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女同志》作者:范小青【完结】 > 范小青《女同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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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范小青 当前章节:15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参观景点的时候,大家照相,林美玉就往崔书记身边靠,有时候,集体合过影了,林美玉还提出要单独和崔书记照一个,林美玉一提出来,大家也都跟上,一一排着队等着和崔书记合影,万丽心里觉得挺别扭,但不拍又不好,总是缩在最后,有一次崔书记都看不过去了,说,哎,哎,你们男同志不要和女同志抢嘛,尤其像万丽这样的女同志,天生的不会跟人抢什么东西,老是被你们排挤在最后,这不公平。说得万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大家让了她,也只得走上前去,倚着崔书记拍照。

一个一个等着拍,这样就搞得崔书记很忙,后来也忍不住抱怨了,你们这样,搞得我跟个道具似的,全体合影都照过好些了,还有必要这么一一地单独照吗?林美玉赶紧说,有,太有必要。崔书记道,噢,你倒说说,为什么这么必要?林美玉说,集体合影人太多,有时候脸都看不清。崔书记道,是呀,小林这么美好的形象,应该照大一点。林美玉说,不是我,是崔书记您的形象要大一点清楚一点,以后,我们想您的时候,看不到您本人,就看看您的照片。崔定道,看你说的,我们都在一个机关,也不至于看不到吧。

林美玉忽然就伤感起来,都眼泪汪汪了,说,崔书记您别说,还真不容易见到您呢。大家也都在一边附和,说,是呀,崔书记工作那么忙,难得见到的。崔定大笑起来,说,小林啊,你们这是在给我提意见呢,老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我们这次能够同一个团到南方来参观,也是有缘嘛,我接受你们的批评,别的人我可能做不到,但咱们这一次出来的全团的同志,以后有什么事情找我,或者没有什么事情,想见见我了,我随时欢迎大家。稍一停顿,又说,对了,你们可能不相信我的话,因为找我不一定找得到,这样,我会把我们这个团

的名单,交给小朱——说到这儿,崔书记把他的秘书小朱喊过来,说,小朱,这个任务交给你啦,以后他们要找我,无论有事无事,你一概不许挡驾,要是挡驾让我知道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小朱笑道,一定。

一番话说出来,林美玉带头鼓掌,大家也都倍感兴奋,林美玉又说,我们平时只知道崔书记为人严肃,就是面对面碰上了也不敢随便说话的呀,今天才发现,原来崔书记是这么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林美玉的话,要多肉麻有多肉麻,要多没水平有多没水平,但崔书记却听得很受用,万丽注意到团里有些人看林美玉时的目光,里边多少透露出一点不以为然,一点轻视,这让万丽心头也多少有些安慰多少有些解气,但是只要崔书记在场,大家都捧着林美玉,说她的好话,弄得林美玉真以为自己是个骄傲的公主,被众星捧月似的供着,高兴得手舞足蹈。

整个行程中,崔书记的情绪也一直很好,他格外的平易近人格外地关心照顾大家。根据崔书记的建议,考察团安排了较多时间让大家逛市场购物,林美玉看中了一件玉器首饰,却苦于身边现金不够,想跟别人借点钱买,但团里哪个也不是富翁,有多带了一点钱的,也都被这里丰富便宜的商品冲昏了头脑,自己还不够花呢,哪肯拿出来借给别人。但没想到,副团长突然向大家宣布了崔书记的决定,每人发一件纪念品,价格由团里统一规定,但品种可自己决定,最后宣布的价格,正是林美玉想买的那件玉首饰的价格。这是一笔额外的支出,团里管账的老秦担心回去不好交代,崔书记说,老秦,你放心,不会让你担肩膀的,我签字。

行管局的副局长老秦这一路情绪一直都不怎么高,一次上车出去参观,万丽和秦局长坐一起,听到坐在前排的林美玉情绪高涨大声说笑,万丽不由跟老秦说,秦局,伊豆豆的酒量也不错的。秦局一听,顿时急了,说,伊豆豆不会这样的,伊豆豆不是这种人。简直文不对题,但万丽听得懂,不仅听得懂,还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老秦对伊豆豆的意思。果然,当天晚上万丽就发现老秦在给伊豆豆打电话。因为房间的电话没有开通长途,长途要到大厅的磁卡电话上打,万丽去的时候,老秦已经在打电话了,万丽就远远地站着,等老秦打完,可只看见老秦抓着电话,不看见他说话,分明一直是电话那头的人在说话,看老秦的样子,好像那边的人正在教训他,老秦一直在点头,还哈着腰,满脸小心翼翼的,不知为什么,万丽突然就觉得,电话那头就是伊豆豆。

好不容易等老秦听完了电话,万丽走过来,说,秦局,和伊豆豆说完了吗?老秦大惊失色,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万丽说,伊豆豆告诉我的。老秦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想了半天,仍想不通,说,伊豆豆怎么告诉你?这怎么可能呀,不可能呀。万丽忍不住笑出声来,说,我跟你开玩笑的,等了你好半天了,让我打吧。老秦这才让开来,走开的时候,仍然满脸疑惑。万丽看着他的背影,想,这个人这么老实,简直是个木头,伊豆豆怎么可能喜欢上他,八辈子也不可能啊,回去得劝劝伊豆豆,既然不喜欢人家就让人家断了心思,别折磨人了。

万丽打完电话回到房间,林美玉到其他房间串门去了,万丽刚打开电视,老秦就来敲门了,进来后,就坐到沙发上,明明是要来说什么话的,但又说不出来,眼睛都不敢看万丽,只是盯着电视,但又没有心思看电视,这是等着万丽问他,他才肯把话说出来呢。万丽有心逗逗他,偏偏不问他什么,让他干着急,果然老秦坐不住了,支支吾吾地说,这里的电视节目,比我们那边的多。万丽说,是呀,多得多呢。老秦愣了愣,又说,南方的发展是很快啊,令人振奋。

万丽心里好笑,但面上仍作出不明白的样子,顺着他的口气,说,是呀,发展好快。老秦终于找到个能够说下去的话题,说,这里的商品真是价廉物美,万科长,你买了些什么?你买首饰了吗?万丽听到这儿,差不多明白了什么,说,哎,秦局长,我看到你给你太太买首饰了,买的什么?老秦一慌,赶紧说,没有,没有。万丽说,那就是给情人买的喽。老秦慌得脸都变色了,没有的,没有的,我没有,没有那个,那个。万丽忍住笑说,那你买了干什么,自己戴?老秦这下子不得不说了,万科长,我,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个——说着,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首饰盒子,却舍不得交给万丽,手里反复抚摸着。

万丽已经完全明白了,心里直发笑,干脆跟他把玩笑开下去,说,秦局长,你是给我买的?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我不能要的。老秦一下子尴尬住了,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万科长,我本来是想给你买一副的,但是我看见你买了,就没有给你再买,我是想,我是想拜托你——万丽说,我知道了,你是给伊豆豆买的吧。老秦惊讶地盯着万丽,说,咦,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万丽说,既然你是给她买的,你为什么自己不给她?跟她一个单位天天见面的,是你,不是我。

老秦说,我,我给她,怕她不肯要,所以,所以——万丽接过首饰盒,打开来一看,是一副蓝紫色的水晶耳环,十分洋气,万丽不由得说,秦局长,你还蛮会买东西的嘛。老秦高兴地说,万科长,你说这个颜色伊豆豆会不会喜欢?不等万丽回答,他又说了,我觉得她会喜欢的,她平时就是喜欢绿呀蓝的,不大喜欢红的颜色。万丽笑道,秦局长,你观察很细致嘛。老秦本来笑着的脸上又是一惊,赶紧收敛了一点笑容,说,万科长,就拜托你啦。万丽说,如果像你所说,她不肯收你送的东西,让我转交不也一样不肯收吗?不如这样,我就说

是我买了送给她的?行不行?老秦涨红了脸,更是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万丽这才笑起来,说,秦局长,我逗你的,我怎么敢贪天下之功为己有啊。老秦这才放了点心,临走时又回头关照,万科长,她要是说不喜欢,我以后再替她重买。万丽说,秦局长你放心,她不敢说不喜欢,你是她的顶头上司,她要是不喜欢你买的东西,你就给她穿小鞋。老秦苦笑了一声,嘀咕道,还不知谁给谁穿小鞋呢。万丽心想,这个老秦,麻烦大了。

离考察结束还有三天时间,崔书记却要提前走了。平书记从省委开会回来,有紧急的任务要布置传达,紧急召回了在外地的市委常委。崔定一走,林美玉也就歇下来了,团里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了,虽然下面的行程,仍然和前边一样,每到一站,都由当地的政府部门出面宴请,酒照样是要喝的,应酬照样是要应酬的,但林美玉却再也不喝酒了。碰到有人闹酒的场合就把万丽推出去,说,万丽能喝,你们别看万丽不吭声,她酒量比我好多了。万丽忍不住说,崔书记在的时候,你那么能喝,现在怎么一点不喝了?林美玉说,就是因为代崔书记喝酒代得太厉害了,喝伤了,不能喝了。她不仅不喝,还怪到万丽头上,说,谁让你们都不肯救崔书记,只有牺牲我了。结果东道主倒是热情款待,上好酒好菜,客人却一个比一个矜持,弄得人家很没趣,万丽一气之下,就站起来跟人乱喝。最后连老秦都说她,万丽,你傻不傻?应该喝的时候你不喝,不该喝的时候,你乱喝。万丽道,什么叫应该,什么叫不应该,喝酒喝酒,还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你们这些家伙,也太势利了吧?大家说,万丽喝多了,万丽喝多了。

最后一天晚上,万丽和林美玉在整理行装,房间的电话忽然响起来,林美玉接了,对万丽说,找你的,一个广东口音的男人。万丽也有些意外,去接过电话,听到对方说,请问是万小姐吗?果然是夹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但万丽还是从这话音听出一种久违的熟悉,她脑子里两根线一搭,忽然脱口而出:是叶楚洲?电话那头叶楚洲笑起来,说,万丽啊万丽,不愧是万丽,刚才林美玉听电话,就反应不过来嘛。旁边林美玉听见万丽说出叶楚洲的名字,不由撅了撅嘴,说,叶楚洲?那他为什么装出不认得我的样子?叶楚洲在电话那头说,万丽,我就在你们宾馆楼下,你出房间,坐电梯到顶楼旋转酒吧,我请你喝XO。

万丽瞥了一眼林美玉,还没有来得及回话,叶楚洲又说,你顾忌她干什么?万丽觉得叶楚洲这样做不太妥当,至少面子上也下不来,赶紧说,叶楚洲,林美玉也来了,和我住一个房间,刚才接电话的就是她,你没有听出来吧?哪知林美玉在一边“哼”了一声,说,什么了不起的,请我我还不乐意去呢——你们说悄悄话吧,我不听啊。一扭身进了卫生间。

电话那边叶楚洲叹息了一声,说,万丽,我本来是想和你谈点事情的,既然你觉得抛下林美玉不好,我也就实话告诉你,我不在你们宾馆楼下,我还在百里之外的海边呢,刚刚听说你来了,好不容易打听到你们住的地方,想先约了你,你要是同意出来,我就立刻赶过来。可现在看起来,这个面恐怕也难见了,就算你愿意和我见面,我赶回来,也是后半夜了,要没有林美玉陪着,你也不会出来了,要有林美玉陪着,我也不想谈什么了。

万丽说,你这个人,真做得出来,当初就这么一走了之,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交代,叫我们一下子手足无措了。叶楚洲说,哪里手足无措,你不是处理得很好吗?万丽说,这才领教了你的大少爷脾气,从前听人家说你公子哥作风,我还不相信呢。叶楚洲说,我倒是希望你以后能多多领教呢。万丽心里一动,没有接他的口风,却继续说,走了也就走了,总可以告诉一点消息吧,居然是黄鹤一去无踪影,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做得出。叶楚洲说,你想我了吧?万丽说,后来才听说你到南方发大财挣大钱了。叶楚洲说,发大财挣大钱,谁说的?发财有什么用,你没听人说,穷得只剩下钱啦。万丽道,你就别发嗲撒娇了,钱永远都是好东西嘛。叶楚洲说,万丽,所以我要跟你好好谈一谈,可惜这次赶不上了,不过你等着,我会去找你的。

万丽下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忽然看到林美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的面前,说,还没完呀,话这么多,我还等着用电话呢,我爱人说好今天晚上给我打电话的,你老这么占线,他打不进来怎么办?万丽倒也不服这个软,没理她,继续和叶楚洲说话,听说你是在做房地产,是吗?这次我们来南方,看到好多漂亮房子,经过的时候,我就在想,说不定哪一片就是叶楚洲盖的呢。叶楚洲说,想得好,说明你对我有信心。你们明天坐车上机场,路上就会经过我盖房子的地方,你注意观察,我的公司叫叶蓝房地产公司。万丽说,叶蓝?怎么叫这个名字?叶楚洲没有回答,万丽等了好半天,以为电话断了,赶紧“喂”了一声,叶楚洲说,我在听呢。他分明不想说叶蓝的事情,万丽也就没再问下去,看到林美玉在房间转来转去地着急,万丽说,叶楚洲,林美玉在等她爱人的电话。叶楚洲说,好吧,我挂电话了,不过,万丽,你记住,我会去找你的。万丽挂了电话后,心里忽然有一阵失落,仔细想想,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也品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了片刻,电话果然响起来了,林美玉抢着去一接,却又是万丽的,林美玉说,是孙国海啊?你等等啊,今天晚上万丽可忙了,电话是一个连一个,刚刚挂下,又来了。万丽气道,是呀,我忙你闲,自从崔书记走了,你就闲得不像样子了。拿过电话,听孙国海说,万丽,明天我去机场接你。万丽说,不用的,市里有大车一起接我们回南州。孙国海说,大车归大车,他们管他们坐大车,我是专门来接你的。万丽说,你怎么来?孙国海说,长脚的车,大块头开,我押车。万丽说,麻烦别人不好。孙国海说,小意思,到了南州,我们请弟兄们

吃一顿,就行了。他们一直嚷嚷要见见嫂子呢,要敬嫂子的酒呢。万丽说,国海,算了吧,我出去十多天,已经够累了,陪不动人了。孙国海说,那也行,先送你到家,你尽管休息,我再出去请他们吃饭。万丽说,那多不礼貌,我的意思,干脆坐公家的车,也就免了这些麻烦。孙国海说,不麻烦,真的一点也不麻烦,长脚他们,还巴不得我给他们派活呢,几天不派活,他们一个个都不耐烦。再说下去,孙国海也仍然是沿着自己的思路,他考虑的思路,从来都是从照顾万丽出发,但结果却总是让万丽有苦说不出。他永远也不会从万丽的角度考虑问题,即使万丽说得再明白,再清楚,他也不能理解,万丽实在没办法,不答应孙国海是不会挂电话的,只得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发现林美玉已经上床了,背朝着她,知道林美玉情绪不高,万丽也没再和她搭话,躺下来,刚要拉灯,林美玉却一翻身坐了起来,盯着万丽看了一会儿,说,哎,我搞不明白,为什么你每换一件衣服,人家都说好看?说完了,又一翻身,不理万丽了。万丽拉了灯,睡不着,一时间思绪很多,眼前的这个林美玉,又使她想到了陈佳。陈佳和林美玉,是完全不同层次的两个人,林美玉做出来的这些事情,陈佳是绝不可能做的,林美玉说出来的一些话,从陈佳嘴里永远也不可能听到,但是万丽又分明感觉陈佳身上也有林美玉的某些气味,只是她一般不表露出来。但是最近一阵,陈佳变了,好像时时处处,大大小小的事情上,都在和她比高低,争输赢,万丽虽然觉得这样下去很没意思,但她却回避不了一个铁的事实,那就是宣传科科长的位子。此时此刻,万丽反复问自己,要是这一回,不是余建芳来坐,而是真的让陈佳扶了正,她的心态会变得怎么样?她不敢想这个问题,虽然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但只要一想到,万丽的心就会抖起来。

令万丽没有想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万丽回到单位上班,才知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陈佳已经调文教科任正科长。计部长使了个缓兵之计,趁她外出考察期间,把陈佳提起来,也可以说是煞费苦心,也应该算是一片好心,不让她太难堪。万丽本是怀着饱满的情绪和一颗火热的心回来的,本来还想认认真真给计部长汇报考察的心得体会,可这一回来,却再次掉进了冰窖。余建芳把任命文件放到万丽的办公桌上,让她看了看,又收回去,安慰她说,小万,别泄气,好好努力,来日方长嘛。

万丽说不出话来,愣在那里,眼睛发酸发涩。余建芳说,机关的事情,就是说不清的,谁也不知道谁,今天不知道明天,明天——她突然停下来,这话前不久万丽才说过,她不好再说下去。万丽却接了过去,说,是呀,今天不知道明天,明天不知道后天。余建芳说,小万,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要调整好心态。万丽说,你说谁呢,说你自己吧?余建芳说,怎么是说我自己呢?万丽道,你从组织部调到宣传部,心态调整好了吗?余建芳说,我是自己要求调的,不存在心态问题。万丽说,自己要求调?无缘无故?不会吧?总有原因吧,要不你怎么不要求往省里调,往中央调?余建芳显然有些慌乱了,说,有什么原因?你说我有什么原因?万丽道,你犯错误了吧,不犯错误,哪会人往低处走呢。余建芳一听这话,几乎有点失态了,嘴唇直哆嗦,说话也不利索了,我犯错误?我犯错误?我犯什么错误?万丽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余建芳更是大惊失色,脱口说,是不是你们都知道?是不是你们早就知道了?万丽本来是说说气话的,完全是没有目标的瞎说,却不料余建芳表现得如此的不正常,万丽心头一跳,难道余建芳真的犯了错误才调出组织部的?脑子里这么想着,更没料到余建芳竟哭了起来,开始还是无声地淌眼泪,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干脆趴到桌上号啕大哭起来。

余建芳一哭,万丽倒没了主意,万丽心里也清楚,本来今天余建芳对她并没有什么恶意,倒是真心劝她想开点的,是她自己心里不平衡,拿余建芳出气,哪知一气竟把余建芳气哭了,还哭得那么伤心,万丽想劝又劝不出口,也不知道她哭的啥,反正隐隐觉得,余建芳调出组织部,是有重要原因的,这是她最不能碰的一块心病,万丽无意中提到了,一方面戳痛了她,另一方面,从余建芳的口气中,万丽也感觉到,余建芳开始是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她有什么事情,以为自己瞒得很紧,一旦发现可能大家早就知道,早就在背后议论,余建芳的精神支柱垮了,一下子撑不下去。但其实万丽根本就不知道余建芳有什么事情,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自己连一点由头都没有听到过,便又想起了伊豆豆,这个包打听,难道也不知道?或者是知道了不告诉她?

正想着伊豆豆,伊豆豆的电话已经到了,劈头就问,万小姐,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考察一趟就翻脸不认人啦?万丽却不由得脱口问,喂,余建芳怎么回事?伊豆豆说,什么人呀,自己的事情不急不上火,反倒关心余建芳?因为余建芳就在身边,万丽不便再说什么,道,回头再跟你说吧,老地方见。伊豆豆说,我今天可没时间陪万小姐,明天我们有个庆典活动,我得去买套像样的衣服穿。万丽说,那我陪你去,到哪里,哪个商场?伊豆豆说,南华。

两人在南华商场一楼见了面,一起往楼上的服装部去,伊豆豆说,你问余建芳干什么,想挤掉她你干正的?万丽说,去你的,我今天说了她两句,她竟然号啕大哭起来,怪吓人的。伊豆豆说,你说她什么啦?万丽说,我说她是因为犯了错误才从组织部出来的,伊豆豆说,你真认为她是犯了错误出来的?万丽说,我瞎说说的。伊豆豆说,那你可能正好说到她的痛处了。如果她真是犯错误了,你觉得她会犯什么错误?万丽想了想,摇了摇头,她实在想不出余建芳会犯什么错误,余建芳根本就是一个没有错误神经的人。

伊豆豆说,不妨瞎猜猜嘛,比如经济上?万丽说,不可能!伊豆豆说,再比如,政治上?万丽更快地回答,更不可能!伊豆豆笑了,说,那就只有最后一样了,生活上。万丽“哈”的一声笑起来,说,余建芳犯生活错误,伊豆豆你玩笑开大了。伊豆豆说,生活有时候就是开玩笑嘛。她的眼睛瞄到一件紫蓝色的衣服,“哎呀”了一声,说,这颜色好,太好了。赶紧过去抓这件衣服,万丽一看这个颜色,顿时想到了老秦的托付,赶紧从包里掏出老秦的耳环,打开来给伊豆豆,一边说,太巧了,太巧,真是心有灵犀,你看看,给你买的这耳环也是这种颜色,你试试。

伊豆豆一看耳环,果然眼睛一亮,赶紧戴上,照着镜子,得意地晃荡着,说,万小姐,品位和眼光都变化了嘛,你以前是瞧不上这么亮丽夺目的色彩的呀。万丽说,你错了,不是我的眼光,是你们老秦的。伊豆豆一听,一伸手扯下了耳环,脸一拉,厉声说,万丽,你多管什么闲事?万丽没想到伊豆豆会是这样的态度,这才明白老秦为什么要托付给她,万丽觉得伊豆豆太过分了,不就是老秦的一点心意,几十块钱的一副耳环嘛,又不是什么钻戒钻链,收下不收下,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值得生这么大的气吗?

万丽说,你不要拉倒,给我。伸手去接耳环,伊豆豆却又不肯给,但仍然气势汹汹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万丽说,有这么个凶神恶煞的女部下,他胆没吓破就算大吉了,还敢说什么?伊豆豆又“扑哧”一声笑了,说,我有那么凶吗?边说着,又回头看那衣服,实在有点恋恋不舍,万丽说,要是喜欢就买嘛。伊豆豆说,买这衣服就要戴这耳环,我戴上了,他就如愿以偿了,我偏不。拉着万丽就走。

万丽仍然想着余建芳的事情,说,喂,你刚才说余建芳会犯生活错误?伊豆豆却不肯说下去了,她反攻为守地道,别余建芳余建芳了,说说你自己吧,陈佳扶正了,你是不想跟我说点什么?万丽忽然想起她临出发前和伊豆豆通电话伊豆豆欲言又止的情形,万丽说,伊豆豆,你早就知道了?我走之前你就知道了?伊豆豆说,是听到一点风声。万丽气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伊豆豆说,告诉你干什么?告诉你就能改变事实改变一切吗?再说了,你也难得出去轻松轻松,何苦还要背着这么重的心理压力?不愉快的事情,早知道不如晚知道,晚知道不如不知道。

万丽酸酸地说,你们一个比一个清楚,都在背后看我笑话。伊豆豆说,谁能看你的笑话?一个人的笑话,不是别人看出来的,是自己做出来给别人看,别人才能看到。万丽道,我做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能让你们看笑话?伊豆豆说,万大小姐,你急什么,我又不是说你,你这个人呢,心里也不是没有笑话,但至少行动上没有做出来嘛,所以机关里许多人认为你素质好,大气。万丽说,你认为我装出来的?伊豆豆说,装也是可能的,但装得了一时一事,装不了一辈子呀,你不是装出来的,你是斗争斗出来的,自我良心的斗争,两个你的斗争,斗到最后,总是其中的一个大气的你胜出,那有什么办法,大家当然觉得你大气,你不知道机关的男同志在背后怎么议论你?他们说,万丽是真正的骨子里的大家闺秀,大气,大度,大派,大家风范,大大的统吃。

万丽心里美得不轻,但嘴上说,有那么好吗?伊豆豆毫不客气道,当然没有,他们只看到你的表面,看不到你的内心嘛。万丽说,照你说来,我的内心很丑恶?伊豆豆说,不丑恶,是可爱,是天真,你总是在左右摇摆中过日子,永远拿不定主意,你别摇头,你也别不服,就说对待林美玉这个人吧,你走之前,我明明跟你说过,她的作为,她拍领导马屁的功夫,要么你就学她,要么你就只当看不见,结果你呢,既瞧不上她,也学不上她,偏偏心里还要酸她,你这日子是不大好过啦。万丽说,你怎么都知道,是老秦告诉你的?想不到这种老实人也喜欢多嘴多舌。伊豆豆道,就算老秦不说什么,我还不能猜出你来?你呀,往前看看,真是无路可走了,只有一条路,退回去,不要上大学,不要受高等教育,教育受多了,成了知识分子,就是这弱点,就是这毛病。万丽说,我不退,退回去干什么,我还要进呢,我还读研究生呢。伊豆豆说,你读吧,读吧,读到博士后,你也还是你,还是个进退两难的大家闺秀。

伊豆豆到底还是没有买那件衣服,空着两手出了商场,说,明天我不能出风头了,要怪你。万丽说,你穿个麻袋也比别人风光,浪费钱干什么。伊豆豆说,明天的活动不一样,市委领导都到场,还要上电视呢,到时候你别忘了看电视,看我啊。

到了第二天晚上,万丽看南州台的电视新闻时,果然看到了行管局搞的那个大型庆典活动,也果然看到了伊豆豆的风采,伊豆豆穿着那件紫蓝色的衣服,戴着老秦送她的耳环,在场上蹿前蹿后,满面春风,万丽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烦心事情,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你到底还是去买了嘛。

范小青《女同志》                

  二十二

余建芳突然提出来要调回老家元和县工作,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计部长亲自跟她长谈了一次,希望她能够安心在部里工作,但余建芳铁了心要走,最后组织上也只得让她走了,安排到元和当了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余建芳走之前,一直闷着头整理东西,和谁也不多说话,万丽想跟她说些什么,但又不知怎么说才好,她担心余建芳的走,可能和她那次说她犯错误有关系,万丽还隐隐感觉到,这事情好像有什么背景,好像不是件小事情,不说余建芳守口如瓶,连伊豆豆那张快嘴也紧紧地闭上了,这个问号就一直在万丽的心里存着了。

这也正是万丽最低沉的时候,余建芳的走,曾经又给她带来一丝希望,但很快又破灭了,部里把理论科的柳科长调过来,又把理论科一名副科扶正,另外又提了一名副科,可以说,大家都得到一些好处,唯独万丽什么也没有。好在万丽最后还是读了金老师的研究生。也果然不出康季平所料,同事们常常有意无意谈到这个话题,找个机会跟万丽说,万丽啊,你读研究生行的,也只有你行。也算是从艰难中给她找出了一点安慰。

万丽又回到原来的路上,将一颗心放回原处,将眼睛也收回来,一边工作,一边读在职研究生,再也不抱任何幻想。过了些时候,婆婆那边打电话来,孙国海的弟弟也有了孩子,婆婆一个人忙不过来了,这时候丫丫也到了上幼儿园的时候了,万丽便将丫丫从婆婆那里接回来。每天和可爱的女儿在一起,天伦之乐使万丽的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但接踵而来的,就是家务繁忙了。

首先的也是最要紧的,丫丫上幼儿园,每天的接送都得保证时间,夫妻俩比过去累多了,万丽工作正常,不算很忙,一般都是她接丫丫,但也有碰到加班加点,或者出差的时候,就交给孙国海,孙国海却常常指望不上。倒不是孙国海心里不惦记丫丫,不心疼万丽,孙国海也恨不得每天都由他负责接送丫丫,但有时候身不由己,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就托付给别人帮着领丫丫,今天张三明天李四,倒是一个比一个认真负责,也从没误过事,接了还管饭管玩,丫丫也跟张叔叔李叔叔打得火热。

但幼儿园的老师不干了,她们向万丽提抗议,说这样下去,丫丫的安全她们不能负责了,她们也想不通,怎么丫丫的爸爸,一个机关干部,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朋友,有些人看上去,简直像社会上的小混混,出口就是粗话,丫丫跟这些叔叔在一起,怕她学坏了。万丽觉得幼儿园的老师说得不无道理,就跟孙国海约法三章,一定要他亲自去接丫丫,孙国海一口答应,开始几次,倒还真做到了,但几天一过,毛病又来了,这回换了个女的去接丫丫,丫丫回来告诉妈妈,今天是阿姨来接我。万丽说,什么阿姨?丫丫说,是爸爸的阿姨。万丽大怒,和孙国海大吵一架,孙国海赶紧认错,保证下回再也不这样了。但万丽再也信不过他了。

万丽应付不过来,想到要请个保姆,伊豆豆知道后,便自告奋勇替她去物色人选,没过两天,人已经带来了,是一位年过六十的农村老太太,但身体健朗,干净利索,是从元和县农村找来的。万丽也没多想,因为急等用人,就留下了老太太,几天下来,就觉得老太太人挺负责任,尤其对丫丫特别地疼爱呵护,不出几天,丫丫就已经离不开她了。有一天万丽提早回来,去接丫丫,丫丫却说,阿婆呢,阿婆怎么不来接我?我要阿婆来接我。万丽虽然有点小小的失落,但一颗始终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万丽才知道,伊豆豆托了余建芳,余建芳亲自跑回自己村里,把这位老太太动员出来了。

这正是万丽工作上最低潮最平淡的时期,工作一平淡,自然而然就把重心放在家庭上了,放在家庭上,其实更多的就是放在孙国海身上,放在对孙国海的要求上了。可是自从家里有了保姆,后顾之忧解决了,孙国海就彻底松了绑,外面的应酬越来越多,回家一天比一天晚,夫妻间的摩擦和矛盾,不知不觉就愈演愈烈了。

不久,根据部里的指示,宣传科承办了一期国营企业宣传干事短训班,虽然只有一个星期时间,但为了让大家安心学习,特意把短训班放到了郊县。短训班结束那天,恰恰又是冬至夜。这天傍晚,万丽和柳科长一起带着年轻的宣传干事们坐面包车回南州,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情绪很高,但是车一进南州市区,机械厂的周强突然说,一个星期,眼睛一眨,就这么过去了,唉——周强的这一声叹息,顿时感染了所有的人,大家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过了片刻,国棉三厂的梁小凤轻轻地哼起了《友谊地久天长》,她一带头,大家都随着她一起唱起来,不一会儿,几个年轻的女孩子,都眼泪汪汪的了。

唱完了,柳科长说,好了,到家了,回去吃饭吧。不料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不回去,我们要吃柳科长和万科长的饭。柳科长回头朝万丽看,万丽赶紧说,要请的,要请的,不过今天大家都累了。大家又异口同声道,我们不累。有几个人索性站到了万丽身边,等着万丽表态,万丽被围着,有些不好意思,说,改日吧,改日吧。大家又坚持说,不改日,改日就没有那一日了。连柳科长都被他们打动了心思,坐起来笑眯眯地等着万丽,可万丽硬是逃避开了柳科长的眼睛。柳科长说,孙国海在家里等你吧?就坐下不再说话了。大家的情绪都有点低落,站起来围着万丽的几个,都怏怏地回到座位上坐下了。万丽知道扫了大家的兴,心中惭愧,其实家里也没有什么大事,她出来的这一个星期,保姆老太带上丫丫回老家去了,今天还没有回来,但偏偏孙国海昨天晚上跟她通了个电话,说今天晚上没事,在家等她回来,好久没有当厨师了,今天要露一手。

万丽到家,孙国海却还没回,家里冷冷清清,碗橱里空空的,水瓶里也没有热水。万丽先把吊子坐上,把行李稍稍整理一下,水开了,冲了水瓶,孙国海还没到,楼梯上倒是脚步声不断,都是急急匆匆的,不是孙国海,孙国海虽然人高马大,上楼却不紧不慢,稳稳的。万丽正等得有些心焦,电话铃响了起来,万丽一接,是孙国海打的,说,啊哈,你回来了?万丽说,你人呢?孙国海说,对不起,对不起。万丽心里一沉,说,又不回来了?孙国海低三下四地道,真是对不起,一千个对不起,一万个对不起。

万丽捏着电话不作声。孙国海说,刚要出门,被人拦住了。万丽仍然不作声,孙国海继续解释说,本来我都想了,到八味珍去买你喜欢吃的电烤鸡,回来再做一道你喜欢的蚂蚁上树,可是,可是朋友托办事情,请吃饭,不去的话,他们还以为我不愿意帮他们的忙呢。万丽说,不愿意帮助又怎么样呢?孙国海说,唉,朋友的忙还是要帮的。万丽说,老婆的忙是可以不帮的。孙国海说,你有什么事情我没有帮过?万丽又不说话了。孙国海说,你别生气,我今天一定早回来,吃过饭就回来。这几个朋友,一般地应付一下就可以了。万丽说,谁呀。孙国海说,大马他们几个。万丽忍不住说,混子。孙国海说,我们就在星星酒店,一个小店,没有卡拉OK,所以你尽管放心,既没有小姐,也不会太迟。

万丽气得把电话一挂,看着冷冷清清的家,心里空空的,闷坐了半天,才起来下了一碗面吃了。又把培训班最后的合影照片拿出来看看,看到大家灿烂的笑脸,心里不免后悔和自责。胡乱地想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电视,时间倒也过得快,看了看钟,感觉孙国海的饭也差不多该吃好了,于是静下心来等楼梯上的脚步声,可一等再等,还是等不到。干脆熄了灯睡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很快已是夜深人静,听得屋后楼下小街上偶有自行车来去的咣啷声响,也有人突地冒出一句歌词,很快就远去,留下的仍是一片寂静。或者偶尔有一辆汽车过去,打出的灯光闪了一闪,又灭了。再过一会儿,又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吹着婉转动听的口哨过来了,吹的是《妈妈的吻》。那悠悠的曲调渐渐地近了,近了,又渐渐地远去,远去,万丽的心终于渐渐地安逸下来,迷迷糊糊地入睡,似是而非好像在开始做梦,突地眼前一亮,孙国海回来了,站在床前,喷着酒气,向万丽赔笑说,床头跪,床头跪。

万丽看了一眼桌上的钟,生气地说,孙国海,你说话算不算数?孙国海赶紧又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万丽说,你说吃过晚饭就回的,哪家饭店开到现在?孙国海说,我也没办法,吃过饭就想回来,真是想回来的,可是被他们拖住了不让走,我没有办法。万丽说,你好说话,你好人,谁不说你好?孙国海说,我其实也不想到这么晚,我也不想喝那么多酒的,烟熏酒泡,伤身体,也不好受,我也没办法,明天一早还得起来上班。万丽说,原来你还知道要上班,我以为你当老板不用上班了呢。孙国海一味地赔着笑脸,说,我跟他们说我老婆今天回来,可他们不让我走。万丽说,当然,朋友比老婆重要多啦。孙国海边伸手去拉万丽,边笑道,嘿嘿,老婆是已经到手的。万丽一推他的手,翻了身,背朝着他,孙国海站在床前愣了一会儿,又说,我总算还是回来了嘛,干吗这样呀?万丽一下子坐了起来,气道,你大概以为能回来已经很不错了是吧,你不回来也行。孙国海又愣了一会儿,转到床的另一边,看着万丽,说,不回来你能饶了我?说着又笑,道,好了,好了,天天晚上斗嘴,没劲吧。说着就要把万丽按进被窝。万丽道,你别动。自己躺下了,忽地想起回来的路上大家围着她的情形,心里一酸,便流下了眼泪来,说,那么多人拉我吃饭我都没有去,巴巴地赶回来,就这样?孙国海苦着脸说,谁叫你不去呢,你本来该去的嘛。万丽说,你说谁叫我不去的?孙国海说,总不是我吧?我是一直希望你在外面散散心的。万丽说,是,我活该。孙国海又沉默一会儿,好像没办法了,拿出一条烟来给万丽看。万丽说,一条烟就卖了自己。孙国海说,话也不能这样说,有时候交朋友也就是帮助自己。万丽说,我说不过你,你人又好,朋友又多,不像我。孙国海笑道,哪能呢,你可是机关里的名人。

万丽没有理睬他,也不再作声了。孙国海道,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条?万丽冷冷地说,我回来自己下过了。孙国海说,那现在你想吃什么?万丽道,你看看几点了?孙国海也不再多说了,洗漱了就睡下,只说了一声,你放心,以后不这么晚了。就没了声音。万丽闻着弥漫了一屋子的酒气,久久地难以入睡,千思万想,当初怎么就听信了康季平的话,跑到机关来,要不是这一步跨出去,后来的日子就会大不一样,她也不会认得孙国海,也不会有向问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她也许会找一个同事结婚,平平安安地做一辈子中学语文老师,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再回头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往前呢,前景实在是暗淡得很,无论是事业还是家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范小青《女同志》                

  二十三

叶楚洲真的从南方回来了,他把万丽请到刚刚建成的南州唯一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南都大酒店,上了顶层的旋转餐厅,坐在南州的最高点,看着南州夜晚星星点点的灯火,叶楚洲说,万丽,上次在广州没有能请到你,这次还你一个旋转餐厅,怎么样,我还算有心有意吧。万丽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叶楚洲说,一小时前刚刚到。万丽笑起来,可能吗,刚刚到南州,就请我吃饭?我在你心目中有这么重要吗?叶楚洲说,重要不重要你看下去就知道。万丽说,看下去,看到哪里去?叶楚洲说,看我下面跟你说的话——他忽然收敛起笑容,认真

地说,万丽,我这回是专程为你回南州的。

万丽笑了一笑,她熟悉和了解叶楚洲的脾气和说话的口气,可以不当真,不理睬。不料,叶楚洲的脸色却更加严正,连剩下的一点点笑意也不见了,他一字一句地道,万丽,我知道你不相信,但这回绝不是开玩笑,我是专门回来请你出山的。万丽说,请我出山?出到哪里去?叶楚洲说,当然是到我公司啦,你到别的地方,关我什么事嘛。这是万丽万万没有料到的,她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措手不及地连说了几遍,到你公司?到你公司?叶楚洲说,做我的助手,行不行?总经理助理——他边说边拿出一张聘书,交给万丽,万丽展开来一看,果然聘书都写好了。

万丽尴尬地一笑,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话来。叶楚洲说,我理解,这对你来说,确实是突如其来的,你可以想一想,考虑一下,我等你。万丽这才回过点儿神来,缓缓地摇了摇头,说,恐怕不行,我是机关干部,怎么能——叶楚洲说,就不做机关干部了,辞职,像我当初,一咬牙也就过来了。万丽说,我不能跟你比,你毕竟有背景有后台的,我没有退路。叶楚洲说,你都退到这地步了,还要往哪里退?万丽心里一阵难过,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事情太大,关系到我大半辈子的人生道路了。叶楚洲说,正因为如此,我才来找你。万丽又摇了摇头,说,你是看我在机关混得不好,可怜我,同情我,才来找我的?叶楚洲说,我不否认,也可能有那么一层因素,但万丽你记住,我是个商人,商人都是唯利是图的,如果不这样,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好商人,所以,说到底,尽管也有同情,也有想帮助你的意思,但更主要的不是这些,更主要的,我身边缺少你这样的人才,我需要你,才会来找你。

万丽说,人才?我是人才吗?我根本就不懂经商,做你的助理,到底谁助理谁呢?叶楚洲说,开始的时候,可能是我助理你,但以后你一定会助理我的。万丽又不说话了,沉默了一阵,叶楚洲说,万丽,别这么快这么不负责任地就把自己人生一个全新的希望给否定了,好不好?我希望你认真考虑,权衡利弊,想透了,再给我回答,好不好?对了,我还没有说到报酬呢,我给你的年薪,是这个数。他做了个手势,万丽看明白了,但她没有吭声。叶楚洲说,我知道,我说这话,说到钱,你并不高兴,你觉得钱不是问题的关键,但是我必须说,钱怎么不是问题的关键呢,现在经济形势发展这么快,钱对人的压迫也紧随其后了,当然,现在你可能还没有迫切地感觉钱对人的压迫,正因为内地的工资还比较低,一旦内地经济也发展起来,工资奖金多起来,钱对人的压力就会迅速增大。

万丽说,奇怪了,如果工资奖金涨了,钱多了,只会减轻钱对人的压力呀。叶楚洲说,恰恰相反,这些以后你都会明白的。你想想,你现在住的什么房子,两室一厅就觉得很不错了,但是深圳那边,已经开始向往花园洋房了,你现在骑自行车上班,也觉得挺方便,但是你有没有想到,家家开轿车的日子也不会远了,还有你的孩子,以后要出国念书,你拿什么给她,凭你们夫妻俩现在的工资,只够维持正常的开支。万丽说,能够维持正常开支不是挺好的吗?叶楚洲说,是的,大部分人都这么想,但别人可以这么想,你不能,你不是一个甘于平庸的人,你不甘心在人堆里混,你也不甘心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是要出人头地的,你是一个要比别人强的女人,所以,你的事业和生活,不应该用“正常”两个字来要求。

万丽听叶楚洲这番话,听得心里乱跳,当初在和叶楚洲一起工作的短暂时间内,就有多次感觉,叶楚洲有什么地方,很像康季平,虽然他们的长相、脾气,为人处世、世界观都不一样,但万丽就偏偏有这种感觉,此时此刻,叶楚洲的话,再次让她想起了康季平,他们对她说的话,简直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康季平鼓励她走仕途,叶楚洲鼓励她下海经商挣钱,他们都对她抱有很高的期待,但这种期待,都是建立在他们认为她是一个想要出人头地的女人这样一个基本认识之上,万丽想到这儿,不由苦笑一下,说,女人要强,会令男人很讨厌,你为什么不离我远一点,反而还来找我,还要高薪聘我?叶楚洲说,你说错了,有的女人要强,会令男人厌烦,但你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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