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风像披着夜色的幽灵,呼呼从耳边刮过,笑得奸佞刺耳。
学校放学后,莫婆婆又到巷口等莫苏然。
莫苏然从十字路口尽头慢慢驶入莫婆婆的视线,她微微仰头,眼角堆满皱纹隐隐眯出一丝笑。
莫苏然在巷口刹车,转身对姚枫挥手,像被风吹来的干净的少年。把自行车推到莫婆婆身边,昏黄的灯光在残破的墙面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外面这么冷,你怎么又出来等了?”
“天黑了,巷子里人少,你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莫婆婆拍拍他的背,大概是想拍去他身上的灰尘。
莫苏然一阵鼻酸,声音柔了几分:“婆婆,我已经长大了。”但是他知道,无论他长得多高多壮,在婆婆眼里永远是当初那个调皮爱哭不爱干净小学二年级还尿过床的小屁孩。
巷子很深,莫苏然推着自行车和莫婆婆并肩走进去。巷子里的电线杆隔得很远,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时候已经十点过,巷子里又起了雾。没有早晨的雾浓,像野地里火堆上冒起来的青烟,只有淡淡的一层。
淡白色的雾把房子里的灯光变得虚幻起来,雾里还带着一种莫苏然熟悉喜欢的味道。准确的说是水汽的味道,夹杂着砖墙的潮湿和巷口花店里百合花淡淡湿润的味道。
风从巷子的另一头沿着砖墙吹进来,站在狭小的巷子里无处躲避,整个人正好撞在风口上。锐利而仓促的痛。
莫苏然缩了缩脖子,等一股寒意过去之后,他对莫婆婆说:“以后天越来越冷了,你就留在家里不要再出来了。”
莫婆婆很倔强,她没有说话,把腰杆挺直,这样来向莫苏然证明自己身体依旧硬朗。
小巷像晚上的墓地一样安静,黑暗的角落里传出脚步声低沉的回音。天冷了,现在路灯下连一只飞蛾也没有。
转角处有一家小卖部,二楼的房间被老板收拾出来变成麻将馆,每天都有三五桌牌友在这里进行得如火如荼。
这时候的小巷已经沉睡,只有小卖部的二楼还亮着灯,小卖部外面路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走在小卖部前面的路上,莫苏然听到一片混乱的争论声,接着是洗牌和牌的声音。依这个声音判断,今晚这里应该又有一两桌通宵。
小卖部一楼还没有关门,冰凉的水门汀前面站着两个四五岁模样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他们相互推搡着用脚踩对方的影子。
看到他们,莫苏然脑里忽然闪过自己和艾玥小时候同巷子里的小朋友一起玩影子的场景。那经常是童年里的夏天。
夏天天气热,吃完晚饭巷子里的大人就喜欢拿着自家的蒲叶扇聚在一家人院子里的大梧桐树下聊天。
那时候天刚刚黑,堂屋里拉亮昏暗不明的灯。莫婆婆和其他大人都穿着上世纪那种宽松的棉质衣裤,拿了把蒲叶扇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面的竹椅上。他们聊天、喝茶,时不时用扇子扇两下赶走歇在脚上的蚊子。旁边的竹架上挂满还没成熟的葡萄,一串一串在绿叶的映衬下发出晶莹的柔光,像精美逼真的手工艺品,可爱极了。
太阳落山了,小巷里很快凉快下来,小孩子们就在院子里面的水门汀上玩。漆黑的影子被昏黄的灯光印在光滑的水泥地面上,冰凉得像月光下的水。
踩影子这个游戏是由艾玥首先提出来的,起先就只有莫苏然莫苍苍和她三个人一起玩,后来越来越多的孩子加入进来。
那时他们什么都不懂,只是喜欢争先恐后地踩别人的影子保护自己的影子。后来听大人说被踩到影子的人死得早,莫苏然就把艾玥拉到自己后面,不准别人踩到她的影子。
走到家门外面莫苏然和莫婆婆停下来,最近的一根路灯立在距离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打在掉了漆的朱红色大铁门上。莫婆婆背着光把干枯的手伸进灰黑色的毛呢大衣口袋摸钥匙。
莫苏然回头看了看艾玥的家,她家的大铁门已经从里面上了锁。从围墙看过去她爸妈的房间和客厅还亮着灯。围墙上玻璃碎片锋利的断口处发出尖锐暗绿色的光。
莫苏然回过头,莫婆婆已经把门打开。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用钥匙给车上了锁。
莫婆婆先进去,莫苏然从院子锁好车进屋的时候屋里只开了一盏夜用小台灯。走廊里漆黑一片,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老式沙发前的那台彩色电视机也是莫爷爷还在的时候买的。这时候停在中央戏剧频道,一个花旦正在唱《玉堂春》。
咿呀哇啦,莫苏然不禁皱了皱眉头。
莫爷爷生前喜欢听戏,他去了以后,家里面即使没有人,莫婆婆也把电视机打开,调到戏曲频道。一切都像是他还坐在沙发上听戏听得入迷,摇头摆脑,偶尔还会跟着电视哼唱两句的样子。
家里的这台电视又老又旧了,颜色分辨率不高,屏幕上还时不时会闪出一片白色的雪花状斑点。其实这台电视还坏过几次,打电话过来修理的人说用修理费都可以再买一台新的了。但是莫婆婆就是不肯换,她说这台电视机是莫爷爷留给她的,她要用到死。
莫苏然本来就不想看电视,这时候觉得这台戏的唱得有些刺耳,搅得他心烦意乱。他开了主灯,客厅里一下亮堂起来。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在秋风里摇晃,叶上的光微微发凉。
莫苏然走过去关了电视机,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他憋了一口气,清楚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和风吹过玻璃的呼呼声。整间屋子里的老旧气息在明亮的光线里变得无处遁形,被安静空气浸泡得又变浓了几分。
莫婆婆从厨房里出来,拿起电视遥控板重新按开电视机。花旦尖锐刺耳的声音又咿呀哇呀的传进耳膜。
莫苏然微微一怔,满脸茫然,仿佛刚才的安静只是一场短暂虚幻的梦。
莫婆婆没有注意到莫苏然的反映,她一直都很少会注意到别人的感受。她从厨房里端出来一杯热牛奶,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听了一辈子的戏,都成习惯了。”
莫苏然还没有从刚才的幻觉里抽回神,或许他觉得自己更愿意留在那样的幻境里。没有答莫婆婆的话,他安静地接过牛奶,绕过沙发前一个收拾得很干净的木制茶几,坐在沙发上,等热牛奶凉下来。
随意翻开一沓今天的报纸,报纸上报道的大多是一些无关痛痒供群众消遣娱乐的话题。把报纸叠好放回去,莫苏然一口喝完牛奶去厕所洗漱。
莫婆婆正坐在靠窗台边的一把摇椅上,摇椅上铺了一条毛毯。她头发已经变白,带着老花眼镜,边听戏边有一下没一下的给莫苏然织一件黑色毛衣。
莫苏然从厕所出来准备回自己的房间,莫婆婆顾着手里的活计没有抬头,叫住他,莫苏然停下来。
“苏然,今天你妈妈打电话来问你和苍苍最近的情况,我把你那天早上迟到的事情告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