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回公道,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此时的我,虽然在交战时杀死过不少魔族和北天王天兵,却从没有像这样亲手“处决”过任何一个。更何况这个人是守辙。
靖澜从后面按住他的肩膀,防止他再偷袭。我把鞭子缠在他脖子上一圈,正像他当初对慕辰所做的一样。他抬起他逆天的长睫毛,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再没如以前一样,只要我发现了就立刻调转视线。
我也看着他。心里充满对他滔天罪行的憎恨,却又止不住回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几百年的年少时光。
我以为他会开口求饶。手虽然在慢慢收紧,却像是在等待他说话一样,迟迟不肯下狠手。靖澜没有逼我,而是用温暖的目光鼓励我。我相信,就算这一刻我放了守辙,他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可我没有松开手。
脑海中,他的好和恶在激烈的碰撞。慕辰和东风叔叔的脸交替出现在我眼前,我的手不觉又收紧了一点,他的脸因窒息别的通红,眼球也充血了。
可他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看着我,并且脸上慢慢浮现那若有似无的笑意。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滚滚而落,模糊了他的脸,模糊了一切。
突然,我听见他说“玉……”
这句话像是个开关,猛地刺进我的脑袋,我下意识的双手一用力,“咔嚓”一声,他的头被我的灵蛇鞭绞断了。
幸好,我的眼前一片泪雨滂沱,这才没看见近在咫尺的断首是个什么样子,只能感觉到温热的血喷到我的身上。是的,我没敢等他说完,因为我怕届时我就无法完成我必须要做的事情了。
他的身体慢慢前倾。我本能向后退了一步,但又不觉驻足。终于,他的身体倒了过来,手搭在我的靴子上。我不知道这最后的触觉能不能传到他心里,不过,我放弃了要以他对东风叔叔的方式回敬他的想法,毕竟我不是他。我愿意送他最后一程……
靖澜走过来抱住身体僵直的我,紧紧地抱住,并对我说:“小爱,你做了正确的事。”
我眨了眨眼,泪水从眼眶中挤出。我清晰的看见靖澜,对他说:“带我回家。”
他在我额头上印上一吻,并把我横抱在怀里,温柔可靠的回答:“好,回家。你闭上眼休息会儿吧。等你睁开眼,咱们就到了。”
眼睛合上,我便睡去、做梦了,而且还是长长的梦。
我梦见在我家王府里,最爱的粉白芍药正竞相吐艳,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正在追跑玩耍。本以为那两个孩子是包子和团子,走进一看,原来是年幼的慕辰和我。在一旁,静静坐着稍大一点的守辙。他支着下巴看着那两个孩子,原本压抑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小小的慕辰突然停下来朝我挥手。我看见他身后出现了北天王一家,慕星朝我做鬼脸,并趾高气昂的拽着慕辰离开。再看守辙,他身后站着相亲相爱的千叶与东风,也纷纷朝他伸出手。守辙含笑朝我点点头,分别拉着他们两人的手远去了。
这里只剩下小小的我正眼巴巴的跟我对视。我慢慢走过去紧紧的搂住了自己……
待我睁开眼时,周围一片红彤彤的。动动脑袋看了看周围,原来是我那从没睡过的新婚洞房。靖澜本已准备起床,正坐在床沿穿着靴子。见我睡眼惺忪的看着他,又脱了衣服爬回床上,伏在我身边。
我迷糊着问:“我睡了……”
“半个月。”他单手撑头,点了点我的鼻尖,“我原本以为你会长睡不醒。不过你师父说,嗜睡是你从小到大的习惯……”
“……”我撇撇嘴问:“这老家伙呢?”
“在半仙界扎根了。等一切安排妥当,准备周游第四层所有散仙的洞府呢!”靖澜揶揄笑道:“我听西王母说,他几乎对所有女仙都是这么说的。如果,真的一一拜访,估计近一百年很难见到他了呢!”
“我爹呢?”
“跟军师和雷泽一起修建第三层天界呢。早日建成,好让流落在第六层的仙人们早点回来。不过,估计那些仙人们都住习惯了呢。”
“哦,浮羽和迷蝶呢?”
“浮羽在半仙界做得有声有色,现在已经颇有些领袖的气势了。至于迷蝶……我通过水镜见过她一次,话说到一半,她就被魔尊扑倒在床上。我看他们没有要关上水镜的意思,就自己离开了。”
他说着手指已经温柔攀上我的脸颊,“娘子,如此良辰美景,咱们怎能输给魔尊?”
我故意假装不懂他的暗示,“你刚才像是有事要出去。”
“哈哈!”他又摆出那幅得天独厚的脸皮,“没有、没有,什么跟你一比都不算事。”
“那,好吧。”我故作为难的说:“我是为了包子和团子,你可别臭美。”
他眼睛眨眨,也认真答道:“我这也是为了圆你对紫衣人的相思,你也别会错意!”
我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坏笑道:“那,我倒要好好见识一下。”
这番床帷之战搞得我二人精疲力竭。特别是靖澜,简直可用汗流浃背来形容。他似乎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很是满意,得意问我:“如何?为夫定要你此生不会对其他男人有任何念想。”
我装作含羞一瞥,说道:“适才不是我心心念念的紫衣人么?你现在以靖澜身份再来一次,我才好比较吧?”
印象里,这是我头一次逗嘴堵得他哑口无言。
这怂人竟然想要溜走,“呃……待为夫稍事休息,晚上再回来服侍你哈。”
我扑上去搂住他,“晚上还有青冥大哥那份等着,你现在先把自己那份做好!你不是君王吗?你说过什么,君王一诺是吧?”
他嘴巴张了张,终究还是没找到话来反驳,终于一脸慷慨就义的又跟我滚在一处。
等香艳场景再次落幕,他不再像刚才那般得意,笑得有点发虚,只是嘴上还在逞强,“哈哈,为夫自己这份表现的也不错吧?”他笑到一半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我真得休息会了,不然肯定英年早逝了。”
我环住他的腰,“靖澜……你可是说过要立我为天后?”
他宠溺抚摸我的头,“是。非你莫属!”
我媚眼如丝瞟向他,“那现在是不是轮到天帝上阵了?”
“啊!”靖澜哀嚎一声,“娘子饶命啊!”
我拍拍他的脸,“求我?”
他郑重跪在床上,“跪求天后娘娘开恩!”
我摸着他的头坏笑两声,回答:“不准!”
靖澜抬起哭丧的脸,终于体会到了我一直以来的心情。他怨念问道:“你还能再不要脸点吗?”
我扬起眉毛,理直气壮的回答:“能!”
啊……风和日丽,天下太平。玉爱终遇爱,靖澜定波澜。我要的不过如此。
不过,幸福没有终结,天界的传奇也永不会停止。大家都会在自己的时空里,尽情欢笑与流泪,生命不息……
《全文完》
☆、【守辙篇】若只如初见 一
自打我懂事起,就被丢弃在放逐之地。躲避,逃亡,瑟瑟发抖……充斥着我所有的记忆。那时候,我没有名字。
后来,我费尽心思混到上层天界,竟然当了将军,甚至北天王家的驸马。那时,我不仅有名字,而且这名字还无数次出现在说书先生的段子中,将士们热血沸腾的感慨中,怀春少女的梦中。
可我,却忘记了我是谁。我怀疑,世界上是否有人记得,曾经有个我。
我是,守辙。
————
我曾经问过慕辰,你小时候,天空是什么样子。他一脸不屑的指指二层天界上万年不变的晴空,“喏,一直是这个样子。”
一直是这个样子。呵呵,这种长在蜜罐里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天空不止晴空,也有布满阴霾的时候。没错,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想着要给他点教训了。
至于玉爱,最初我却没有这种怨恨。毕竟她才是我来这个浮华世界的原因。她一直念叨着第一次见我时,我一席蓝衫、温润如玉的样子。我脸上在笑,心里却是五味陈杂。因为那不是我们初次见面,那不是!
可我始终觉得她会想起来。也许我在她身边陪着,她会在某一天突然对我说: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甚至一直都不知道自己不是魔族而是个半仙。
我喝放逐之地的母狼奶长大,跟着狼崽子们一起学习捕食。那时候我一直四肢着地,根本不知人应该直立行走。小狼长大后锋利的牙齿和爪子可以捕到猎物,我却不能。我咬不断猎物的喉管,也无法用利爪剖开它们的胸膛,只能喝母狼的奶过活。
久而久之,连母狼也嫌弃了我,把我一次次赶出洞外。我先是畏惧的抱着它的爪子,直到它把我抓得鲜血淋漓,这种甜腥的味道刺激了我的某一根神经,胡乱摸到洞口的石笋砸烂它的脑袋。
于是,我的第一位养母被我杀了。
曾经的狼兄弟们开始追杀我,不过我发现它们也并不是为了报仇,因为母狼在第一时间被它们吃光了。它们只是饿,而我没有它们强壮,正好是接下来的猎物。我记住了这个情景,以为所谓的亲情,就是如此。
我奔跑,藏匿,攀援。躲避着这些已经忘记我是谁的“兄弟”和第八层其他的魔物们。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年,我竟然在这危险的环境中练就了不凡的身手。
那些年,我始终为了活命徘徊在放逐之地的边缘。一天,我攥着藤条,在悬崖上向下俯视。正赶上魔尊领着浩荡的魔族大军从迷雾笼罩的森林里穿过。
我看见魔尊坐在如山巨兽上,在群魔簇拥下威风凛凛的第七层挺进。他一对巨角好像要戳到天上,一身乌黑发亮的鳞甲仿佛比岩石还要坚硬。我的心狂跳起来,“嘭嘭”的几乎要跳出胸膛。他那目空一切的威风样子,俾睨天下的神态,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烙下深深印记。
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再为了躲避猛兽而疲于奔命,什么时候才能号令群魔?才能成为他这样?
☆、【守辙篇】若只如初见 二
我是那么心神向往,身体不由自主的顺着藤条滑到悬崖之下。贴在悬崖和巨大的兽蹄之间,朝着魔尊一点点的靠近。烟尘和喧嚣淹没了我,魔尊在并不遥远却始终触不可及的地方,随着巨兽的行动摇晃着身体。
我试图从兽群中钻过去,几次被那些巨大的蹄子掀翻,险些粉身碎骨。后面跟上的魔军步兵们把我当成普通小兽,嫌我碍事的用长矛柄戳到一边。我怒视着他们丑陋的嘴脸,恨不得冲上去将他们撕烂!可我不敢,因为我是那么的弱小,他们一拳就能拍得我站不起来。
魔尊的影子在浓雾中渐渐淡去。别走!我的心在呼喊。仿佛错过了他,我的世界就重新陷入混沌和黑暗!
怎么办?我贴在岩壁上,指尖触摸到了一根藤条。抬头看去,一根根错综复杂的藤条遍布山崖。几乎想也没想,我像只山猿一样揪住一根藤条向上攀爬,从一根爬到另一根,向上向前飞一般的掠着。没多久就与魔尊并排行进。我心里估算着距离,想要飞身跳到他身边去,可却怕自己没够到他反而坠落在兽群中。
就这样一边犹豫,一边跟着军队行进,魔尊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猛地一甩头,视线牢牢锁在我身上。我看见他眉心那团霸气的火纹,也看见他黑色眼眸中漠视的神色。不知怎么的,那眼神使得我终于下定决心,纵身而起,朝他扑了过去!
周围的一切变得慢了下来。我瞥见无数魔军瞪大眼睛仰视我,我仿佛已经拥有了让他们敬仰的资本。但美梦,被魔尊的一只手狠狠捏碎。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捏住我的脸,让我悬在半空中,手足无措。
他脸上带着深不可测的笑,开口对我说了些什么。可惜那时候,我从没与魔族打过交道,也没听过人说话,但我牢牢记住了他的每一个发音。等过了若干年,我逐渐学会了说话,明白了他当时说得每一句的含义,并为我当时不明真相的行为而感到一阵阵后怕。
他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我没听懂,只是朝他兴奋地手舞足蹈,并一阵阵狼嚎着表达我的意思。他笑容不改,又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看见他笑,以为他接纳了我,便也朝他笑着,还拼命的眨眼睛。
他笑的更开心了,把我举得更高,说:“看看,这就是意图行刺本大王的小畜生!”让所有魔军都看我。我以为这是他喜欢我的表现,也高兴的嚎叫着,底下的魔军一个个用他们的武器敲着地面,高声喊着,“杀!杀!杀!”而我,还以为他们是在欢呼。
接下来的事情,让我猝不及防。魔族如掸去浮尘一般将我甩向前面,立刻有几只相貌丑陋的蜥蜴长大了嘴巴,等着将我一口吞下!我虽然不知道魔尊的用意,但本能提醒我危险,太危险了!我在半空中翻了半圈,将双手伸到前面,抓住一只蜥蜴伸过来的大嘴嘴唇,而后双臂用力一撑,翻上那蜥蜴的头顶!
坐在蜥蜴上的魔族骑兵俨然没有想到我会反抗。等他抓起叉子要对付我的时候,我一脚把他踹下蜥蜴的脖颈,自己代替他抓住蜥蜴身上的缰绳。那可怜的的骑兵,瞬间淹没在巨大蜥蜴的脚掌之下,连嚎叫声都很短。
周围的欢呼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大家都看着魔尊,等他再下达杀死我的旨意。我站在蜥蜴身上,惊魂未定,全部注意力都在如何站稳别掉下去上。
魔尊坐在巨兽脊背的王座上,看着我,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他最终发话,“算了,这头蜥蜴归他了。走!”
时隔多年,当重获自由的魔尊站在第七层边界上问我,为什么要救他回来的时候。我也只是笑了笑,没有提及这件事。
☆、【守辙篇】若只如初见 三
我懵懂的跟着魔族大军朝第七层挺近,为能离开这终日充满血腥和杀戮的放逐之地而感到欣喜。坐在庞大的蜥蜴上,远远看见野狼等平日里我惧怕不已的野兽们,此时也远远的躲着这浩瀚的大军,躲着我!
这一切只源自魔尊一句无心之言,却让我第一次尝到了小小的权利的滋味。骑在蜥蜴上,跟着队伍行进……我开始了原始的、简单的思考,最终认定追随魔尊,从蜥蜴骑兵到兕、犀骑兵,再到魔将,这样一路升级下去,终有一天,我要与魔尊并驾齐驱!
之后几百年,当我被称为“天界三少”中最有才学的那位时。我忍不住去想象他们若是知道我幼年只会狼嚎会是多么的惊诧。
且说我当日第一次上到第七层,立刻被眼前这丰美富饶的景象惊呆了。这里有丰富的颜色,苍翠的大树、姹紫嫣红的花朵,银色飞涟一般的山泉和黄橙橙的麦田,最重要的是天上没有遮挡的烟雾,是明晃晃的大太阳和瓦蓝色的天。我的心砰砰直跳,几乎要跃出嗓子眼。若不是怕葬身于巨兽的蹄下,我都想跳到花丛里去打滚了!
然而美景没持续多久,随着一声破空巨响,那拖着火尾的陨石便砸到了大军的前路上!火焰瞬间把我正在欣赏的那片花田烧成飞灰。我抬头,看见原本晴空万里的天上,一块块巨大的陨石,拖着黑色的尾巴,像一根根巨大的黑色棍子,朝魔军插来,要将我们困死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
魔尊不甘示弱,招呼魔族的法师们奋起迎战。紫黑色的烟雾像是一只只邪恶的触手,它们接住陨石,并试图狠狠的捏碎!一时间,石破惊天的巨响起此彼伏,有的陨石被捏碎了,有的则突破阻拦砸到魔军队伍中。巨大的石块所坠落的地方,顿时出现巨大的火坑,那炽热的温度,瞬间就将附近的魔族烤化了。
我身下的蜥蜴失去的理智,我又不懂驾驭之术,只得紧紧攥住缰绳,将身体牢牢贴在它的头顶,随着它朝天兵列阵冲去。
法师施法威慑之后,便是骑兵的对冲。天兵打头阵的都是彪悍的战马,魔军这边是行动快速的狼骑。一声号令之下,白盔甲的天马和黑色毛皮的狼骑交织在一起,像是白昼和黑夜在相互侵蚀,利齿和铁蹄交替攻击,天兵的长枪和魔军的黑叉因对峙而迸发出火花!
我那头蜥蜴一心想要逃离陨石火海,加上我根本不会驾驭,便毫无章法的朝天兵阵地猛冲过去。魔军蜥蜴在狼骑后面,虽然这种畜生生性愚钝,却也不曾出现过这样横冲直撞、无视纪律的情况。故而我这庞然大物从阵列中杀出,顿时吸引了敌我双方的目光。这畜生先是将狼骑横扫一片,紧接着进入狼骑和天马互杀的地界,抬起大脚疯狂的碾压起来。
我在它背上颠簸的直吐,手臂渐渐发麻,有点握不住缰绳了。这畜生深陷战场中央,遭到魔军和天兵两方的夹击,肚子被戳了无数个血洞,疼的几乎要翻仰起来。我一个抓不住,被甩了下来!
☆、【守辙篇】若只如初见 四
我后背着地,摔得骨头像是碎了一般疼。但我可不敢躺着休息一会,眼前马蹄兽爪的黑影子从我头上频繁划过,我只能强忍着撑起身体,小心躲闪着朝战场边缘逃去。
可战线实在太长,我乱冲乱撞很快便迷失了方向。等我察觉到身边逐渐都是马蹄的时候,已经深陷天兵队列里了!
我停下来,想要喘口气,顺便分辨一下方位。可后背还没挺直,天兵的长枪已经朝我扎来。“一头狼崽子!”他们这样称呼我。虽然我听不懂,但我能感觉到他们言语中的轻蔑的痛恨。所以,我不得不再次四肢着地,调转方向贴着地面狂奔起来。
天马强健有力的腿从我身边不断闪过,我机敏的避开扬起的蹄子和落下的枪尖,以极快的速度朝前飞奔。突然眼前,也是马腿之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我还来不及减速,便朝那东西直直的撞了上去!
那小东西意料之外的绵软,我们一起飞扑到地上。没容我看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头上天兵的武器又雨点般落下。我情急之下,拎起这绵软的一团东西,更加拼命的朝战线边缘跑去。
只听魔军号角呜呜吹响,巨大的蜥蜴骑兵如同黑色的浪潮一般拍过来。我不敢冲回自己的阵营,便顺着天兵退却的阵脚,七拐八拐的冲向战线的边缘。
不知道跑了多久,胳膊与腿上磕碰了多少下,我终于抱着这团还在微微颤抖的东西逃到战场之外的灌木丛里。吐着舌头喘着粗气,确定没有人追上来,我终于有时间瞧瞧这团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我本想着,也许是什么天将带来的小猎犬,谁知却是个美丽的孩子,确切的说,是个小姑娘。她粉团一样的柔嫩小脸已经蹭了好几块泥巴,但这反衬出一双乌黑清澈的眸子闪闪发亮。她看见我先是呆了片刻,泪水像是涨潮一样从下眼睑往上涌,很快就喷薄而出。“哇!”她终于咧开小嘴拼命的嚎哭起来。
我猜这小娃娃一定是被我野蛮的样子吓坏了,可我根本不知仙族的小孩应该怎么哄。我心急如焚,一半是看她哭的快断气了怪可怜的,另一半是怕她招来天兵天将置我于死地。
脑子里模糊的想起幼年时母狼舔我的情景,我试探着把这娇小柔美的娃娃搂在怀里,一下下舔着她的脸颊。渐渐的,她安静下来,并且很快便发出咯咯的笑声。她在我怀里,柔软而芳香,她的笑声像是最甜美的蜜浆灌溉了我孤寂的心田。
这小姑娘伸出她白嫩的小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对我说:“你舔了我,要娶我!”可惜,我听不懂。可她朝我笑,这是世界上第一次有人朝我善意的笑。与魔尊那危险的笑不同,她没有伤害我的想法。于是我也朝她笑,并把她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没多久,我听见有一匹天马朝这边直扑而来,有个少年大声叫着:“三公主……玉爱!你在哪里?”
小姑娘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拍着巴掌说:“泽哥哥!泽哥哥!”我不知道她在叫什么,却可以猜出这天将是来找她的。于是我把她放在灌木丛中,悄悄跑到灌木伸出隐匿了起来。
那仙将很快便找到了她,而小娃娃像是忘却了我和刚才的危险,欢叫着缩到来者的怀里去了。
我躲在灌木中,盯着那匹天马走远。奇怪的是,纷乱的战场仿佛通通隐去,只剩下了那匹带着芳香和甜蜜的天马。
是的,玉爱。这才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你平日里吹嘘自己的好运时,总会提起于千军万马中安然无恙的桥段。可惜,从没有想起我。
(全文完)
【守辙篇 】若只如初见 五
那天的战事在两败俱伤中偃旗息鼓。
那只蜥蜴已经在混战中变为一滩肉泥,我自然不能回到骑兵的队列去。不过我身量比魔族士兵小很多,在他们眼里,我就像只瘦弱的小猴子。他们脾气暴躁的把我向外推攘着,不给我留一点容身之地。
夜幕降临在被烧成焦土的第七层半仙界,冷风带着烟火呛人的味道席卷整个世界。天兵已经撤回上层休整,魔族大军在魔尊的带领下围着七层到八层的通道安营扎寨。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跟队尾那群老弱病残混杂在一起。
我的魂都系在那遥不可及的小公主身上,浑浑噩噩的听着他们的安排,让干什么干什么
这场仙魔大战持续了很久,我有时候上战场冲杀,更多时候做一些饲养妖兽,清理秽物等低贱的工作。后来拖得太久,双方都有些后继无力,魔尊率先回放逐之地去了。当然,我们这些小卒子也要跟着撤退。这段时间,我唯一的收获就是在魔军的呼喝声中学会了语言。
撤退那天,颓废的军队一眼望不到边际,我自然更加望不见走在最前方的魔尊。就在那个时候,混沌的思想忽然空前清明起来。没错,我要先够到魔尊,才能够到天界;只有上了天界,才能够到那个小公主!
她对我说:“要娶我。”当我刚学会语言,了解这句话含义的时候,激动地整夜未眠。可她的神态那么认真,她也一定天天想着我吧?所以我要去找她,实现我们共同的心愿!
倘若那时,我对天界以及魔界有多些了解,就会知道自己的愿望实在是愚不可及。可正因为我不了解,所以才憋着一口气一步步按照目标向上爬着。语言通了以后,我逐渐发现自己与这些靠本能生存的魔物有诸多不同。论体力我自然比不过他们,可我善于思考,于是我转而学习巫妖法术。
他们并不注重传承与体系,每个巫妖所掌握的法术都是零碎的。我以我日渐觉醒的智慧,悄无声息的搜集不同巫妖的法术,并融会贯通在一起。如此靠着胸中一团热火,没日没夜的学习练习,眨眼间便过了两百年的岁月。
那时的我,已经不再是个孩子。身材长高了不少,走在众多妖魔堆里仍然毫不起眼。只是我的妖法日益强大,昔日的“师父”们一个个被我踩在了脚下。尤其在我从某位巫妖身上学了攫取记忆的妖术后,我开始热衷于吸收他们的智慧,然后彻底抹杀他们。
母狼扑向我的那一场景,深深印在脑海里,成为深夜中的梦魇。于是,人情于我而言,根本一文不值。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我认为这是天经地义。
渐渐的,我发现妖魔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异样。起初我以为是越发强大的妖气使得他们对我产生敬畏。后来,当我特意去湖边照自己倒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了一幅“仙人面孔”。
这张脸菱角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轮廓美好。第一眼看去很像是当年来接走小公主的“泽哥哥”,俊逸却陌生。
我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究竟是谁,产生了疑惑。
【守辄篇 】若只如初见 六
魔尊在魔界休养生息积蓄力量,过了这些年,终于再次来到了放逐之地。
我在第八层的巫妖中已经位列前茅,自然获得了魔尊的接见。当然,他也已经认不出我了。根本忘了眼前这个缠绕着充沛妖气的男人,就是当年被他扔向蜥蜴群中的“小猴子”。
不过,他召见我,并不是因为我的妖术,而是我异于妖族的相貌。
“你是哪来的?”魔尊多年与上仙交战,自然很熟悉仙人的相貌。我诚实的摇头。自打我懂事起就一直在放逐之地与野兽为伍,如果我真如他们所猜测是仙族的孩子,为什么会被丢到这里来?如果只是不想要我,丢在第七层难道不够吗?
我原本手心捏着一把汗,以为魔尊要将我当作异类铲除掉,谁知他眯着邪魅的眼,上下打量了我很久,问:“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我在军营中长起来。伺候蜥蜴等坐骑很长时间,他们叫我“小奴”。我也从未介意,好不好听的这只是个标记罢了。魔尊听了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叫什么等你去了仙界自己取一个吧。”
去仙界?!
我不觉一怔,魔尊把我扔向蜥蜴堆的场景又从脑子里窜了出来。莫不是另一个让我自生自灭的招?我冷笑着静待他的后文,没想到他却说:“我需要一个亲信混进仙界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抬头毫不畏惧的问:“大王这就把我当亲信了吗?”明明,今天以前,他都没有正眼瞧过我。
“不错。我用得着你,你就是我的亲信。”魔尊回答的更是直接:“我不会亏待你的。甚至可以传授你一种魅惑心神的咒术,助你在仙界畅通无阻。”
“你不怕我以后不回来?”我顿了顿,略带挑衅的说:“甚至加入天兵来攻打你?”魔尊身边的几个魔将听完我的话已经处于戒备状态了,可魔尊却狂放的笑起来。
那一刻我意识到,这就是实力的差距,他有这个资本天不怕地不怕。他怕的只有一个镇魔塔。
他见我神情变得认真,又说:“不管你什么来历,你骨子里已经成了一个魔族。所以你迟早会回来。”
也许是这句话打动了我。我接受派遣,学会惑神咒术,然后悄悄溜到了第七层半仙界。我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仙族,半仙还是魔族。冒然渡过尽海肯定会被天雷击得粉碎,所以我选择先从第七层了解一些天界的事,再想办法混到仙界去。
彼时的我,再不是什么不通语言、一无是处的小野人。而是长了一张上仙面孔,且身负妖法咒术的法师。到第七层以后并不像小时那般畏惧,却仍旧对半仙的生活充满向往。毕竟我上来了一层,离记忆深处那芳香的小公主又近了一层。
我穿着黑色的斗篷,隐匿在第七层集市的阴影里,观察了两天半仙的言谈举止。之后,找了一处幽静潭水,将一身原本毫不在意的污泥洗净,以手指将头发细心理通,按照半仙的样子结成马尾高高束在头顶。经过一番收拾,我发现单从长相上来看,自己竟然比半仙界的人还要端正贵气。不过,举止气度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于是我大方的在一家酒肆角落坐下,每日观察来往客人。
这间酒肆位于半仙界三大帮派去往第六层的必经之路。也就是那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身量未足、容颜稚气,却已经颇具领袖气质的迷蝶。
【守辄篇 】若只如初见 七
那时候,迷蝶所带领的羽帮和蛇帮因为通往仙界的通道而产生了争执,她跟着族里的长老出来交涉。我听见那长老对她说:“别叫他们觉得帮主是小女孩就好欺负。”
原来那时她刚刚继任帮主,首次出门处理事务。
她只有点头的时候露出一丝稚气,随即脸上便挂上了冷若冰霜的伪装。我虽然没怎么接触过半仙界的人,但已有一种能力,那就是一下子看到那个人面具背后的真实样子。
这种能力可能源自于我早年的弱小,是深有体会的感悟。所以什么人若是流露出丝毫的恐惧或者欲望,那种不可思议的味道都不会逃过我的鼻子。这种能力在以后的岁月帮了我很大忙。恐惧和欲望往往是人最容易被控制的弱点,仙也不外如是。
那么迷蝶身上散发的是什么?她面无表情,像一尊假人般听着长老的教诲,黑漆漆的瞳孔盯着桌子上爬动的一只苍蝇。
对,没错。是一种逃脱束缚的渴望。
我盯着她看,她很快便察觉到了。一开始她想假装不以为意,但后来,似乎是想拿我实验一下她的威严,转而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狠狠回瞪我。
有趣。对我这种在第八第九层摸爬滚打几百年的人而言,她想装成一匹狼,到我眼里却还是一只绵羊。
不知那满身芬芳的小公主,如今会是什么模样?是不是有这样白嫩的皮肤,这样纯净的双眼?
我不知不觉的笑了。后来具迷蝶说,这不经意一笑晃了她的眼。
我记得她跟我只说了唯一的一次。距我们初见后的若干年后,我终于成功把她当成一枚精致的棋子收入囊中。那次她未着寸缕的躺在我怀里,避过羽帮所有人的耳目。听我说见她第一次的印象时,她还得意的反问:你怎知我没有看透你?
我问:那你看到了什么?
迷蝶说:你需要被人爱。就这么简单。
回想起来,当时我还暗自嘲笑她小女人的想法。但当时间过了几百年,到了生命的尽头再回首。自己拼命往上爬是为了什么?
也许三界间,只有她懂了……
回到那天,我并没上前搭话。一是因为没有机会,二是还没有开始盘算我这惊天动地的计划。于是,她们吃完了便走出酒楼。只剩我仍然坐在角落,观摩学习半仙界仙人的言谈举止。
在这酒楼,我很快便跟与仙界交往更密切的蛇帮成员见了面。看起来他们更像我在雾层见到的那些。粗鄙,崇尚暴力。所以我以打手身份很容易的就混了进去。
一段时间以后,我发现做打手接触不到仙界的人,倒不如杂役。于是我重新收拾好自己,做了吃苦耐劳的杂役。以我驯养蜥蜴骑兵的经验,半仙界的马简直不值一提。
机会很快便到来,偷偷帮助蛇帮走私半仙界小孩做奴仆的仙人来到了半仙界。我使了点魔尊传授的法术,让他挑了我做随行。这么一随行,我就直接到了第四层蓬莱仙境管辖区的某个仙岛。
听说蓬莱仙境的首领东风仙人不管事多年,管辖的仙岛也是一盘散沙。我留在这片月余,竟没人觉得异常。
半仙界来的孩子都各自找了东家成了仆人。我每家每户都去看过,且不说我年纪太大,单说这些养尊处优的仙人们想要使唤我,我也不乐意。
那我还有什么方法能插入这些仙人家庭,好给自己编个假的身份呢?
想来想去,我发现了一位年纪明明不小,却还以为自己风韵犹存的女仙。也就是,后来,我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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