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玥砸了自己的存钱罐，还把脖子上的玉卖了。那块玉是12岁那年艾彦君和张凤娟带她到商场买的。玉不是好玉，卖了100块钱。
小巷里的廉租房一个月要两百块，下午雪停了的时候，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压在城顶。艾玥给莫苏然发了条短信，说在门口等他。
莫苏然在房间里复习，冷色调简单的房间里放了暖炉，让人总有驱不散的睡意。
莫婆婆坐在客厅里摘菜，莫苏然不知道艾玥找他有什么事，嘴角隐隐含着笑，从窗子翻出去。
远远看见艾玥把手拢在衣袖里，站在他家的铁门外冷得直哆嗦。
今年小城的冬天，格外长也格外冷。
莫苏然笑着对艾玥挥挥手，艾玥会意地哈着白气小跑过来。
“你婆婆在家？”她声音冷冷淡淡的，但是很干净很好听。
莫苏然和她站得只隔了一拳远，他喜欢和她保持这样的距离，这样一低头就能看到她的脸。
“嗯。”莫苏然点点头，脸上不由自主扬起笑，像驱散阴霾的阳光。
艾玥有些尴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莫苏然挠挠脑袋：“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你能借我100块钱吗？”艾玥微微咬住下唇。
莫苏然奇怪地看着她：“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你不要问这么多，有100块钱吗？”艾玥抬头，严肃地看着他的眼睛。
莫苏然怔了一下，看见艾玥这样的表情，他察觉出事情的严重性。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都支持她，以前都是这样的不是吗？
他小时候说过就算世界上所有的大人和小朋友都不喜欢她，他也要和她站在一起，把糖分给她。
小时候的糖，是不是就代表了长大后的一切？但艾玥把头低下去，有些东西，他给得起，她却不敢要。
“你在这里等我。”莫苏然说了一声，转身从窗子翻进去。
窗子开得很高，风吹过来，浅蓝色的窗帘在玻璃窗里侧一点也不安分。艾玥踮着脚，隐隐约约能看见莫苏然的背影。
不一会儿，莫苏然又从窗子里面跳出来，手里攥着粉色的东西。
他把200块钱递给艾玥，粉红色的钱在风里轻轻翻动，正面的毛主席画像面带慈祥微笑。
“拿着。”莫苏然只是淡淡一笑，不再说话。
艾玥愕然地看着他：“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妈给的，我一直存着。平时也没地方用，你就拿去用吧。”
艾玥慢慢把钱揉在手心，等钱融进了自己的体温，他静静地看着莫苏然：“我会还给你的。”
莫苏然也是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艾玥要走了，莫苏然拉住她的衣角：“除夕我们去公园看灯会吧，听说还有烟花。”
艾玥滞了一下，手里的钱捏得更紧。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莫苏然就放她回去了。
夜色点点袭来，漫上小城的天空。夜来了，巷子里亮起清寒微凉的灯光。红色的灯笼在飘着微雪的风里轻轻摇摆。
段慕涵站在出租屋里，轻轻哼着曲子，简单的家具昭示着她的一无所有。这个世界上，除了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她真的一无所有。
清脆缓慢地敲门声，段慕涵知道是艾玥来了。她给她开了门，又急忙关上。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住在这里，但是谁又会在乎她住在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腾了个地方给艾玥坐。
艾玥的头上沾着雪花，两颊冰凉，微微发红。
“我给你炖了肉汤，你现在应该好好补补。”
段慕涵走过来。
艾玥转过身去找碗：“明天我去买两个碗，再把家里不用的那个锅拿过来，你以后就在家里做饭，外面的饭菜都贵。”
段慕涵点点头：“今天没有碗就先将就一下吧。外面这么冷，你也喝一点。”
外面的雪像鹅绒飞舞，偏僻的出租房里为了节约只有昏暗的灯光。两个17岁的高中女生坐在简陋的床边，守着一碗肉汤，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四周荒凉，狼藉，隐隐传来一股恶心的霉臭。
尽管这样狼狈，但是生活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温馨过。她们知道彼此的心意，不要担心，害怕，猜度。
其实幸福就是你肯在心里留一块土地给我，让我感到安全。艾玥知道，张凤娟心里没有属于她的这一块土地，因为她们总是习惯相互怀疑。她们不像母女，更像是仇人。
艾玥从口袋里摸出100块钱：“你先拿这100块钱去用，以后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段慕涵把钱推回来：“我可以出去唱歌。”
“你怀孕了，怎么出去唱？”对于高中生，怀孕还是敏感词汇，艾玥压着声音，其实根本没有谁在听她们说话。
段慕涵笑了笑：“你不是才说过我要坚持我的梦？”
“可那也要等把孩子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开学你还要回学校，肚子早晚会大的，我上次看书上说，孕妇三个月就显怀了。到时候还有妊娠反应，这件事不能拖！”段慕涵头一次看到艾玥这么急。
“我还有脸回去读书吗？”
艾玥没有说话。雪静静落在这个寂静的夜里。
“你早点睡，我们先把孩子打掉再说”
段慕涵没有说话，艾玥从一堆杂物里走出去。她拉住她：“不要把我的事告诉苍苍他们，我不想要他们知道。”
对着段慕涵乞求的目光，艾玥点点头。
她对她笑笑：“知道啦，晚安，早点睡吧。”
门开了又关了。风吹进来，绕着空荡的房间吹了一圈渐渐消匿不见。
出租屋的灯熄了，这个世界静得好像就从来没有一个人存在过。段慕涵闭着眼睛，彻夜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