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过十几个日日夜夜，炎热沉闷的夏天，老旧的电风扇不知死活地卖力工作。艾玥没有等来莫苏然的电话，而是等来了高考成绩。上线，超8分，远远不如她想象的成绩。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像重伤后正在痊愈的身体，因为一杯烈酒病情加剧，危在旦夕。又像一面被摔得支离破碎的镜子，躺在地上投射出支离破碎没有生气的景象。
她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从打工的餐馆回家，把自己惨不忍睹的分数告诉张凤娟和艾彦君的。那天晚上，艾家陷入黑暗的沉默。三个人的行动都变得呆滞，各有所思。
沉重的负担，沉重的未来，沉重的生活……
张凤娟没有骂她，她保持沉默，继续不停地卖力工作，养活这个家。
艾玥惭愧，她整天躲在打工的餐馆里不敢回家。她变得热衷于抢别人的活干。
汗水沿着脊背流下，她不开风扇，也不扇扇子。她用一种极其含蓄隐秘的方法来惩罚自己。
有一天，小城里烈日悬空。桉树上的知了发出刺耳的鸣叫，水泥地面发出袅袅白眼。
餐馆里生意冷淡，几个服务员疲懒地挤在呼呼运转的风扇下吃冰棍。艾玥穿着沾满油污的围裙，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擦玻璃被。因为屡劝不听，旁人已经学会无视她的怪诞行为。
手机震动起来，艾玥把手裹在围裙里擦干，掏出电话。是张凤娟急促、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玥玥，你快回家，你们学校的老师到家里来了！”
艾玥心头颤了一下，跳动频率加剧。一股冰冷的气流从口腔里慢慢流入，那股寒意又好像是自己在体内生起。似乎身体从内而外被冰冻，连动作都变得迟缓。
艾玥匆忙找老板请了假，在车棚里推出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自行车。镀铬的龙头在强烈的阳光下发出刺眼尖锐的光。
呆滞地踩下踏板，艾玥脑里一片浆糊。她面无表情地在十字路口等待绿灯，目光空洞无神。她记得高考之前她去办公室，站在门外无意中听到任翔东对秦臻说的话：“劝回一个补习生，学校补贴一千块。”
思想是一条无限的射线，一句话做为端点，另一点在忽然闪现的光亮中无限延长。艾玥想到，高三（二）班做为雅风的文科尖子班，如果（二）的学生能够大量回校补习，那么第二年雅风会增加多少考上重本的学生？所以，学校在高三时换下老师，弄垮（二）班整体成绩。为的是让他们复读，用第二年的重本上线人数为雅风争光。
多么天意无缝的计划，带着蛮横残忍乃至血腥的性质。高四是人间地狱，雅风硬逼着学生去跳。
艾玥沉着脸走回家，她很清楚自己的决定。她的叛逆，她的坚决已经为她指引好前方的路。荆棘，泥泞，偏远，孤独，她也不会回头。
老式沙发上坐满一排老师，艾玥一颤，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中间一个穿白色T恤的高瘦、带着圆形镜框的中年男人。许久没见，再见时，她的眼睛里因为酸楚就要流出那该死的液体。她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声音。和他的名字：夏世安。
一个改变她生命轨迹的男人，一个曾让她爆发和疯狂的男人。她曾一度以为，他就像她的父亲，他给她应有的关爱和督促。但是时过之后，一切都灰飞烟灭，让人无从留恋。
艾玥极力隐约，她淡淡看向坐在一边的张凤娟。张凤娟坐在沙发里，显得有些局促。雅风里她只认识艾玥的班主任秦臻，可是她今天没有来。
最先说话的是艾玥的政治老师，一个敦厚和蔼的男人。他笑着对张凤娟说：“艾玥在学校是个好孩子，英语成绩很好，各方面能力都很强……只是现在还欠缺一样东西。我们都知道现在这个社会，成绩并不能代表一切。但是大学只认成绩，如果艾玥不能进入一个好的大学，就只能被埋没了。”他抬头看了看清瘦的艾玥，语重心长，“我不希望你被埋没。”
张凤娟含泪点头。艾玥四肢僵硬，坐到张凤娟身边，毫不犹豫地摇头道：“我不回去，我好不容易才走出雅风……”她一句话没有说话，就哽咽得再也发不出声。
张凤娟轻轻拍她的背，接着说道：“你们雅风高三换老师的做法实在离谱，玥玥恨你们雅风。”
张凤娟的一句话，彻底引出艾玥包在眼里的眼泪。她们母女一直水火不容，她从来没有对张凤娟说过班上换老师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向她说过心事。但是她知道，她都知道……原来她一直都在默默地关心着她。
艾玥紧紧握着张凤娟的手：“齐老师，我真的不回去。”
不是“不想”，而是干脆直接的“不”！
这时候夏老师看着艾玥波光粼粼的眼睛，失落地叹一口气，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艾玥，再回来跟着我混一年，这一次，我带你。”
艾玥心神一动，有一刹那，她犹豫了，冲动了。她想大声地说：“夏老师，好！”但是，她也很害怕。
张凤娟察觉到艾玥眼神的异样，她反握住艾玥的手，轻声劝道：“玥玥，回去吧。”
艾玥发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齐老师抓住艾玥的犹豫，迅速拿出一堆复读的优惠和好处。
最好的班级，最好的老师。
每月的补助。
重本的许诺。
……
多么鲜红烈焰的诱惑，他们许下的锦绣的前程。
可是，眼下这种窘迫的境界却也真真切切是拜他们所赐。
他们是魔鬼，现在又开始扮演天使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