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玥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头隐隐发痛，应该是感冒了。她裹着粉红色毛毯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找到感冒冲剂，用热水冲着喝了。
玻璃内侧结了一层水雾，艾玥用手指把一小块揩干净，看出去。小巷里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天还没有亮，清冷阴森的感觉像远离人间的异境。
想起昨晚睡觉隐约听到呼呼风声，艾玥轻轻皱眉，想是不是自己也像绿野仙踪里一样，被风吹进了幻境？如果真是那样，对她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但不到一秒种，她就笑出来，把裹在肩上的毛毯扔在沙发上，走进厕所打开热水，准备洗脸。
她从小就被剥夺了幻想的权力，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只是像调皮的精灵，偶尔蹿过她的脑海。
去医院之前，艾玥煮了一锅稀饭。
配着泡菜喝了一碗稀饭，艾玥把张凤娟的衣服收起来叠好，用保温桶给她装了一桶稀饭，还切了一些泡萝卜用白色的塑料口袋装好。
房子里空荡荡了，九十年代的老家具发出一股淡淡的霉臭。艾玥提着衣服和早餐，打开门出去。
这时天刚刚露出鱼肚白，邻居的房子、围墙和围墙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在雾里只有个隐隐约约的轮廓。除了清脆的车铃声，小巷还未初醒，寂静如斯。
衣服和保温桶放在车筐里，艾玥踩着踏板，自行车渐渐出了巷口，转头调进另一条偏僻的小巷。
这条巷子几乎已经荒弃，好多老院子现在已经没有人居住。不宽的巷子里仍然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石板的缝隙里冒出好多杂草。
艾玥骑了一段路，看见一个院子里有一棵枯树，听巷里的老人说这是棵老槐树，长了好多年的，几年前不知不觉地就枯死了。
想到这里，艾玥脊背不禁汗毛倒立，窜起一阵凉意。去年冬天的时候，小城里所有树木的叶子都落光了，人们正准备过新年。这时候城里突然有一个女人失踪了，警察里里里外外找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最后在一个多雾的早上发现女人的尸体被光秃秃的吊在这条巷子里的这棵枯槐树上。因为临近春节，这件事情也没怎么伸张，最后竟然不了了之。不过那件事之后，巷子里的仅存的几个住家户都搬得差不多了，附近的人也不怎么进来。一是怕遇上杀人犯，二是怕这条巷子闹鬼。
来医院上早班的医生和护士也骑着自行车，带着围巾在寒冷的空气里点头打招呼。艾玥沉默混在他们中间，略微低着头，把自行车停在他们车旁边，拎着衣服和保温桶上楼。
病房在二楼，艾玥走进病房，病房里的窗帘还没有收起来，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里可以隐隐看到张凤娟的轮廓，她还躺在床上睡觉，胸腔一张一弛平缓起伏。
压住急促的喘气声，艾玥踮着脚绕过一架病床，把东西轻轻放在张凤娟床头的小木柜上。
张凤娟翻一个身，醒了，冷冷看着她。
“衣服拿来了，还有稀饭，你睡了起来自己吃，我要走了。”
张凤娟看艾玥的眼神像一头母豹子打量自己利爪下的猎物，犀利中带着玩味，她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口暖气，问她：“你要去哪里？”
艾玥背对她，侧过半张清秀冷艳的脸：“去上学，现在已经耽误早自习了。”
张凤娟像安了弹簧从床上弹坐起来，身上穿着一件玫红色的棉毛衣，声音吼出来像冰雹一个一个重重砸在艾玥头上：“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都不准去！”
艾玥狠狠盯着在床上嚣张吵醒其他病人还欲罢不能的张凤娟，嘴唇被咬得发白：“凭什么？”
“凭我是你妈！”张凤娟死死盯着她，艾玥接下来反驳的话被这一句话压在喉管里再也冒不出来。
是妈有什么了不起的，是妈就可以不把女儿当人看？
艾玥看着张凤娟的脸，从来没有觉得这张脸有这么可憎过。她捏紧拳头，想冲过去，和她拼一个鱼死网破。
但是她不能，因为他是她的妈妈，一个让她不能爱不能恨，把她变成行尸走肉的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