒是天下无双。”他咕哝一声,抬眼见她垂手静待着,如佛前的一株莲,清雅高洁,将满目秋燥压了下去。
这人还是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宁月见在他面前也不客气,张口道:“不敢当,白大人缪赞了,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唔,莲花也有火气儿!白蓦然裹袖往身去,斜斜坐在太师椅上,又将那沓纸放在案几上,一口白牙闪光,“指教不敢当,女史忠君,王爷报国,不愧是贤伉俪,当真让人佩服的紧。”言下之意是劝宁月见回家待嫁,而不是在这当女史,本末倒置罢。
婚礼之前,一个守边疆,一个当女史,也算难得。落在有心人眼里,便能解读出许多不好的信息。宁月见心里不乐意,也不愿被人笑话去,道:“不过尽了本份,白大人不会想外头的长舌妇一般,无事生非,凭空臆想,造出许多事来吧。”
“瞧你说的,你我两家是世交,情分不比旁人。你帮了我,我亦好心提点你。兰台馆躲不了一辈子,学林家只是面子好看。”他这番话,直指当日在樊庐山下一叙,道出许多辛秘,影响了今日局势。
宁月见打了个激灵,今日之局势,不是她所掌控,却合了白蓦然之想法。她为清都王妃,对皇后贵妃都有利。白蓦然这番话,是劝慰也是试探。另一方面,也道出一个事实,林家作为,不过是沽名钓誉,林毓毓所做所为,乃是为林家造势,无利不起早,这时代,好名声也是官位的保障。林家虽清贵,却并不显赫。当年温氏女林氏女同为兰台史,后来前者为后,后者为女官,差别简直是天与地,连带影响了温家和林家的发展。这么多年,林家所经营的,只是一个后位。太华为君,林家无适龄嫡子为帝君,若是周子顾为帝,才女林毓毓是不为后也能为妃。她的出现,打乱了林家的计划,所以才有林毓毓的不满,林家到底想做什么?
“还是那句话,你太看得起我了。”宁月见抿出两个笑靥来,太华把她放在兰台的道理,前头她不明白,现在她明白了。兰台馆是总领朝纲,无论哪门哪部皆在兰台有记录,以贡上阅。换句话说,只消看清了兰台,朝政能懂一半。她自问埋头做事,却不想引得林家不满,白氏试探。
白蓦然此人滑如泥鳅,十句话里有五句是废话,剩下的全是为你着想的好话。若说他为白家谋划,宁月见不意外,但是她敏锐的感觉到,此人除了这个目的,还有别的目的,只是隐藏极深罢了。
“我这人,从不说假话,端看你信不信。不妨告诉你一个消息。”白蓦然嗤地一笑,“京城有传闻,道王爷...此事不可信,乃是污蔑之词。”
传言是传言,不过真伪不知。宁月见心中一惊,莫非他有察觉,只是一昧沉默,毕竟是未嫁之女,有些是不好开口。
白蓦然作势轻咳两声,摇身一变,翩翩佳公子化为戴花媒婆,神神秘秘道:“那日摔马,公主和宁女史受惊,王爷大发雷霆,眼见骑马被分尸。后来公主要去看望于你,被王爷阻挠,亲自送她回宫。”言下之意是周子顾喜欢女人,这个女人是太华公主!
喜怒不形于色,待人如沐春风,这是周子顾的形象。白蓦然说这一幕,只消稍稍打听就能知道,宁月见并不怀疑。
“这和传闻有何区别呢?”宁月见这会装傻挺快,嘴巴闭的紧紧的,任你风吹雨打就是不开口。
“哈哈!不可妄言,宁女史很快就能知晓。”白蓦然抚着下颌,似笑非笑,一副拿糖逗孩子的模样,他生性如狐,最喜逗弄人,尤其是聪明人,滴溜溜转,那比三伏天浮一大白还痛快。
有句话说的好,解难题,要么直线思维,要么比出题人聪明。宁月见此时想的是,他为什么要怎么说,目的是什么?眼巴巴的来为她好?可不见的,他也许说的不是假的,却能引导人想偏。天生的直觉看出了问题的症结。屁股决定脑袋,白蓦然所思所为,不会脱离这个道理。
“这世上的真真假假哪里说的清呢。”宁月见嗤地一声,“终归不能自欺欺人。”
作者有话要说:
☆、却话当年旧时情
风声越来越紧,树木渐渐光秃,初雪降临消融。临近婚期一个月,宁月见从兰台馆出来,守在闺房绣嫁妆。所谓绣嫁妆也不过是在丫鬟绣娘绣好的嫁妆上拉线收针罢了。大家闺秀要懂的东西极多,样样需涉猎,并不要求全部精通。比如女红,她只擅长在袜子衣袖口绣绣花草。管家一事,长公主也派长史教过宁月见,宁府人口简单,管起来也不难。而清都王府的人口就更简单了,除了两个主子也没有旁人。许多事也不要她考量,自然有下面人去操心。
宁月见出嫁,最担心的却是永嘉长公主。既是嫁女儿又是娶媳妇,千百年来头一遭。本朝多悍妇,公主最彪悍,什么打驸马,养面首,甚至插手宫廷政变也亦不少。永嘉长公主为太后所出,乃是当今皇上嫡亲胞妹,在一干宗室和公主里头为首。论起来她的命运也挺忐忑,先皇指婚的第一位驸马成亲前摔马而死,第二任驸马也命不长矣,壮年过世。公主克夫,太傅克妻,正是天造地设。这位命硬的公主行事强势却不荒谬,是位强悍之人。再强悍的人,作为母亲心总是软的。她生了三子一女,早年夭折,只余下一子一女,故格外看重。对于儿子继承皇位这件事,她是乐见其成,但不强求。儿大不由娘,她是管不到了,只求两个孩子平平安安,便是最大的福气。
皇上下旨赐婚,永嘉长公主是又惊又怒,两眼发黑,夜里辗转反侧,气的心口发苦,也只能认了。自从三年他自愿请为质子,长公主就知道这个孩子她再也管不住。罢了,罢了,儿子管不着,只盼着娶儿媳妇能懂事。
大人都这么想,殊不知是桩美好的愿望罢了。
永嘉长公主对宁月见这个继女,算不上特别好,也不算坏,规规矩矩,本本份份,尽到了为人母的责任。她地位尊崇,心气高傲,并不屑私下为难,左不过多陪几桩嫁妆。老天爷这玩笑开大了,宁月成居然成了她儿媳妇。这可如何是好?
永嘉长公主急的眼角的纹路全冒出来了,一夜之间,脸上开了两朵□花。闻讯而来的昌乐郡主见母亲如此烦恼,心里越发对宁月见不满,愤愤然说了两句酸话,被长公主瞪了回去。
“子桑,你这孩子,我知你有口无心,但是话不是这么说。她再不好,日后也你得喊声嫂子,没得你说她的道理。”长公主抚了抚头上的抹额,不防被这话挑开了。她一生要强,最是护短,对女儿的话,也知当是戏言。
周子桑在长公主是活波可爱,在别人面前那是波辣刁钻。她忙做出小女儿娇态来,侍奉母亲喝药,娇嗔道:“娘,我也是心疼哥哥。要我说,也只有太华配的上哥哥,其他人哪里配的上,也不知上头怎么想的。”
自家的孩子越看越好,何况周子顾的样貌行事很是周全,长公主听了女儿的话蜡黄的脸浮起了笑影子,皱眉将汤药服下,苦笑道,“君心难测,子顾再好,那也是臣,皇上自有考虑。月见到底是我看着长大的,通透可人,温柔敦厚,就是年纪还小,是个孩子。”长公主能得圣心,关键还在于她能约束宗室和众公主,一心为皇上。昔年先帝大行,皇家兄弟相残,皇上的凝心和防备很重,很难为人左右。
单论宁月见此人,实在让人讨厌不上,常年开颜,简单通透,其质如玉,天生带着让宁神静心的气度。长公主看透了这一点,对她既欢喜又难免可惜。前头夫人生的孩子,便是再好,也是不能够贴心,所以让她封了县君出嫁,也有自个的真心在。
周子桑心下一沉,心道,你还没过门,娘就当成了宝,要是做了王妃,把我堂堂郡主放哪呢。她接过长公主的药碗搁在案上,道:“娘,她再好也没用,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亏的您对她好,也不见她真心实意把您当娘。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要是哥哥.....”这话是长公主的心病,旁的人嫁过来,或是敲打或是示好,哪个不是和她一条心。宁月见本就和她有嫌隙,驸马对女儿甚是宠溺,只怕日后有人求人的份。
长公主也只是笑,并不露痕迹,似笑非笑道:“她在我心里还能翻出浪来不成。前头京城有不好的传闻,长史上报来说,是你府里什么公子酒后醉言。老大不小了,尽做荒唐事,要是再出事,我是管不住你,日后看怀卿管不管你。”言下之意是对女儿很失望,长公主已近五十,女儿日后要靠兄长,不能毁了兄妹情分。
周子桑又羞又愧,这话触动了她的神经。本朝公主养面首,是公开的秘密。传言其实是她戏言,哪里晓得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去,酿成了祸事。此事一出,她夹紧尾巴做人,处理了祸根,只盼哥哥不要介怀才是。
做娘的担心儿子,当爹也挂念女儿。婚期临近,宁太傅把女儿叫进了书房。
宁月见出了如意阁,迎面遇上粉嘟嘟的宁长留,小家伙苹果肉脸红扑扑的,见到了姐姐欣喜的扑过来,半路想起什么似的,小肉拳曲起,软糯糯唤了声阿姐。
孩子见风就长,也知礼了,想到自己出阁在即,她不免有些惆怅,蹲在身子和小家伙对视,道:“长留乖,听话。”
“阿姐,奶娘说你要嫁人了,以后不住家里了。”谢长留嘴角吹起小泡泡,圆乎乎的眼睛泫然欲滴,“是不是和姨娘一样,见不着了。”
宁月见一怔,尴尬的作势扶髻上步摇,瞥了一眼边上的局促的奶娘,灿烂一笑,“你听话,姐姐就回来看你,还给你带好吃的。”
宁长留眼角挂泪,看着姐姐的笑颜,停住了眼泪,呆呆的看着她,肉手抚上颊上的梨涡。
柳姨娘出家为居士,隔三岔五要看看孩子,显然是大人通过孩子的口传话。宁月见不知柳姨娘犯了什么忌讳,看在弟弟的份子,她道是会问上一问。
安抚了小家伙,宁月见往宁府书房去。
宁太傅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态度闲适,若不是撑在案几上的大手青筋突起,完全是从容得当。他的目光欣慰又伤感,完全没有在朝堂上的气势和威严。
“来了,坐坐。”他起身指了指最近的椅子,边上的小几摆着香甜的糕点和馨香的花茶,都是宁月见的喜好。
“你从小就喜欢吃这些东西,这么点大。”宁太傅比划了膝盖高,“牙没长全,喜欢吃甜糕,你娘也纵着,后来半夜喊疼,整宿整宿的哭,还闹脾气,硬是要你娘抱。别看小,长的胖,你娘力气小,我抱着,胡子全被拔了。”
宁月见成了个囧脸,她小时候这么能折腾啊!
宁太傅越说越过瘾,宽大的袍袖一抖一抖,雄赳赳,气昂昂,“这事你不记得了吧,后来长大了点,开蒙写字,你把爹脸上画了猫胡子,你娘笑的肚子疼。”
宁月见:“......”她怎么记得爹后来也在她脸上画了。
“请名师学琴,弹了三天,鸡都不肯下蛋了。”宁太傅说罢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脑,叹气道:“过了生就十五了,本来想让你及笄再成亲的,如今等不及了。小祸害要去祸害别人了。”这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高兴,也是胜利的果实送给别人的无奈。
父女俩都一个性,倔!以前有宁夫人从中调和,道也融洽。宁夫人一走,宁月见怨爹薄情,宁太傅心知女儿不满,也没道理跟女儿道歉。两人心里都有结,就这么拧着。
“爹,我曾想守完三年孝,就顺便找个人嫁出去。”她想了想,郁郁的点头,“哪怕贩夫走卒也好,只要我离开这个家。”
宁太傅大吃一惊,愕然的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淡漠无情。
她绽出淡淡的苦笑,眉心染上愁色,“娘曾经说过,嫁给您这么多年,却从未摸到夫君的心。爹,你的心里有过娘吗?”
这件事盘旋在她心头许多年,她永远也忘不了娘每日强撑病体去迎下朝回来的爹,也永远忘不了娘在病中的呓语。她知道,娘的病,一半是因为自己,一半是因为爹。她自责,苦闷,愧疚,痛不欲生。而爹呢,哪管旧人哭,只闻新人笑。她以为他爹自私,凉薄,无情,却撞见爹对长公主体贴呵护。
宁太傅沉默良久,握紧了拳,道:“你娘在生时,我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柳姨娘,是你娘迫着纳的,至于尚长公主,并非故意要在白日之后。当年北齐兵强马壮南下,南唐难敌。北齐孝帝要求公主和亲,存的羞辱之意,所以和亲名单上有永嘉长公主,便有了仓促之事。”当年的她沉浸在丧母之痛,哪里晓得此事。难怪当年宗室适龄之女都匆忙下降,后来是周子顾为质子解了围。
“三年之后,您还会尚公主吧。”宁月见平静的道出事实,眉间愁绪消散,露出暖暖春光,“曾以为爹娘是我的天,天也会崩塌,我还能信谁呢。如今想来,嫁给谁都逃脱不了樊笼,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我说话的声音才会被听见。”因为内心无所畏惧,可以吞没黑暗,而不是被黑暗吞噬。
“你很好。”宁太傅哑然,小雏鸟终于经历风雨长大了,再也不需要他的呵护。像所有的父母一样,既怕孩子吃苦,又想孩子变强。“你这样,我也放心了。”这个孩子终于走出了来,不像孩子娘,困住了自己,自己把自己折腾完了,若是儿子多好,他哪里还要担心百年之后。
周子顾,你也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喜鹊声声贺新郎
清都王要纳妃了,整个京城为之沸腾!据说无数家夫人捶胸顿足,难以数计的闺阁小姐黯然神伤,就连勾栏青楼的伎女们,也无心做生意,咳咳,清都王洁身自爱,从不涉足烟花之地。这种心态无非是月亮是大家的,照着你,也照着我,谁也不偏着谁,突然被人摘走了,难免不乐意。要是娶个别家小姐,他们还能编排点什么,偏宁月见的继母是周子顾的亲妈,说人宁月见不好,岂不是指着永嘉长公主的鼻子骂。
十月初十,钦天监算的大日子,一扫连绵多日的秋雨,天高气爽,艳阳当空,昏迷多日的皇上能下地,据说这是冲喜?!炮竹震天响,喜鹊鸣喳喳,从东五所的宁府出的送嫁队伍出门,御街两边设仪伏、行幕、步障、水路。因是亲王纳妃的规格,作为宁太傅学生的京兆尹刘大人格外上心,他亲自领着司兵级数十人,各执扫具、镀金银水桶,前导洒之。这是开路,接着是娶亲的仗仪,数百台檐床,铺设房卧,并紫衫卷脚幞头,这是由宗室武官抬着,接着是姣好的宫女,着珍珠钗,玲珑簇,身着红罗销金袍帔,抬双双对对的华盖控塔。接下来才是宁月见所在,她乘厌翟车,车边围了紫色华盖,厌翟车奢华尊贵,红罗销金掌扇前后遮蔽,顶上朱红梁脊,上列渗金铜铸去凤花朵檐子。宁月见端端正正坐在里头,听见京城百姓议论纷纷,推推擦擦,笑闹声掩盖了妇人的泣声。
这就是要嫁了人吗?虽然八月份已经过了十五岁生日,宁月见依旧有些不敢置信。她曾想过用嫁人这种方式逃离宁府,在那里每个人都要小心翼翼假装忘记伤痛的地方,有她最美好的幼时快活,有失去母亲的绝望,还有混沌度日的虚妄。因为想要剐去伤口的腐肉,所以不可避免伤到完好的肌肤。她终于将要长大,曾经那个宁府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将变成独当一面的清都王妃。兴奋,欣喜,更多的是惶恐和害怕。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喜怒无常,行事无度的清都王,还有他背后的清都王府。
她抬头看了看南飞的大雁,突然有种感悟,未嫁之时的快活和忧虑,在成亲之后,也许会变的微不足道,因为有更多难题在等着。
成亲的礼仪枯燥而繁琐,第一天是拜堂,第二天是入宫觐见,第三天是拜太庙,入谱,这才是真正的礼成。反正她只消跟着奶娘的搀扶提示动作就行,也不知拜了多少次,转了多少个圈,终于被请进了新房。
皇上这一辈的兄弟一个早夭一个被皇上砍了,只剩下三个长公主,而上一辈辈份最高的有个晋阳老王妃和广宁老王爷在世,按照规矩,主持婚礼的是这位德高望重的广宁老王爷。这一次清都王纳妃,作为清都王妃她在新房里被围观了,皇长女太华公主,皇次女太康公主和皇三女太清公主,以及永穆长公主和她的女儿静乐县主,永和长公主以及儿媳妇郭氏,还有宁月见的正牌小姑子,昌乐郡主。
一屋子环肥燕瘦,翠头华服的宗室宗亲们,都还长的不赖。宁月见大大方方任他们打量,不动声色将各人神色收入眼中。老一辈的则亲切慈祥,年轻姑娘大多温文守礼,太华眼里的祝福和太康不加掩饰的骄纵,这两姐妹并不掩饰。边上的太清公主面带讨好,笑意不达眼底。昌乐郡主则最放肆,她俨然一副好小姑子的做派,道是王妃年纪小,别欺负云云,将众人的打趣都挡了回去,末了,待众人出去,她还吩咐丫鬟给新娘子送来吃食。
宁月见瞅着桌上那碗结油疙瘩的猪脚面线,胸口发闷。今个一早起来,梳洗装扮,连水也不敢多喝,就怕出丑。这会子胃烧的慌,哪里吃的下这般油腻的。她和周子桑天生不对盘,当年第一次见面,两人都把对方抓了大花脸,虽被长辈压着道歉,到底是结了怨。好在长她三岁的周子桑很快有了郡马,碰面也少了。绕了一大圈,还是一家人,周子桑心里有气,还顾了哥哥的面子,什么王妃年纪小,这不说她做事不妥当,不能主事么。这碗猪脚面线也是做给人看的,宁月见是出了名的不吃面食。
她是个不肯委屈自己的主,让樱桃从温水食盒里头拿出糯米团子和鸡汤,顾着左右无人,填饱了肚子坐在拔牙床边休息。
天色渐渐黑了,屋外的喧嚣声从未断过,宁月见在红盖头里打了个盹,樱桃把她摇醒,道是王爷来了。
接着被宗室子弟围观,宁月见还听见白蓦然那厮的调笑声。洞房前的仪式也按媒婆所说全做完了,屋里安静的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宁月见垂头不语,作鹌鹑状。
“我先去洗洗,你歇着吧。”周子顾的声音一如既往清润动听,像冰泉古琴,悠扬绵长。她听见那脚步声悄然远去,余光瞥见朱红的蟒袍祥云纹角消失在精美的美人屏风后头。
空气中有宁神香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酒气。她头上珠冠已经卸下,洗净铅华下的脸颊犹如一颗新剥的鸡子,漫步到铺就红布的桌边,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有点冷,有些苦,浇的心头沁凉。
他从屏风后头转回来,身上的礼服已除,一身月白的中衣松松系了个结,勾勒出长腿细腰的风姿,走动间衣袖当风,有股飘逸出尘的仙气。这等风姿已叫人忘俗,宁月见根本不敢往他脸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