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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放 当前章节:151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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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岁月扭曲情欲中的成长:嘶叫无声

作者:秦放

《嘶叫无声》第一部分

《嘶叫无声》故事梗概(1)

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某学院教师肖学方的妻子林仪生下了第二个女儿肖红兵。生活拮据,食物匮乏,父亲肖学方接受了来自情人王亚玲的“帮助”,靠从医务室偷出来的几十袋葡萄糖,将襁褓中的女儿渐渐养大。然而,他并未料到,正是这些救命的葡萄糖,成为了彻底摧毁肖家的祸根。

六十年代中期,政治运动打破了简单的生活。肖家的邻居霍光德一直对林仪怀有暧昧情结,此时身为造反派头子的他偶然听到了关于葡萄糖的故事,便使出浑身解数逼迫“破鞋”王亚玲就范,罗织了肖学方勾引、怂恿王亚玲偷盗国家财产的罪名。肖学方无法理解、忍受情人王亚玲的“反戈一击”,在拘押中自杀了。

与妹妹肖红兵不同,姐姐肖红军是个沉稳、持重、孤僻的女孩儿,她用惊诧、恍然的目光注视着发生在自己家人身上的一切,并做出了没人知道、也没人会想到的反应。

肖家就此陷入了黑暗,林仪在突如其来的打击面前病倒了。就在林仪和肖红军姐妹孤苦无依之时,始终默默暗恋着林仪的学报编辑张一达走入了肖家的生活。

但清秀、文弱的张一达,并未给肖家带来什么好运,没多久,母女三人便以家属身份随张一达一起被发配到“五七干校”。

在荒僻的深山农场,在一群被政治斗争折磨得面目全非的知识分子中间,忧郁和疑惑始终伴随着肖红军的成长。一天深夜,肖红军受到了一个自称是霍光德的黑影的侵犯,稚嫩的精神世界几乎被彻底摧毁了。而就在张一达激愤地督促农场干部追究霍光德丑行的时候,一场山洪袭来,独自在山上喂猪的霍光德在千钧一发之际从洪水中救起了肖红兵,并因此受伤,成了残废。

一切都显得缺乏理由和逻辑,一切都那么扑朔迷离,在肖红军幼小的心灵里,编制成一个个奇妙而又恐怖的梦魇。

一场偶然爆发的传染病,使得林仪和两个女儿提前回城了。

肖红军和隔壁霍光德的儿子霍强是同班同学,学校组织到农村劳动,霍光德无人照顾,学校老师便说服林仪临时帮忙。每天面对逼死自己丈夫的凶手,还要给他烧水做饭、端屎端尿,看着天真无邪的肖红兵与他无所顾忌地嬉笑玩耍,林仪心中充满酸甜苦辣。

霍强对肖红军一贯很是关心、顺从,肖红军在劳动时不慎被蛇咬伤,霍强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关切,初次的肌肤接触,令肖红军感受到了青春萌动的奇妙感觉。

与霍光德的更多接触,使肖红兵与生俱来的倔犟、强悍的性格得到了激发,在霍光德的鼓励下,她不甘忍受屈辱,对同学大打出手,还设计令老师出丑,并以此为乐。

随着“教育革命”的深入,学校教育呈现出一种空前绝后的畸态。因病回城的张一达对肖红兵的变化很是失望,便将希望都寄托在肖红军身上,偷偷摸摸地给她找来各种书籍。肖红军在这些“毒草”中领悟着身外的世界,悄悄地长大。

肖红兵与姐姐截然不同,她身上越发显现出尚武、好斗的“江湖”气。而霍强也在校外结识了一群靠垃圾场为生的“哥们儿”,并结拜成兄弟,同甘苦、共生死,逐渐成了当地声名显赫的“小流氓”,并因聚众斗殴、替人出头顶罪而被开除学籍,进了管教所。

看着肖红兵一年年长大,却一年年变得愈发不服管束,张一达认定她的蜕变与霍光德的影响有关,便说服林仪,将肖红兵送到四川的亲戚家,寄希望于环境的改变能令她浪子回头。可结局出人意料,肖红兵与姨妈一家闹翻,径自上了回北京的火车。而正在抓捕杀人凶手的公安,错将她拘押,并施以下流手段进行拷问。初次独闯成人社会的体验,在肖红兵心中沉淀下来的是被伤害的恐惧和仇恨。

肖红兵终于逃回了北京,第一个想见的人便是霍光德,可等她跑去时,霍光德坐在轮椅里,已经孤寂地死去了。

也许正是由于霍光德的死,使肖红兵与霍强一伙真正成了“哥们儿”,而肖红军对于霍强的世界既充满好奇,又保持着距离。

《嘶叫无声》故事梗概(2)

林仪怀了张一达的孩子,尽管她的身体状况很差,但她还是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可就在临近产期时突发心脏病去世。

对于林仪的去世,张一达心如刀绞,肖红军茫然无措,而肖红兵则彻底失去了保存心里最后一丝柔软的地方,对这个家再无留恋。

肖红军中学毕业,到远郊县去插队。前途无望、了无生趣的日子,令肖红军日益消沉下去。为了取暖,也为了表达内心的绝望,她将从家里带来的书籍扔进了火盆。

1976年,是发生了许多大事的年头。肖红兵与霍强一伙愉快地厮混着,坚守着唯一属于自己的一块情感天地。终于有一天,他们遇到了霍强过去的仇家,一番厮杀过后,两败俱伤,肖红兵因此与霍强同时入狱。

肖红军赶回城,设法安慰惶然无措的张一达。

为了解决历史遗留问题,需要重新给霍光德的生平定性,学院着手调查当年发生在农场的肖红军被侵犯一事。而就在调查的过程中,肖红军忽然从一个细节里,判定当年那个侵犯自己的黑影,就是自己的继父张一达!

肖红军的内心完全被击溃了。而张一达也无法接受来自于肖红军的怀疑,黯然离开了家。至此,肖家彻底土崩瓦解。

肖红军到狱中探望肖红兵,姐妹俩谁也不知道等待着她们的将会是怎样的未来。

嘶叫无声 一(1)

收拾完碗筷,林仪便按事先想好的开始准备。

先冲了一大碗代乳粉,灌得肖红军站在小床上一个劲儿打嗝。然后,她从门口瞥了一眼正在外间埋头备课的丈夫,掩上门,悄悄从木箱里翻出那件薄纱质地的睡裙,箱子里的卫生球味儿让她有一种安详、洁净的感觉。她脱掉身上的碎花布小褂和肥大的旧军裤,钻进睡裙,又拿起五斗橱上的椭圆形镜子,从上往下移。她在镜子里审视着自己,直到觉得满意,便慵懒地躺到床上去。

凉席是草编的,但睡得久了,还常用湿布擦,早已没了草香,只留下淡淡的汗味。林仪仰面躺着,肩背和屁股在凉席上蹭来蹭去,浑身都觉得挺凉爽。林仪奇特的蠕动吸引了肖红军,她站在小床里,直勾勾地盯着母亲,琢磨自己是否该对这种陌生的身体信号作出反应。

林仪发现了她的目光,有些难为情地探身拍拍她的头,“去,瞎看。”

肖红军像是听懂了,大度地笑笑,一屁股坐下,手脚交替摆弄一只破了皮的拨浪鼓。

“关门干啥?就这点穿堂风……”肖学方谢了顶的脑袋从门缝里伸进来,见了林仪的模样便是一愣,显然对那件睡裙和她摆出的姿势缺乏准备。他盯了一眼林仪从裙摆下露出的大腿,把后面的话和唾沫一起咽下去。

林仪下意识地拉拉裙角,一只胳膊拄起头,另一只手轻轻抠着凉席上龇出的草梗,垂下眼皮不吭声。

肖学方见她脸上泛出红晕,犹豫着,“今天是……哦,十五号了。那我……”

看他退出去,林仪忙起身去关了灯,又迅速溜回床上。

肖红军对突然到来的黑暗显得不高兴,一个劲儿尖叫。

“嘘——,红军不闹。”

林仪在黑暗中凑近她,闻着她身上痱子粉的味道,忽然觉得心下不忍,便拧亮了床边的台灯。

肖红军被灯光晃得皱皱眉,随即又笑了,只当刚才的黑暗是游戏的一部分。

外屋传来肖学方擦洗的声音,跟往常一样,既像慢条斯理,又像犹犹豫豫。林仪最不愿听到这种声音,它就像一段前奏,或者说是某种预兆。她在那声音里欠身抓住女儿的小手,“红军,给你爸加加油。”

肖红军端详着母亲闪烁的眼神,用两颗刚冒头的乳牙咬住下唇,左右晃了晃头。

林仪被她那付暧昧的样子搞得很没趣儿,重重地摔回到凉席上。

肖学方再进来的时候,把那件暗红色的背心留在了外屋。他的肩膀既窄又溜,锁骨外凸,尖锐的喉头上满是毛囊,疙疙瘩瘩的,像褪了毛的鸡脖子。两乳干枯,在轮廓清晰的肋骨上垂着。带暗条的棉布裤衩上有一根松紧带,勒在软遢的肚皮上。

他瞥瞥一旁的肖红军,有些犹豫,“咱们……不关灯呀?”

林仪朝女儿一歪头,故作轻松地说:“她不让。”

肖学方便不再说什么,从床尾爬上去。路过林仪脚时,他似乎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林仪却抽脚躲开了。

肖红军留意到父亲的出现,清脆地叫了一声什么。

肖学方被她叫得一惊,转而对林仪哭丧着脸道:“很难搞,有她看着,就更难搞。”

“少强调客观。”林仪嗔道。不过,她还是欠身关上台灯。

在肖红军的抗议声中,肖学方匍匐到林仪身上。木床一阵怪响,肌肤也随之在草席上窸窸窣窣,有如夜行动物在草野里穿梭。也许正是这种异动吓到了肖红军,她不再出声了,借着窗口漏下来的微光仔细辨认着。

“别,你干吗?”

林仪把正俯身亲她脚的肖学方推开,可他又喘息着扑上去。林仪急了,伸脚踹他。肖学方在黑暗中闷哼一声,跌到床下。

林仪有些惊慌,靠着床头坐起身。从肖学方的剪影看,像是被踢中了脸,双手捂着,嘴里咝咝地直吸凉气。

这时,肖红军在一旁咯咯乐了,笑声清脆、响亮,震得林仪心里一颤。

嘶叫无声 一(2)

肖学方沮丧地坐到床沿儿上,双臂搂住自己的肋骨,轻声道:“你这是搞啥?”

林仪也不示弱,“我还想问你呢!笨得跟猪似的,趴到人脚上瞎啃。”

“我……”

林仪爬过去,搂住他耳语:“这种时候少说话,你那苏北腔儿我听着实在别扭。来吧。”

肖学方随她再次爬上床,在她身侧躺下。林仪抓着他手,塞到睡裙里。肖学方轻轻握住她略显疲沓的乳房,手指动动,又停住了。林仪感觉他在犹豫,就把他另一只手也往睡裙里拽。肖学方胳膊压在身下,很难动作,便索性翻上去,下巴抵住她胸窝,两手轻压着双乳。

林仪轻吟一声,僵硬地挺直身子,闭上眼等他。可他却不动了,像只发现了危险的蛤蟆,低伏在一根木桩上。

突然的静谧,使一旁的肖红军感到奇怪,她从围栏上探出手去,想触到父亲向后撅起的屁股。可那件带暗条的裤衩像个影子,就在她指尖前,怎么都抓不到。

也许是月亮躲进云里的缘故,房里更黑了,肖红军在父亲的喘息中睁大眼,可仍觉得那些暗条遥不可及,不由得哭起来。与此同时,林仪的眼角也流下泪,滑过太阳穴,钻进耳骨里去了。

类似这样的失败,在生下肖红军后便屡屡发生。印刷厂管妇联的牛大姐跟林仪说,肖学方是饿出的毛病。后来,林仪仔细琢磨了牛大姐的说法,按时下唯一正确的方法论来解剖牛大姐的分析,得出的结论是:该结论不成立,或者说,不能让它成立。

先说不成立的理由:牛大姐的分析,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外因,实际上她要暗示的是与此相对应的内因,即肖学方身体虚弱。而肖学方身子弱这事哪儿用得着她说呀?林仪曾和肖学方面对面讨论过多次,肖学方的辩解林仪是接受的。据他说,他长成这样不是他的错,要怪只能怪他那个抽大烟抽死的父亲。遗传这种事,责任主要在当事双方。而他自己只是这一偶然事件的结果,对事件的全过程无权也无力干预。

至于说吃不饱,便更不是肖学方一人的事。粮油配给,全国都一样。没听说肚子饿就不能行房事的,此点有60年全国人口增长数据为证。

而反过来说,牛大姐的说法一旦成立,那还瞎了。他肖学方既然如此无辜,我林仪岂不就得哑巴吃黄连,苦熬半辈子啦?因此,林仪对牛大姐的意见不能苟同。

对这件事,厂办秘书小乔的说法比较耸人听闻。她圆睁双眼,惊恐地盯着林仪,倒吸一大口冷气,把要说的话弄凉了再一起吐出来:他不会是搞上破鞋了吧?

林仪瞪她一眼,抽身便走,可心里却真的开始七上八下。可能是小乔说话时的表情,或是她的语调,当然,更是她那句冒凉气儿的话,狠狠敲在林仪脑仁儿上。

林仪对破鞋这词生熟参半。很早就知道这是对那种不检点女性的谑称,可从未真的见过一只半只的。她嫁给肖学方搬到学院来住以后,曾听说地理系有过这么一位,是个留校的年轻教师,长年跟地质队在野外考察,逮哪儿睡哪儿,后来就和一个有家室的工程师睡到一个帐篷里了。大伙对此一直都蒙在鼓里,事情败露纯属偶然:有天深夜突然闯来一只熊,惊得大家四散奔逃。那女教师顾不得穿衣服就跑出工程师的帐篷,结果被熊吃了。事后大家分析,熊一般是不吃人的,都怪她光着身子往外跑,被熊当成了野物。从此地质队再也不敢去那一带了,据说熊一旦吃过人,以后就会把人肉列入自己的食谱,逢人便吃。这件事当然也带给女同志们一些有益的警示:一,睡觉时还是穿着衣服比较妥当;二,最好别睡到人家屋里;三,做“破鞋”不仅脸上无光,而且性命堪忧。

总之,林仪一贯对破鞋二字十分忌惮,如今小乔俩嘴唇一碰轻易就把肖学方和破鞋联系到一起,这令她既愤慨又担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仪做了这样一些努力:先是对与肖学方有工作联系的女性进行排队,这些人包括化学系的教师、图书馆的管理员、实验室的助手、街坊四邻家的年轻女人等。根据她的理解,还特别留意了她认为肖学方有可能接触到的那些寡妇。经过一番排查,没有发现明显的迹象。于是,她又着手搜查肖学方可能藏匿证据线索的各个角落,抽屉、箱子、提包、衣兜什么的无一遗漏,甚至还翻看了他的鞋垫下边——地下工作者经常使用的藏匿地点。后来,她一本本翻看了肖学方从图书馆或资料室带回来的书籍,结果令她大吃一惊:书里有臭虫!

嘶叫无声 一(3)

这一发现带来的恐慌终止了她的调查,臆想中的破鞋与眼前的臭虫比,后者的威胁显然更直接。她不能容忍自己和家人吃着定量供应的食物,而让臭虫在他们身上毫无节制地捡洋落——据说臭虫常因无节制的进食而把自己撑破。为此,她勒令肖学方逐本逐页地搜查每一本藏书,绝不可留下祸根,自己则烧了几大锅开水,把家里的桌椅板凳、床板床屉统统搬到小院里浇了一遍。

看着滚烫的开水缓缓涌进木质家具的板缝儿,想象着那些面目可憎的小东西在开水中挣扎死去的情形,林仪心里畅快了许多。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与此同时,屋里发生了另一件事:有张照片从肖学方正翻着的一本《有机化学》中滑出来,如秋叶般飘然落地。

书里飘出照片来,这让肖学方大吃一惊,他急忙捡起来,塞到裤衩的松紧带里,把背心下摆拉下来盖住,定了定神儿,又拿起一把蒲扇挡在肚子上,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干吗去?”正在白灼臭虫的林仪问。

“还能干啥?上茅房。”

林仪撇撇嘴,“还拿哪门子扇子,腾得出手来吗?”

“你不晓得那里蚊子老多呀?”

“快点儿吧,该接红军去了。”

肖学方应着,大步跑进厕所,却见住隔壁的校车司机霍光德正叉腿站在尿池沿儿上方便。肖学方犹豫一下,没敢蹲到屎坑上去,而是并肩站到霍光德身边。

“你们家杀臭虫呢?”霍光德哆嗦了几下,把那东西抓在手里抖了抖,塞回裤子里。

肖学方没敢转头看他,喉咙里“嗯”了一声。

“那鸡巴玩意儿最烦人,弄不干净。”他下了尿池,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哎,我跟你说,光弄床板不管用,墙缝儿里最多。对了,特别是那些钉子眼儿里,成窝成窝的。不信我给你去试试。你甭跟我客气,我就喜欢干这个。拿钉子往里一钻,就听着噼里啪啦响,跟着血就流出来了,那劲头儿,跟我头一回弄我媳妇儿时候一样,过瘾!”

肖学方不知该如何表示,似是而非地咧嘴笑笑。

“哎,你也不尿,傻站着干吗?”

肖学方下意识地别过身子,“有人看着我搞不出来。”

霍光德一愣,狐疑地朝他裆下瞥了瞥,龇牙笑着走了。

肖学方这才走到茅坑那边,从腰里抽出照片,看了看正在上面傻乐的王亚玲,几把撕碎了,扔进去。茅坑很深,黑乎乎的,照片如梨花般飞扬着消失了。

肖学方和王亚玲相识纯属偶然,那是在林仪怀上红军之后的事。

有个星期天肖学方忽然觉得自己发烧,匆匆赶到医务室看病。值班的校医说没事,根本不烧,还把体温计举到肖学方眼前看。可肖学方不服,说发没发烧我自己还不知道?你给学校省药是好品质,可不能因此置我的病于不顾,不能只看体温计,因为它根本就是坏的。校医争辩说它没坏,你凭什么说它坏了?肖学方说连我发烧它都测不出来,不是坏的是什么?那位校医是学院里一个名教授的老婆,耳濡目染地也算是个讲体面的人,实在不愿和肖学方这样吵闹,“觉着恶心。”事后她这么说。为了摆脱纠缠,便给他开了一针。肖学方不闹了,如获至宝似的把处方捧到注射室。那天在注射室值班的就是王亚玲。

事情过去半年多后,肖学方已经搞上了破鞋王亚玲。她讪笑地看着肖学方瘦骨嶙峋的身子,又提起那天的情景。她和校医一样认定他当时根本没病,不过是想女人想得狠了,有种烧起来的感觉,“是血热。”王亚玲说。肖学方听了不高兴,辩称自己的确有病,不然为啥打过针就不烧了?王亚玲一听就捂着嘴乐,问他,你知道那天给你打的什么针?肖学方挠了挠自己的秃脑门儿,啥针?退烧的呗。王亚玲“嗤”的笑出声来,狗屁,针里就没药!

肖学方对自己与王亚玲搞上破鞋一直隐隐觉得蹊跷,眼下听王亚玲这么一说,便愈发感到整件事显得很诡秘,不像真实的事。他看着王亚玲斜倚在床头,一只脚妩媚地在自己的肚皮上蹭来蹭去,不由得想到小时候听过的那些聊斋故事,心里麻酥酥的,身上却出了汗。

嘶叫无声 一(4)

肖学方捧着校医开的处方匆匆赶到注射室时,王亚玲正坐在一张高高的圆凳上修剪指甲。她穿着白大褂,但没系扣子,露出里边短款的布拉吉。一条光腿架在另一条光腿上,脚上没穿袜子,趿拉着一双白塑料凉鞋,脚趾一勾一勾的,光滑红嫩的脚跟不停敲打着凉鞋。这是肖学方进门后看到的情景。

肖学方愣了愣,把处方递给她。王亚玲看了处方更是一愣,好奇地盯着肖学方看了半天,这才从圆凳上下来,边准备注射器边吩咐他趴到床上。

床摆在墙角,用一个纱帘屏风与外面隔开。肖学方爬上去,一股强烈的来苏水味儿冲进鼻子。他忽然觉得不妥,裆里那东西竟直硬起来,硌得难受。他想了想,只好蜷腿撅起屁股。

王亚玲在屏风外边说:“裤子脱喽。”

肖学方便自己褪下裤子,又继续撅好。

王亚玲手里举着注射器和棉签走到屏风里,猛地看见肖学方在床上摆出付等着挨操的姿势,差点笑出声来。她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白皙的屁股,“甭那么紧张,趴平喽。”

肖学方显得很为难,但还是顺从地趴下去。可小腹刚一挨到床,便又受惊似的弹起来,显然是硌着了。

“你这么怕打针哪?”

肖学方没吭声,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

王亚玲腾出一只手来,在他屁股上轻轻揉着,“别怕,这针一点儿都不疼。放松。”

肖学方努力想让自己松弛下来,可脑子发紧,从后脖子直到尾巴骨都像灌了铅,酸胀酸胀的,怎么都放松不了。王亚玲持续着手上的动作,这使肖学方愈加难以自持。他涨红着脸扭头看她,发现她眼里有东西在闪烁,他分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腰眼儿上热乎乎的,头皮发麻,眼眶潮湿。

也许由于肖学方躲得太靠里了,王亚玲只好把半个屁股坐到床上,用药棉给他擦了擦,便把针扎下去。

肖学方此时下肢似乎已没了知觉,两眼直勾勾盯住王亚玲因坐上床来而不得已抬起的那只脚,它近在咫尺,晶莹的皮肤下微微隆起的血管清晰可见。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脚踝。

后来发生的所有一连串令肖学方感到诡秘的事,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王亚玲非但没有抽回自己的脚,反而一挺脚尖,甩脱了塑料凉鞋。这使肖学方更加气血翻涌,他的手顺着挺拔的脚背缓缓滑下去,绕过她的脚趾,沿着脚掌和脚心轻轻划回来。只听王亚玲轻哼了一声,像是要躲开似的,却反而把脚移到他眼前。

肖学方忽觉喉头一哽,便搂住了它。

肖学方发现自己有“恋脚”倾向已经很久了,可他无从确定,也不知是否应对此加以抑制和修正。他通读了《共产党员的修养》、《家庭医学手册》、《十万个为什么》,可没有找到有关的任何答案。仔细回想起来,也找不到养成这种毛病的根源或起始,似乎生来如此。

和林仪成婚后,他自以为获得了实现宿怨的机会——当初系主任的老婆介绍他们认识时,肖学方一直低头做羞怯状,实际上是借机审视林仪那双在绒面布鞋里不停蠕动的脚。他当时就确认它们是令他满意的,因此当他表示同意这桩婚事时,甚至还没仔细看过林仪的长相。

出乎他意料的是,林仪对他的特殊爱好难以认同,甚至十分反感。每逢肖学方刚刚燃起激情,要对她(确切地说是对她的脚)大加饕餮时,林仪都难堪地躲开。她把丈夫的动作理解为是向自己卖好献媚的一种方式,而她并不欣赏这种方式。她也曾试图向他说明自己的感受,可怎么都说不出口。她不想拒绝丈夫对自己示爱,但又对他偏偏亲近自己猥琐之处感到不适。林仪没有想到,她一次次的躲避,无异于驯兽员从猴子嘴里屡屡抽走肥嫩的香蕉。

肖学方被不断的挫折弄得很疲惫,看着木乃伊般平躺在床上的林仪,心里很内疚,又有几分怨恚,空冷空冷的。后来林仪从牛大姐那儿拿回本小册子,是妇联印的,上面提倡妇女同志对自己的房事作出计划,最好是一两周一次,以保证夫妻双方有足够精力参加社会主义建设。换句话说,就是不愿让大家把那些从有限食物中吸取的有限能量消耗在性器官的相互运动上。肖学方对这种提法很支持,建议每月的一号和十五号上床,遇到林仪经期则向后顺延。林仪虽心有不满,但又不好不响应组织号召,只好默认。可屡屡推迟的房事并未使肖学方积攒出足够的热情来满足林仪高涨的渴望,苦熬半月的结果往往还是蛤蟆趴在木桩上。

嘶叫无声 一(5)

当然,以上这些事实,并不能构成肖学方背着林仪搞破鞋的理由。真实的原因是,肖学方从来都把自己对女人脚的向往当成一种幻想。尤其是被林仪拒绝之后,他再也没指望真的实现它。可偏偏此时发生了注射室里的偶然事件,就像一只怕人的熊闯入宿营地那么偶然。而当王亚玲那只美丽的光脚举在肖学方眼前时,就跟熊见了光身子的女教师一样,惊喜之下,熊破了吃人的戒,肖学方则不顾道德廉耻,搞了破鞋。

在肖学方心里,对王亚玲给他的惊喜存有疑惑是很自然的。他平时也做过不少挺美的梦,可梦里不免总有些自己难以把握、空留遗憾的地方。而他和王亚玲的每次幽会,却完美得鲜有瑕疵,那么可心可意,显得比梦还不真实,就像是前生后世的事,与现实无关,甚至与他自己也无关。尽管他承认这一切不是梦,但同时也不相信这就是事实,他更愿意相信蒲松龄描述的世界,他觉得只有在那儿才可能存在如此的美妙。每当王亚玲高高翘起双脚,他含着她的脚趾、舔着她的脚心,快乐高呼着冲到顶峰时,他便感到有一团如烟如气的东西从天灵盖飞出去,闪烁着消失在空中。这让他想起磷化氢的自燃现象,“也许那就是传说中的魂儿?”化学教师肖学方这么问自己。

有霍光德帮忙,林仪便从托儿所接回肖红军,站在一旁看着。

肖红军盯着自己的小床沐浴在滚烫的开水里,忽然想到自己在澡盆里的样子,她笑了。

霍光德显得很兴奋,边干嘴里边念叨:“烫!烫死你们这帮杂种操的!”

林仪在他的骂声里显得很尴尬,便想尽快结束,“霍师傅,差不多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吧。”

“别介,我这儿正过瘾呢,你们甭管了。”

林仪不好再说什么,便领着红军进屋了。

说起来霍光德算得上是个好邻居,人粗,但很热情,只要林仪要帮忙,他从不惜力。霍光德也有个孩子,与肖红军同岁,可他一向懒得管。他老婆见不得他这样,酸溜溜地骂,隔壁那小丫头片子是你的野种怎么着?自己的老婆儿子你不伺候,那狐狸精一招呼你就屁颠儿屁颠儿地往过跑,跟喝了蜜似的。霍光德最烦老婆数落,你他妈管得着吗?我愿意,再说我抽你杂种操的!霍光德当过兵,急了真动手。老婆挨过几次打,知道他不是吓唬人,也就不敢多说,只是在心中积累怨恚。

“嘿!醋没了!”老婆从窗口探头喊。

霍光德头都不回地:“没看见我这儿给人帮忙呢吗?”

“就是真雷锋也得吃饭哪!”

霍光德急了,转头怒视她,直把她盯得退进窗口。

林仪听见声音,便再次出来劝:“霍师傅,您家里有事就赶紧忙去吧。”

霍光德放下水壶,笑呵呵地:“下回再有这活儿就叫我,我喜欢干。”

林仪略显尴尬地一笑,瞥了眼他家的窗户,虽然看不见人,但她能感觉到有双刻毒的眼睛盯着自己。

肖学方跟出来,“我来搞吧。”

林仪想了想,故意做出亲热的样子,“留神,别烫着。”

半月一次的房事虽然依旧发生,但每次蛤蟆趴木桩的结果,却使林仪无法接受。

学院放暑假了,托儿所也跟着关门。林仪把红军抱到姐姐家,托她帮着带几天。姐姐养了俩儿子,一直还想要个闺女,却再也没怀上,此番见了红军自然欢天喜地。

姐姐虽说是个不识字的家庭妇女,可心却挺细,三言两语间便感到林仪心事沉重。旁敲侧击之下,林仪也就顺坡下驴地述说了自己的难言之隐。

林仪之所以披露隐私,一来因为对方是自己亲姐姐,无需顾忌;二是积郁良久,不吐不快,只求发泄心中苦闷。不想姐姐听了就乐,直朝她喊:“这事儿早跟我说呀!至于这么费劲?”

林仪看着姐姐发愣,没想到她会是个精于此道之人。

姐姐见她半信半疑,伸手从床下抻出一酒瓶来,只见酒里泡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酒色微黄,混沌不堪,像在夜壶里存久的尿。

嘶叫无声 一(6)

“这是……”林仪显然有些犹豫。

“皱什么脑门儿呀?看着不好看,管用着呢。”姐姐扒到她耳边,“眼下你姐夫就离不了这个。”

就这样,林仪拎着用红军换回的半瓶药酒,忐忑不安地回了家。

晚饭时,林仪特意数出十几颗过年没舍得吃完的花生用盐水煮了,小心地剥了皮儿,又用茶缸子烫了一杯药酒,屋里顿时弥漫起一股香气,闻着就舒坦。

肖学方进家见这阵势便愣了,问:“你这搞啥?”

林仪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把他硬按到桌前,“别大惊小怪的成吗?一杯酒把你吓成这样?”

肖学方伸头到酒杯上闻了闻,还是不明就里。林仪觉得不好解释,连哄带吓地给他把酒灌下去。

肖学方很少沾酒,更没喝过药酒。那些枸杞、海马、蛤蚧、虎鞭之类的东西混在一起本就很厉害了,又经烧酒长年浸泡,药性凶猛无比。天刚蒙蒙亮,肖学方便从梦中惊醒,嗓子冒烟,眼珠发烫,连鼻尖上也蒙着汗珠。他摇摇晃晃爬起来喝了杯水,再回到床边时,却见林仪用被单遮着身子,两眼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正盯着他看。

肖学方觉着心里憋得慌,手伸进被单朝林仪两腿之间一摸,竟没碰到内裤。肖学方吓了一跳,却也明白她的心思。他褪下被撑大的裤衩,扑到林仪身上。

事后,林仪忍不住哭了,哭得既恳切又酣畅。在随后昏昏沉沉的睡梦里,林仪梦见很多只小海马在肚子里游来游去。那时她还不知道,其中一只就是她的二女儿,肖红兵。

肖红军对往事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有些她不情愿记住的东西,便忘掉了,有些她不得已记住的东西,便成了她的历史。

母亲把她送到大姨家,换回半瓶药酒,并因此弄出个妹妹红兵,这是她不情愿的,所以很快就忘了。但红兵从医院回到家便不分昼夜地“哇哇”大哭,而且她叫声响亮,很有穿透力,震得红军常常夜不能寐。这属于不得已,红军便记住了,并从此反感这个吵吵闹闹的家伙。

令红军反感的另一个原因是,自从红兵回到家,就霸占了那张带围栏的小床,自己只能睡在父母之间的夹缝里。距离虽然近了,但并不意味着就能得到更多的亲昵爱抚。每逢深夜,红军仰面望着父母在自己身上跨来跨去忙着给红兵喂奶、换尿布,心中便愤愤不平。她透过淡绿色的围栏,盯着里面那张号啕不已的脸,脑子一阵发热,就想上去狠狠抓一把,可她忍住了,憋足了一泡尿,痛快地撒在床上。

肖学方和林仪并未留意到红军的变化,他们心里着急的是,林仪产后无奶,每天定量供应的半磅牛奶远远不够止歇肖红兵日益高昂的哭声。

“怎么办哪?还是得想想法子。”

“有啥办法?家家都不够,哪里去搞?”

“那……再买点儿代乳粉吧。”

肖学方摇摇头,“全城都跑了,统统没货。”

林仪眼圈红了,低头不语。

肖学方见状也很难过,用唾沫沾湿了手指,在一块陈年的冰糖上蹭蹭,伸进肖红兵嘴里。肖红兵不哭了,使劲嘬,还一个劲儿咂吧嘴。可没两下,她便识破了这个骗局,扭开头继续哭。

肖学方把指头上剩的甜味儿抹到自己嘴里,愤愤地站起身,“操!搞什么搞,人叫奶急死?”

林仪听了,不住抹眼泪。

见她们都哭,肖学方觉得很烦,便甩手出了门。

林仪无奈地抱起肖红兵,边哭边哄她。

肖红军在一旁看着,嘴里嚼着被角,那是所有不能下咽的东西里她最喜欢的,略带咸味儿的汗渍随着唾沫在齿缝里游荡,让她觉得很平静。

肖学方走出家,激愤的心情在他身体里有了反应,不由自主地往医务室去了。

在注射室的屏风后面,王亚玲不无同情地看着惴惴不安的肖学方。那一刻,她忽然感到有些担心,但又想不清究竟为什么。

嘶叫无声 一(7)

医务室里很静,王亚玲坐在高高的圆凳上,肖学方蹲在下边,含着她的脚趾,一声不吭。

过了很久,肖学方像个嘬足了奶的婴儿,松开嘴,心满意足地长吁一声。他显得平静了很多,朝王亚玲笑笑,转身就要走。

王亚玲拽住他,示意他等等,然后趿着鞋走出去。等她再回来时,白大褂里掖了个纸袋,神情紧张地塞到肖学方怀里,悄声道:“快走吧,别让人瞧见。”

肖学方不明所以,也不敢问,匆匆离开医务室。直等走到没人处,才从怀里掏出纸袋,掀开口往里一看,当时差点儿哭出来。一整袋葡萄糖!

肖学方嗓子里含着泪回到家,一声不吭地把袋子扔给林仪。

林仪捧着一整袋没开封的葡萄糖,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惊讶。

“哪儿弄的?”

肖学方一瞪眼,“问个屁呀?不吃就丢掉!”

林仪傻愣着,她想不通肖学方为何一反常态,竟敢朝自己发脾气。刚想表示点儿什么,肖学方却径自去抱起号啕着的肖红兵,嘴里喏喏地哄她。林仪发现丈夫眼圈红着,便不敢再吭声,独自去忙晚饭了。

从一九六一年春到一九六二年末,学院医务室共失窃葡萄糖二十七袋。在医务室易耗药品支出增长表上,远远超过四环素和避孕套,高居榜首。好在当时大伙儿都饿得发疯,没人顾得上深究此事。直到一九六六年,大伙儿为别的事再次发疯的时候,才有人翻出旧账。那时,靠葡萄糖活下来的肖红兵已经快六岁了。

嘶叫无声 二(1)

葡萄糖这东西对人究竟有多大好处?尤其是对哺乳期的孩子来说,是否足以替代人们通常认为必需的母乳或其他乳制品?这种问题没人想过,一是没经验,二是没必要。但如果人们知道肖红兵小朋友曾在生命最初的两年里喝下了二十七袋葡萄糖的话,他们一定会认真想这个问题。

此时,肖红兵五岁半,眉毛浓重,两眼大而有神,反复冻皴的胖脸蛋儿总是红扑扑的。她四肢粗壮,肩背厚实,声音洪亮,个子比别的孩子高半头。别看她长得豪放,却又心思乖巧,智力超群。幼儿园的同学不知怎样表达对她的尊敬和羡慕,便送了个受人景仰的外号给她:司令。

肖红兵司令在幼儿园叱咤烟云、呼风唤雨,连老师都让她三分。每次放学回家,别的小朋友都有父母来接,唯独她一人大摇大摆往家走。同学一看,纷纷效仿,在她身后排成一溜。那些当爹妈的只好在两侧随行,像是护驾的亲兵。

肖司令虽然在外统领群婴,在家不让父母,可不知怎的,唯独怵姐姐肖红军。不论在多耀武扬威的场合,只要姐姐一出现,她便立刻收敛,小鸟依人地贴上去,姐长姐短的,竭力讨好献媚。隔壁霍师傅的儿子霍强看着纳闷,追问肖红军用什么仙术收服了她。肖红军鼻子里一哼,不以为然地说,这还不简单?别理她呗。

霍强和肖红军同班,素知她脾气各色,对她的说法也就深信不疑。

实际上,肖红军确实很少欺负妹妹,甚至在外人面前总能妥帖地表现出对她的关心呵护,可心里却又实在反感她的刁蛮骄横,更看不惯父母对她的溺爱和放纵。因此只要有机会单独与她相处,肖红军便会拉下脸来,摆出姐姐的派头。肖红兵起初对此很不忿,但屡经尝试,发现自己不论怎样满地打滚撒泼耍赖,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肖红军对她的自虐和尖叫都置若罔闻,甚至还会讥讽地朝她微笑。尽管肖红军从不骂街动粗,但她那副冷峻威仪却让肖红兵明白,自己平时对付别人的那些把戏,在姐姐这儿滥用不得。

认清形势后,红兵司令的对策则更显出她的领袖才能——既然公然对抗纯属以卵击石,莫不如将其做他山之石借来一用。

“知道吗你?我姐,才上学就戴红领巾了,现在都俩杠儿了!”红兵这样冲小朋友显摆。

“真的?俩杠儿官大吗?比司令大吗?”

肖红兵吮着食指想了想,觉得挺难回答。说比司令大吧?有损自己高大形象。说没司令大吧?这牛就白吹了。想到这儿她一瞪眼,喝道:“笨劲儿的,这还用问?”她见那几个心存疑惑地互相看,便及时地一挥手,“听口令,占领那边的山头!”

小朋友们不及多想,呐喊着扑向已经生锈的攀登架。

说起肖学方夫妇对红兵的娇惯,也不是完全没有来由。

出于历史的原因,肖学方最看重红兵的胃口,家里无论有什么略显稀罕的食物,总是优先供应她。衣服破了,鞋底儿透了,肖学方都不放在眼里,可若哪天听见她肚子叫唤便会十分紧张,想尽办法也得给她弄点儿什么解馋的东西。为此,他到生物系果园里偷过杏,摘过柿子,还被枣树上的洋喇子蛰过两回。这些他并不在意,看着红兵大声吧唧着嘴享受这些赃物时那付聚精会神的样子,就觉得心里十分踏实。

与肖学方不同,红兵在林仪心目中简直就是个奇迹,而且这奇迹是从半瓶药酒开始悄悄发生的。她甚至怀疑那药酒也许就是童话故事里掉光牙齿的老巫婆炮制出来的,那混沌的黄色,那些神秘的、在她梦境里游来游去的小海马,……这一切,恍惚带着某种魔力,在她幽暗的子宫里孕育了一个神奇的生命,一个仅靠些浑浊的糖水便茁壮成长起来的精灵。林仪要对肖红兵表达的,远不止是疼爱,即便称之为崇拜也不为过。她心甘情愿地宽恕肖红兵所有的恣意妄为,甚至觉得那些正是女儿的神奇之处,“她不是个普通的孩子。”林仪坚持这个说法。

嘶叫无声 二(2)

起初大家对她的说法不以为然,不过是爱子心切罢了。可稍后发生的一件事,却令大家不得不重新琢磨林仪对肖红兵的评价,至少是将信将疑起来。

那是个夏末的黄昏,大人们都已下班,纷纷忙着赶回家准备晚饭。从西山那边吹起一阵阵略带潮味儿的风,把天上橙黄色的云层缓缓推过来。

林仪进门前看见肖红兵正领着一群孩子在沙土堆上玩儿,便喊了她一声。肖红兵看看她,抹了把脸上的汗,不耐烦地冲她挥挥手。林仪不敢再说什么,扭头进了家。

像往常一样,肖红军正趴在高大的方桌上写作业,听见门响便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妈。”

林仪放下包,脱掉满是油墨味儿的工作服,开始烧水和面。

“红军呀,红军!”

肖红军仍趴在作业本上,不情愿地应着:“干吗?”

“你还是出去看着点儿红兵吧,我瞧她身上都湿透了,给她拿件衣服去,别再凉着喽。”

“哎呀,您没看人家正写作业呢吗?”

“作业着哪门子急呀?什么时候做不成?越长越没起子,就学着犟嘴。”

肖红军无奈,气鼓鼓地合上作业本,拽起肖红兵的衣服往外走。

林仪见她一脸委屈,又嘟囔了一句:“我看附中那帮孩子早就不上课了,整天在学校里贴大字报,就你们这帮小嘎巴豆子老实。”

肖红军没搭腔,耷拉着脸出了门。

实际上,中学闹红卫兵的事她一直留意着,可他们在大字报上写的那些话和喊的口号她都不大明白。隐约只知道学校里出了反革命,具体是谁弄不清,大伙儿都说自己革命,别人不革命,甚至是反革命。隔壁霍强说,几天前附中的红卫兵去揪斗学院的党委书记,他也跟着去了,到那儿才知道这书记就是班上“白毛儿”他奶奶。老院长个头比讲台桌高不了多少,头发全白的,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她就站在屋里,和自己手下教职工的子女们展开“辩论”。霍强发现白毛儿躲在一扇门后,惊恐地窥视着外边的动静。“当时把他吓得嘿,别提了。”霍强这样描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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