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年,叶楚洲的叶蓝房产已经成为深圳最大的房地产集团之一,早在好几年前,他就开始移师北上,一路过来,在许多城市都有了他的分号。叶楚洲原先是计划最后到北京定居的,结果却还是回到了南州。叶楚洲是看好南州的发展,还是摆脱不了恋乡情绪,或者还有别的原因,谁也说不清楚,只是在他开始进入南州的时候,南州的房地产业,连个萌芽状态也还没有,那时候的南州人,还都固守着宁有古城一张床,不要新区一幢房的观念沾沾自喜呢,而在古城的区域内,又是不允许大规模投资房产业的,这样的时候,叶楚洲就已经守在南州了,难道他真的早早地就看到了南州后来的变化和发展?到今天,南州人的观念,居然已经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古城中心区的房价的涨幅,还不及新区房价涨幅的三分之一,大家对大自然、对宽松自由的环境蜂拥而去,观念变化如此之快,使得许多没有远见的房产商们大跌眼镜,损失惨重,而叶楚洲,就迎来了他的大丰收的季节了。
叶楚洲在科思退出的时候立刻进入,不能不说他是有着更远大的想法和目光的。
所以耿志军刚才还是一副职肯定要辞、人肯定要走、一切与我何干的态度,一听说叶楚洲,就心急火燎起来了,惠市长,你不能自作主张答应叶楚洲什么,要和叶蓝谈,一定得我来谈!万丽以前不了解耿志军,从耿志军进到惠正东的办公室以后,耿志军给万丽的印象相当不好,到这会儿,耿志军这话一出口,万丽对他的意见就更大了,万丽虽然是女性,却在区长位子上也当惯了一把手,手下的人,可以在心里不服她,但是在场面上,无论如何是不能让下级占到自己的上风的,她当区长,手下也不是没有能人,但还从来没有见过耿志军这样的人,耿志军话一出口,万丽差点脱口说,你不是已经辞职了吗?
但是万丽会控制住自己,结果这话由惠正东说了出来,惠正东说,耿总,我还以为你辞职了呢。耿志军说,至少等我干完叶楚洲这一票,再辞不迟。虽然话不好听,但万丽毕竟是有收获的,至少对她这个完全的门外人来说,听出了一点道道,叶楚洲是条大鱼,当然,万丽也清楚,究竟哪条鱼更大,最后到底是哪条鱼吃掉哪条鱼,还是能够互利能够和睦相处,一切还都是未知数。惠正东听耿志军这么说,嘴角歪了一下,道,那,是不是把你的辞职报告要回去?耿志军说,要回去干什么,你压一压不就是了。惠正东说,那好,我就先压一压,不过,还有蒋局长呢。耿志军说,蒋学平,老滑头,不是你先找他,他绝不会先来找你的——惠正东说,你是觉得他离不了你?耿志军道,恰恰相反,他巴不得我早点滚蛋,但他怎么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暴露出来?惠正东说,你这么有把握?耿志军说,大概不差。
正说到这儿,电话响了,因为很长时间一直在谈话,没有电话干扰,突如其来的电话声,把三个人都震了一下。电话偏偏就是蒋学平打来的,问惠正东这时候有没有空,他有很急的事情要来汇报一下。惠正东放下电话,对耿志军说,第一,你对自己的估计太高,第二,你对蒋局长对你的想法估计太轻。耿志军说,高和低,重和轻,不是估计出来的,是摆在那里大家看的。惠正东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必再和耿志军啰唆了,便对万丽说,万区长,就这样吧,叶楚洲那里,他会主动来联系你们的,你们就直接跟他谈吧。万丽和耿志军都站起来,惠正东和他们握了一下手,送到门口,万丽原以为,惠正东会留她一下,但惠正东并没有这样的意思,万丽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但转而一想,自己也是自作多情,她和惠正东的关系,又算得了什么,惠正东和耿志军的关系,与她,是不能同日而语的,要留,也应该是留下耿志军,他没有留下耿志军再说悄悄话,就已经算是给足她面子了。
出了惠正东办公室,耿志军就一个人往前先走了,万丽只觉得全身乏力,好累好累,累得都迈不开步子了,好像刚刚在惠正东的办公室打了一场激烈的肉搏战,厮杀拼命,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气息奄奄了,心理防线也一点一点地被冲击,差一点点就要被击穿了,忽然想起她刚刚到旧城改造指挥部工作时,康季平对她说过的话,你别以为和男同志相处,事情就好办些,疙疙瘩瘩的东西就会少些,一点也不会少,只会更多,更严酷,更无情,女同志和女同志竞争,再怎么你死我活,到头来也可能会心肠软一下,下不了手,但是和男同志相处,你可千万别抱什么幻想,他们下手的时候,绝不会手软,更不会心软。
万丽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刚才的一场战斗,让她在身心交瘁的同时,深深体会了康季平的话,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也许没有女同志与女同志之间的那种小心眼小计较,但有的是更严酷更无情的大心眼大搏斗,万丽不知道自己在这场搏斗中,会遍体鳞伤,彻底崩溃,还是能够大获全胜。万丽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耿志军退了回来,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交给万丽,说,这是原先和科思谈的合作。万丽接是接了,但又觉得有些不妥,犹豫了一下,说,耿总,是不是早了一点?耿志军道,有什么早晚的,别看你是个女人,你也和我一样,早晚都是被套了绳蒙了眼的牵磨驴。
万丽回到家时,孙国海正在送一个客人出来,在门口碰上了,万丽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正等着孙国海介绍一下,哪知那个人一见到万丽,却显得有点紧张,勉强地笑了一下,赶紧告辞了,万丽正觉得有点奇怪,孙国海说,是钱前嘛,你不认得了?万丽更奇怪了,钱前?钱前不是在——她忽然就停了下来,不想说了。孙国海说,钱前是在房产公司工作,也就是说,他马上是你的部下了。
万丽说,消息倒快啊。孙国海说,快什么快,钱前来跟我说,我还蒙在鼓里呢,钱前死活不相信我不知道,倒显得我不够哥儿们了,弄得我多没面子——万丽自顾往家里走去,她实在没心思和孙国海多说什么,孙国海说,钱前的情况,我是不是简单跟你说一说——万丽皱了皱眉,孙国海,你少给我找麻烦,我工作的事情,八字还未见一撇呢,你少到外面去瞎说八道。孙国海说,我不会的,我怎么会瞎说八道。我这个人,嘴巴紧的。万丽说,你是不是喜欢瞎说,你嘴巴紧不紧,你自己心里有数。孙国海道,那是,我说话心里有数得很。万丽一边往楼里走一边应付着说,你有数就好。孙国海说,万丽,我还要出去一趟。万丽说,你去吧。
万丽上楼,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换拖鞋,就听到家里电话铃响,万丽过去接了,是伊豆豆打来的,说,万区长,你在家嘛。万丽说,你也打巧了,我刚刚进门。伊豆豆说,那好,我半小时后到你家。见万丽没吭声,又说,别搭架子,我只占你几分钟时间嘛。万丽说,你什么事?既然只要几分钟,电话里不能说,还这么远的路专门赶来?伊豆豆说,电话说不方便嘛。万丽道,那你昨天晚上见到我怎么不说?伊豆豆愣了一下,说,昨天晚上我还不知道嘛。万丽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边伊豆豆已经说,我挂了,你等我。万丽放下电话,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换鞋,然后泡了一杯茶,坐下来,眼睛定定地看着茶杯里热气往上蒸腾,想平静一下心绪,却平静不下来,心里又烦又闷又乱。
手机又响了,万丽没料到是惠正东的电话,惠正东说,万区长,刚才还有个事情忘记了,叶楚洲那边,已经准备了很详细的材料,他的胃口很大,也很有想法,明天我叫小庞给你送过去。万丽多少有点不知所措,毕竟任命还没有到,事情就已经开展起来,她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便犹豫了一下,惠正东哪能不知道万丽的心思,说,万区长,刚才市委办来通知了,今天晚上开常委会,田书记的意思,星期一任命就下来,你做好准备,最迟明天上午,组织部就找你谈。
从昨天下晚儿接到田常规的电话后,万丽的一颗心始终是悬挂着的,没有着落的,虽然一切都已经在开展了,进行了,万丽的感觉,却像在云里雾里,飘忽着,身不由己地荡来荡去,上面够不着,下面踩不着,其实时间过了还不到二十个小时,她的感觉,却像有几个世纪那么长了,长得她都有点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了,有时候,在一瞬间里,她甚至以为自己一直是在梦中,一直没有从梦中醒来,是惠正东的这一番话,让她彻底地醒过来,心也回归到了原处,踏实了。所有纷乱的思绪,得失,利弊的想法都要彻底地抛开了,就一心一意地别无选择地沿着田常规给她设计的路线走吧。
惠正东又说,你这会儿不出门吧?干脆这样,我叫小庞马上给你送过去,你也好早一点接触起来。心踏实了,万丽的能力又回来了,她简洁地说,好的。惠正东说,你先看看,心中有数,不一定先和其他人交流,既然叶楚洲是个大想法,我们也得郑重对待。万丽说,我明白。惠正东又说,还有,公司名称,经田书记的认定,就叫南州房产集团公司。万丽放下电话,平静了一下,回味着惠正东的每一句话,想,这就是惠正东的方式,他不太方便当着耿志军的面留下万丽多说几句,但事后他会设法不留痕迹地补上,让万丽心里觉得,无论他惠正东是如何地迁让着耿志军,但耿志军在他惠正东心里的分量,和万丽是不能比的。也可能惠正东也同样会给耿志军打这样一个电话,弥补些什么,也让耿志军有同样的感受,但即便如此,万丽心里,也仍然十分感激来自惠正东的安慰,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过不多久,伊豆豆果然到了,一进来就说,万总,我要做你的办公室主任。万丽心里倒抽一口冷气,我的妈,别说万丽此时此刻跟房产集团还没有一丁点的关系,就算调令来了,任命下了,万丽当上老总,那房产集团也不是她的,虽说人家原先的办公室主任位子确实空在那里,但也不见得就是在等着你伊豆豆来坐呀。伊豆豆也够没脑子的,你要想进房产集团,也无可非议,却还要指定进房产集团担任什么职务,那也太过分了一点。再退一万步说,即使这些都不成问题,最后也还有万丽这一关呢,万丽是不是认为伊豆豆是她的合适的办公室主任人选呢?但伊豆豆说这样过分的话,却是毫无负担的,说过之后,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万丽。
万丽不动声色地说,喝口水,这茶叶不错的。伊豆豆说:你看我的样子,你注意我看你的眼神,像不像一只讨人喜欢的京巴狗?她的眼神里,果然流露出巴巴的神色。万丽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废话。伊豆豆说,万总,你答应了?万丽说,你以为过家家玩呢,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要当爹你要当妈,都让你当?伊豆豆道,大老板看中了你,大老板要你干,就会给你特权嘛,这还需要担心吗?万丽苦笑了一下,说,你以为给我的是个好差事,美差事?好差事美差事轮不到我,难做的事情就想到我了。伊豆豆说,哟,万大小姐,别发嗲了,田大老板亲自谈话定岗位,全南州的处级干部里有几个啊?万丽说,你们这么想也不错,但是你也清楚,这个位子有多难,担子有多重?伊豆豆说,大老板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一个女同志,不是更说明他看得起你。万丽说,女同志?要用你的时候,早就忘记你是个女同志了,不想用你的时候,就可以说你是个女同志。
伊豆豆说,好啦好啦,你哪来这么多想法,从前你可没有这么优柔寡断患得患失,有大老板这么硬的后台,你给自己安排个办公室主任还不是小菜一碟?不信你试试,你去跟大老板说,我要叫谁谁谁当什么什么。你看大老板怎么说——她学起田常规的口气和口音,小万啊,人事的问题,就交给你啦,你自己看着办吧。伊豆豆稍一停顿,忽然说,我就搞不明白,你是闻老板的红人,为什么到了田老板这里,你仍然红,而且红得还更红?你不倒翁啊?万丽说,你瞎说什么呢。伊豆豆说,我瞎说不瞎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别看你脸上装作什么也不在乎,心里还不乐开了花?不过你可别多心,你的水平能力政绩都放在那里,无论闻书记,田书记,张书记,王书记,哪个能不用你?
听了伊豆豆的话,万丽不由想起当年选择进旧城改造指挥部时,康季平说,向问不想照顾你,他是真的要让你成长,让你吃苦,让你经历艰难险阻,让你到第一线锻炼。此时此刻,再回想当年的情形,万丽心中真是感慨万端。
伊豆豆说得高兴了,走过来拍万丽的肩,说,女强人啊。万丽不高兴地说,你要做女强人你做好了,别强加给我。伊豆豆说,我呢,想做也做不像。你呢不想做人家也认为你是。可是我得警告你,女人太强了,男人可不喜欢。万丽嘴硬,说,要人家喜欢干什么?伊豆豆说,男人会尊敬你,但不会和你亲热,不会疼爱你了。万丽说,这么说起来,你是一直有人疼爱着啦。
伊豆豆果然一愣,赶紧转移了话题,说,我也算有点眼光,当初那么多女同志,我还认准了你一个拍,要是当初拍错了,去拍了陈佳,拍余建芳,不就没有今天我和你的交情了?万丽说,我跟你有什么交情。伊豆豆说,交情是没什么,不过我要当你的办公室主任,你是一定要给我当的。万丽无法了,换了个角度说,伊豆豆,你急什么呢,你们老秦年纪也不小了吧,他如果不干了,你可是大有希望扶正呀,看老秦对你言听计从的样子,他的班不交给你还会交给谁?伊豆豆说,老不死的,看起来老,年纪还不老呢。
万丽听她管老秦叫老不死的,差一点又要笑出来,但却发现伊豆豆说到老秦,神情比较奇怪。伊豆豆是个坦白的人,脸上一般不会有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但是说到老秦的时候,就不一样,万丽也辨别不清是些什么复杂的内容,但总觉得有些奇怪。伊豆豆又说,要熬到他退下去,我也差不多成老妖婆了,我不想跟着他耗了。万丽继续试图动摇伊豆豆,说,你放着好好的副总不干,来干办公室主任,不是平白无故地丢了半级,何苦来着?伊豆豆说,只要做得开心,级别算什么,低了,还能再爬上去嘛,只要有兴趣,这又不难的,做得不开心,给我什么高官我也不开心,再说了,我当你的办公室主任,虽只是正科,但你不会把那个括号给我拿走的,还不是一回事?
万丽偏不接她的话头,又说,怎么,在老秦手下干,不开心啊?伊豆豆一直大张着哇啦哇啦不停的嘴,突然闭了起来,身上的活蹦乱跳的气息一下子似乎变得沉寂了,神色也凝重起来,好像在想着怎么回答万丽的问话,但过了好半天,也没有说出什么话来。万丽并不知道触动了她哪根神经,但见她如此,也不再去为难她了。
其实在万丽心底里,倒是很愿意伊豆豆来做她的办公室主任,当然也因为伊豆豆和她的感情非同一般,但更主要的,万丽心里明白,伊豆豆非常适合这个位子。伊豆豆有她的弱点,别人看起来,有时候会觉得她脑子不够用,尤其在官场上,傻气直冒,比如她一听说万丽要挪位子,这么快就跟着给她自己敲定了位子,别人看起来,实在可笑,其实万丽知道,伊豆豆的脑子从来都是够用的,还比一般人够用得多,以为她脑子不够用的人,才真是脑子不够用呢。只是伊豆豆的方式,是独特的,是别具一格的,有时候甚至是匪夷所思的。而正是因为她的出格,因为她的不合规矩,让别人吃不透她,许多难办的事情,真给她办成了。这就是能力,这就是伊豆豆的长处,万丽相信,如果伊豆豆做她的办公室主任,她们的配合会相当的默契。但是万丽不会让自己的想法暴露出来,更不可能付诸实施,她不能上任伊始就给人感觉到她是迫不及待地任用亲信,排除异己,在每一个干部的工作中,任用亲信排除异己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要做得巧妙,做的天衣无缝,不能授人以把柄。所以,万丽即使想要伊豆豆,也要让别人来推荐,最理想的,是从上面压下来,她万丽是不得不接受的,不是她有私心,要安排自己的人。这种冠冕堂皇的做法,是常规,人人心里明白,但也是人人要这么做的。至于怎么样才能让上面把伊豆豆压下来,这一点,万丽不担心,只要伊豆豆明白,只要她想做,她就能够做到。
所以万丽言归正传对伊豆豆说,伊豆豆,先不说我调动这件事,是不是能够成立,就说你要的这个办公室主任,如果要提出讨论,最理想,最顺理成章,也应该是分管人事的副总提出来,你说是不是?伊豆豆立即接了令子,笑道,万总,有数有数。她做了一个手势,又道,我们就去做最理想的事情。和伊豆豆的谈话,简明扼要,就结束了,伊豆豆临走前,把进门时就随手扔在一边的一个包装袋捡起来,重新扔到万丽坐的沙发边上,说:人家送我的一套衣服,我不适合穿这种太正规的东西,我适合休闲的,你试试。万丽说,我就该穿一本正经的?伊豆豆说,你不一样,你是领导干部,正规场合当然得穿得正规一点,这衣服,我觉得大小和你差不多,你试了如果不行,还给我,我再送别人,好歹人家也名牌,浪费了可惜。伊豆豆干脆利索地说了,拉开门就走了,万丽心里笑了笑,这就是伊豆豆,什么事情都是随随便便,但在她的随便之中,是有着她的用心的。
万丽把衣服拿出来,是一套灰绿的裙装,香港的一个中等偏高的品牌,万丽只看了一眼,不用试穿,就知道是比较适合自己的,颜色、款式,大小等,都不会有什么偏差,万丽知道是伊豆豆特意买了送给她的,看了一下商标,发现标着价格的标签被摘掉了,万丽心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与其说万丽很中意这套服装,还不如说万丽中意的是伊豆豆的能力,伊豆豆实在是办公室主任的最佳人选,她于细微之处的用心,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只是万丽不能明白,伊豆豆在南星大酒店干得好好的,怎么又要跳槽了呢?真的仅仅是因为缺乏新鲜感吗,如果是这样,那她到房产集团工作,不也一样存在这个问题,没有什么东西对她来说是永远新鲜、永远有兴趣的,万一正干得出色,她倒又厌倦了,到那时候,损失的可不是老秦,而是她万丽了啊。
万丽觉得,还得好好琢磨琢磨这个伊豆豆。
范小青《女同志》
三十三
区委姚书记还在外地考察,万丽的欢送会,就得拖一拖了。一般这样的活动,都得由一把手来主持,以示重视,沧平区也不能破了这个例,远在他乡的姚书记反复叮嘱区委办公室,一定得等他回来,要安排得隆重一点,姚书记和万丽也通了一个电话,开玩笑说,万区长啊,委屈你等一等了,也怪你口风太紧,要是早一点透个信给我,我就推迟一点出门了。万丽只得笑笑,电话里也不便多解释,就算解释了,姚书记也不一定就能完全相信,事实上,这件事情也确实让人觉得有点突然,姚书记走的时候,还风平浪静,等他回来,已经换了人马,更何况,一般这样的调动,走老区长来新区长,总要先征求一下区委书记的意见,但这一次,什么都来不及做,什么都没有做,就已经换了人间了。
但万丽却等不及了,她只得先到新单位报到,过几天再回头来接受区里的欢送,虽然不太顺理成章,但也别无他法,房产集团那边,已如一盘散沙,她一天不去,一天就运转不起来。像周洪发这样的一把手带出来的单位,常常就是这样,一把手在的时候,这个团队的战斗力会特别地强,万丽有时也想不通,这些人,难道都只是在为一把手工作吗?
万丽临走前,来区政府办公室整理要带走的东西,季主任走了进来,站了一会儿,万丽知道他有话说,可能又不好直接地说出来,便主动问道,季主任,有什么事吗?季主任犹豫了一下,说,万区长,我那里有些书,你也许用得着。万丽有些奇怪,问道,什么书?季主任说,是区房产局给我们提供的,都是有关房地产的一些东西,有的是他们选编的,有的是他们买的,都是些业务的书。万丽说,那太好了。季主任去将书搬过来,和万丽的东西打包打在一起,忙完了,季主任又走开了,但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了,还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万丽其实也知道,刚才说有书要送给她,只是一个临时的借口,他想说的那件事情,还是没有说出来,万丽也知道,必定是与她的新工作有关系的,而不是区里的什么事情,区里有什么事情,即使是再大的事情,季主任也不可能再跟她谈了。
万丽不是个喜欢听别人说长道短的人,但是如今面对的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新单位,是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新事业,一切可能与它们有关的东西,万丽是不得不听不得不重视的,所以万丽再次主动地说道,季主任,你想说什么?季主任说,万区长,你要的大开本的台历,我已经替你预定了,到时候来了货,我给你送过去。万丽笑了笑,说一桩小事,谢谢你还一直挂在心上。季主任也笑了。毕竟万丽就要走了,她不再是他的上司了,他在万丽面前的所有的谨慎,所有的小心,也可以到此为止了,如果到了这时候,还那么的小心谨慎,再有话不说,就显得过分了,也太不够意思,更何况,虽然今天万丽是去了一个并不太理想的位子,但她是大老板看中的人,虽然从目前来说,谁都无法预测,大老板最终会把万丽放到哪里去,但是万丽的前程,却是所有的人都会看好的。
在这样的时候,季主任从万丽的角度,说一些她想听的话,又是与己无关的,何乐而不为?季主任相信一点,有意无意地伸一只脚,于任何时候都是不会错的。于是,季主任终于将犹豫的心情扫走了,说,万区长,我听说,开瑞房产的向一方,要去做你的副手?万丽果然猛地一震。这一震动,甚至不亚于田常规的谈话,不亚于惠正东的提早介入,季主任的话,也许不能作准,但也绝不会是空穴来风。向一方是南州市最大的股份制企业之一的开瑞集团下属的开瑞房产的老总,在南州做房地产也已经有些年了,业绩相当不错,而且据说向一方是深得开瑞的老总邱怀之的赏识和重视的,邱怀之几次欲提他到总部当副手,向一方自己都没有愿意离开开瑞房产。
季主任既然说开了头,也就不再遮遮掩掩欲说还休了,继续道,听说耿志军要走,向一方要顶替耿志军——这是连万丽都没有想到过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传递得还真快,房产公司,就算现在变成了房产集团,在南州市,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单位,但现在却变得人人关注起来,连一向不多嘴多舌的季主任,也忍不住说上几句。自然,房产集团的身价陡升,跟周洪发出事有关,更跟田常规的重视有关,但正因为如此,万丽非常清楚,艰难的日子还没有开头呢。
季主任见万丽一时没有说话,他也停了下来,万丽十分了解季主任,要想让他继续说下去,她自己就不能不吭声,所以万丽立即回应了季主任,好像是脱口说出来,向一方?他在开瑞房产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不是做得挺好吗?季主任说,听说,和开瑞的邱总已经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了。万丽说,不是关系挺好的吗,怎么会搞成这样?季主任说,本来是还可以,问题出在梅林山庄——万丽“噢”了一声。梅林山庄的一些情况,万丽以前是听说过的,这是开瑞房产开发的一处高档别墅区,因为开发得早,地价不贵,房价定得合理,环境又好,品位又高,一时十分抢手,南州的许多有头有脸有钱的人物,都想挤进来,三十套别墅,还没见影子,就已经归了业主,到正式打桩的那一天,向一方自己手里,只剩下最后的两套了。这最后的两套,向一方心里已经将它们许配掉了,这都是他的必要的重要的关系户,要靠了他们,今后他向一方,才有更多的梅林山庄能够建起来。所以他是紧紧攥着,也没有透露半点风声,对外一概宣称,房已售完。就连邱怀之那里,他也没有说实话,只是他逃不过邱怀之灵敏的嗅觉,更逃不过邱怀之的大手。最后,这两套别墅,邱怀之也许给了他的人。
其实,因为向一方的这两套房子,也只是在心里盘算着,并没有公开自己的想法,所以,这时候,即使房子给邱怀之拿走了,向一方也谈不上得罪人,不存在不好交代的问题,更何况,邱怀之是爷,向一方是儿,哪有不先尽足爷的需求的呢?邱怀之也没有想得很多很远,就把他的决定告诉了向一方。却没有料到,向一方的反应出奇地激烈,当即在电话里就说,不行,这两套房子已经有主了!邱怀之是了解了实情才会作决定的,所以语气也是铁定的,向总,你是不是觉得,开瑞的老总,连下属一个子公司的情况都摸不着吗?向一方道,邱
总你摸得着摸不着,另当别论,但我的房子,确实是有人了,你一女不能嫁两家吧。邱怀之也有点沉不住气了,说,向总,这两套房子我是要定了的,你如果真的有主了,立刻替我拿回来!向一方开始气的就是邱怀之的态度,邱怀之没有尊重他的意见和想法,毕竟房子是他造的,卖房子也是他的事情,如果一开始邱怀之是用协商的口气来跟他谈两套房子的问题,向一方也许就退让了,但一向办事稳重的邱怀之这一回却似乎没有把事情做到家,性急了一点,是邱怀之太看重这两套房子,还是邱怀之工作上的疏忽,或者,根本就是两个人早有矛盾在先了,才会相互的如此敏感。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个人几句话一说,都已经戗到了绝境,邱怀之失去了平时的耐心,向一方也就更不能克制自己,冷冷地道,邱总,泼出去的水,能收得回来吗?邱怀之也冷冷地说,房子不是水,不就是一纸合同吗?你撕毁合同就是了,一切损失我承担。这哪是个大老总的口气,倒是像孩子跟孩子在赌气,但是孩子赌气,有时候也会将事情闹僵的,在这件事情上,邱怀之和向一方就真的闹僵了。
仅仅就是为了这两套别墅的事情,在开瑞集团的千头万绪中,实在也算不上什么重大事件,即使是开瑞房产公司,也会是经常碰到的,但邱怀之和向一方,却在一件小事上闹翻了,大家都觉得,这只是一个借口,也是一个迹象,表明邱、向的铁板一块的合作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了。
万丽收回了自己的思绪,季主任也知道自己的话可以到此为止了,再说,就是多嘴了,他现在,恰到好处地向万丽表示了自己对她的关心,即使她换了岗位,他仍然是关心着她的,仅此而已,再说下去,就是具体的问题了,那么耿志军和向一方,谁更合适做万丽的副手呢,或者两个人都不合适,那么又有谁合适呢,万一万丽来了兴趣想听听他的意见,季主任可说不好,说得好也不能说,都是些有背景的人物,哪是他这个小小的主任可以评判的,他即便再关心万丽,也不能胡说八道嘛。
季主任走后,万丽本来还暂时平静着的心情,彻底地乱了。先是惠正东一反常态提前找她谈话,把耿志军的问题推到她面前,以惠正东的想法,耿志军是非留不可的,他才会如此重视,不顾常规,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向一方,向一方的背景并不比耿志军差,他的叔叔向问,是前任的市人大常委会第一副主任,当然,从砝码上看,惠正东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又是万丽的现管,比前任人大副主任当然是重一点的,但是对万丽来说,这两个背景却是势均力敌,难分轻重。向问是谁?他是向问啊!没有向问,会有她万丽的今天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向问对她的恩,如果用滴水来形容的话,那这滴水早已经滴穿了一座石山了。向一方要到房产集团来,她能拒绝吗?她可以拒绝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也不能拒绝向一方啊!但是,反过来,她能要向一方吗?她敢要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也不敢要向一方啊!
万丽心乱如麻,谁知道在耿志军、向一方之外还会冒出什么人来,还会冒出几个人来,他们的背景又是什么。至于耿志军和向一方本人,万丽都不熟悉,如果说因为惠正东的关系,耿志军先一步进入了她的视野,那么也可以说,这种进入,是一种适得其反的进入,无论在惠正东的谈话中,是怎样地强调了耿志军的工作能力和作用,万丽也提不起对他的兴趣,一想起耿志军说话时的那种腔调,她心里就发毛,要与这个人共事,万丽不敢想象今后的日子将会怎么样。万丽实在是不想留下耿志军,所以,向一方的出现,也许倒是一线生机,可不可以借助向一方,挤走耿志军?但向一方又是什么人物,他为什么要从开瑞退出来,他又为什么要进房产集团,他们难道都不知道周洪发会留下多么大的麻烦和窟窿?他们难道不知道田常规给她的压力有多大?
不管怎么说,用向一方挤走耿志军也好,留下耿志军也好,再物色其他人也好,一切,都得等万丽尽可能多地了解情况后再说,万丽从来不莽撞,她干事情干脆利索。但事先的准备工作也从不马虎,既然到房产集团是准备苦干一场的,也是必须苦干的,苦干的条件不具备,她是不会盲目上马的。万丽的思路渐渐地清晰起来,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给自己创造好的条件,能够与她配合做事的人,尤其是耿志军的这个位子,将是许多条件中首要的也是最重要的条件。万丽想到了伊豆豆。
伊豆豆和向一方是中学同学,她以前还曾经做过向一方和陈佳的媒人,虽然这两个人后来没谈成,但伊豆豆对向一方的情况应该是比较了解的。如果换了一个人,万丽也许会找个其他借口约出来,聊点别的,然后再绕到向一方身上,这样做至少可以显得不是那么急吼吼的,但对方是伊豆豆,万丽就完全没必要这样做,跟伊豆豆,是不必拐弯抹角兜圈子的,她是极其聪明的人,别人一点就透,她不点也透,所以在电话里万丽就直截了当地跟伊豆豆说,她想打听打听向一方的情况,伊豆豆也果然爽快地答应了。
一见面,伊豆豆就开门见山说,我一听说向一方正在活动要到你那里去,就急了,所以,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迫不及待来找你。万丽说,为什么?伊豆豆索性就一步到位说,我直截了当告诉你啊,我的意见:向一方不合适,你不能要他。万丽道,奇怪了,你和他同学,还把他介绍给陈佳,我以为你会替他说一大堆好话。伊豆豆说,这就是我,一个真实的人,你到现在才了解我?万丽说,我到现在也不了解你,一点也不了解。
伊豆豆打断她说,我再说一遍,你不能要向一方。万丽见伊豆豆口气像铁板上钉钉,有些急了,说,你看你看,我又没有问你他合适不合适。伊豆豆说,你要问什么,你要了解他的情况,还不是想知道他合适不合适,还能有其他什么目的,难不成是要跟他处对象?万丽说,瞎扯什么?伊豆豆占了便宜笑起来,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说,喏,这就是向一方买的。
伊豆豆这么一说,倒使万丽愣了愣,这才注意到今天伊豆豆身上的衣服与往日有所不同,伊豆豆穿衣服,一向是新潮,先锋,大胆,从品位上讲,总是略逊一筹的,但今天的装束确实有品位多了,万丽不由问道,向一方送你的?伊豆豆说,感谢我做媒人嘛,虽然没成,感谢还是要感谢的嘛,这就是向一方。万丽不解地道,你开什么玩笑,感谢你做媒人,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人家陈佳孩子都三岁了,你这衣服——伊豆豆说,这衣服就是当年买的,怎么样?永不过时的时装,才叫真正的时装。
她见万丽又愣了一愣,便说,我知道,你是要慢慢了解向一方,要从细部了解,是不是?那不就行了,他对服装的审美和品位,也是他人生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嘛。万丽无奈地点了点头,她又看了看伊豆豆的这身服装,觉得向一方挑选服装的眼光,对服装的感觉,也都是无可挑剔的,这一点上和陈佳倒是十分的般配。万丽说,那陈佳跟向一方,为什么谈不拢呢?这话不问则罢,一问之下,伊豆豆恼火起来,说,谁知道他们。万丽说,外面的人不知道真相,倒也情有可原,连你这个媒人都不知道?伊豆豆“哼”了一声,好像两个没有谈成恋爱的人有什么事情商量好了瞒着她这个大媒人。
“哼”了一声后,伊豆豆说,别拐弯抹角啦,也别那么拙劣啦,向一方和陈佳成不成,关你什么事?你到底要问什么?让我来替你设计问题吧?第一个问题,向一方在开瑞到底干得怎么样?不是说他的能力很强吗,怎么放着一把手不想干了,反要到别人手下打工呢?第二个问题,向一方和邱怀之的关系到底怎么样?不是说他深得邱怀之的赏识吗,怎么要走呢?第三个问题,开瑞房产的真实情况到底怎么样,是不是真像他们所造的声势,实力雄厚、前景辉煌?第四个问题,向一方为什么要到房产集团来,他难道不知道这个地方错综复杂,周洪发的烂摊子还不知如何收拾呢,他要来,也等别人将环境收拾好了再来不迟嘛,第五个问题——万丽打断她说,好了好了,你烦不烦?
伊豆豆说,我是替你在操心,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嫌我烦,真是狗咬吕洞宾。万丽说,你要我怎么领情?伊豆豆说,咦,我昨天已经找过你了,当房产集团办公室主任嘛。万丽哭笑不得,但她又心急如焚,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去跟她就这个问题论长道短,便把话题拉了回来,说,伊豆豆,先不开玩笑,如果向一方要想进来,我无论如何,得有个思想准备吧。伊豆豆说,你是不想要耿志军,所以对送上门来的向一方有点兴趣,想看看这个人怎么样,以他去顶耿志军,其实呀,万丽你也太用心计了,以我看,大可不必。万丽被伊豆豆说中了心思,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以她们交往的程度,这点心思都不能让伊豆豆看穿,那万丽的壳,也包得太紧了。
但万丽不能同意伊豆豆的想法,不用心计,不用心计怎么办,耿志军是能要的人吗?不要耿志军,拿什么去顶掉他,顶耿志军,就是顶惠正东,那可不是她的能耐能达到的。伊豆豆又说,更何况,向一方是谁?他姓向,你敢不要他吗?伊豆豆是一个在任何场合都只怕说少了的人,她一句话出来,不等万丽的反应跟出来,又接着说了,但是,我要提醒你,你一定要听进去,要顶耿志军,也不应该拿向一方顶,我就跟你说一个事情,你听说过“100高地”吗?
“100高地”是南州房地产界的一个神话,事情发生在两年前,一块不足十亩的地,拍出了一千六百万的天价,最后就是落在向一方的手里。许多人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激烈场景,感觉向一方就是盲目冲动,一时被现场的热浪冲昏了头脑,才举起了那块创下新高的牌子。大家都说,向一方抢了一块烫手的山芋,下面就等着看他如何作难吧。但最后向一方自己并没有经营这块高地,却转手给了一个急于在南州立足、急于撑开场面的外来户。向一方并未从中渔利,当然,这中间,也实在没有了再渔利的可能性,但向一方却从拍卖师的一槌和他自己的一转手中,得到了更大的利益,那就是开瑞房产、也就是他向一方的名声。
其实震动大家的,还不是这件事情的本身,而是这件事情操作的过程,据说拍卖的那一天,邱怀之也到了现场,只是没有露面,虽然开瑞是个大集团,与开瑞房产并行的子公司有十多个,但由于开瑞房产的日益壮大,日渐成为开瑞各子公司的领头羊,邱怀之的目光和精力,也就不再平分而逐渐倾斜了,邱怀之能够来到拍卖现场,也足以证实这一点。当100高地已经拍到超乎寻常的价格时,邱怀之让助手给坐在前排的向一方发出信息:适可而止。向一方明明收到了这个信息,却不予理睬,继续加价,邱怀之又第二次发出了警告,向一方仍然没有接受,当最后的槌声落下的时候,邱怀之的第三个短信到了:你想干什么?
向一方想干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大家知道了一个事实,向一方不听邱怀之的意见,因此,有人从这件事情中,看出了什么征兆和苗头。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向一方冒险的成功,向一方用这个名声,在极短的时间里,做了许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至于当初向一方拍下高地的时候,是有退路还是没有退路,是早已经套上了那个冤大头,或者根本就是没有把握的事情,这一点,谁也说不清楚。所以伊豆豆最后总结似的说,万丽,你现在清楚向一方了吧,向一方就是那样的人,如果今天你觉得他能干,能够替你办事,你要了他,那么到了明天呢,就只有他而没有你了。将伊豆豆说的话,与平时点点滴滴的对向一方的一知半解包括道听途说结合起来,万丽渐渐地看出了向一方的基本轮廓,能干,野心大。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向一方和邱怀之的矛盾,也许真是因为邱怀之感觉到向一方有了弑主的嫌疑,而且这种猜疑,已经不仅仅存在于邱怀之一人心中,许多的人,都已经感觉到了,都已经嗅出了其中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但是邱怀之是强大的,你向一方有背景,他邱怀之又何尝没有背景,没有背景他的事业能做到如此的大吗?何况,除了背景,他还有实力,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向一方所不具备的东西,所以,向一方是空有弑主的情结,却恐怕没有实现的可能性。正因为如此,向一方早就开始觊觎着周洪发的位子了,但周洪发的根基却不是他能动摇的。周洪发事发,向一方的机会来了,但田常规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确定了万丽接替周洪发,向一方虽然有些错愕,但并没有很把万丽放在心上,他知道,一下子谋周洪发的位子的可能性没有了,但是,慢慢地,天长日久地,去谋万丽的位子,这种希望又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万丽再怎么自信,再怎么能干,再怎么对未来有把握,也不可能愿意有一个中山狼卧守在自己的身边。
当然,这一切的想法,更多的只是万丽的推测而已,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万丽连向一方都没有见过,也许整个推测都是错的。但是,一向小心的万丽永远都会奉行她的准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丽知道伊豆豆是完全站在她的角度去替她考虑问题的,但伊豆豆却忽视了她内心的另一种感情,那就是对向问的感情。伊豆豆说,你别忘了,我这可是有倾向性的发言啊,是有感情色彩的介绍,我是站在你的角度替你考虑问题才这么说的——万丽“哦”了一声,赶紧问道,那么如果站在别的角度,站在别人的位子上怎么说呢?伊豆豆道,你真是贪得无厌,无孔不入,告诉你,如果站在我的角度,我可以说,向一方是个大人才——万丽又“哦”了一声。
伊豆豆赶紧说,不过你可别受我的影响,我刚才说的,你姑妄听之,要有自己的判断,特别要坚定信念,千万不要右左摇摆,又怕他抢班夺权,又舍不得他的才华,又不能对不起向问,事情都搅在一起了,你要分得清主次。万丽说,那你说哪个是主哪个是次?伊豆豆毫不犹豫地道,当然你的位子是主,他才华再横溢,如果位子被他坐了去,你还唱的什么戏?万丽说,我就不能坐在我的位子用他的长处?伊豆豆说,不是我小瞧你,你镇不住他,你想想,邱怀之什么角色,都拿他没有办法,你——伊豆豆说话太直,昨天还低三下四地要来当她的办公室主任,今天的话里竟然很有点小瞧万丽的意思,但万丽内心并没有什么不快,毕竟她知道伊豆豆确实是站在她的角度说话,她自己没有半点私心,万丽心里很是感动,只是难题仍然没有解决。
伊豆豆说,万姐,如果换了我,我才不愁呢,既然大老板将重任交给你,他能不做你的后盾吗?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大老板说嘛,只要大老板表个态,谁还有啰里巴唆的份儿?万丽摇了摇头。伊豆豆的想法,恐怕会是很多人的共同想法,但是万丽不能这么做,这也许就是她和伊豆豆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要将事情做得漂亮,又要做得不显山不露水,不到万不得已,不到山穷水尽,不要给田常规添任何一点麻烦,要尽自己的能力将事情做好,这才是万丽的宗旨。
万丽相信伊豆豆的直觉,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她基本上肯定,向一方不应该排在考虑的人选之中。和伊豆豆谈话结束后,万丽又反复思考了半天,原来考虑,如果向一方合适,以他顶掉耿志军,正好自己也报了向问的大恩,又不至于很严重地得罪惠正东,因为惠正东自己的晋级,也都是在向问手里过来的,他自己也有着知恩图报的情结呢。但是现在万丽必须排除向一方,就像必须排除耿志军一样,是毫不犹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