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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范小青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其实耿志军也已经知道万丽在最短的时间里摸清了公司资金的情况并且攥在手里了,所以他才迫不及待,此时见万丽摆手,耿志军的耿脾气又上来了,道:万总,按公司的规定,资金的分配和使用,是要召开上层会议决定的。万丽说,我没有开会就使用资金了吗?耿志军道,没有做不等于不想做,我只是提醒万总一下,有些规矩,也许可以因人而异,但有些规矩,却不是因人而异的。万丽说,谢谢耿总的提醒,我会遵守规矩的。耿志军说,万总,你攥是攥不住的,瞒也是瞒不了的,目前公司账上所有情况,我心里清清楚楚。接着,耿志

军果然一口气说出了公司全部的账目情况,而且不假思索、倒背如流,万丽听着听着,心里又乱了起来,一方面,她甚至被耿志军的精神感动了,她知道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敬业的人,他对自己的工作如此着迷,又如此的熟悉,又明显没有其他的野心,应该是一个最理想最得力的副手,但另一方面,他的执拗的脾气,他的一切以公司利益为重的想法,又会成为万丽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因为有许多事情,万丽是不便跟耿志军直说的,何况,站在不同的位子上,就算说了,耿志军也不一定能够接受和理解,甚至反而会添出误会和麻烦来。

说到底,万丽是身负田常规交给的重任来的,她要对田常规负责,就必定会牺牲其他许多利益,自己的、公司的、合作伙伴的等等,这些难题,如果换一个唯一把手是从的副手,那是不成问题的,至少在公司内部不会有多大麻烦,但是耿志军不行,他对工作太认真,太执著,这本是一个优点,却恰恰成为他的最大的缺点了。万丽忽然想到,惠正东也许真的不是出于什么私心,不管耿志军的脾气多丑,多难合作共事,但耿志军的业务,确实是无可挑剔的,也不管耿志军对万丽有什么想法,但既然万丽坐到这个位子上,她是来工作的,是来挑担子的,不是来和耿志军或者和其他人搞斗争的,所以,如此敬业的耿志军应该不会为难她,至少,在大部分的工作上,他们应该是一致的。于是万丽试探着说,耿总,你的辞职报告,惠市长也给我看了。耿志军却不当回事地说,噢,那个报告,我已经收回了。万丽心头“咯噔”了一下,为了耿志军的事情,她这几天都没有安稳过,思前想后,费尽精神,却不料耿志军竟然轻飘飘地说收回了,根本没事似的。此时万丽的心里,已经是担心多于气恼了,也就是说,耿志军是非留下不可了?

不等万丽回过神来,耿志军又说了,本来我不想干了,但是看看这些人的嘴脸,周总才走了几天,大家都急吼吼地要来瓜分吃肉,科思、叶楚洲、向一方,还有呢,你等着,还会出来更多,我让他们看看,周总走了,还有我耿志军在!根本不把万丽放在眼里。万丽再好的修养也被他气走样了,伸手指了指自己,毫不客气地说,耿总,你是不是忘了,现在房产集团的老总是我。耿志军一愣,随即更不客气地说,老总?老总算什么?万丽说,老总算什么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就是比你有更大一点的权!

耿志军冷笑一声,说,一个房产公司老总,有多大个权?你有本事就去做武则天,挤掉丈夫,杀掉儿子,那才是雄才大略,那才是大权在握。万丽“呼”的一下站起来,手指着门,说,耿志军同志,请你出去!耿志军一愣,转身就走,边走边嘀咕道:凶什么凶,一个女人!一甩门就走了出去。本来万丽气得火冒三丈,但听了耿志军最后的这句话,却差一点喷笑出来,万丽进机关这么多年,碰到的人也不少,发生矛盾的也有,吵起来的也有,但哪会有人这样说话,这算什么水平,这叫什么话,凶什么凶,一个女人!万丽一想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很快有人进来请示工作,万丽才忍住了笑。

万丽主动打电话给惠正东,电话接通后,万丽说,惠市长,我和耿总谈过了。惠正东对一切都是了如指掌的,便也不多问,简洁地说,谈过就好,另外,你的办公室主任的人选,这个位子也很重要啊,我也替你考虑了一下,推荐一个人,伊豆豆,万总你看怎么样?万丽说,我同意——不过,可能蒋局那边还有其他人选?惠正东说,噢,对了,蒋局那边,他好像是想让他的江主任过来,我跟他说,你江主任在你那里干得好好的,干吗要动啊?惠正东果然已经摆平了一切,不等万丽说什么,惠正东又道,另外,与房产局脱钩的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后天的会议上,一并宣布,你看怎么样?万丽说,领导上定的,我没有意见。惠正东说,好,那就这样,后天的会议,我主持,唱主角的就是你啦,万总。在惠正东轻松的笑声中,万丽感受到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中午下班前,向一方的电话来了,万总,我向一方啊,今天晚上的事情,你可别忘了。万丽看了看台历,说,我这里记着呢,晚六点,丽宫大酒店。挂了电话,万丽的眼睛还盯在台历上,这本台历,是她从区长办公室里带过来的,前边的半本,都是记的一个区长的公务活动,到了后半本,却已经变成了另一种身份了,她又想起临走时季主任的话,她相信,到了年底,季主任一定会把那本新的、特大号的台历给她送过来,季主任办事,从来就是这么地道,在他的字典里,好像也没有人一走茶就凉的说法。

万丽想,这才几天时间啊,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了。

范小青《女同志》                

  三十六

和叶楚洲的再次见面,是在向一方安排的欢迎宴会上。与当年相比,叶楚洲身上少了张扬,多了沉稳和内敛。别说当年在五艺节临时办公室工作的时候了,即使是后来,叶楚洲下海多年后回南州谈香镜湖开发时,身上仍然还带着鲜明的“叶楚洲”性格,他是诚心诚意来邀万丽下海跟他干的,但和万丽说话时,却不可避免地带着命令似的口吻,曾经让万丽心里很不舒服,但到了今天,叶楚洲几乎完全变了,让人看上去,就是一个典型“儒商”了,少说多听,温文尔雅。万丽和叶楚洲握手的时候,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互相间都有一种心心相印的意思,等到互相敬酒了,更是尽在不言中的感觉了。

聪明过人的向一方立刻就感觉到了,赶紧借着酒意,又是拍脑袋,又是跺脚,十分做作地说,你们看看我这个人,天生就是块经商的料吧,几千年前的荀况就说,经商赚钱,靠的是一个“察”字,我的理解,这个“察”不仅是对市场行情的明察,更是对人情的明察,我对你们之间的人情关系,可是一眼就察出来了啊。不等万丽和叶楚洲说什么,向一方又说,万总啊万总,一个人表面上风度翩翩,不一定内心也风度翩翩啊——我说呢,女人就是女人,女人成就再大,地位再高,眼睛再凶,但是女人看男人,永远看不准,为什么,因为女人总是只看外表不重内里的——万丽笑道,但如果是表里如一的,不就是看准了吗。向一方说,干我们这一行的,有几个表里如一的?你让叶楚洲说。

叶楚洲笑笑,平和地说,我不就是表里如一吗。向一方道,你不是表里如一,你是恬不知耻。这时有人附在向一方耳边说了什么,向一方似乎才恍然大悟了,大声地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们是多年的老相好了,那我不就玩完了?我玩不过你们啦,我再跟你们玩,不是第三者插足吗?其实向一方哪能不知道万丽和叶楚洲的那一点点渊源,恐怕其中每一点滴的细节都早就了解得一清二楚了,只是到这时候才拿出来说事,显得他对对手毫无准备似的。向一方叽叽呱呱地说,不行不行,叶楚洲你得向万总赔个不是,你是有眼不识泰山,据说当年你还想拉她到你的公司,给你卖命?叶楚洲点头承认,说,是呀,我近视眼。向一方说,那我是千里眼。他们说笑着,给别人的感觉,好像是多年的老友,无话不说的,相互间丝毫没有戒备的。

可是,恰恰因为叶楚洲与万丽那一点渊源,也因为叶楚洲再次出现的时候,给了万丽相当好的印象,万丽就更知道,与叶楚洲打交道,绝不会比向一方轻松,而与叶楚洲打交道,又是万丽上任伊始就不可避免而且是首当其冲的事情,叶楚洲在科思退出科辉群楼的一小时时间里,已经拿出了谈判的方案和条件,叶楚洲甚至在万丽还没有进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进入了。

原先在周洪发手里,和科思集团签了共同接管和开发科辉群楼的合约,科辉群楼,地处沧平区中心地段,这里也是南州市的中心地区,因为在这个区域内,不允许建高楼,为数年前由深圳一家公司前来开发,拍定以三、四、五三个层次错落有致的群楼的形象,建成富有个性的南州科辉广场,后来受到东南亚金融危机的影响和全国房地产业整体滑坡的冲击,事情没有做下去,一大堆的烂尾楼,占了市中心大片的面积,使这块地方,成了南州市脸上的一个难看的疤,而且一拖就是几年。

这就关系到南州的脸面,关系到南州的形象了,市委市政府经过反复探讨,觉得这件事情不能完全任由市场运作了,若任由市场运作,也可能随着房地产业的再度兴盛,很快就能解决问题,但又有谁能保证这个“很快”将出现在什么时候,政府不能等,南州市的脸面不能等了,于是,这个棘手的半拉子工程,就硬塞到了周洪发手里,周洪发哪里肯接,但他权衡再三,却还是接了,因为这之前,他刚刚拒绝了田常规的定销房,田常规肯定已经恼火在心,如果再一次拒绝,他周洪发还要不要这个位子了?周洪发虽然贡献大,但是仕途的风浪和凶险也就在这里,有时候讲贡献,贡献大是你进步的基础,也有的时候就不讲贡献了,甚至你的贡献却变成了你的阻碍甚至是祸害了。周洪发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接受了这个带有强制性的行政命令。

本来这种事情,你政府的公司不干,别人谁肯干?周洪发有苦说不出,接是接了,总想转嫁一点出去的,就联系科思,科思当时,在其他项目上,正有求于周洪发,不敢得罪,便答应下来,但是资金却一直拖拖拉拉,不肯到位。周洪发一出事,科思立刻变脸,宁可赔偿毁约的损失,也不肯将这桩合作继续下去了。

当然周洪发也一样精明,你科思资金不到,他的资金更不会轻易出手,所以,当万丽接过来的时候,这个项目,其实还只是一纸空文而已。

现在这个难题,到了万丽手里,而万丽比周洪发更难。此时的万丽,可不比周洪发,财大气粗,挥金如土。这些年来,周洪发确实是白手起家,创造了惊人的业绩,使得房产公司的实力一跃而成为全市国有企业中的龙头老大,据说实际上的真正的盘子,已经超过了上市的物资集团,一个普普通通的房地产公司,仅仅靠房子卖房子,能够达到如此的水平,确实令人刮目相看。但也正是这个周洪发,经过几年的时间,又将自己创造的这个神话带入了一个后神话时期,他几乎挥霍尽了他自己创下的实绩,不仅中饱私囊,也喂饱了一些领导干部和合作伙伴,最后终于亲手把自己和自己的业绩一起葬送了。

本来,万丽也没指望周洪发能给公司留下什么更多的实力,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周洪发再怎么折腾,能将这么大的摊子折腾个精光吗?但结果却是万丽始料未及的,公司的经济崩溃到不可想象的地步,万丽面对这样的账目,几乎目瞪口呆了。

接踵而来的,就是先前周洪发签下的合作项目,纷纷上门来了,有的是要借机而退,像科思,也有的是一心要做的,怕换了老总事情黄了,也都赶紧来打探来催促,经济出了问题

,公司自己的立项,可以暂缓,但是与人合作的项目却是身不由己的。

万丽还没有开始工作,就几乎走入了绝境,要想以最快的速度最好的方式上马四十万的定销房,需要的当然就是钱,田常规已经说过,钱他是没有的,得靠万丽自己去想办法,所以,一方面,万丽要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回收前任投入后的产出,同时又要节省手中的每一个铜板,这样才能筹集尽可能的资金。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是事与愿违,她不仅无法赚到钱,根据公司的运程,还必须在短时间内拿出相当的资金,去实施周洪发的那些合约。

科辉广场的烂尾楼,更是首当其冲,因为这里边,还有更多的政治因素,毕竟是市委市政府特别关注的项目,是南州的脸面,周洪发都不得不接下来了,到了万丽手里,万丽无论怎么难,也不能说,我不干了。

科思的退出,其实对万丽来说,倒是一件好事,万丽可以借此机会,强调自己的困难,至少将这个项目推迟一点再说,但哪里想到,科思刚刚退出一个小时,叶楚洲就进来了,如果仅仅是叶楚洲想进来,万丽也还可以以其他借口推托,但叶楚洲偏偏还惊动了惠正东,惠正东一关心这件事情,万丽还有什么话可说?

万丽先在公司上层会议上将这个项目提了出来,她的话音未落,耿志军就开腔说,万总,这个项目,有必要再重新拿出来讨论吗?早已经签了正式合同的。万丽道,但是,现在科思毁约了,既然他毁约了,这合同就不成立了,是不是?既然原来的合同不成立了,那项目还叫项目吗?你觉得,要不要提出来重新讨论呢?

耿志军张了张嘴,脸涨红了,却没有说话。这是万丽上任后,第一次的上层会议,参加会议的上层们,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等着看耿志军和万丽间的好戏,要叫耿志军不说话,不放炮,不气势汹汹,是做不到的,那么万丽怎么办呢?万丽的气势要超过耿志军,这才是唯一的办法。一开场,果然万丽就盖过了耿志军一头,大家不免在心里掂量着,揣摩着。这些人,大都没有受过女同志的领导,所以,女人的厉害,他们只是听别人说过,自己却没有尝过,现在,万丽来了,这滋味也就开始出来了。

万丽并不计较他们的想法,她环顾了大家一下,也没有去在乎耿志军的情绪,说道,今天是公司第一次上层会议,按理,我们应该多务务虚,至少大家有个熟悉过程,是吧?但是事情迫在眉睫,只能先务实后务虚了,何况,我也想,在对同一件事情发表意见的过程中,大家可能更快地熟悉起来,更快地互相认识,你们说呢?万丽说这些话,口气相当柔和,但又是柔中有刚,而这刚,又不是让别人难以接受的硬邦邦的,大家听了,都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了。

万丽继续道,所以,今天请大家都谈谈,科辉广场这个项目,应该怎么进行。可耿志军哪是那么轻易就会被压下去的,他虽然一时没有接上来,但稍过片刻,又说了,科思毁约,不是叶楚洲接了吗,那就把叶楚洲当成科思,不还是一回事,不存在什么项目不成立。万丽道,耿总,你觉得叶楚洲就是科思,这是你的想法,并不是事实,事实是:叶楚洲是叶楚洲,他不是科思,他的谈判条件和科思是不一样的。耿志军何尝不知叶楚洲的谈判条件,但对万丽说的话他总是要闹一点别扭出来,好像总想跟万丽过不去似的,就蛮不讲理地说,条件一样不一样,是他的问题,我们也有我们的主动权,我们可以不接受嘛,谈不拢可以不谈嘛。万丽说,不接受当然可以,不谈也可以,但是不谈就意味着要让这个项目停下来,也许,耿总觉得这个项目可以暂缓一下?

大帽子往耿志军头上一套,换了别人,也许会感觉重压,但耿志军才不会,立刻扔回去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的意思很明白,科辉广场,是前景看好的项目,周总是有眼光的,完全是从公司利益出发的,当初接下来时虽然是带有行政干预的,但是如果于公司无利甚至有害,周总是绝不会干的,先前周总拒绝了市政府委托的定销房,就证明了这一点,周总一心一意考虑的,都是公司的利益,这一点,大家,各位副老总们,还有方总工、朱总工,你们都是清楚的。耿志军一方面继续替周洪发评功摆好,气焰嚣张,但是同时毕竟也在拉拢人替他撑腰鼓气了,但是在今天这个会上,大家说话都是小心谨慎的,哪可能随随便便地表态,要知道,今天这个态,弄得不好,就是一个站错队站对队的大问题。万丽是田老板点她来的,耿志军这样的狂妄,实在是不知道轻重。

如果反过来,是万丽让他们在她和耿志军当中选择,他们也是作难的,从感情上讲,他们可能更偏向耿志军,但万丽的身份放在那里,而且,从这样的情况看下去,万丽容得了耿志军一时,也绝容不了他多时的,所以,他们要想在公司继续工作下去,这立场,是明摆着应该放在哪里的。幸好,万丽不是耿志军,万丽是绝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要他们表态的。这一点,他们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因而也就放心了不少。

但是这样开会,就变成了万丽和耿志军两个人在争高下,万丽很快就意识到不妥,虽然耿志军很让她下不来台,但她内心深处并没有很把耿志军当回事情,耿志军不是她的主要对手,她也不能被耿志军牵着鼻子走,所以她当即调整了会议的走向,说,既然大家都觉得这个项目是应该争取上马的,我们就从可行性上讨论,原先和科思的分布是南北分的,叶楚洲的谈判条件,就是将南北分改成东西分,叶蓝房产要拿群楼的东半侧,他们可以用追加投资的方式来弥补。

耿志军道,他当然是要占尽好方位的,弥补,有些东西是无价的,拿什么来衡量,弥补多少算是弥补?万丽说,其实,拿群楼西侧,也不是没有好处,虽然东侧面向广场,但西侧也有它的有利之处,至少,它沿步行街的面积不少于东侧面向广场的面积,何况,叶蓝愿意追加百分之八的投资来摆平这个合同。大家都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百分之八是多少,这个数字相当可观,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打倒了,包括耿志军,他虽然嘴上硬,但心里明白得很,房产集团的资金,是个大难题,这是一,第二,也是令耿志军不得不重新审视万丽的原因,一开始叶楚洲提出的明明是追加百分之五的投资,短短的几天时间,万丽将百分之五增加到百分之八,耿志军不得不对万丽另眼相看了,虽说只有三个百分点,但由于基数高,这三个点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万丽注意着大家的神态,继续加了一把火,说,其实,大家也都清楚,我们也无法否认,我们手里,没有多少钱,所以我认为,叶蓝的方案,我们可以考虑。耿志军没有再发表高见,其他人也就一一点头了,万丽以较快的速度,将这个项目的大致方向确定下来。其实,从内心深处说,万丽是非常希望这个项目进行不下去,至少是能够缓一缓的,如果会上有几个人,哪怕一两个人,对这个项目提出异议,加以攻击,她一定会抓住机会的,但是没有人提出来,更没有人能够体会她的心情,相反的,谁都以为,这是替市委市政府做的形象工程,万丽一定会不顾一切地争取早日上马的,所以,即使有人确实是持有异议的,恐怕也不会说出来。

所以,会议走到这一步,万丽也明白,让这个项目下马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但她还是作了最后的努力,口气郑重地说,最后,其实,也是最主要的问题,无论叶蓝投入多少,只要我们还占着科辉群楼的百分点,那我们就要投入,问题是,我们拿什么去投入?耿志军的脸色又骄傲起来,口气又大起来,这个,我早先跟周总也说过,这是我的事情——万丽说,耿总,你那边做抵押贷款有把握吗?耿志军说,没有把握的事,我一般不说。万丽果断地结束了这个话题,那就好,耿总,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散会后,耿志军话中有话地对万丽说,我有个感觉,万总好像不是来造房子,而是来敛财的。耿志军这话,没有在会上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已经算是给万丽面子了。万丽听了,心里一动,差一点对耿志军说,你的感觉很准确。但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其实,在刚才的会上,万丽也已经几次欲言又止,田常规四十万的定销房,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她心上,只要她一说出来,这重压就不会再压在她一个人心上了,大家无论愿意不愿意,事实上都会替她分担一些的,她的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但是万丽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说。

一眨眼又是周末的下午了,万丽这一整天都一直在埋头看材料。下午三点以后,伊豆豆进来两次,想说什么,却不说,又退了出去,第三次进来的时候,万丽不耐烦了,说,有事就说。伊豆豆支吾了一下,说,也没什么事。万丽没好气地道,没事老这么进进出出干什么,你以为这是你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伊豆豆没来由地被戗了,要是在平时,她可不能吃这个哑巴亏,非扳回面子来不可,但今天不行,今天她有求于万丽呢,只得忍气吞声,赔着笑脸,说,唉呀,万总,别发脾气嘛。

万丽也意识到自己脾气大了点,但满腹的心事,一脑门儿的麻烦,使她轻松不起来,更笑不出来,只是稍微地嘻了一下,就向伊豆豆挥了挥手,要她出去。伊豆豆却不走了,固执地站着,说,你也不照照镜子,看了一天材料,看成个黄脸婆了。万丽嘴不应心地应付着说,那是那是,哪个美得过你伊大美人。伊豆豆说,到下班时间啦。万丽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伊豆豆,怎么,你想干什么?伊豆豆说,女干部联谊会今天晚上有个茶话会,她们在清风茶坊等我们,你忘了?

万丽先是一愣,赶紧去看台历,台历上果然写着,说明她是答应去的,但怎么也想不起什么时候答应了的,还以为自己真的忙昏了头呢,但一看伊豆豆脸上怪怪的样子,再仔细一看台历上,分明是伊豆豆的字迹,立刻明白了,说,伊主任,你怎么能这样?管伊豆豆叫伊主任了,真的很生气。伊豆豆两手一摊,无奈地道,对不起,万总,我也是没办法,她们追了我好几次,说这次活动主要为你举行的,要给你给我祝贺——万丽一听“祝贺”两字,又来气了,道,祝贺?有什么好祝贺的,又没有升官发财,又没有捞到什么好处——说着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伸手一推,把桌上堆得跟小山似的材料推开去,道,什么烂摊子!伊豆豆说,就是呀,像我,还暗降了半级,还不如——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叹息一声,又道,不说了,再说也来不及往后退了,只有往前走啦。

万丽道,伊豆豆你也太过分,说都不跟我说,就自作主张。伊豆豆说,我也是替你着想,人家约了几次,你再不去,会说你架子大,又是田常规的红人啦什么的,又是什么啦,我不想让人家说你怪话。万丽说,那你至少得跟我商量一下嘛。伊豆豆道,一个星期,你有多少时间能让我跟你说几句工作之外的话?万丽说,你自作主张答应了,万一今天晚上我这边有应酬走不开,不是又添麻烦?伊豆豆说,你的应酬,我替你安排掉就是。

万丽气道,伊主任,谁给你的权力?伊豆豆说,你给我的嘛,你说的嘛,可去可不去的应酬,替我推掉。万丽干瞪着眼,过了好半天才问,那今天,你推掉了什么?伊豆豆说,今天?今天没什么——她本想蒙混一下,但毕竟没有敢,只得说了出来,今天本来是双闳房产想约你吃饭的。万丽一听,跳了起来,伊豆豆,你——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伊豆豆说,我才来几天,我想干呢,所以才替你推掉——她见万丽真的很生气很急,才把口气放端正了,认真地说,万总,你跟从前不一样了,我觉得,这样不好——万丽一愣,欲言又止。

伊豆豆却欲罢不能了,万总,从前的你,碰到任何事情,都不慌不忙,沉着冷静,虽然从年龄上讲,你只比我大一岁,但我一直觉得你是我们的大姐姐,连陈佳李秋她们,背后说起来,都服你的——万丽叹息着说,唉,此一时彼一时啊。伊豆豆说,只要心态不变,此一时也好,彼一时也好,还都是你,没什么可怕,更没什么可着急的。万丽说,伊豆豆,有些事情,你不了解。伊豆豆说,万总,你看得太重。万丽缓缓地点了点,又缓缓地摇了摇头。伊豆豆说,就说双闳房产,明摆着的,急着要跟我们合作,我们拿什么去跟他谈,既然我们不具备条件,谈也是空谈,但双闳也实在是没什么眼色的,他们连万丽想做什么都没有搞清楚,就急投上门来,能成吗?

万丽说,我想做什么,你知道吗?耿志军知道吗?还有公司上下,他们都知道吗?伊豆豆没有正面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却说,其实,有些事情,与其一个人压在心里独自承担,不如说出来,让大家一起分担。万丽说,你是不是说,你们都知道,我这是在掩耳盗铃呢。伊豆豆说,别人我不知道,我呢,老实说,我应该是有点数,田老板要你做定销房嘛。万丽说,你猜的?伊豆豆说,我没有那么聪明,是老秦帮我分析的。

伊豆豆说了这句话后,万丽立刻停顿下来了,伊豆豆也停下来,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万丽把桌上的材料简单整理了一下,站了起来,说,你跟她们约了几点?伊豆豆说,下班后,六点左右吧。万丽说,今天周末,路上会很挤,早一点走吧。伊豆豆反倒有点不安了,道,不怪我了?万丽说,你说得不错,我看得太重,从前的我,瞧不上那种拿不起放不下的人,现在的我,换工作才几天,也已经变得拿不起放不下,不就是因为田书记找我谈了话——她边说边自嘲地笑了笑。伊豆豆本来是劝说万丽的,现在万丽已经一步到位地说了自己的问题,伊豆豆就不好再说了,反而显得有点尴尬,其实,伊豆豆又何尝不明白,别说万丽,换了任何人,大老板找谈话了,谁也不可能做到无事似的,一身轻松。她伊豆豆也算是潇洒,也算是于仕途没有多大兴趣,却也同样逃不脱这样的束缚。

在每一个走着仕途的人来说,这一种束缚,与生俱来,又与生同在。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悲也在此喜也在此。

伊豆豆开车上路,万丽的心情好像好起来,主动问伊豆豆,伊豆豆,你刚才说老秦帮你分析什么,还有什么?伊豆豆心里叹息了一声,万丽人虽然跟她走了,但是万丽的心,却仍然摆在田大老板给她的那个位置上,她拉不动它。伊豆豆说,老秦嘛,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万丽回想起在伊豆豆调动的问题上,老秦种种的表现,又听到伊豆豆这么说,不由笑了起来,说,老秦是在帮你,把我分析透了,你的工作也好做了,是吧?

伊豆豆说,分析你,还用得着他来帮我?万丽说,你自己就行。伊豆豆道,我行的,我自然行,我不行的,他更不行。万丽道,那你说说,我两手空空,拿什么去造定销房?伊豆豆说,万总,你别考我,这是你的事情,我要是能答出来,能做出来,就该我是万总,你是伊豆豆伊主任了。万丽又笑了笑,伊豆豆的话,你抓不住任何东西,但又总是说得很到位,让人听了,不舒服也得舒服,不开心也会开心。万丽想了想,又说,也不跟我商量,就答应了她们,万一我真的有事去不了,你不是又让她们骂我吗?伊豆豆正要说什么,她的手机响了,伊豆豆看了下来电显示,脸色很不好,没有接,就掐断了它,但片刻之后,手机又响了,伊豆豆脸通红地,干脆将手机关了。

万丽感觉到了伊豆豆的异样,就没有再说下去,伊豆豆也闷头开车,车出好一段路,才又将手机打开,手机一打开,先就是一连串的短信铃声,万丽说,我的妈,这一点点时间,至少发了十条。万丽话音未落,手机已经响了,万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说,像少男少女的初恋呀。伊豆豆脸上十分恼怒,一按键就大声冲道,你要干什么?你再——那边却是陈佳的笑声,伊豆豆,干吗火气这么大,跟谁呢,你老公不是出国了吗,打国际长途吵架吗?伊豆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能对陈佳怎么样,只得说,我们马上到。挂断电话后,伊豆豆的脸色有好一阵回不过来,万丽隐隐约约感觉,先前一直打电话的是老秦,但她没有说穿,有些事情,她相信伊豆豆自己有能力处理好。

女干部联谊会是市妇联组织的一个松散的组织,参加的人不少,但每次活动并不是人人都来,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来的,没有时间来的,可以不来,完全自愿。因为机关的女同志都很忙,开始有人担心活动时万一人太少,也下不了台,但奇怪的是,每一次通知活动,多多少少都会来一些人,这次你来,下次她来,从来没有冷过场,至少说明机关的女同志们,对这个属于自己的组织还是有兴趣有感情的。

万丽和伊豆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点,刚进来坐下,就意外地看到了余建芳也来了,她比她们更晚一步,一进来就赶紧跟大家说对不起对不起,太忙了。万丽不明白地看着伊豆豆,说,余建芳怎么也来参加这个活动?伊豆豆说,我怎么知道?但她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东西,只是这会儿大家打招呼的打招呼,问好的问好,万丽也没有时间再细想下去,就跟余建芳说,余县长了嘛,你不忙谁忙?余建芳老老实实地说,下午在开常委会,所以不敢先走的。伊豆豆说,快到年关了,你们常委们,又该洗牌摆位子拨弄人了啊。余建芳道,没有没有,今天常委会不是的。万丽插上来说,好了好了,余建芳,伊豆豆又不是审问你,你没有必要回答得这么坦白这么认真嘛。大家都笑了,余建芳却仍然认真地解释说,年底确实是干部大调动的时候,但现在还没到时候嘛,还早了一点,只是在酝酿,还没有到常委讨论的时候。余建芳如此执拗地要解释清楚,大家倒也拿她没有办法,只有任由她去解释了。

茶话活动是没有主题的,随意松散,谁愿意和谁坐在一起,就可以就近聊天,万丽注意到伊豆豆今天特别活跃,好像她是组织者,见余建芳坐下了,伊豆豆又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到万丽边上,说,你们两个,当年是坐一个办公室出来的,多叙叙旧吧。

就在伊豆豆说出这句话这一瞬间,万丽心里的迷惑忽然解开了,似乎有两根线“啪”的一下忽然搭上了,她问余建芳,你今天怎么来了?果然,余建芳说,伊豆豆喊我来的嘛,说你和她到了新单位,要我们大家祝贺祝贺,我不能不来呀。万丽点了点头,心里渐渐明白了伊豆豆的用意。这时伊豆豆也坐过来了,问道,余县长,配合南州市城市建设的大动作,元和县也要有大的动作,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余建芳愣了一愣,既然伊豆豆这么问了,她是不能不答的,而且还不能虚晃一枪,唯一的办法就是实话实说,余建芳一旦要说实话了,就常常会实在到让人瞠目结舌,是呀,今天下午,我们的常委会,就是决定这个大动作的。万丽和伊豆豆的兴趣,一下子更高涨起来,伊豆豆追问道,是不是元和县处在南州市周边的企业,都要挪窝了?余建芳也没有想到,县委常委会刚刚讨论的事情,别人却早已经知道了,她不由得吐了吐舌头,说,伊豆豆,你是哪里的常委啊?伊豆豆毫不客气骄傲地道,我一直就是常委的常委嘛,我知道,你们县处于南州市周边的大部分企业,搬迁的搬迁,关闭的关闭,两年之内将要全部挪走。万丽的心情一下子又被打乱了,元和县这批企业的位置,退回去十年二十年,还都是偏远的郊县,现在可不一样了,现在在南州的周边,已经没有郊县可言了,那都是寸土寸金的好地段,万丽要是能在其中抢得一杯羹,今后的日子就要好过得多了,有地就有一切。这也就是今天伊豆豆硬拉她来参加这个没有实际意义的活动,并且叫上了余建芳的原因。

万丽的心彻底地乱了,她简直连坐都坐不住了,借口上洗手间,就跑了出去。万丽只是知道自己要打电话,要去抢元和县的地,但一时间,却不知道应该打给谁,连想了几个人,都不知道合适不合适,也作不了判断,万丽将手机握在手里,手僵持在半空中,不由有些悲从中来。

康季平在半年前被学校派去了韩国,在韩国的大学教汉语,去之前就跟万丽约定了,通电话不方便了,可以从网上写信。这半年来,万丽有了什么难题,都是通过网络给康季平写信,康季平每次都很快回信,不知是因为时差相差不大,还是因为康季平的回信总是那么及时那么迅速,让万丽感觉,康季平好像根本没有走,仍然在她身边。她也曾经问过康季平,为什么不能把韩国那边的电话告诉她,康季平说,这边住的地方,经常变动,不稳定。当时万丽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往深里想,能够通信,她也就知足了。可此时此刻的感觉不一样了,在她拿出手机的那一瞬间,她觉得有千言万语要跟康季平倾诉,可是,康季平在哪里?他根本就不在她身边。

万丽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发现李秋不知什么时候悄没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万丽吓了一跳,李秋,你干什么?李秋说,我也上洗手间,不过,也顺便找你说个话。

三年前,房产公司独立成企业性质的公司,这以后,财政上就和市财政局脱钩了,房产公司的所有费用,包括人头费,都是自己做出来的,但是,这三年中,却没有来得及将房产公司从前和财政局的往来账目勾销得了,就在公司成立的时候,为了支持周洪发,市政府决定先由市财政以借款的形式资助周洪发一笔开办费,实际上等于是给了周洪发一笔无息贷款,周洪发一直没有归还,这就到了万丽手里。

这笔账万丽是知道的,但是想不到李秋这么快就逼上门来,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快,说,李秋,要是今天我不来,你会不会去找我说这事情?李秋说:当然会。李秋神情一直是冷冷的,稍一停顿,又补充道,今天下午,耿志军来找我了。万丽说,耿志军怎么说?李秋说,耿志军来找我,是为另一件事情,我在苹果园的房子,那天晚上你去看过。万丽不知为什么,心里“突”地就一跳。

李秋说,当初周洪发给我定的房价,确实很低,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但耿志军今天来找我,却是我意想不到的,耿志军在我印象中,不是个无赖,但不知为什么,今天的嘴脸却很无赖了。万丽说,他怎么了?李秋说,房价的事情是周洪发一人定的,他不知道,清查了账目才知道,给我的价竟然那么的低,低到不正常了,他唬谁呀,谁不知道,周洪发在的时候,周洪发是凶在表面,实际上,什么事情都听耿志军的,给我的房价,他能不知道?万丽说,耿志军什么意思?要你不追那笔借款?李秋又微微地点一点头,依旧冷冷地说,是的。

万丽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往脸上奔涌,耿志军近乎无赖的做法,当然是为了公司,但是耿志军做错了,且不说他的做法太下三烂,从根本上,他就错了,他看错了李秋,找错了对象,反而坏了事。李秋的脾气摆在那里,如果没有耿志军的威胁和要挟,李秋讨债的步伐也许还会放慢一点,她的那只魔爪,再怎么厉害,也不至于一下子就要了万丽的命,她会慢慢地逼。慢慢地收缩,慢慢地挤压,不会让万丽速死,会让她好歹活着,才能挤出她李秋要讨回去的钱。

但是现在事情麻烦了,耿志军这一着,彻底地坏了事,李秋虽然不至于怀疑耿志军是和万丽商量好了的,但李秋也绝不会再买万丽一点点面子了,李秋的魔爪,已经罩在万丽头顶了。万丽还想挣扎一下,再看看有没有可能缓冲一下,试探着说,李秋,是不是立刻就要归账了,可不可以——李秋铁腕般的手臂抬了起来,摆了一摆,万丽,没有其他可能了,一个月之内,如果不能到账,我就上报了,恶意欠款的结果你是知道的。

万丽知道,李秋一旦进入这种状态,你跟她急不得了,只得改换方式,尽量低三下四地说,李秋,我替耿志军向你赔罪还不行吗?李秋说,他什么东西,要你替他赔罪,你别都揽在身上,再说了,就算你赔罪,也没用。万丽觉得看到了一点希望,赶紧说,那让耿志军跟你赔罪?李秋说,让耿志军跟我赔罪,我没那福分,料你也没那本事——她看万丽再一次堆上笑脸,赶紧当头一棒,万丽,我告诉你,资金上的事,是最敏感的,不可以开玩笑,就你我的关系也不行,必须公事公办,你就回去准备吧,看哪里能够挤出钱来的,先把我这儿的抵上,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我已经替你们推延了一年多了,我也抵挡不下去了。

李秋打算要走了,万丽见这么服软都不行,心里也来了点气,想你李秋凶什么凶,得了便宜还卖乖,拿了这么便宜的房价,就心不亏,不怕给你捅出去,捅出去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也许治不了你什么罪,但你的名声好听吗?你的重要位子还想不想要了?这么想着,毕竟还是没敢说出来,但是李秋却能够洞察她的想法,替她说了,万丽,你别乱想了,我李秋要是受得了耿志军的威胁,还是李秋吗,我在经济建设处这个位子上,是一年两年了吗,我没有看过那些人是怎么倒下去的吗?我会重蹈覆辙吗?李秋这话一说,万丽算是彻底明白了,李秋的厉害,是有她的基础的,她要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人看到软档抓住把柄,别说一个李秋,别说一个处长的位子,十个百个,也早下了台。至于李秋是怎么做的,怎样才能做到,既出了很少的钱,买了很好的房子,又让别人说不出话来,那就是李秋的本事了。

万丽彻底败下阵去,讪讪地笑了一下,眼看着李秋扔下她扬长而去,万丽一气之下,啪啪地按了耿志军的手机号码,但到最后要按OK的时候,万丽却收了手,收起手机,踩着李秋后脚跟,也回包厢去,走到门口,就听得有人在里边嚷嚷,好哇,李处,这么快就跟万总勾勾搭搭啦。李秋平和地说,是呀,你也抓紧啊,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万丽心头一阵气闷,本来她是挤出时间来和她们聚会,是念着旧情,是想着大家在一起轻松愉快没有负担,你李秋也欺人太甚,也太不讲感情不讲道义了。大家的笑声再次传了出来,万丽心里却堵得慌,凭什么,你们就可以没心没肺轻轻松松地度周末,偏偏我要心事重重,你们那叫什么笑,笑得怪里怪气,还意味深长,为什么嘛,就因为万丽当了房产集团的老总,也不至于嘛,说起来,这个老总的实权和地位,还远不如一个区长,说穿了,还不是因为田常规的一次谈话,就这一次谈话,就能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

万丽心里很明白,事实就是这样,所有的影响,都来自于田常规的这次谈话,当然,受影响最大的,是她自己,她内心的压力这么大,心情这么沉重,情绪这么不稳定,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田常规。

万丽心里很气。但是,与其说她是在生李秋的气,生大家的气,还不如说是生自己的气。李秋虽然做事情过分了一点,但她也有她的难处,不能要求她为了别人牺牲自己改变自己。所以,最可气的是自己,被一次谈话就打倒了。

但是要知道,这一次的谈话,是多少干部梦寐以求、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来的啊。

这就是中国官场的现状,也就是官场上每一个人的心态。万丽无力改变,任何人也无力改变。

万丽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女儿打来的,一听到女儿清脆稚嫩的声音,万丽冰凉的心,一下子就暖了,软了,万丽赶紧说,丫丫,是妈妈。丫丫说,妈妈,爸爸说好七点钟回来的,现在都八点了,怎么还不回来?万丽说,丫丫,你给爸爸打过电话吗?丫丫说,我打的,爸爸不接手机。万丽稍停了一下,说,丫丫,阿婆呢?丫丫说,阿婆生病了,头上很烫。电话已经被保姆老太抢过去了,说,万同志,别听丫丫瞎说,我好好的。丫丫在旁边带着哭腔说,阿婆骗人,阿婆骗人。万丽心里一阵难过,嗓子哽塞了,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保姆老太又说,万同志,真的没事,刚才喝了一杯热水,脸有点红。万丽低声说了一句,你别说了。就挂了电话,赶紧给孙国海打过去,果然,手机是开着的,但是没有接听,估计又是杯觥交错了。万丽不再多想什么,推开门,向里边说了一声,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丢下那些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万丽将保姆老太送到医院,挂上水,老太太体质不错,很快就退了烧,迷迷糊糊地睡了,万丽赶紧走出来,站在走廊上,掏出手机,还没有拨出号码,便看到耿志军出现在急诊室的走廊上,正急急地过来,万丽不由奇怪地“哎”了一声。耿志军看到了她,停下脚步,脸色有些焦虑,但口气仍然是冷冰冰的,万总,怎么啦?万丽说,你怎么啦,谁在医院?耿志军道,谁在医院?不是说你母亲送医院了吗?万丽说,不是我母亲,是我们家的保姆老太,耿志军说,反正是你家有人住院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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