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玥蹲在木桌的阴影里,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身子无力地靠在白色墙壁上。眼泪这一次像洪水猛兽泛滥成灾,慢慢浸湿红色衣袖。
等她逐渐平静下来,天已经黑透。对面莫家厨房暖黄的灯光透过浅蓝色窗帘隐隐透进来。
艾玥抬起头,一片幽蓝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伸手挡了挡,眼睛缓缓睁开,眯成一条线。
“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飞过绝望……”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伴着张韶涵清澈空旷的声音发出淡蓝色的光。静静听了几句歌词,艾玥觉得张韶涵的声音里隐藏着一种永不服输的力量。
逼回又开始打转的眼泪,艾玥打开电话:“喂。”
“玥玥,你还没有去医院看你妈妈吗?”电话是艾彦君打过来的 ,懦弱的语气带着焦虑。
“我马上去。”艾玥直接把电话挂了,双手撑腿从地上起来。腿因在地上蹲太久彻底麻木,一动,腿上的筋全部拉紧,肌肉却全然无力,不敢再动。她大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正在吃饭的莫苏然听到艾玥的叫声,丢掉筷子冲进她家院子不停敲门:“艾玥,你怎么了!!!”
房子里没有人回答,莫苏然越来越急,两条眉毛皱到一块儿,木门几乎就要被他拼命摇下来。
大概过了两分钟,客厅里灯亮了,艾玥过来开了门。她站在门框里,淡淡说:“没什么,摔倒了。”
“你的头…..”莫苏然指着她摔破,正在流血的额头。
“不痛。”艾玥讲得风轻云淡,莫苏然觉得心里好痛。
莫婆婆站在厨房里冷冷看着艾家这边:“苏然,快回来吃饭。”
艾玥:“我要去医院看她,你回去吧。”
莫苏然:“可是……”
艾玥:“你快回去,你婆婆在等你吃饭。”
莫苏然知道艾玥的意思,从口袋里摸出一袋心相印薰衣草味的纸巾塞进她手里:“你好好处理一下伤口,还有……路上小心。”
艾玥:“嗯。”
莫苏然回去了,莫婆婆的头也随之消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她又要用看瘟神一样的眼光看待艾玥了。
不过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艾玥抖肩笑笑,这么多年来,她也没给过自己什么好脸色。
从张凤娟房间给她收拾了几件衣服,艾玥就骑自行车去小城的中心医院。
从小巷到中心医院有一段路上的路灯坏了,向负责单位反映情况过了大半年的时间也没人过来修。
这段路本来就偏,晚上行人又少。艾玥骑自行车经过这里的时候一阵风正好披头盖面吹过来,她绑在脖子上的纱巾随风扬起,雪白的纱巾沾上额头上还没有干的血迹。
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随风而去这个词语,就像蒲公英那样。似乎是逃避,从一个窒息的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又代表新生,因为它们可以找到一片新的土壤,一切都重新开始。
但是艾玥不喜欢蒲公英,蒲公英太悲哀太非主流,幸福的孩子总喜欢用它来象征自己莫名的悲伤。她的悲哀不像飞絮轻盈唯美,她心里的悲哀像老板牌碳素墨水,可以将一缸清水全部染黑。
张凤娟的病房还是在二楼,老位子。艾玥拎着衣服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睡觉。刚刚走到她病床前的椅子坐下,她翻了一个身就醒了。
艾玥绷着脸:“你醒了?”
张凤娟眼睛里升起一团烈火,像见了仇人,死死恨着她。突然狠狠甩出一个巴掌,正好落在艾玥脸上。
张凤娟咬牙,盛怒:“小臭货!是来看老子被砍死没有啊!”
艾玥把头歪到一边,左脸上浮起五个清楚的手指印。她是张凤娟和艾彦君的女儿,所以她有资格拿她出气。
艾玥仍旧板着脸,眼里寒气渗人:“那你怎么没死?”
张凤娟被彻底激怒,她拔掉手下的针孔,拉住艾玥一阵暴打。病房里顿时鸡飞狗跳,医生病人乱成一团,纷纷帮忙劝架。
艾玥没有反抗,让张凤娟每个耳光每个拳头都实打实落在她的脸上,腰上,肚子上。隔壁床的病人拉开她她也不走,甚至还站回去让张凤娟继续打。
她的眼里充满哀怨和得意:“你打啊,打死我我就解脱了。”
听到这句话,已经疲敝的张凤娟又高高举起拖鞋,用尽浑身力气往艾玥脖子上打过去。
身上痛了,心里就不痛了。
自始至终,艾玥没有流一滴眼泪。
她一直都说,她上辈子欠了他们的债,所以这辈子做他们的女儿来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