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娟在小城郊区的养猪厂工作,有时候每个月的工资甚至比艾彦君的还多,这也就是她嚣张的资本。和一般家庭不一样,这个家里,张凤娟才是顶梁柱,天塌下来也落在她身上。
过年城里的厂基本都放假了,但是养猪场的猪没有人照看,张凤娟就留下来加班,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可以赚一些加班工资。这么多年,无论是什么工作,除夕夜她都在加班。艾玥有时候觉得她比一个男人还男人。
棱角僵硬明显,不让人轻易靠近。
天空下起雨夹雪,毛茸茸的小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旋转,成扇形展开。那一刻,艾玥感觉到欢快的生命。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小路上,雪花飘下来粘在黑色毛线手套上,艾玥静静看着那些小巧晶莹的正六边形小花。
小路上没有水泥,稀稀拉拉长着杂草。现在正是枯黄的颜色,像风烛残年的老人,经不起寒风摧残,正在负隅抵抗。小路两边是成排的桉树,树干光洁叶子生得很高,在风里相互摩擦沙沙作响。
小路的尽头有一个小型四合院,其中三围修成猪舍,有一小间住房。四合院外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池塘,像从地上伸出来的巨大眼睛,突兀而骇人。
这个养猪场是私人办的,主要养猪,池塘里还会养鱼养鸭养鹅。猪舍旁边的意见空屋子里还养了兔子。
渐近养猪场,一股刺鼻的骚臭味合着刺骨的寒风争先恐后地钻进鼻孔,那感觉让人好像就要窒息。
艾玥憋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淡淡对后面的莫苏然说:“叫了你不要过来的,小心把晚饭吐出来。”
莫苏然无所谓地耸耸肩:“吐出来就再买点吃的补回来就是。”
默默低下头,艾玥一直都不想让莫苏然看到困顿不堪的自己。她想把自己最光鲜亮丽的一面展现给莫苏然看,可是她每次最落魄的时候他都出现在她身边。在她再也坚持不下去想要放声大哭的时候,被张凤娟骂得最惨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她麻木冷酷和父母冷言冷语的时候。她世界里狼狈不堪的画面都被他目睹,一页不漏。她想肆无忌惮的哭,可是每次眼泪还没有下来,他就赶过来要给她安慰。所以她不可以再哭出来让他害怕担心,让他看到软弱难看的自己。
用手机屏幕上微弱的光打着走过池塘边狭窄的田埂,养猪场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角落里的一间猪舍发出晃眼的黄光。怪诞而突兀。
张凤娟拿着铁锹在里面清理粪道,铁锹从粪道重重刮过的声音刺耳。猪粪被搅动后发出更加浓烈的恶臭,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厚重的猪屎味。
艾玥提着晚饭和莫苏然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她,张凤娟黑胶外套上涂满青黑色猪粪。
“吃饭了。”艾玥试着把口气变温柔一点。
张凤娟没有看她:“弄完了再吃。”
猪舍里又脏又臭,还夹杂着三头小猪哼哼的叫声,艾玥没有说话,站在门口安静等她。张凤娟抬头看了莫苏然一眼,莫苏然对她露出一个干净的笑,什么话也没有说。
张凤娟要留在猪舍守门不能回家,晚上就住在猪舍里的那间小房子里。
昏黄却刺眼的灯光把狭小的房间笼罩在一面昏暗不明的黄色里,张凤娟坐在床边吃已经凉透的饭,艾玥和莫苏然站在旁边等她。猪屎味至始至终弥漫在空气里,由浓变淡隐隐约约。
收好碗筷,艾玥和莫苏然要回去了。张凤娟什么话也没有说,看着他们推着自行车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才关上木门。
骑着自行车行驶在小城的兰江铁桥上,风有点气急败坏地从江面上刮过来,想要把头发从头皮上连根拔起。岸边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隐隐绰绰。
两个人都不说话,耳边只有风吹的声音。
下了桥,风变得乖顺起来,莫苏然骑在艾玥旁边:“艾玥,其实你妈很爱你。”
艾玥怔了一下,转头看他一眼。他又提醒道:“看路,不要看我。”
那一眼,莫苏然读不出艾玥的感情和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又骑出一段路,艾玥组织好语言,她看着前方缓缓逼近的路,淡淡说:“我知道有些人明明我应该去爱,但偏偏有逼不得已的原因或者是不时会牵痛神经的记忆存在,让我不敢、不愿意去爱。”
比如莫苏然比如张凤娟,一个不敢,一个不愿。
她淡淡看着他,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