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虎应声走了，一步三回头，艾玥静静看着她，一如两年前离开时冰一样的质感。在陆小虎眼里，艾玥和村里其他的女孩儿都不一样，她很安静，很伶俐，能想到许多他想不到的事情。
“他妈妈还在？”等陆小虎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艾玥才用只有她和龚怀素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询问。
龚怀素点点头：“还在疯，两年前查出来得了乳腺癌，没死成。最近又到县医院查出得了肝癌，要花好大一笔医药费。哎，这个疯女人就是来磨这对父子的。”龚怀素深深叹了口气，“陆小虎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和他说话。”
艾玥没有说话，眼睛不知道直直看着什么地方。
“好了，吃饭吧。”龚怀素打断艾玥的思绪，端着菜走进堂屋。
乡下不像小城多雾，吃过午饭，艾玥帮龚怀素收拾好碗筷，太阳就从云层里露了出来。阳光不像夏天的炽热，但是很明媚。
龚怀素不过60出头，身体还很硬朗，张齐鸣死得早，她一个人抚养张凤娟长大。
龚怀素搬了凳子在门前的院子里纳鞋底，外面就是塌下去的土坡。土坡下面是一条灰白的公路，公路外面是一畦菜地，周围是竹林麻柳芦苇小河。远远看过去，还有一只水鸭子静静浮在幽绿的水面上。
艾玥坐在龚怀素对面的石板上，带着耳塞，MP3里播着《宁静的天空》。音乐轻缓，像清凉温柔的水缓缓滑过手心。抬起头，艾玥看见远处的山，山上的树，清灵的鸟叫声声声入耳。心里突然腾出一片空地，盛满晶莹芬芳的净土。
在这里，没有城市的浮尘，没有无尽的咒骂。
龚怀素低着头没有看到艾玥在听歌：“你妈小时候被我宠坏了，脾气不好，你和你爸爸多忍着她一点就好了，其实她心眼不坏的。”
艾玥表情沉静的看着看着小河对面的山，她发现山下田里绿树围绕的那几户农家院子里的梨花这几天正在开假花，稀稀拉拉的小白花不像春天的繁华，但也是很娇柔，冬日里的花淡淡露出一种飒爽清寒的冷艳。
龚怀素顺着艾玥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接着纳手里的鞋底。
艾玥一下午都没有看见陆小虎的人影，倒是看见他妈妈出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她的头发稀疏地堆在头顶，用红色的发绳简单绑着，身上的衣服很旧但是干净。她看见坐在两家人院子相邻的石板上的艾玥很好奇，她还认识艾玥，因为艾玥听见她笑着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艾玥小时候听就常常龚怀素说陆小虎的妈妈是个苦命的女人，她本来不是这里的人，好像是云南楚雄的吧。大概在她18岁那年被人贩子骗到这边来，村里的人报警把她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后来人贩子被警察带走了，她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女孩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一个依靠，孤苦伶仃，后来她决定嫁给当地一个比她大20岁的单身汉陆伯明，想要他带自己回家。
陆家的人害怕她逃跑，就把她关起来。远在他乡无依无靠，还被人夺去自由。起初她装疯，试图逃过几次，但都被村里的人联合捉回来，被陆伯明和他侄子关在房子里使劲打。打得多了，她就不敢再跑了，绝望了，被真的逼疯了。一个少女的一生，就这样毁在一个穷困的小山村一个比自己大20岁的男人手里。到现在，她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大家都叫她小二，她姓管。
每个人都是爱自己的，他们只从自己的利益出发思考问题。在陆伯明眼里，他要的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老婆，却残酷地毁掉了管小二一辈子的幸福。
艾玥还听说当年张凤娟在老房子里生下她的时候没有奶，那时候管小二才生了陆小虎没多久，她的第一口奶就是吃的管小二的。
发呆的时间过得真快，太阳斜挂在山边，发出咸蛋黄一样饱满圆润的红色。风吹过来，带着土地山林的清香。
龚怀素收了活计，准备进灶屋做晚饭。艾玥想起龚怀素的门前的菜地里每年都有香菜，说要下去摘一些回来放在辣汤里。龚怀素让她去。
袅袅轻烟贴着瓦顶慢慢腾起来，光线暗了，村子渐渐安静下来。艾玥下了土坡踩着土走进地里，一片绿油油的香菜生机勃勃地抬着头。艾玥弯下腰去摘，一股特有的芳香钻进鼻子。
地里还有萝卜、莲花白、花菜，有一块地才撒了种子，上了人肥，种子还没发芽。
艾玥回去时候看见陆小虎从灶屋里跑出去，来不及喊，他就跑不见了。
“刚才陆小虎过来了？”艾玥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倒在盆里，准备洗菜。
“嗯，他今天下午和他爸上山砍柴去了，现在过来找你。”
“那他看见我还跑。”艾玥轻轻嘀咕了一声，水有些刺骨。
门又是哐当一声，陆小虎重重撞在门上，怀里抱了一堆仙人掌。
龚怀素解释道：“刚刚小虎过来找你，我说你得了腮腺炎，过来养病，他知道仙人掌治这个，就回去给你弄仙人掌了。”说着撇撇嘴，“仙人掌刺多，我最怕那个东西。”
艾玥呆呆看着陆小虎，他的手上沾满了柏树浆，黑乎乎的，上面有红得扎眼的液体。看到他满不在乎地对自己傻笑，艾玥对他淡淡说了声谢谢。
陆小虎还是没有和艾玥说上几句话就回去给管小二煮晚饭了。
他走的时候对艾玥说：“艾玥，我明天没事再过来找你。”
艾玥笑着点了点头，现在他是家里的主心骨，怎么会没有事。只是他想着没事就过来找艾玥说话，像以前一样问她学校的事城里的事他不知道的事情而已。就像艾玥想着自己喜欢吃香菜，于是就去地里摘了，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现在得了腮腺炎，只能吃流质的食物。
看着陆小虎欢快离开融入草丛的背影，她的眼角没有酸，嘴里倒酸起了一堆口水。腮腺炎就是这样，让整个人都尖锐清醒的酸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