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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范小青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召集人是市委宣传部的李副部长,他先让大家自我介绍了一下,调节一下气氛,凡是李部长认识和熟悉的,在他们自我介绍的时候,李部长就插一两句话,补充一下,比如一位姓王的科长自我介绍,多说了自己几句,李部长就善意地说,今天不是王婆卖瓜,是王公卖瓜。大家也是一阵善意的笑,气氛果然活跃多了。万丽介绍自己的时候,李部长“哦”了一声,说,你就是万丽啊。万丽也不太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推想起来,至少李部长听说过她的名字,果然李部长又说,万丽是妇联的才女啊。大家都友好地朝万丽看,万丽脸面上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是很高兴的。

小组人很多,时间却不多,只有半个下午,而且有好几个人手里都已经拿着准备好的书面讲话稿了,这些人是肯定要讲的,所以万丽衡量了一下,觉得基本上轮不到她发言,心里也踏实了些,毕竟第一次见这么多的宣传干部,要是叫她发言,她还真有些心慌。果然大家争先恐后地发言,连续讲了五个人以后,第六个准备发言的人已经咳嗽了一声,大家的目光也都盯着他去了,这时候李部长却笑着做了一个并不太明确的手势,说,我们宣传这条线,年轻的同志不多,是不是听听年轻同志的想法?小组会上年轻同志虽然不多,但也不是只有万丽一个,可不知为什么,大家一听李部长说“年轻的同志”,就都觉得这“年轻的同志”指的是万丽,目光就齐齐地从那个准备发言的同志身上,转到万丽身上来了。万丽一下子有点手足无措,心里慌了一慌,但知道事情已经逼到眼前,不说是不行的了,心里迅速地闪过了中午徐英提到过的一个话题,就按照自己的理解简短地说了一下,大家反应平平,万丽就很懊悔,觉得还不如不说呢。

晚宴果然是热闹的,因为有酒,菜也丰富,大家的情绪与午餐时完全不一样了。开席不久,万丽就看到徐英举着酒杯到处跑,这一桌赶到那一桌,万丽不由得想到了伊豆豆,她甚至还想拿着茶杯一桌一桌地跑呢。万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也离开桌子去敬一敬酒,但她可以敬的,也只有向问的那一桌,可如果只是去向问那一桌敬酒,给人的感觉,就是只敬主桌,只敬首长。万丽考虑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去。

晚餐结束回房后,徐英赶紧给自己泡了杯茶,也顾不得烫,噗噗地吹了几口就喝起来,说,人家都说酒后不能喝茶,可是我习惯了,酒后不喝茶,我的酒就下不去。她用手比划着,好像那些酒正堵在她的胸口。徐英喝过茶,就到墙角去扒拉那些包包,一个一个地打开,万丽看到里边是一袋一袋用塑料网兜装着的白果,徐英也不避万丽,一边往外拿一边说,这是刚刚下来的新鲜白果,营养价值很高的,还防癌,日本人喜欢这个东西。万丽也知道元洲县的南山乡是水果之乡,盛产白果,她点了点头,说,是南山的吧。徐英说,难得来市里开

一次会,许多老领导,对我们元洲都很关心的,借这个机会,给他们带一点心意。说着,提了一袋放在万丽床边,小万,你也尝尝鲜。万丽有点不好意思,但徐英不等万丽说什么,提了几袋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一次拿不了,一会儿我还回来拿,要跑几趟呢。话音未落,就出门了。屋里刚静下来,万丽就听到外面的声音,大概是一个熟人在走廊里看到徐英了,说,徐英,急急忙忙到哪里去啊?徐英说,哎呀,是张科长,正好碰到你了,正要去找你呢——下面的声音就听不太清了。

徐英像一阵突然而至的大风,把万丽的心刮得有点乱,现在这阵风虽然刮出去了,但万丽的心却平静不下来,情绪不太稳定,好像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屋里发呆,但是不坐屋里发呆又能干什么呢?她毕竟和徐英不一样,一则,她是新来的同志,跟其他人还不太熟悉,徐英有一直关心她的老领导,她没有;二来呢,徐英是基层来的,性格又很外向,大大咧咧,好像全然无所顾忌的,换了自己,就算具备徐英这样的条件,恐怕也不肯提着一兜一兜的白果去一房间一房间地送领导。

正胡乱想着,就听钥匙开门的声音,徐英已经又进来了,又弯腰去提白果,边苦笑着看了看万丽,说,还是你省心。万丽说,送掉了?徐英“嘿”了一声,说:送东西也不好送啊,本来不在计划中的人,你碰到了,看到你手里提着东西,你不能不给他呀。万丽开玩笑地指指徐英给她的那一袋,说,我这一袋也是半路打劫来的。徐英说,你另当别论,你是朋友。万丽听她这么说,心里有些感动。徐英说,所以,每次我都是备足了的,都会比名单多备几份,但到后来,总是该送的没有全送到。顿一顿,又说,也怪我,心肠不硬,人家心肠硬的人,谁看到了也无所谓,名单上没有的,就不送,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可我就是过不去,人家明明看到你送礼去。

万丽体会得到徐英的这种心情,说,这倒是的,看见了是挺尴尬的,换了我,我也做不到。徐英本来已经提了白果要走,听到万丽说话,停了下来,说,有时候,我倒觉得,女同志和女同志说话,更能互相理解和体谅。说着干脆坐下了,又喝茶,又说,唉,每次来开会,怎么说呢,又高兴,又是个负担,渐渐地,就负担大于高兴了。她将杯子里的茶水喝个精光,万丽替她加满了水,徐英说,不喝了,还是得鼓足勇气去送呀。万丽原以为徐英大大咧咧什么也不在乎,现在才发现她心里也是有点别扭的,万丽点了点头,表示能理解。徐英说,来之前,光排这送礼的名单,就好难啊。理解的人,还好说,不理解的人,就说是拍马屁,拉关系,跑官,什么都说。其实这一点点白果,真的就是一点点心意,要是一袋白果就能跑到官,那这官也太好跑了。万丽说,不送怎么样呢?干脆不送,就没有负担了。徐英说,唉,开会是个机会,你不抓住机会,下次还不知等到哪一天再有机会呢。再说了,这个机会你不抓,那个机会你不抓,最后机会就不理你了。万丽想起伊豆豆那天在联欢会上也说机会,也要去抓机会用茶水去敬人,结果却被她无意中用捡钱包的比喻使她打消了念头。其实徐英的话也是自相矛盾的,既是一点点心意,又是抓机会,到底要抓什么机会呢?但万丽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能够体会一点徐英的意思。

徐英又走了,屋里有点闷,万丽推开窗朝楼下看看,楼下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天色虽然已经暗下来,但依稀能够看到有三三两两的人在院子里散步聊天,万丽带上房门,也下来,刚走出大楼,迎面就看到向问和几个人一起从对面边说话边过来。万丽到会后,一直是处在许多陌生的面孔中,甚至有一点孤立无助的感觉,这会儿看到了向问,好像一下子看到了一个亲人,不由喊了一声,向秘书长!向问微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这是万丽头一次见到向问的微笑,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另几个走在向问身边的干部,都和向问打招呼说,向秘书长,我们先走了。向问点着头,他们就走开了,万丽说,向秘书长,您也住在这儿?向问说,市委特意找这么个偏远的饭店开会,就是为了让大家回家不方便,安心开会,要不然,这会儿恐怕都跑得差不多了。万丽点了点头,这么近地站在向问面前,刚才一瞬间产生的向问像亲人的那种感觉已经被紧张的情绪取代了,下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在向问知道万丽紧张,所以一直没有放下和蔼的微笑,说,小万啊,头一次参加这样规模的会议,觉得有点乱吧。万丽说,大部分人我都不认得,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向问道,那我就算是你一个熟人了。说得万丽不好意思起来,紧张的情绪也缓解了一些,但还是没有更多的话可说,也许因为站在当院,不太自在的缘故,万丽觉得,面也照过了,招呼也打过了,应该走开了,但心底深处却有个声音在说:机会,机会。好像是伊豆豆的声音,又好像是徐英的声音。这个声音拖住了万丽的脚步,更拖住了万丽想逃离的心思。

心思一集中,万丽忽然就有词了,说,向秘书长,上次那篇稿子,听了您的意见,我明白了许多,后来又改了一稿,这次带来了,想请您再看看。向问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万丽看不出他是欢迎还是不欢迎,硬着头皮说,您晚上还有工作吗,过一会儿我送到您房间可以吗?向问说,行。

其实万丽的稿子还没有来得及改,带倒是带来了,但仍然是给向问看的那第一稿,是不可能再原样送给向问看的。刚才情急之中,要找借口,就这么说了,现在要拿了稿子去,倒是被逼到绝境了,赶紧坐下来,试着能不能立刻改出一点来。也是奇怪了,本来这一天下来,脑子里乱哄哄的,可一坐下来,一看到稿子,一进入思考,万丽不仅思想高度集中,而且思维也意外地活跃,意外地兴奋,把那天联欢会上向问跟她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回忆了起来,以向问的观点为指导,哗哗哗地就把文章改了一遍,通读了一下,自己也意想不到这么顺利。

万丽一进向问的房间,就注意到他房间的墙角也像徐英的墙角那样排着一排东西,但不同的是,这不是向问带来的东西,而是别人送他的,所以那些袋袋包包都不一样。有的看得出是烟酒茶之类的,也有的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万丽想到这时候徐英还得提着白果一房间一房间地敲门,不由想起一句老话,罗汉拜观音好拜,观音拜罗汉难拜。徐英和向问都是观音,但徐英这个观音,要去拜好多罗汉,而向问这个观音,却有好多罗汉来拜他,到底是不一样的。

向问走过去拿了一袋茶叶来,放到万丽面前,说,小万,这是北坞乡茶场的雨雾茶,虽然名气不大,但品位相当高,你拿一点去尝尝。万丽一下子站了起来,脸都红了,说,向秘书长,这怎么可以,我什么都没有——向问却摆了摆手,不让她往下说,他继续说道,写文章,我是深有体会的,要集中注意力,要镇定神经,像我们男同志呢,还有个烟可以依赖,你们女同志,恐怕也不会去抽烟,茶是镇定神经的好东西,而且对身体有益无害。万丽心里很过意不去,但也只能点点头。向问又说,过去你可能只是听说茶会使人神经兴奋,有的人到了晚上,甚至到了中午、下午就不能泡茶喝了,喝了晚上睡不着觉,头一回听说茶能镇定神经吧。万丽说,是的。向问说,那就是各人的体会不同了,我对茶的体会就是这样,我睡觉前,还就喜欢喝一壶新泡的茶呢,以后你试试。

向问不跟万丽说文章,也不说会议上的事情,却说起茶来,万丽虽然不太了解茶,但话题到了这里,也不能不说一点茶。她说,我老家是产峰泉茶的,峰泉茶从前也是五大名茶之一,后来渐渐不行了,但这一两年又有点起来了,峰泉人又重新重视茶文化了,要打茶文化的牌子。向问奇怪地看了看她,说,你不是南州人吗?万丽说,我父母亲是峰泉人,但我是生在南州的。向问说,那你应该算是南州人。万丽说,是的。向问抓了一点茶叶给万丽和自己各泡了一杯,端到万丽面前,万丽赶紧要站起来接杯子,向问说,坐着坐着。万丽就坐着接了向问递过来的杯子,她的手接触到了向问的手,感觉向秘书长的手很柔软,就在这片刻间,万丽忽然想起到妇联工作后第一次下乡开会吃饭,伊豆豆把她安排到陈书记旁边坐,陈书记吃饭时,一高兴起来,一激动起来,或者一说到什么有意思的话题,都会拍一拍她的手背,他的手又硬又糙。那样一拍一拍的,虽然很自然,并无什么不健康的意思和格调,可万丽却更愿意像伊豆豆那样,有一点“距离美”。只不过,如果真的要了“距离美”,这会儿,她恐怕也不会坐在向秘书长的房间里了。

万丽胡乱想着,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慌乱起来,房间虽然很大,窗也开着,很通风,但她却有些憋闷,有些透不过气的感觉。向问已经坐回到自己的沙发上,指了指茶杯,说,小万你自己看情况,要是晚上不能喝茶就别喝。万丽这才把心放平稳了些,说,我倒没有试过,今天试试看。向问的话题很广泛,谈得最多的是他自己的一些经历,他说,小万,人要想干出点成绩来,不经历千辛万苦甚至千难万险是不行的。万丽听了向问的话,对向问的敬佩和尊重更多了几分。她本来鼓足勇气找了借口来见向问,是要跟向问说点什么,至少给他再留下点文章以外的印象,但这会儿却意识到了,自己在向问面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后来向秘书长也说到了写文章,但没有具体谈万丽的稿子,他说写文章也一样是要下苦功的,没有捷径可走。

万丽匆匆改就的稿子还一直没有拿出来,她一直在等机会,看向秘书长是不是会问起,但是向问始终没有问,使得万丽越来越觉得这稿子拿不出来了。开始她还有点着急,觉得自己是以稿子为借口来看向秘书长的,结果却不拿出来,这不大好交代了,但后来她也渐渐地有些明白了,就像她自己并不完全是想请向秘书长看稿子才来找向秘书长,而向秘书长恐怕也不完全是为了要看她的稿子才约她来的。向问的烟瘾很大,说话的时候,一根接一根的,中间甚至不间断,都不用火柴的。他就这样说话,抽烟,和万丽先前的印象大不一样。他的言谈,彻底打消了万丽因为见向秘书长而产生的乱七八糟的念头。

一直到谈话快结束的时候,万丽想跟向秘书长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是她的真心话,又觉得有点俗,但除了这话,别的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方才体会到自己有多笨多蠢,连句现成的好话都不会说,想得到的,又说不出口来,又有多迂。倒是向问反过来向她表示感谢,说,小万,跟你东扯西扯,不知不觉,谈了这么多,耽误你的时间了。向秘书长站了起来,万丽也赶紧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了,万丽又感觉呼吸有点困难,心头“怦怦”乱跳,向问却微微笑着伸出手,和万丽握了握,送着万丽到门口,向问拉开了门,万丽走出去,向问向万丽摆了摆手说,小万,回去早点休息吧。万丽点头说,向秘书长再见。

万丽回到房间,徐英已经回来了,正在卫生间洗漱。徐英放在墙角的东西全拿走了,房间里空空的,但万丽却觉得自己的心里很充实,正品味着这种满足的感觉,徐英已经从卫生间出来了,看到万丽已回来,高兴地说,嘿,小万回来了。万丽点了点头。徐英坐在床上,拿过自己的包,从里边掏出钱包,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万丽,小万,这是我儿子,小胖子。万丽接过照片一看,果然是一个可爱的小胖墩。

万丽说,几岁了?徐英说,五岁,我二十七岁结婚,已经晚了,婚后两年又都在忙工作、学习进修,所以耽搁了。那几年我压力很大,我婆婆一看到我,眼睛就盯住我的肚皮,亲戚朋友也是不断地打听,快有了吧,快有了吧,后来甚至还怀疑我不能生。有一次,有个亲戚抱了自己的孩子来我家,一定要过继给我,我问为什么,她说听我大姑子说,我们夫妻俩想得开,不想要孩子,所以要过继给我。小万,你想想,一个女同志,正当工作刚刚开始往上走的时候,想晚一点生孩子,多腾出点精力干工作,可压力就是那么大,本来我还想再拖一拖,后来实在也顶不住,就退了一步想想,一个女同志,早晚都得过这一关,就生吧,本来我单位正考虑要提我,可一生孩子,一耽搁就是两年。万丽说,女同志没有办法。

徐英说,我生孩子时都快三十了。万丽说,也不算太晚。徐英说,还是早一点的好,又问,小万,你有对象了吧?万丽心里一动,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但点过之后又有点犹豫。徐英好像很理解万丽又想说又不想说的心情,一边收起儿子的照片,一边说,小万你累了吧,脸色也没有白天好了,洗一洗睡吧,我也要睡了。万丽就去卫生间洗了一下,出来的时候,徐英已经睡着了。万丽轻手轻脚地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那边徐英睡着睡着,打起了呼噜,虽然不太响,但万丽失了眠,几次打开床头灯看表,想灯光亮了,能不能让徐英在睡梦中感觉到,从而停止打呼,结果灯一亮的时候,徐英果然有所感觉,但只是在睡梦中“嗯”了一声,翻一个身,又继续打。万丽有点急躁,敲了敲床板,徐英张开了眼睛,朝她看了看,说,小万,你睡不着吗?万丽说,睡不着,可能晚上喝了茶。徐英翻身坐起来,下床去取了包,从包里取出两粒药片,放在万丽手里,又替万丽去倒了杯开水端过来,万丽说,是安眠药?徐英说,安定,没事的,我睡不着的时候也常吃的。万丽把药吃下去,说,你也失眠吗?徐英说,我生小孩前,睡眠可好了,头一沾上枕头,就着了,生了小孩就差一点了,但也没有个定数,刚才好像睡着了。万丽想,你已经睡了半夜去了。

徐英边躺下去边说,好了,不跟你多说,你就闭上眼睛数数字吧。万丽也曾经听说过睡不着觉数数字的方法,但有人说根本没有用,就问道,有用吗?徐英说,光数数字没有用的,吃了药再数,就有用了。徐英翻身背对了万丽,开始睡了。万丽关了灯,闭上眼睛,开始数数,刚数到十一,徐英又坐了起来,说,哎,小万,今天我们小组讨论会上,向秘书长提到你了,他说有的人写文章思路特别混乱浑浊,是污泥浊水,后来就说到你了,说你的思路像一条清晰的小溪。万丽说,向秘书长在你们那组?徐英说,连我都感到荣幸呢,我跟我们组的人说,万丽就是和我住一间房的那个,长得才漂亮呢,他们说,我们知道,就是穿蝙蝠衫的。说完,又躺下,再也没有声音了。万丽又数了一会儿数字,没数多少就睡着了。这是万丽有生以来头一次吃安眠药,效果特别好。

第二天大会总结,市委书记在总结报告中,引用了一些小组发言的内容,其中就有万丽说的话。小组讨论的时候,是有记录员的,将小组发言记录后统一交到大会秘书处,万丽猜测这又是向秘书长的作用。虽然书记报告中并没有指名道姓,但重要的是万丽知道这是她说过的话,和她同组讨论的也有几个人坐在她旁边,他们听到书记讲话,也向她微笑,示意。

会议下午就结束了,万丽回到妇联,许大姐和余建芳去桥州还没有回来,万丽坐在自己办公室,想平静一下心情,伊豆豆却后脚跟前脚地进来了,嚷道,嘿,对我还保密啊!万丽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她,伊豆豆又道,哈,看起来对我保密的事情还不止一桩,你在犹豫先说出哪一桩。万丽拿她没办法,我的秘密,都在你手里捏着,还是你先说吧。伊豆豆叹息一声,还说什么废话呢,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万丽乐得合不拢嘴,说,我就喜欢牛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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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爱情就是这样。爱情来了,牛粪也是香的。别人眼里的孙国海,可能也就是个一般的人,但万丽就觉得他特别好。一想起那一天孙国海一迭声说不怪我不怪我是你撞我的是你撞我的,她就忍不住要笑,这种甜蜜的笑,从心底最深处的地方出来,又一直笑回到心底最深处去。笑着笑着,康季平的影子,就渐渐地淡了,更淡了。

许大姐从桥州回来后,特意把万丽叫到她的办公室,她已经听说宣传工作会议上,市委书记在总结报告中,引用了万丽小组讨论时发言的内容,许大姐很高兴,鼓励万丽再接再厉。谈完工作,万丽就把自己和孙国海的事情向许大姐汇报了。虽然许大姐并没有提这个话题,但万丽觉得自己应该主动告诉许大姐。

许大姐听了,脱口说,小万,你性什么急呢。话出了口,又觉得不大对,万丽已经二十七了,再不努力,就进老姑娘行列了。所以许大姐又说,万丽,我还一直把你当小孩子看呢,其实这个年龄,也是应该谈了。孙国海,是司法局的那个孙国海吧,前些时我也听她们议论过,我不相信,以为她们瞎扯呢。万丽甜蜜地红着脸,说,是真的。许大姐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下,又说,我那天问你,你还说没有对象,我差点给你穿针引线了呢。她虽然口气有一点嗔怪的意思,但万丽听得出来,她并不生她的气。

事后万丽听伊豆豆说,那次中秋节的联欢会上,市委分管农业的副书记替自己的外甥看中了万丽,但不太好意思直接说出来,拖了一段时间,才拐弯抹角地向许大姐打听,可惜已为时过晚。伊豆豆点了点万丽的额头说,幸亏不是分管干部的书记。

万丽万万没有想到,有一个人会跳出来反对她和孙国海,这个人就是康季平。康季平是突然出现在万丽面前的。那一天万丽正在商场替自己未来的新家挑选装饰,康季平突然站到了她的面前,说,万丽,是我。万丽一下子就感觉,这不是巧遇,康季平是特意来找她的,但康季平没有说怎么知道她在这里,她也没有问。

康季平劈头就说,万丽,孙国海不适合你。万丽气得脸都白了,立刻反唇相讥,孙国海不适合,谁适合,你适合?康季平宽厚地笑笑,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孙国海配不上你。万丽冷笑道,你知道他的优点是什么?为人厚道,品格端正……康季平再次笑起来,微微地摆了摆手说,我理解,现在这时候,他在你眼里,什么都是好的,但你们不是一类人,以后会有麻烦的,万丽,听我一句话,你再慎重考虑一下。

毕业四年后头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谈话,谈话的方式和从前一样,康季平一如既往兄长似的关心万丽,但万丽不再是他的小妹妹,因为在最关键的时候,康季平不是兄长,他不配——万丽再次冷笑了,说,谢谢你的提醒,我打算明天就去登记。康季平说,我本来也犹豫过,到底要不要来找你,现在看起来我的决定是错了,我不来,你还不会这么急,我一来,反而刺激了你。万丽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因为孙国海,因为我爱孙国海!康季平点头微笑,说,我相信。康季平这么说了,万丽倒傻了,她激烈不起来了,在她内心最隐秘的地方,好几年时间,康季平是一直藏在那里的,一直到孙国海的出现,慢慢地,慢慢地才将康季平的影子挤走,但是现在,这块阴影好像又在爬出来。

康季平说,万丽,你还是那个聪明可爱的傻女孩,但你要记住,你是一个有野心的傻女孩,你这一辈子,会在无休止的欲望和善良天性的矛盾中痛苦到底,你会将这两者的斗争进行到底。万丽愣了半天,说,我听不懂。康季平固执地说,你听得懂。万丽又顿了顿,说,那谁又不是这样?康季平说,但是,万丽,你是你,你是万丽,你不是任何一个谁,所以,我会跟你说,孙国海帮不上你。话题又绕回来了,康季平一说孙国海的不是,万丽就急,气道,你是想说,只有你帮得上我,但是你无脸再见我,所以你急急忙忙地结了婚。康季平说,你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就是:我会帮你的。万丽说,我要谁帮了?我谁都不要,我靠自己。

谈话不欢而散。万丽赌着气,去找孙国海,要他立刻到单位打证明,第二天就去登记。孙国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弄蒙了,结结巴巴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万丽气道,你竟然问得出为什么,你不想结婚是不是?孙国海更蒙了,说,谁不想结婚?谁不想结婚?我想结婚的,我说早一点的,可你说要等到“五一”,今天你又突然要提前,所以,所以我问一问为什么。万丽的一肚子气,在孙国海面前突然就消了,看着孙国海涨红的脸,笑意已经爬满了她的内心,万丽指指自己的肚子,为什么,等不及啦,有孩子啦!孙国海大惊,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瞬间又转青了,孩子?什么孩子?我们还没有、没有那个什么呢,怎么会有孩子?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万丽笑得前俯后仰,孙国海却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向问秘书长的到场,使得万丽的婚宴规格提高了许多。本来孙国海单位的几位领导,也因为有其他事情不一定能来,但后来听说向秘书长要到,他们都推掉了其他事情,齐齐地到了。过了些日子,许大姐到市委开会,碰到了市委一把手洪书记,洪书记特意停下来,笑眯眯地看着许大姐,说,老许啊,给你们那个小万带个信,她结婚,请了张三请了李四,就是不请我啊。许大姐有些猝不及防,脱口说,洪书记,小万哪敢请您啊。洪书记笑着摇摇头,又说,我这个当一把手的,给下面的印象,就这么凶啊,连喜酒都不敢请我喝。许大姐已经调整过来,赶紧说,您工作忙,不敢惊动您。洪书记笑道,还是个不敢嘛。你跟小万说,叫她补请,不然我心理不平衡。走廊里还有其他人,都跟着笑起来。

万丽几乎是双喜临门,结婚不久,就提了宣传科的副科长。征求余建芳意见的时候,余建芳说,我们科一直没有副科长,按道理是应该提一个副科长了,不过万丽来的时间不长,是不是再考察一段时间?但是组织上没有采纳她的意见,组织上认为万丽提副科长已经成熟,就毫不犹豫地提起来了。

余建芳虽然没有完全支持提万丽,但也没有十分反对,她可能考虑到,只要组织上考虑提万丽当副科长了,那么她代了很长时间的这个代字,也该拿掉了。可能不只余建芳一个人这么想,万丽也这么想,包括单位里许多人,都这么想。但结果提了万丽,余建芳的代字却并没有拿掉。余建芳左等右等,一直没有等到,她忍不住去找许大姐。许大姐说,余建芳,你是个组织性很强的同志,这些事情,组织上会考虑的,你要服从组织的安排,自己不应该有太多的想法。后来大家说余建芳去找了市委组织部部长,在组织部部长那里哭了,但是部长也没有给她什么承诺。当然,这都是单位里的人在传说,并没有经过余建芳自己的证实。余建芳一如既往地认真工作,刻苦律己,唯一改变的就是对万丽的称呼,从前她叫她小万,现在叫她万科长。正如许大姐所说,余建芳是个党性很强的同志,对组织的决定,她从来都是没有二话的。

万丽却有点于心不忍,这一阵,自己实在有点春风得意,但好像是建立在余建芳的痛苦之上的,好像自己就是踩在余建芳的肩上爬上去的。其实这种想法是大大错误的,现在万丽还毕竟只是个副科长,余建芳的科长虽然是“代”,却毕竟是科长,如果有一天,万丽的官衔比余建芳大了,反过来直接领导余建芳了,那又怎么样呢。在机关里,这样的事情多得是。

但在万丽和余建芳这里,这样的事情却没有发生,至少暂时没有发生,因为到下一年,万丽就被调到市委办公室秘书处去了。欢送会上,许大姐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也很动情,她希望万丽不要忘记娘家,妇联本来就是广大妇女的娘家,又是万丽进机关头一个呆过的单位,更是亲上加亲,万丽也动情地说,我不会忘记的,永远也不会忘记。

范小青《女同志》                

  九

市委办公室的工作和生活,给了万丽一个全新的感觉。虽然一样是机关,一样是坐在办公室里写稿子,但这里是全市的中心位置,与别的部门是有所区别的。就说这机构的设置,在市里,大多数的部委办局,都是相同的处级,既然是处级,那么部委办局里的中层,就是科级。比如在妇联,管宣传的那个部门就叫宣传科,管理论的叫理论科,可在市委办公室就不一样,同样的科级部门,在这里一概都称为处。万丽进的,明明是市委办公室的秘书科,但却称为秘书处,还有后勤处、信访处、接待处等等。

接待处专门负责接待外来宾客,这个部门在其他部委办局是没有的,一般的对口接待工作都由这个单位的办公室统管了。但市委办公室情况不一样,他们的客人,下至兄弟市的市委领导,往上,那就没有底数了,省一级的、中央的干部,甚至党中央国务院领导人,甚至来访的外国元首,都归在这个口上。后来成立了外办处,情况就好些了,但重要的外国客人,也仍然要接待处和外办处共同承担的。

接待处处长是个女同志,绰号金美人,万丽刚来的时候,还没有和她打照面,就听到了这个绰号,以为是个绝世美人。那也是应该,搞接待工作的,如果选了个丑八怪,先就输了几分。但等到一见了面,却把万丽吓了一跳,金美人已经五十开外,又胖又矮,五短身材,五官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缺陷,搭配也不歪不斜,但堆到她的脸上,就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了。

万丽正愣着,金美人朝她笑道,把你吓了一跳吧?万丽尴尬地脸红了,因为自己的心思被金美人看穿了。金美人又说,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吧。万丽一下子没听明白,正琢磨着金美人的话是什么意思,金美人已经抢先解释了,本来以为金美人是个大美人,不就没你的戏了?现在一看金美人这副嘴脸,你大可放心啦。说得万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什么话也回不上来。金美人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笑眯眯的,一下子就板起来了,说,我告诉你,靠背景是靠不住的,靠脸蛋也是靠不住的,有本事的拿出工作成绩来!她们说话的时候,办公室还有其他人在场,虽然万丽很窘,但大家都笑,并没有谁觉得金美人过分了。但金美人这话,毕竟牵涉到向秘书长一点了。

万丽简直不敢相信,接待处处长这么重要的位置,怎么会是这样一位女同志坐着,要水平没水平,要相貌没相貌,要修养没修养,她开始还以为金美人是哪位首长的夫人,后来渐渐地知道,金美人什么背景也没有,这使得万丽更加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好在万丽是在秘书处工作,和金美人不在一个部门办公,工作性质也完全不一样,很少走到一起,最多就是走廊里碰个面,点个头就擦肩而过了。万丽始终有点惧怕金美人,能避的时候就避一避。金美人也知道万丽避她,笑道,万丽,你老躲我干吗?丑又不会传染的。

这一年过得特别快,万丽调到办公室不久,就到年底了,按惯例,过年前,单位集体吃年夜饭。这一天的宴会,办公室所有在家的同志都来参加,气氛热烈。金美人情绪特别高涨,放开了量喝酒,跟所有的人都碰杯,一一硬逼着人家干杯,一个也不放过。开始的时候大家还都有点酒兴,跟着金美人一起闹,但金美人酒量奇大,大有不放倒几个不肯收场的气概,惹了张三惹李四,后来大家都有点发憷了,都往后躲,能避的都想避开她。

金美人一直没有来惹万丽,可能因为万丽是新来的,也可能因为万丽确实不怎么能喝酒。万丽调办公室工作后,有一次拉她陪客人,被灌了几杯,当场就跑到厕所去吐了,正好被金美人看见,金美人毫不客气地说,不能喝就别逞能,你以为女人在酒席上逞英雄,男人会喜欢吗?说得万丽哑口无言,又不好解释不是她要喝的,但不解释心里又憋屈得很,便嘀咕了一声,我没有逞能。虽然说得很轻,但金美人还是听见了,回头瞪了她一眼,我是为你好,你不要好心当作驴肝肺!

万丽坐的这一张桌,多半是些文弱的女同志,搞收发文书工作的,打字员等,都和风细雨地吃着,一边看着金美人端着酒杯穿梭在各桌之间,有人打趣道,金处长,中华儿女多奇志,飒爽英姿五钱杯!大家哄笑,金美人更来劲了,举杯畅饮,谈笑风生。万丽不由得想起在妇联工作的时候,也有过几次大规模的聚会,伊豆豆也是这种样子,只不过,金美人和伊豆豆,无论从年纪、从外貌、从气质上看,都相差太远,伊豆豆那才叫英姿飒爽、风情万种呢。万丽又想起那次中秋茶话会,没有酒,伊豆豆按捺不住要拿茶代酒一桌一桌去敬茶,当时万丽完全不能体会,不明白干什么要这样做,现在看着金美人在酒场上如鱼得水的样子,万丽似乎渐渐地明白了其中的一些道理,有表现欲的人,到了这样的场合,是抑制不住按捺不下的,他们的血液中似乎与生俱来就有这么一种内容,一到这样的时候,血液就沸腾了。

金美人一开始好像是要饶过万丽她们这一桌的,好像根本没把这一桌的几个弱女子放在眼里,但后来不知怎么的,眼睛朝这边一瞄,就盯上了小周。端着杯子就冲小周来了,往小周旁边的空位子一坐,端着酒杯的手伸着,就等小周举杯下酒。

小周是单位的打字员,人很老实,不大会说话,说出话来,总是文不对题,惹人发笑,时间一长,她干脆闭上嘴什么也不说了,她也从来没有抛头露面过,以至于进办公室两三年时间了,有几位领导甚至都不认得她。这会儿金美人过来将她的军,小周欲站起来逃走,金美人眼明手快,一下子抓住了她,怎么,看不起我金老太是不是?

小周吓慌了,赶紧说,不是不是,我看得起、看得起金老——金处长。话音未落,大家哄堂大笑,金美人却绷着个脸说,看得起我还不肯喝?小周说,我,金、金处长,金处长,我不能喝酒,我过敏——金美人笑道,喝酒过敏的人多呢,我也过敏,不能因为过敏就不喝酒啊,要不,酒厂都该关门了是吧?小周哭丧着脸说,我,金处长,我胃疼,我胃——金美人又笑,胃疼?哪个不胃疼啊,就今天这场合,你打听打听,有谁不胃疼?小周都快要哭出来了,说话更结结巴巴了,我,我实在是,实在是不会喝,你问、问她们——小周无意间就把矛头指到了别人身上。果然,金美人借着酒意,有点欺人的样子,眼睛横扫了这张桌子上所有的人,挑衅地说,你们谁知道小周不能喝?一时有点冷场,没有人回答,谁回答战火就会引到谁身上,谁也不敢替小周扛这个事情,因为扛的可不光是一杯酒,还有金美人的压力,谁知道呢,金美人一高兴起来,非让你喝三杯,喝六杯,喝九杯,甚至更多更多,不喝她不走,你怎么办?

因为没有人敢回答,金美人的气势就更足了,她笑眯眯地看着小周,说,小周,这下你没话说了吧?小周苦着脸,看着杯中的酒发愁,嘴上说,这是高度哎,这是高度哎。金美人笑道,你连高度低度都知道,说明你懂酒,喝!小周紧皱眉头,紧闭双眼,举起酒杯,一副英勇就义的悲壮样子,一仰脖子,就灌了下去,结果呛了半天,眼泪都呛出来了。大家连说带笑道,还是金美人厉害,上回刘书记让小周喝,小周都没喝。金美人道,那是,刘书记什么资格,我金老太又是什么资格,我进办公室的时候,他还穿开裆裤呢。大家又笑,好在今天的宴会,领导们一概不参加,加之酒的作用,大家说话随便些,不像平时,在领导眼皮底下工作,说话行事都得小心点。

以为金美人灌过小周,就放过这一桌了,哪知金美人意犹未尽,眼睛就扫到万丽身上了,万丽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想说什么,金美人已经开口了,说,小万啊,你新来乍到,很看不惯我这样的作风吧?万丽开始以为金美人扫到她,肯定也是要灌她的酒,在短暂的一瞬间,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大不了就向小周学习,心一横,眼一闭,也就下去了,哪知金美人不和她喝酒,却和她说起话来,而且金美人的话,实在是让万丽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金美人不等万丽回答,又说了,小万啊,在你的眼里,我这个老太婆,很倚老卖老是吧?万丽这次不能不回答了,赶紧说,没有,没有,金处长您老资格是真的,但没有倚老卖老。金美人笑道,小万你这就不实事求是了,我自己都知道我是倚老卖老的,你偏说不是。大家又哄笑起来,让万丽罚酒。万丽也想罚一杯酒逃过算了,但金美人还偏偏不想这么快就结束游戏,挡住万丽说,小万,你等等,我还没敬你呢,你先喝了,分明是不想让我敬你酒啊。这话一说,万丽又僵住了,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眼睛无意间扫到小周那边,发现小周正用同情的眼光看着自己,万丽想,你同情我又有什么用,你们只会看好戏,又不会出来帮助我,又想,自己也是活该,刚才小周尴尬的时候,自己不也是往后闪的吗,连同情的眼光都不敢给呢。

金美人又说了,你们看我喝了这么多,大概都在想,快倒了吧,快倒了吧,连我自己也在想,快倒了吧,快倒了吧,哎,还偏偏不倒,还能喝,啊哈哈,啊哈哈,我是个不倒翁哎……立刻有人接上去说,金处长,您不是不倒翁,您是不倒妪。金美人说,是呀,不倒翁,不倒妪,就是我,我就是这样的,倚老卖老,我知道,你们一个个都看不惯我,但你们能拿我怎么办?你们就拿我没办法,你们想我倒,我就是不倒——眼看着金美人的舌头大起来,眼神也迷离了,果真喝多了。

万丽心里暗暗庆幸,希望金美人醉得再厉害一点,兴许就能放过她了,哪知金美人醉归醉,头脑很清醒,目标也很明确,看准了的事情,不做好,她是不肯罢休的。只见她噔噔噔跑到自己那桌上,干脆将酒瓶也举过来了,又拿来六只酒杯,哗哗地加满了,往自己和万丽面前一摆,大家看得明白,她要和万丽连干三杯。万丽一咬牙,说,金处长,就这三杯!金美人说,好!

两人都喝下了三杯酒,万丽正想起身上洗手间,被金美人一把拉住,举起万丽的杯子让大家看,原来喝第三杯的时候,万丽实在下不去了,就留了一点残余在杯中,被细心的金美人抓住了把柄,金美人说,小万,你懂不懂规矩,喝酒要有青蛙声,喝完要做探照灯。边说,边把自己的酒杯做探照灯状给万丽示范,然后指着万丽的杯子,看万丽怎么表态。其他桌上的人,也都挤过来看热闹,瞎起哄,还有好几个人帮着金美人喊,小万罚酒,小万罚酒!有人手脚麻利地给万丽的杯子加满了酒,金美人笑眯眯地看着万丽,等着万丽罚酒。万丽开始还笑着,还带着玩笑游戏的心态,但这会儿心情忽然恶劣起来,觉得很气,凭什么金美人就能这么欺负人,大家还助纣为虐,心里一气,喝下去的酒往上冲,顿时脸红了,万丽把杯子一推,说,我不喝了。金美人说,小万你不给我面子?万丽说,不存在面子问题,我不能喝了!金美人没想到万丽敢这么冷冰冰地对待她,愣住了,愣了一会儿,指着酒杯说,这一杯你就是得喝下去。万丽针锋相对地说,就是不喝!

热闹的场面,一下子僵住了。本来是喝酒辞旧迎新,大家高高兴兴闹新年的,结果弄成这样,大家都觉得尴尬了,有人悄悄地想要撤退了,就在这时候,金美人嗓门突然抬高了,大声说,万丽,别以为你是向问的人,我就不敢说你,不就一杯酒吗,又不是毒药,我就算给你下毒药,你也得喝下去!全场哑然,大家面面相觑。万丽气得脸色铁青,眼泪“哗”一下就淌下来了,金美人大概也没料到万丽会如此失态,一时倒也很难堪,脸也涨红了,但仅仅过了几秒钟,金美人已经调整过来,脸上堆满了笑,上前搂住了万丽,柔声柔气地道,喔哟哟,喔哟哟,我的小公主,开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啊?

万丽千想万想也没想到金美人会来这一招,她的眼泪,一下子变得那么不值钱,那么无所谓。在金美人的调笑声中,大家的情绪也迅速地调整过来了,有个人立刻过来拍着万丽的肩,慰问她说,哎哎,小万,你可别当真,金处长是和你开玩笑呢。另一个人也说,是呀,你刚来不久,还不太了解金处长,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喜欢逗人。金美人说,你说清楚了,是哪个斗字?那人立刻道,当然是斗争的斗啦。金美人笑道,你还真了解我,我这个人,就是喜欢斗争嘛。大家又开始说说笑笑,气氛美好如初,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而万丽心里的别扭,一时却还顺不过来,反而显得她小题大做,白白地掉了一大串眼泪。倒是金美人还关心着万丽,她拿起万丽的酒杯,说,小万,谁让我惹你了,是我该罚,我罚!话音刚落,一杯酒已经下去了,万丽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哎”一声。

谁都看得出,事情是金美人惹起来的,弄得尴尬了,但救场的也是金美人,是金美人的大度和其他同事的配合,挽救了这场迎新宴会。看着他们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方面,万丽的气还未消,她一时还无法适应重新恢复了气氛的场面,但另一方面,很奇怪的,在她的内心深处,却对她的同事们,包括金美人,渐渐地产生出一种敬意,这是一种敬畏的佩服。

这一种想法,是她在妇联工作时所没有感受到的。万丽想,也许,在办公室这样的要害部门工作,确实是要培养自己非同一般的适应性和灵活性,说到底,是要把自己的感情埋得深一点,藏得紧一点。她不由自主地去看一眼小周,小周真是不胜酒力,只喝了一杯,就两颊绯红,连眼睛、耳朵都红了,但小周的情绪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她虽然红着脸,但神态却与往常一样,少言寡语,笑眯眯地平静安详地看着大家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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