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玥已经三天没有去学校。星期五放学，莫苏然先回家放书包，准备和段慕涵苍苍一起去医院看艾玥。
莫婆婆提着塑料水壶正在给阳台上的一株兰花浇水，见莫苏然放下书包又在玄关穿鞋，样子是不打算留在家里做作业。于是用余光看着他，满脸皱纹挤到一起，一脸不高兴地问：“苏然，你要去哪里？”
“和同学去医院看艾玥。”想了想又说，“她这个星期都没有来上课。”
莫婆婆嘴角抽了一下，眼里劈出一道寒光，声音更加不悦：“你去找她做什么，她上不上课你们老师都不管，你一天多管什么闲事。快回房间做作业去！”
“婆婆，我已经长大了。”莫苏然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
莫婆婆把水壶往阳台上重重一放，水在塑料壶里荡出迟钝沉闷的响声：“大什么大！你吃过的米还没有我吃过的盐多！莫苏然我告诉你，你现在要做什么我不管，就是不能去看那个艾玥！”
莫苏然愣住，脸开始涨红。隔着客厅他远远看着莫婆婆堆满褶子的脸，一声不吭回到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死一样的安静，好像真空，让人窒息。
拿出手机给莫苍苍和段慕涵打了个电话，说他不能和她们一起去医院了。莫苍苍段慕涵还是要去医院看艾玥。
半个小时后，莫苏然躺在床上被手机铃声吵醒，莫苍苍打电话来说只有张凤娟一个人在医院里。
没有见到艾玥，莫苍苍和段慕涵急着赶回学校。
冬季的小巷萧索冷清，下午5点过，天灰蒙蒙的，看样子要下雨。
落光叶子的梧桐树在秋风里颤巍巍打抖，艾玥推着自行车走进小巷，偶尔和迎面走来的人擦肩而过。
好像漂流在九月寒风里的空气，大家都寂寂地不打招呼。
莫苏然老远从窗户看到艾玥。刚才莫婆婆出门买菜时见他正躺在床上睡觉，所以安心出去了。
莫苏然起身利落从窗户跳出去，站在艾玥面前。
艾玥惊了一跳，回过神想要躲藏却发现无处可藏，才弱弱叫了声：“苏然。”
莫苏然脸上干净的笑容渐渐散开，他紧紧盯着艾玥的脸，青黑的眉毛皱起来：“你的脸怎么了？”
艾玥用手挡住嘴角，把脸转到一边：“没什么。”
“她又打你了是不是？”
艾玥背对莫苏然，阴沉的天空下，他看不见她的脸，她瘦弱的肩膀轻轻抽了两下。
风刮落树叶的声音也似乎被人抹掉，无声的静默之后，艾玥轻轻点了点头，天开始打雨点。
“你的脸都肿了，没有擦药吧。”
艾玥回过头，脸像一片平静的海域。莫苏然两只手抄在裤子口袋里，脸上又露出那抹干净阳光的笑容。
她觉得自己眼里隐隐有了湿意，他的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给她带来莫名的无尽的触动，让她刻意维持了多年的坚强几要乎全部崩盘。
莫苏然似乎隐约察觉到什么，他歪头眯着眼睛一直看艾玥的脸，脸上一直似有似无地留着笑。然后他认真地说：“艾玥，你这半边脸肿起来的样子就像菜市上发育畸形的红萝卜，好难看。”
艾玥一时控制不住，笑起来喷了他一脸口水。
那种肆无忌惮的笑，她从来没有尝试过。
她笑完之后对一脸窘迫的莫苏然说：“man，萝卜姐的口水味道怎么样？”
莫苏然咂咂嘴：“woman，斯文点行不？”
艾玥甩给他一个白眼，抬手看了看表：“你还不去上晚自习？”
灵动的目光沉寂下来：“你不去吗？”
艾玥淡淡地：“我等会还要回医院。”
莫苏然点头，当着艾玥的面翻回房间，从铁门推着自行车出来。
灰蒙蒙的天空下，莫苏然轻轻说了声“再见”，打着伞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在雨里。每颗雨里都藏着一滴悲伤，渐渐汇成河流。
雨越下越大，不像冬天的雨。
进屋拿了存折，艾玥披着夜色穿上雨衣回到医院。
在楼梯口脱下雨衣，裤脚湿头，小腿拔凉隐隐抽痛。艾玥一边用手捋被雨淋湿的头发，一边走进张凤娟的病房。张凤娟已经吃过晚饭，什么也没给她留。
艾玥下楼冒雨冲到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个一块钱的面包，往回走在雨里边走边啃。
在刺骨的冬雨里她再也忍不住地哭出来，为夏老师哭，为张凤娟哭，为艾彦君哭，为齐瑶哭，为段慕涵哭，为莫苏然哭，为自己哭。只是，没有人发现她在哭。
那天晚上艾玥换上张凤娟的衣服，靠着她的床头睡着了。梦里面，她听见窗外面一直在下雨。滴滴答答，那是她最喜欢的声音。
她笑了，要是在打几个雷就完美了。但这是冬季，没有雷声成为这个雨夜唯一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