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来闹去,也就是吃饭。办公室主任和几个副主任一块儿,到宾馆去,安排上一大桌菜,这算是饯行的正式开始。此后,无论在家,还是在外,几乎所有的追踪电话都与吃请有关,中午、晚上基本上不在家里吃饭。一些重要的县直单位好像是排了班次,轮流请客。到了这时,我才觉得,原来一个乡镇的党委书记确实是举足轻重的。
有一天晚上,酒正酣时,一个大个子警察来到桌前:“贺书记,我得敬你一杯,我是你的派出所长,田金虎,大家都叫我老田虎。听说你要去灌河当一把手了,我就是你的亲兵,请你放心,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叫往东决不往西!”对这样慷慨激昂的效忠,少不得,喝!就这样,从正月初八一直喝到正月十七,要不是第二天要去上任,恐怕这酒还得一如既往地喝下去。
紧接着,家里也开始有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不速之客,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拜门子”。老婆说,谁谁谁今天来了。我也不知道那是谁谁谁,反正大包小包的,无非是一些烟酒之类的东西。有人为了见到“真神”,不惜花时间,天天都有一两个人在那么冷的天气里,蹲在我家对门向阳公司的大门口,直等到我带着浓烈的酒意,三摇两晃地回到家里,赶紧扑过来亲热。进到客厅,先是自我介绍一番,然后说已经听说贺书记调到俺那里当书记,真是太好了,某某人、某某人都给我们说了,贺书记你这个人好得很哪,我们有了这么好的领导,您以后可得多关照哇。其中不乏过去在教育上工作时的老学生介绍的,也有一些是拐弯抹角、驴尾巴吊棒槌的所谓亲戚,这些人和我都是第一次见面,他们倒没有提什么要求,只是想先入为主,图个及早巴结,先增荣耀,日后帮忙而已。对于这些从来没有谋面的或者在酒后谋面的人,到现在我也没有搞清楚到底有多少,他们到底是哪些人,只是到了后来找我的人自己提起,我才含含糊糊地应酬,表现出一些亲热的样子,免得让人家感到失望。
也有一些是真正有事儿的。他们的战术是,早晨起来堵门子。那时,毕竟你的酒劲稍退,头脑清醒,免得日后不认账。反正每天早上都有人上门,记得最清的,有一个新密县人,叫秦子松的,带的礼品都是高档次的,名烟、名酒再加上据他说是自己引进法国技术,在新密县开的香水厂生产出的高档香水。他自报家门说,他是一个开金矿的,已经在灌河的山山岭岭间考察几个月了,找到了一些有价值的采矿点。他自己的资金雄厚,设备先进,省、市都有铁关系,可以办来开矿的许可手续,因此想在灌河投资干一番事业。以后要和当地领导打不少交道,所以提前来熟悉熟悉,交个朋友,今后请贺书记多多关照。
还有一个叫胡小本的年轻人,他也是趁早晨找上门来的。带的东西很寒酸,穿的衣服也很寒酸,冻得上牙打下牙,浑身发抖。他说,我已经在向阳公司的大门口等了好几个大清早,总因为人太多而不敢上门。更为可笑的是,他把他的引荐人说得与我非常亲近,我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弄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我有个远房亲戚叫孙林的,与他所说的那个引荐人曾在一起喝过一次酒。在酒场上,孙林吹牛说,灌河的贺书记是他亲表弟,那人因为孙林的关系就与我有了某种联系,胡小本拿这种联系当做“名片”递给了我。这小子是灌河镇本地人,家住的地方临近金矿区,从小就做着发财梦,十七八岁就开始一头钻进矿山里,小打小闹瞎折腾,把老本赔光了,“屡败屡战”,变成了一个“开金矿迷”。他找我的目的很明确,说今后还要开矿,希望贺书记给予照顾,尽量压减企业办的费用。并且说,有人给他算了一卦,今年有贵人相助,鸿运当头,正好就来了新党委书记,又通过引荐人认识了,岂不是找到了救星?说这话时他两眼放光,就好像真的抱着了大金娃娃一样。他信誓旦旦地说,一旦发了财,不会忘记贺书记的好处,不会独吞云云,言外之意,是要给一大笔丰厚的酬金。我一笑置之,但也为他这种精神所感动,答应以后帮助他,他就千恩万谢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