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丽的心思,已经是人人皆知了,但她的想法,却不是人人都能够接受的,耿志军就受不了,他当场就跳了起来,说,周总在的时候,永远不会拿良心去换马屁,去换政绩。话说得非常难听不说,在说这话的时候,耿志军完全是拿一种轻蔑的眼光看着万丽,要是换了平时,万丽绝不能忍受这样的轻蔑,但此时此刻,她说不出话来,她在心底里问自己,我是在干什么,我这算是对市委对田常规负责吗?
耿志军一甩手走了,人到了门口,嘴里还不休不止地嘀咕道,一个女人,这种样子,更让人恶心——虽然是嘀咕着的,但是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见,大家本来就已经变了色的脸,此时更加难看,都提心吊胆地等着万丽发作,想看看她的脸色,又都不大敢看,等了一会儿,不见万丽发作,却听到她低声地宣布散会了,今天的会就到这里了,这个问题,我们改天再议。但是万丽并没有等到改天再议,她也不可能等到公司上层统一思想再做事情。
无论压力有多大,无论对自己内心的责问有多重,万丽已经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叶楚洲的地块,她的目光迅速地转到了元和县与南州交接的那些地块上,这些地皮上,本来都是被一些企业和县属机构占领着,但是元和县配合南州城市改造的动作相当的快,首批搬迁的企业已经搬走,大片的土地,已经令人垂涎三尺地暴露在那里了。当天下午,她就直接打电话给元和县的张书记,张书记当然明白万丽的意图,笑呵呵地表示欢迎,并且约了第二天下午见面。
晚上,万丽给余建芳打了个电话,问她几点能到家,余建芳说大约七八点钟,万丽吃过晚饭,就往余建芳家去了。余建芳最近是春风得意,已经是正县长的考查人选之一,她的另外两个竞争对手,实力都不如她,虽然余建芳已经四十好几开始往五十上奔了,但她的精力,永远是那么的充沛,斗志永远是那么的旺盛,所以无论是县机关,还是南州市里,看好余建芳的人居多,虽然余建芳的竞争对手也有反对余建芳的道理,但这些道理,无非是工作能力不够,工作方式方法落后,比较空洞,除此之外,也说不出什么实实在在的问题。至于工作能力和工作方法,如果要说它们是个问题,它们就是个问题,也可以是大问题,如果不认为它们是问题,它们就根本不是个问题,一切都要看余建芳的官运到底如何了。
万丽这时候来找余建芳,也许并不是好时机,正是余建芳心神不宁的时候,三个人的竞争,虽然她的胜算更大些,但毕竟八字未见一撇,心里总是不踏实的,万丽也不是没有考虑到这一层,但实在是时间不等人,明天下午就要和张书记谈实在的内容了,事先不摸一摸张书记的底,万丽如何去面对一个一无所知的张书记?所以,虽然时机并不好,但万丽还是不得不来。
万丽到的时候,余建芳的丈夫田行正系着围裙在打扫厨房,沾着两手的油腻,看到万丽来,也没有想到把围裙解掉,赶紧洗了手,拿着茶杯出来问万丽,万总,你是喜欢绿茶还是红茶?万丽想说“随便”,但是看田行期待着她的回答,便说,绿茶吧。田行又问,要淡一些还是浓一些?他见万丽有点愣,又说道,你睡眠好吗?有的人,晚上喝了浓茶睡不好觉。万丽说,我没事。田行瘦瘦高高的,显得很单薄,一进来万丽看着这么高个子的田行系着围裙,觉得有点不伦不类,想笑,却觉得不太礼貌,便忍住了,这会儿又见他这么认真地研究泡茶的事情,又想笑,但仍然没有笑起来,只是在心里“嘻”了一下。
万丽和田行不熟,只见过一两次,也都只是打个照面而已,说过的话恐怕加起来也不满五句,余建芳又是个不肯多说家事、不肯多提丈夫的人,所以万丽对田行几乎是一无所知的,只知道他是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田行等万丽坐定后,看了看钟,说,建芳说,七八点钟能回家。万丽点点头,说。我知道,我跟她约了的。再往下,田行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挂着两条胳膊,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万丽赶紧说,田工,你去忙你的,我等一等。田行觉得不大好。万丽指指他们的厨房,你里边还没收拾完呢,赶紧去弄吧。
田行刚刚回进厨房,卧房的门打开了,一个十多岁的男孩拿着作业本跑进厨房,喊道,爸爸,这道题我不会做。田行还没来得及看作业本,另一个男孩也跑过来,也举着作业本喊,爸爸,这道题我也不会做。两个男孩子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万丽忍不住说,田工,你们好福气啊。田行笑了笑,耐心地把孩子领到屋里,万丽听到他细声细语给孩子们讲解,你们看,有一个水池,往水池里加满水,是二十吨——一个男孩嚷起来,爸爸,二十吨水是多少?另一个男孩道,笨蛋,二十吨水就是五吨嘛。第一个男孩又嚷道,你才笨蛋,你笨蛋!田行好声好气地轻声说,好了,不吵啊,我们重新来看,水池里装满了水,是二十吨——
田行终于忙完了家务,孩子们也暂时地安静下来了,田行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不好意思地向万丽笑笑,对不起,万总。万丽说,你够辛苦的,家务的负担,不像别的工作,那是年年月月天天都要做的,没完没了。田行说,当一些事情变成了习惯,就不再是负担了,有时候,反而会有说不出的乐趣呢。
两个孩子又跑了出来,一起嚷嚷,爸爸爸爸,作业做好了,看一会儿电视好吗?田行指了指墙上的钟,说,时间不早了,不看电视了。孩子们很听话,一个说,那就洗脚吧。另一个说,不对,应该先洗脸。万丽忍不住要笑,这两个孩子,对田行可算是言听计从,但两个人之间,总是闹一点小小的别扭,你说一,他非说二,你说东,他就说西,但只要田行说了什么,他们倒是不反对。田行把他们领进卫生间,万丽便走到卫生间门口看着他们,这么大的两个男孩了,还是由田行替他们洗脸,细心地擦上护肤霜,又洗脚,然后擦干脚,一个一个地领上床,回头过来,又将脚布用肥皂洗干净,用开水烫过,小心地晾好,做这一切的事情,田行既不慌不忙又手脚麻利,万丽看着看着,眼前不由出现了第一次见到孙国海的情形,提着两个竹壳的热水瓶,撞掉了万丽水瓶,结结巴巴地推卸责任,说,是你撞我的,是你撞我的。
快九点了,余建芳还没有回家,田行打她的手机,也一直没有接听,万丽不知余建芳是真有什么要紧事情耽搁了,还是不想见她,正准备告辞,余建芳家的电话响了,是余建芳打回来的,田行说,建芳,万总还在等你呢。余建成芳让万丽接电话,说,万丽,对不起,我有点急事,一时半时回不来,要不,改天行吗?但改天肯定是不行的,因为明天下午就和张书记面谈了,在这之前,无论如何也得把底摸一摸。万丽说,你别急,我现在回家,等你,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就给我打电话。余建芳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开,你能不能到我这里来?万丽说,你在哪里?余建芳说,医院。
在医院抢救室外的走廊上,万丽看到了余建芳,她正焦急地在走廊里转来转去,万丽走近了才发现余建芳容颜憔悴,两眼通红,吓了一跳,赶紧问,谁在抢救?余建芳带着哭腔说,朱部长。万丽开始还一愣,没有想到是哪个朱部长,但片刻之后忽然明白了,是向问前任的南州市委组织部朱部长,当年机关里曾经传说余建芳到他面前去哭了一通,就从妇联哭到组织部去了,但后来不知为什么余建芳又主动要求离开组织部,调到宣传部,再后来,干脆宣传部也不干了,回到了元和县老家,关于这些事情,机关里风言风语也传过一阵,但毕竟余建芳人都离开机关了,后来也就没有人再有兴趣多说她了。
现在时隔多年,万丽看到余建芳红着眼睛站在医院抢救室门口守候朱部长,顿时相信了当年的一些传说,她向余建芳点了点头,拉着坐立不安的余建芳坐下,说,情况怎么样?余建芳的眼泪“哗”地下来了,说,医生刚才说,很危险,怕过不了这一关了。朱部长得病,是早几年的事情,但动过手术之后,拖拖拉拉也过了两三年,以为能够熬过去了,可前不久又发病,被确诊是转移了,因为身体虚弱,也不能再动二次手术,就在医院做保守疗法。下晚的时候,余建芳来医院看望朱部长,朱部长的病情突然恶化,休克了,被送进了抢救室。
万丽正想劝劝余建芳,忽然听到走廊一头传来哇啦哇啦的吵闹声,一个气急败坏的妇女出现在她们面前,一看到余建芳,上前就抓住她的头发,说,你个婊子,你来干什么?万丽大吃一惊,赶紧去拉开她的手,她却把万丽拨拉开,说,你是谁,你给我滚远一点。万丽气道,你是谁?你给我滚远一点。那女人眉毛一挑,用眼角瞥着万丽说,我是朱部长的太太,你怎么样?万丽惊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也曾经听说过朱部长的夫人是个乡下妇女,不仅没文化,而且很粗俗,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样子,一时愣住了,余建芳被她揪着头发,也不挣扎,倒是一个护士看不过去了,喝了一声,打架,出去打。朱部长的老婆才放开了手,骂道,不要脸的婊子,人都要死了,你还缠住他不放,他还能给你什么?你滚吧!余建芳闷着头不吭声,但坚持着不走。朱部长的老婆撒泼似的对闻声出来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说,你们大家来看啊,这就是第三者,这就是那个不要脸的第三者——余建芳“嗷”的一声,双手捂着脸就往外跑,万丽紧紧追在后面。两个人跑出来后,余建芳一下子扑在万丽身上,失声痛哭起来。
朱部长因为娶了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太太,一辈子痛苦,又碍于身份,不敢离婚,当年余建芳找过朱部长谈自己的工作问题,朱部长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朴素老实的女同志,但是余建芳始终没有敢越雷池一步,为了逃避朱部长,她先是离开了组织部,后来又逃回了老家。余建芳说,万丽,你也许不相信我说的话,但事情就是这样的。万丽点头说,我相信。余建芳说,其实,朱部长是个好人,我没愿意,他一点也没有为难我,我要走,他就让我走了,其实,我走的时候,我和他,我们心里都非常痛苦,非常难过,可是机关里的人,哪会有人相信?三年前,我听说朱部长得了绝症,内心深处的愧疚越来越深重,但是他有这么个老婆,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能正大光明地来看朱部长,我摸清了她的行动规律后,总是晚上偷偷摸摸地进来。万丽说,没被她撞上过?余建芳摇头,说,哪能呢,撞上过好几次。万丽说,那你还来?余建芳又哭起来,我不能不来,我不来,晚上就睡不着觉。万丽心里忽然就掠过一片阴影,但很快飘浮过去了,她也没有说出来。
余建芳渐渐平静后,她们到附近一家咖啡馆坐了一会儿,余建芳简单地说了说张书记的情况,不知是不是今晚的事情触动了她,余建芳显得特别主动,她告诉万丽,张书记快到年龄了,如果在今年年底班子大调整的时候,不能上到南州市里。他明年就要从现在的位子退下来了。她见万丽微微皱眉,就知道万丽在想什么,又说,是的,这是组织上的事情,可是现在南州许多人,都知道你跟大老板关系特殊,当然也包括张书记。万丽想说,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但她说不出口,不仅不能说出口,她得承认,还得利用这种假象。她现在明白了,明天到了张书记面前,谈判的砝码在哪里。
从咖啡馆出来,余建芳没有回去,她又到医院去了,万丽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感觉出她内心的躲躲闪闪偷偷摸摸的恐惧,真想追上去说对余建芳说,我陪你去吧。但她没有这么做,余建芳虽然今天跟她说了许多话,但事情过去后,心情平静下来,她们两个人都会明白,这些话原本是不应该说出来的。
第二天与张书记的谈判,果然非常顺利,张书记说,定销房是关系到南州许许多多动迁老百姓生计的大事,是市委市政府的大事,我们县里其他地方帮不上什么忙,也只有在土地上可以支援一下了,能够支持到你们,也是我们元和县的光荣啊。万丽事先也已经实地考察了元和县的地块,准备分三步走,第一块不行,就退到第二块,第二块不行,再退到第三块。结果在第一块地上就解决了问题。万丽也曾考虑张书记向县里上上下下有个交代的问题,张书记已经早就考虑好了,他说,我们也一样要采取拍卖的手段,但万总你放心,不是自己人,这一次不放他进拍卖场的。也就是说,到时候县里会组织一些“自己人”来参加竞拍,但最后肯定是让万丽以她能够出得起的价格拿走这块地,如愿以偿地解决首批定销房的问题。张书记送万丽出来的时候,紧紧握住她的手,说,万总,见到田书记,代我问好。万丽从容地点着头,说,张书记,你放心,一定,一定。一边说一边心里想,我自己还不知道哪天能见到田书记呢,这么想着,心头泛起一股尴尬的滋味,我是个骗子,她自嘲地想,一个无耻的女骗子。
余建芳最后没有当上正县长,就是因为她在关键的时刻没有挺得住,跑到医院看朱部长,朱部长临终,她扑到朱部长身上痛哭,谁也拉不起来,朱部长的老婆把当年的事情一起捅出来,她的竞争对手终于有了重磅炸弹,将她轰了下去。后来万丽再见到余建芳时,看不出余建芳有一丝一毫的沮丧,她依然认真工作,依然勤勤恳恳,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哪怕走得慢,哪怕走着走着又往后退了几步,但她始始终终在往前走,她还不老,还有机会,还有希望。
范小青《女同志》
四十一
如果说坏事常常接二连三一起来,好事其实也一样。正当万丽拿到了元和县的第一块地,开始做首批定销房的规划时,消失了好些时候的叶楚洲突然出现了,他事先也没有通知万丽,一下子就跑到万丽办公室来了,说,万丽,我去了一趟泰国,在普吉岛海滩买了一块地,打算造别墅。万丽说,那当然好,保险,那地方不会造绕城高速。叶楚洲道,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所以就直接闯进来了。万丽说,怎么,怕我不见你?我的心胸还没有狭隘到这一步吧。叶楚洲说,你一直是个大气的女人,我早就说过,南州市级机关里,我看来看去,也就只有你。万丽说,不敢当。叶楚洲说,不过你先别得意,那是在过去,最近你还真变了,没有了从前的那种大气,大度,大家闺秀的气派。万丽说,是呀,甘心让你骗,就是大气,就是大度。
叶楚洲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万丽看,看了半天,说,你真的觉得我城东那块地是骗你的?万丽说,你别说你不知道要做绕城高速。叶楚洲说,我不仅知道要做绕城高速,还知道要做轻轨,城东那一段,是轻轨的地下段,如果是这样的规划,城东这块地,你就还给我吧。一句话,就把万丽说得目瞪口呆。这块地方,做绕城高速还是做轻轨的地下段,那一出一进,可是天壤之别,如果成为绕城高速的必经之地,小区处于交通要道之中,噪声车流,污染严重,万丽绝不能考虑把定销房放在这里。如果是轻轨的地下段,那既不影响小区的环保又变成一处交通方便之地,那就简直是天下掉下来的大馅饼。
万丽呆了半天,又急得说,叶楚洲,你从哪里来的消息?你这消息,会不会又是骗局?叶楚洲说,万丽,你怎么老觉得人在骗你,胆子这么小,怎么做大事,老话说,胆小没官做,你不想升官了?万丽说,你别打哈哈,绕城高速和轻轨,都只是纸上谈兵的事情,但我的定销房我不可能等到最后这种远景规划确定了再来做,我没有时间。叶楚洲说,更确切地说,是大老板不给你更多的时间。万丽说,所以,我不能不提防。叶楚洲说,到目前为止,到底是做绕城高速还是做轻轨地下段,恐怕只有一个人心里清楚。叶楚洲没有说这个人是谁,但万丽却知道,他就是田常规。
只是万丽不能去找田常规。既然是在田常规内心深处的事情,他不愿意现在就拿出来,万丽硬要去探出来,刺出来,对万丽实在不是一件好事。但是不去问田常规,这件事情就不得解决。万丽给远在韩国的康季平发了一封电子邮件,把自己的两难处境告诉了他。不出二十分钟,康季平的回信就来了,但奇怪的是,这一回康季平的信很短,并没有平时惯常的啰啰唆唆的关心和提醒,更没有了在平平常常的字里行间里蕴藏着的爱意,只是简洁而直接地写道:你说城东的这块地,占了你所需面积的四分之一,既然是这么重的分量,你应该去找田常规问清楚。万丽将这几十字看了半天,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浓重,但她最后还是丢开了对康季平的疑惑,开始盘算怎么去找田常规,怎么开口打听这件事情。
万丽想了好几个借口,但立刻就被自己否了,什么借口也不能有,有什么借口田常规是看不出来的?所以最后万丽和田常规通电话的时候就直接说,田书记,关于城东那块地,我想跟您汇报一下。田常规说,跟我汇报一块地?万丽老老实实地说,主要是想了解您对这块地的前景的想法。田常规说,呵,想了解我的想法,你就来吧。
万丽走进田常规办公室的那一刻,田常规就笑着道,小万,你比我估计的还来得晚了一点,说明我对你的能力还是估计低了呢。万丽心里顿时一热,又顿时一惊,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田常规眼里,恐怕连自己内心深处的东西,他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她这一次直截了当地说明自己的想法来见田常规是完全正确的,而在片刻之间,她又再次提醒自己,在田常规面前,不要有丝毫的掩饰和伪装,真人面前不说假,明人面前不装蒜。万丽说,田书记,我犹豫斗争了几天,才决定来求您的。田常规点头说,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同志,不到迫不得已,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万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其实已经有好几次,我都差一点要来求助于您了。田常规替她接着说下去,但最后还是靠自己解决了。万丽说,可是这一次,城东这块地,事关重大,可以解决近十万的定销房。田常规说,其他条件你都考察论证过了?万丽说,是的,条件相当,可就是不知道——田常规摆了手摆,打断了她的话,平淡地说,既然各方面条件相当的好,为什么不做呢?田常规话音未落,万丽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一块石头落地了,不用再问什么,也不用田常规再说什么,事情已经明摆着了,那地方肯定是轻轨的地下段,就在这一瞬间,万丽的眼睛不由得潮湿了,她哽咽着点了点头,正欲告辞离开,田常规却看了看表,说,本来今天一早,我去省委报到,下午开常委会,现在要抓紧时间赶路了,吃午饭的时间给你拿去了。
万丽兴奋无比甚至有点狂热的心情一下子冷却了许多,田常规用另一个方式在告诉她,他是不希望她来找他的,虽然田常规笑眯眯把城东这块地的难题给她解决了,但正如她早就预料的,田常规并不高兴,也可以说是很不高兴。万丽能够理解田常规的苦衷,轻轨还只是个梦,而且还是一个暂时不能也不敢说出来的梦。目前国家的政策,正是紧缩的阶段,在一个中型城市发展轻轨,这样的决定,要看赶上的是什么风头,赶上顺风,那是天大的好事,是改革开放中的大踏步前进,是21世纪的新开端,但如果赶上的是逆风,那就很难说了,闹不好拔出萝卜带出泥,还会惹来许多相关与不相关的大麻烦呢。所以轻轨的事情,目前只是存在于大家的心底和梦里,谁也不敢先说出来。尽管田常规相信万丽不会把这些不该说的事情说出去,但是只要万丽的定销房在城东那块地上一打桩,轻轨就成为事实了。田常规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后果会是怎么样的,可能议论一阵就过去了,但会不会有人利用万丽的这张牌,打他的主意,都难说。万丽知道自己给田常规带来了压力,这些因素她事先也反复考虑过,但她又不能不来,她要完成田常规交给她的任务,是经济的,更是政治的,她要向田常规有圆满的交代。
万丽心情复杂地回到办公室,闷坐了半天,先将千头万绪理了一理,首先是想到叶楚洲,关于叶楚洲,万丽有几点想不明白的,第一,轻轨的事情既然如此敏感,叶楚洲的消息又是从哪里来的。第二,叶楚洲既然知道轻轨的内幕,怎么可能拱手把城东的地给她?就是为了那个政协常委吗?第三,万丽虽然相信叶楚洲不会拿轻轨的事情到处去放风,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他一下。不料,叶楚洲一接电话后,就开始和她大谈泰国的发展空间,不容得万丽有任何机会提到城东的地和轻轨的事情,万丽开始还有些着急,但听着听着,她明
白过来了,叶楚洲是在告诉她,不用担心,一切他都心中有数。万丽也知道叶楚洲是个极其明白的人,他不会做傻事,但也正因为此,她搞不懂叶楚洲放地给她的真正用意,但现在她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琢磨这件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哪怕前面是叶楚洲挖的一个大陷阱,她也只能眼睁睁地往里跳了。
挂断叶楚洲的电话后,她又给耿志军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城东地块的用途报告规划局已经批下来,下个星期就开始做招标的准备了。就在她打电话在过程中,伊豆豆进来过两次,看到她通电话,退出去,过一会又进来,又退出去,等到她打完了该打的电话,等伊豆豆进来,伊豆豆却又不进来了,万丽不知道伊豆豆有什么事,便把电话打到办公室,办公室说,伊主任出去了,也没说上哪里去了。
万丽这才稍稍地安静下来,一安静下来,就想到了康季平,立刻给康季平发邮件,她告诉康季平,城东的地解决了,但她没有把田常规的担心说出来。万丽万万没料到,片刻之后,康季平的回信已经到了,只有两个字:祝贺。万丽细细地看着这两个字,先前的疑惑再一次浮上心头,这个时候,应该是康季平在那边上课的时候,难道他课也不上,就一直守在电脑边等她的信?这太不可思议了。万丽迅速地发信问道:你是康季平吗?又追发了一封,你到底在哪里?你到底在干什么?一直等了半个小时,也没见回信。
万丽更疑惑了,心里好像有一种预感,好像预感到要出什么大事了,她下意识地拨了康季平的手机,这个手机,自从康季平去韩国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拨过,此时的万丽,也完全是没有了主张才会拨出这个号码的,却不料,手机一拨就通了,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找谁?万丽听出来是姜银燕的声音,赶紧说,姜银燕,我是万丽。就在这一瞬间,万丽听到了手机那头康季平的声音,康季平说,把手机给我。
康季平接过手机后,说,万丽,我是康季平。康季平的声音又哑又低,好像憋在嗓子里根本没有用一点力气说话,万丽顿时傻了,说,康季平,你不在韩国,你肯定不在韩国!康季平说,我刚刚回来,休假。万丽哪里能相信,说,休假?这么巧?康季平轻轻笑了一声,说,无巧不成书嘛。万丽说,那我去看看你。康季平犹豫了一下,说,对不起万丽,我休假时间很短,只有一个星期,家里事情很多,要我处理,再把时间给别人姜银燕会有意见的。万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康季平吗,这是康季平对她说的话吗?是因为姜银燕在场吗?以前也曾有过姜银燕在场时他们通话的事情,康季平也绝不会这样说话,万丽心里一乱,不知道康季平到底出了什么事,就听到康季平说,对不起,万丽,就这样了,过两天我就走了,等我完成了任务回来,我们再聚吧。电话已经断了,万丽的手还紧紧抓着自己的话筒,里边嘟嘟嘟的忙音对她好像已经不起作用了。
万丽闷了半天,渐渐理清了思路,她不知道康季平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知道一定发生了很大的事情,她把电话打到系里,系办公室一位年轻的老师说,康季平老师啊?康老师得了癌症,已经大半年没来上班了。万丽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往下沉,往下沉,片刻之间,就沉到了自己都摸不着的深渊里。那边的老师还在说,听说前一阵已经从医院回来了。万丽赶紧说,病好了?系办公室的老师说,不是,听说是没得救了。万丽丢下电话就往外跑,在走廊上狂奔起来,奔了一段,才突然发现其他办公室的同志都出来看着她,司机小白也已经从自己的办公室跟出来,紧紧跟在她身后,万丽强忍着眼泪,说,小白,快走。
车子到了康季平家门口,万丽奔上楼去,敲了半天门,却没有人,万丽的心已经慌得支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到楼梯上。过了一会儿,楼上有一位邻居下楼来,看到万丽,说,你找康老师家吗?万丽说,家里没有人?邻居说,康老师在医院。万丽说,不是已经出院了吗?邻居说,前一阵是出院了,这两天,好像是前天吧,又进去了,听说在抢救了。万丽的眼泪就“刷”地下来了,边哭边问,在哪个医院?邻居摇了摇头,说,不太清楚,你可以等一等,有时候下晚儿时,姜老师会回来一下,给儿子做饭。
邻居走后,万丽就坐在楼梯上等,等了一会儿,才想起打康季平的手机,但手机已经关机了。万丽心如刀绞,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等到天快黑了,果然姜银燕回来了,一见万丽坐在她家门口,姜银燕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万丽也跟着一起淌眼泪,两个人甚至都忘记了要进门说话,就站在门口痛哭一场。万丽问,在哪个医院?姜银燕直摇头,不肯说。万丽说,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这样?姜银燕伤心地说,不是我不说,他不许我告诉你,从一开始,他就不许我告诉你。万丽说,他根本就没去韩国教汉语,是不是?都是谎言,那时候就病了?姜银燕又哭起来,说,是的,他不想让你知道。万丽说,你告诉我,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一家一家医院找,我找遍南州所有的医院,一定能找到他!
万丽跟着姜银燕来到医院时,康季平刚打了杜冷丁睡过去了,万丽几乎是扑到了康季平的床前,一眼看到康季平的脸,几乎认不出来了,又黑又瘦,脸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万丽的眼泪一下子又淌了下来,指着姜银燕说,你不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恨你!护士将她们请出了抢救病房,姜银燕说,我跟你说过了,不是我不告诉你,他一定不肯告诉你。万丽说,为什么?为什么?姜银燕说,还用问为什么,他心疼你,舍不得你难过。
两个人都沉默了,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有很长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当年在大学读书时,姜银燕和万丽同一个宿舍,上下铺,关系非常好,好到不分你我,万丽和康季平谈恋爱的事情,别人都不知道,唯有姜银燕熟知内情,万丽和姜银燕分享着这份幸福。但是最后的结果,康季平挤走了万丽,占了那唯一的一个留校名额,一年后,姜银燕和康季平结婚了,婚后不久,姜银燕也调进了大学。而他们婚后的第二年,康季平给万丽寄来了南州市机关第一次公开招聘机关干部的材料,拉开了他们三个人人生的另一场序幕。
可是,谁又能想到,十五年后,万丽和姜银燕会一起守在抢救病房门口等待着康季平生命的最后消息。
沉默了许久许久以后,姜银燕先说话了,她说,万丽,对不起,当年听说我们结婚时,你心里一定很难过。万丽摇了摇头,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心里早已经没有痕迹了。姜银燕说,但是时间对康季平是没有作用的,他心里的痕迹,从来没有淡化,只有一年比一年深重。万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姜银燕,他爱你吗?
姜银燕摇了摇头,说,不爱。万丽说,对不起姜银燕,当初我也许不应该接受康季平的建议去考机关干部。姜银燕却说,你想错了,和你进不进机关没有关系,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因为他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从一开始到最后,都只有你。万丽说,那他,怎么会和你结婚?姜银燕说:是我主动追求他的。万丽说,你知道他身体不好吗?姜银燕说,我知道,他当时就告诉过我。万丽说,你明知他身体不好,你还和他结婚?姜银燕说,因为我爱他,我也不相信医生的话。那时候我相信我的爱的力量。但我没想到的是,我虽然有爱情的力量,但他也一样有爱情的力量,他对你的爱,战胜了我对他的爱。
不等万丽说什么,姜银燕又说,万丽,你别再怪他了,也别再恨他了,当年不是他出卖你的,是我。万丽大吃一惊,呆呆地看姜银燕,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姜银燕说,我把你们的事情告诉了系主任,然后又在同学中放风,说是康季平出卖你的。万丽说,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姜银燕说,只有一个理由,爱,我爱他,我要从你手里把他夺过来。万丽气得说,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那,康季平他为什么不跟我解释?姜银燕说,你给过他解释的机会吗?他的解释你能相信吗?再说了,就算你给他解释的机会,我想,他恐怕也不会跟你解释,我心里最清楚,他也许是有意让你误会的。万丽说,为什么?姜银燕说,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医生早就告诉他,他的生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是说倒就倒的。他不想拖累你,所以,他要你恨他,然后忘记他。
万丽哭了起来,说,他宁愿拖累你,说明你对他更重要。姜银燕说,但事实是:他为了你,宁可牺牲我,牺牲我的爱和我的一生。万丽哑口无言。姜银燕说,不过,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只是,他并没有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不仅没有能够让你忘记他,结婚第二年,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去找你了。这么多年来,他对你的事业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万丽含泪说,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姜银燕却摇头说,不,你不知道,有许多事情你并不知道,至少你不知道原因在哪里,原因就是,他占了那个唯一的留校的名额,他没有让给你。这是他一生中犯过的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过错。万丽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大的过错也都应该过去了。姜银燕说,所以,你认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但对康季平来说,时间没有任何作用。这许多年来,他永远都在后悔,永远都在弥补,不断地弥补,最后把自己的生命都补进去了。你还记得那次你在省委党校学习,他特意去替你安排一个什么见面,喝酒喝得回来大病一场,以他的身体状况,是要严格禁酒,滴酒都不能沾的。从那以后,他的身体就一日一日地垮下去了。
万丽想起了北京,她喝醉了酒,康季平第二天就飞到北京,守在她身边,她想起了她和康季平唯一的那一次,可是心心相印的两个人,在性爱上却完全没有感觉。万丽至今不能明白,是他们不应该有性的关系?他们只是为了完成一项仪式?只是因为走到这一步双方都觉得需要做爱而做了一次爱?难道他们之间没有爱?如果有爱,爱和性为什么是不统一的?事过之后,康季平还笑着说,来日方长,安慰万丽也安慰他自己。可是,哪里想到,竟然没有来日了,再也没有来日了,万丽想到这儿,心如刀绞,也顾不得姜银燕的感受了,忍不住喃喃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
姜银燕似乎完全明白万丽的心思,说,没有用的,就算他没有得病,就算你们重新来过,他也不可能去破坏你的家庭,因为你的家庭的稳定和你的仕途是连在一起的,我早就看出来,他把你的事业,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万丽说,姜银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姜银燕说,他不许我告诉你。万丽急道,他不许你说,你就不能——姜银燕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地说,万丽,你如果没有如此深爱过一个人,你就不会知道,你就不会理解。万丽说,这一切,都是他告诉你的?姜银燕说,不,他从来也没有跟我说起过。三天前,他再次进了医院,他知道这一回他出不了院了,把他全部的日记给我看了。万丽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时候抢救病房里的一位护士出来了,说,病人醒了,他问有没有一位姓万的女士,如果来了,请她进去。姜银燕说,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康季平已经不能动弹了,笑着对万丽说,我们就不握手了吧,我的手,形象不太好看。康季平的床头,有一台手提电脑,万丽知道,康季平就是用它,一直和她保持着联系,关心着她的工作和事业,只是,今天的最后两封信,一定不是他写的。果然,康季平说,是今天的信露馅了吧,我叫姜银燕多写几句的,她不听我的,果然不出所料。万丽哭得说不出话来。康季平还是笑着说,我们应该感谢上帝才对,我从小肝就不好,医生早就说过,我这个人活不过四十,今年我都四十五了,已经赚了五年,应该高兴才对——万丽哭着说,康季平,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求求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康季平笑道,万丽,你是一个永远也不会有多余时间的人,等你成为一个老太太了,你还在忙着,这就是你的命,对了,万丽,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一直不敢问,再不问恐怕来不及了,你,原谅我了吗?万丽说,我不原谅你,不原谅,这么多年,你都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知道事实的真相,你病成这样,还瞒着我,我不原谅你,我不原谅,永远不!康季平的声音越来越低,说,不原谅也好,不——话还没说完,人就迷糊过去了,万丽吓得大叫起来,康季平,康季平,你怎么啦?康季平又睁开了眼睛,说,我困了,老话说得真对,人是越睡越懒的,睡得越多,越想睡。
护士和姜银燕听到万丽叫喊声,跑了进来,见康季平在说话,都松了一口气。康季平问姜银燕,几点了?姜银燕说,快十二点了。康季平说,万丽,你安心回去休息吧。万丽说,我不走,我不会走的。康季平道,怎么,你觉得我过不去今天,要守我啊?万丽只会哭,说不出话来。康季平又说,你放心,我对自己的身体还是有数的,你明天过来看我,给我带点花好吗?万丽说,带迎春花。康季平说,你还记得?万丽想说,当然记得,永远也不会忘的,当年你在河边折了一束迎春花给我,结果被公园的管理员臭骂一顿。但因为姜银燕在场,她没有说出来。
医生进来替康季平看了看,也觉得有些奇怪,早已经奄奄一息的康季平,这会儿精神却好起来,眼睛也有神了,经医生这一说,万丽也稍稍放心了些,在康季平和姜银燕的再三催促下,万丽离开了医院。
万丽刚刚到家,姜银燕的电话就追来了,说,万丽,他走了。万丽一下子尖声喊起来,不可能,绝不可能,姜银燕你不要胡说,刚才他还和我说好,明天我要去看他,带迎春花,他不会不等我的,他绝不会不等我的!姜银燕的声音反而平静了,说,万丽,其实你也清楚,他的生命早就走到尽头了,但不见你一面,他是不会走的,同样,当着你的面,他也是不会走的,他用最后的一点点力气支撑着,他不能让你看着他走,他不忍心,他怕你难过,你一离开,他就走了。
在姜银燕的话语声中,电话从万丽手中滑落下去,万丽“嗷”的一声突然暴发出尖厉惨烈的哭喊声,惊醒了已经熟睡的孙国海丫丫和保姆老太,他们一起跑了出来,吓呆了似的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孙国海扑过来紧紧地搂住她,万丽痛哭着说,康季平,康季平,康季平死了,康季平没有了,没有了,康季平没有了!整个的人都瘫在了孙国海怀里。丫丫走过来,轻轻地拉住万丽的衣服,说,妈妈,还有我呢,我是丫丫。孙国海也说,还有我呢。万丽转身紧紧搂住了丫丫,仍然哭着说,丫丫,丫丫,康季平没有了——她憋过气去,一下子失了声,只看到她张着嘴哭,只看到她的眼泪哗哗地淌下来,却听不到一点点声音。
范小青《女同志》
四十二
本来这一天,她是要在康季平那里度过的,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不想听,就想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陪着康季平。可是,一接到小邢的电话,她又不由自主地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里,把康季平远远地抛在了墓地里。
四十万平方米定销房中的最后一个小区——白水湾小区打桩的那天上午,万丽参加过简短的奠基仪式后,一个人来到康季平坟前,她没有要小白送她来,自己打了的过来。下车时,司机告诉她这个地方很少有出租车来往,怕她回去打不着车,问她要不要等。万丽摇了摇头,司机就走了。空旷的公路上,留下了万丽一个人。这不是一个踏青扫墓的季节,偌大的公墓空无一人,万丽在山坡上找到了康季平的墓,在他的墓前坐下,她没有带花,没有带纸钱,也没有带任何东西,她只想这么无声无息地坐下去。
可是,刚刚坐下不久,手机却响了起来,万丽没有接听,任它在口袋里闹了一会儿,她让自己的心在手机的躁动中安静下来。手机终于停了,但过了片刻,又响起来,万丽掏出手机,看都没看来电显示,“啪”地就关了机,可是就在关机那一瞬间,心里不知为什么跳了一下,又赶紧开了机,刚一开机,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万丽不得不接听了,似乎是为了证实万丽的什么预感,电话是田常规的秘书小邢打来的,说田书记要他问一问万总,今天有没有时间,有时间的话,田书记想请她半小时之后过来一趟。
万丽脱口就说,好,我半个小时之后到。小邢说,好,我向田书记报告。电话挂断后,万丽慢慢地收起手机,看着墓碑上康季平的照片,康季平在墓碑上朝她微笑,说,去吧,这就是你。万丽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看着康季平,康季平仍然微笑着说,走吧,走吧,你安心干你的事情,你到哪里,我都陪着你。两行眼泪缓缓地淌过万丽的脸颊,她一边抹泪,一边加快了下山的步伐。
万丽出了公墓,在公路上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一辆车,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万丽火急火燎,看到一辆摩托车远远地过来,万丽赶紧站到路中间,把摩托车拦了下来,说,你能不能带我进城?我付钱给你。开摩托车的是个年轻的农民,长得黑大高粗,不知万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开始就已经吓了一跳,这会儿万丽说要搭他的车进城。农民更慌了,说,你要干什么?万丽说,我有急事要赶着进城,你带我一段,到有出租车的地方我就下。农民好像不敢相信她的话,说,这,这不大好吧。万丽说,我都不怕你,你怕我干什么?农民说,我不是怕你,我是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情,像你这样的女人,在这样的荒郊野外,怎么敢搭我的车呢?要不是因为时间太急,万丽都差一点笑出来,赶紧说,我看你不像个坏人。
农民这才松了一口气,说,就是嘛,因为我长得不好看,人家男的都不大敢搭我的车。万丽说,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农民说,你可不能说这样的话,要是我是坏人,你就危险了,我还以为你身上有很多钱呢。万丽一听,吓出一身冷汗,赶紧闭了嘴,坐到摩托车后座上,农民拿出一顶帽子给她带上,说,你抓住了啊,我开了。摩托车开得飞快,到了有出租车的地方,停下来,万丽掏出一张百元钞票给他,说,不用找了。农民接过去,说,谢谢小姐,我干三天也挣不到这个数。到底干你们这行的来钱。万丽不知道他说的干你们这行是干什么行,但从农民的笑意中看出了一点意思,哭笑不得地向他挥挥手,赶紧钻进了出租车。
万丽踩着点走进了市委办公大楼,才知道田常规并不是找她单独谈话,而是让她来旁听一个会议,有关南州新城发展前景规划的务虚研讨会,为了这个发展规划,南州特意从北京、上海和深圳等地请来一些专家学者共商大计。万丽朝会场走去的时候,正好田常规也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往会场过来,看到万丽,田常规微微一笑,点了一点头,说,来啦。话语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万丽心里似乎有些失落,本来这半天,她是要在康季平那里度过的,她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不想听,就想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陪着康季平。可是,一接到小邢的电话,她又不由自主地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里,把康季平远远抛在了墓地里。万丽甚至有点埋怨小邢,也不说清楚到底什么事,她还以为是田常规找谈话呢,但是,即便小邢在电话里告诉她,不是田常规找谈话,是田常规请她来参加会,她又会怎么样,会不来吗?会迟一点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