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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放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01

白毛儿和肖红军、霍强都是学校宣传队的,他人长得矮,浓眉大眼娃娃脸,左耳上方有一撮白头发,因此得名。

白毛儿特会翻跟头,一演节目就让他扮小哨兵——从台口一串跟头翻到台上,手搭凉棚四下张望一番,再朝身后招招手。或许是他身材矮小的缘故,等大家一拥而上的时候,他就没了。肖红军此刻就沉浸在这样的臆想里:那个苍老的白毛儿被围住的红卫兵推来搡去,小白毛儿从门后露出半张娃娃脸,仍像小哨兵似的张望着,不同的是身后没人可招呼了。

肖红军胡思乱想着来到院里,瞥见肖红兵他们在沙土堆上正玩儿一种叫无名高地保卫战的游戏。红兵司令单手叉腰,领着一拨人站在土堆上,高喊着豪言壮语,正顽强阻击另一拨孩子的进攻。肖红军见状撇撇嘴,一屁股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把头直埋进两腿之间,盯着脚边几只行色匆忙的蚂蚁发呆。

肖红军的悄然出现引起了肖红兵的警惕,她不希望自己眼下的威风被姐姐打断。

“哎,哎,别打了,别打了。”

大伙儿听司令一喊,忙停住手,用满是泥土的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渍,上气不接下气地盯住她。

肖红兵扫视着这些勇猛无畏风尘仆仆的手下,心里很是满意。她从土堆上俯身下去,压低声音道:“这无名高地忒矮了,不好玩儿,咱换个阵地吧。”

手下们一听,连忙纷纷点头。

肖红兵得意地四下瞄了瞄,手往锅炉房那边一指,煞有介事地低声命令:“目标,锅炉房大烟囱。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开路。”

孩子们闻声都缩起脖子,忍住笑,蹑手蹑脚地朝锅炉房转移。肖红兵偷眼看看姐姐,夹在他们中间悄悄溜走了。

锅炉房夹在两栋三层的宿舍楼之间,一侧是堆煤用的空地。每年冬天,这儿的煤堆得像个小山,而取暖季节一过,不仅煤堆不见了,就连烧剩的煤末子也立刻被人们分头撮回家去,变成了形状各异的煤球。这时,煤堆后面的烟囱便露出来。

嘶叫无声 二(3)

这根烟囱有个砖砌的底座,将近一人高。从底座开始,有一溜钢筋做成的脚手梯,直通到烟囱口上。由于长年风雨侵蚀,钢筋早已锈了,摸上去就一手屎黄色。

肖红兵率先走到烟囱下,见与肖红军坐的位置已有一段距离,便提高嗓音问:“你们谁敢上去?”

孩子们互相看看,没人吭声。

肖红兵鼓励道:“上去的是八路军,下边儿的是鬼子。”

还是没人吭声。

肖红兵有点儿沉不住气了,抬头看看烟囱,回头指着一个身材粗壮的吩咐:“哎,你,举我上去。”

那胖孩子极感宠幸地跑过去,抓着她的胳肢窝就要举。

肖红兵痒得直扭身子,“笨劲儿的,抱腿!”

其他孩子咯咯直笑。

胖孩子涨红了脸,弯腰抱住她的腿,一下便托起来。肖红兵赶紧抓住梯子。

孩子们欢呼着。

肖红军此时把目光从那几只蚂蚁身上移开,抬头顺着喊声朝这边瞥了一眼,却发现肖红兵已经爬到了一人多高的位置,一只手抓着梯子,另一只手还摆出个瞄准射击的姿势,嘴里“Q、Q”地学着枪声,她脚下的孩子们便纷纷应声倒地。

实际上,在此之前肖红军瞧见霍强他们那帮男孩子爬过这烟囱,她自己也特想爬,可一是不愿求霍强他们帮忙,二是心里多少有些犯怵。此时看见肖红兵那付得意的模样,心里又妒又恨,本想吆喝她下来,嘴动了动,却没出声。

高处的肖红兵风头正劲,手脚并用地又爬高了些。她学着电影里的模样,手搭凉棚朝西边瞭望一番,尖声叫着:“敌人的坦克过来啦!”

大家这会儿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天忽然阴了,铅黑色的云团像大群的牦牛般翻卷而来。

也许是仰视的缘故,在孩子们眼里,肖红兵司令和那根烟囱仿佛在云层里疾走,她的短发被风吹得舞起来,跟小人书上的刘胡兰一样,屹立在云端。大伙儿全都看傻了。

肖红兵又朝下边喊了句什么,可这回没人听见,她的叫喊被一阵混沌的雷声淹没了。紧接着,蚕豆大小的雨点从天上砸下来。

孩子们顾不上继续仰慕肖红兵司令,发了声喊便都四散奔逃。

手下一逃,烟囱上的肖红兵开始毛了。其实,不论黑云还是雷声,她都没放在眼里。她甚至没觉得脚下是一根烟囱上,而是踩着那群手下拥戴和景仰的目光,心里特踏实。可眼下不行了,五岁的肖红兵第一次体会到孤独无助的滋味儿。她双手紧紧抓着冰凉的铁梯,望向坐在家门口的姐姐。她想喊,或者确实喊了什么,可那声音过于微弱,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肖红军原本一直在想着乱纷纷的心事,肚子里“咕咕”叫着。越来越密的雨点砸在她面前的灰土地上,一个个小泥坑渐渐连成了片。直到这时,她才想起了烟囱上的肖红兵。

肖红军冒着雨跑向烟囱的时候,天已经很暗了,四处都是雷声。她似乎听见林仪在屋里喊了声什么,可她没理会,径直跑到烟囱底下。

雨点砸得她睁不开眼,可她还是看清了高处的肖红兵,像只淋透的麻雀,蜷缩在梯子上。

“快呀!快下来!”

在她的喊声里,肖红兵开始大哭。哭声高亢、响亮,似乎又回到襁褓中的年代。

林仪打着伞,怒气冲冲地出现在院子里,嘴上一定正骂着。可她马上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一声都不敢吭。

肖红军仍在徒劳地催促:“别在那儿傻哭呀,往下爬!”

肖红兵似乎听见了姐姐的声音,边哭边试探着往下伸脚,可怎么都找不到下一层梯子的位置。她不敢动了,浑身紧绷着,哭声逐渐喑哑。

林仪僵硬地站在雨中,伞早已脱手掉在一旁。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该做出什么反应。

就在这时,空中电光一闪,炸开了一串响雷,地面都跟着瑟瑟发抖。

或许是想捂住耳朵,或许是下意识地要护住头,总之烟囱上的肖红兵在雷声中忽然松开了双手。

嘶叫无声 二(4)

“就觉得什么都往下一沉,从头皮凉到了脚心,只有俩腿根儿上热乎乎的。……”

这是后来林仪和肖学方行完房事后说的悄悄话。

“不是都凉了吗?腿上为啥热?”肖学方奇怪地问。

“笨蛋,是尿呗。”

肖学方一听忍不住大笑起来,被林仪使劲捂他嘴,并逼着他赌咒发誓不跟任何人提起这事儿。

肖学方答应了,却为此一直笑到天亮。

从高处落下的红兵司令没有摆出一个好看的姿势,眨眼间便仓促落地,发出“砰”的一声。那声音虽然很小,也很闷,可在肖红军听来,却显得格外响亮。她下意识地闭上眼,觉得有某种东西在那一刻从汗毛孔里渗出去,融化在雨中了。

肖红兵侧身躺在雨里,地上的煤渣经雨水一泡变成了煤浆,溅在她脸上、身上,把她弄成黑乎乎的一团。

林仪跌跌撞撞跑过去扑到肖红兵身上,一个劲儿地想把她脸上的黑煤浆抹掉。

这时,几个下班路过的教师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她抬到了学校医务室。

在医务室值班的王亚玲正细心地修剪脚趾甲,猛地看见浑身湿透、丧魂落魄的林仪闯进来,心里“咯噔”一下。随后,便瞥见了满身煤浆的肖红兵。

王亚玲没顾上穿鞋,赶去叫来了值班校医。

校医一听教师们的描述就急了,你们都什么脑子呀?往我这儿抬有用吗?赶紧上医院!

就这样,肖红兵又被抬到附近的医院。

这一趟,林仪没跟着去。不是不想,也不是不敢,而是瘫在了地上。校医吩咐王亚玲照顾林仪,他自己跟着上医院了。

王亚玲费劲地扒掉林仪身上的湿衣服,把她架到床上,用热毛巾擦干了身子,浓浓地冲了一杯葡萄糖水,灌进林仪嘴里。

过了一会儿,林仪悠悠醒转,喃喃地求她:“帮我找一趟化学系的肖学方行吗?”

王亚玲一怔,点点头跑了。

肖学方这阵子一直因校园里的骚动而感到困惑,此时虽早已过了下班时间,他仍在教研室里和几个同样感觉困惑的教师窃窃私语。

王亚玲闯进来的时候,肖学方吓了一跳,愣愣地窘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王亚玲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快!你闺女摔坏了,你们家那位晕在医务室了,你……

肖学方一时没回过神儿来,紧张地琢磨她这几句话。

“快点儿呀,晚了就来不及啦!”王亚玲叫着。

肖学方这才蹿起身,跟着她跑出去。

在校园的路上,肖学方听了王亚玲语无伦次的说明,总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尽量控制着自己,大略分析了一番究竟该先去医院还是先去医务室。最后,他选择了医院。

就在肖学方怀着绝望的心情,徒步赶往医院的时候,一个奇迹发生了。

那时正赶上医院交接班,一个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外科大夫精疲力竭地跑到治疗室,镇定自若地把包括肖红军在内的所有人赶出屋子,约略检视了一番躺在床上的肖红兵,便吩咐准备急救室。

没过多久,肖红兵被清洗干净,像头待宰的小猪,送上了手术台。

实际上,在来医院的路上,守在担架旁的肖红军已经认定这个妹妹没救了。尽管她脸上糊满了煤浆,可肖红军仍然可以感觉到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肖红军觉得惴惴不安,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可同时又为自己赶上这么大个事儿而兴奋不已。妹妹被送进急救室以后,她便趴到玻璃门上,从门帘缝里窥视着里边的动静。

由于角度的关系,肖红军看不见手术台,只能见到几个蒙面的护士急匆匆地来回走着。后来,她看累了,腿脚发麻,眼睛酸胀。就在她准备坐到长椅上去的时候,门突然开了,正撞到她鼻骨上,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走出门的护士问:“谁是家属呀?”

跟来的校医和老师都指指肖红军。

嘶叫无声 二(5)

肖红军捂住半边脸琢磨她的话。

那护士摘掉口罩,耐心地蹲下身子,“别哭了,里边儿那小孩儿是你妹妹吧?”

肖红军点点头,想说自己并没哭,可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护士笑了,“你爸你妈呢?没来呀?”

肖红军又点头。

护士想想,转身朝里边喊:“她们家大人没来!”

大夫此时已经除掉帽子和手套,在口罩里嘟囔了一声,便去洗手了。

肖红军不明所以,踮脚朝手术台上看。

“要看进去看吧,你妹妹醒了。”

肖红军一时没明白,听她那口气,好像红兵刚才只是睡了一觉似的。她站着没动。

其实肖红兵司令确实醒了,正睁圆双眼好奇地盯着头上的无影灯和身边那些护士。她努力想弄明白自己在哪儿,腿上为什么觉得挺疼,头上那个长着好多只眼的家伙是什么,周围这些蒙着脸的究竟是谁?

就在她暗自推敲的时候,父亲肖学方赶到了。

肖学方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跑到医院的,以及到了医院以后的那些事儿。他只记得,女儿肖红兵复活了。

靠二十七袋葡萄糖长大的肖红兵是个神话,她像只长着幽灵般眼睛的小猫,不仅聪颖诡怪,还有传说中的九条命。一想到这些,原本该庆幸不已的肖学方,却不由得再次想起聊斋中的那些故事,后背上惊出汗来。

嘶叫无声 三(1)

摔不死的肖红兵一时成了学院里最热门的话题之一。有种观点认为,肖红兵幸免于难是因为她还是个孩子,身轻如燕,下坠时的加速度小。有人说是因为她摔下来的时候根本没觉得害怕,身体极度放松,所以摔不坏。还有人说是摔巧了,寸劲儿。而更多的人则摇摇头:“真邪了。”

对这件事儿,肖红军坚持闭口不谈。有两次在教室里霍强他们追问紧了,被她凶狠地瞪了几眼,便没人再敢跟她提这事儿。

其实,肖红军回避这事儿理由是很充足的。一来自己的妹妹大难不死,却被人引为谈资,当姐姐的感情上不能接受。二来肖红兵那天发生意外多少与自己没能恪尽职守有关,她不想引火烧身。而此时的肖红军心里却没想这些,她只是讨厌别人在自己面前谈论这件事儿,因为她什么都不想说。

那天,她眼睁睁看着妹妹肖红兵在雷声中摔下烟囱,耳朵里听见“砰”的一声,只觉得身上有东西渗出去,浑身冰凉刺骨。那以后,她一直处于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头皮麻着,嘴唇木着,跟在大人们身后转来转去,却不知自己干了点儿什么。后来肖红兵在医院里醒了,父亲疯疯癫癫地说了几句什么,周围的人谁都没听懂。再后来,他们都回家了。一路上父亲没看她一眼,更没跟她说话,似乎忘了身边还有个女儿跟着。到了家,本已瘫倒在床上的林仪触电般弹起来,跪在肖红兵面前,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嘴里还不停念叨,是你呀?你活啦?

当天晚上,原本睡在肖红军下铺的肖红兵,又睡到了肖学方和林仪之间。

夜深了,肖红军燥热得睡不着,借着撒尿的功夫,她看见里屋的台灯还亮着,林仪一手撑住头,一手拿蒲扇给肖红兵扇着。红兵司令腆着肚子,四仰八叉,左手揪着母亲的睡衣,右腿搁在父亲的胸脯上,鼾声不断。

那一夜,有只蚊子一直在肖红军耳边叫,怎么轰都轰不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勉强睡着。她梦见自己爬到楼门前的那棵柳树上,顺着树杈一直爬到树梢。后来,树梢折了,她摔下来……

王亚玲跑到化学系报信的时候,肖学方脑子里“轰”的一下,甚至在王亚玲惊慌地说完一番话以后,他仍然觉得脸上发烫,使劲琢磨那几个同事盯过来的眼神。直到他一个人赶往医院的路上,他才真的开始为女儿担心起来。

他设想了很多种可能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情景,又一一否定了。事实证明,他对了。女儿虽说狼狈地躺在手术台上,可她没事儿,身上的伤看上去就像在哪儿绊了一跤,蹭破点儿皮而已。

在场的那几个大夫和护士,边费劲地脱掉橡胶手套,边不可思议地摇头感叹。帮忙送肖红兵过来的校医和教师也围着他表达各自的惊羡。可肖学方心里丝毫没觉得踏实,望着躺在那儿的肖红兵,他忽然发现这丫头嘴上号啕大哭,可骨碌乱转的眼里却闪着几丝狡邪的笑意。不知为什么,他想到了王亚玲,想到了她充满魔力的脚趾在自己肚皮上游走的样子。

肖学方努力挤出些笑来,满腹狐疑地抱起肖红兵回家了。

走出好远,他才意识到身边还跟着大女儿肖红军。他偷偷瞥了她一眼,见她正板着脸,沉浸在未定的惊魂中。他忽然觉得,还是对这个略显木讷、倔犟的大女儿更有把握。而怀里抱着的这个小东西,总令他不敢或不愿加以揣摩。一想到她,眼前就跟着出现了药酒瓶里那些奇形怪状的家伙,那些葡萄糖,还有王亚玲的脚,……

肖学方发现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恰恰是自己常常感到心悸的引子。

肖红兵在医院的手术台上醒过来。她不记得自己怎么会躺在这儿,被一群只露出眼睛的人盯着。她想哭,又不太敢,在这群陌生人面前,显然对自己哭闹的效果毫无把握。她忍着,逐渐觉得身上哪儿都疼。就这时候,她看见了父亲。

肖学方的到来,使她心里踏实了很多,便毫不犹豫地号啕大哭。她觉得很伤心,可一时没想出伤心的理由,边哭边琢磨着。

嘶叫无声 三(2)

从烟囱上掉下来的事儿,是她由父亲抱回家以后,才从林仪训斥肖红军的话里想起来,还都是一段一段的。她记得那些像坦克般压过来的黑云,记得下雨、打雷,记得自己很冷,孤零零地在高处,记得肖红军在自己脚下,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姐姐很矮,仰脸叫她的样子很可笑,也挺可怜。至于从烟囱上坠落的过程,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这也许能印证某些人的观点,她摔下来的时候处在无意识的状态,所以摔不坏。

回到家,她看着林仪从头到脚摸自己,虽然隔着绷带,仍然能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在颤抖。她不明白母亲干吗要这样。她发现父亲和姐姐都僵硬着脸,心里直犯嘀咕,拿不准自己是否闯了祸。

少顷,心情忐忑的肖红兵觉得饿了。

林仪在医务室的床上一直等到王亚玲回来,因为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王亚玲扒掉了,几乎光着身子,没法出门。

王亚玲跑回来,见她仍躺在雪白的被单下,这才想起那几件带着尿臊味的湿衣服。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白大褂递给林仪。

王亚玲以前见过林仪,但都是远远地看,眼下凑得近了,才发现她其实长得很美,皮肤柔润光滑,身上的曲线很精致,像美术系摆着的那些石膏女人。林仪的五官很有特点,每样单拿出来可能略显平常,但凑到脸上却非常协调,透着清雅的书卷气。王亚玲专门留意了林仪的双脚,那是最叫她感到惊讶的,林仪的脚线条圆润饱满,脚弓极富张力,脚趾几乎毫无瑕疵地排列着,脚底的皮肤光洁丝滑,透着霞光般的绯红。

林仪离开以后,王亚玲百思不解,肖学方这个脚痴竟守着这么个漂亮老婆,……

夜很深了,可林仪兴奋得睡不着。月色漏进窗子,她一边扇着扇,一边凝视肖红兵。女儿的脸被月光映得煞白,像泛着荧光。惊吓之后的林仪,此时难以抑制自己心中的自豪,她虔诚地俯下头,在女儿柔嫩的脸蛋上亲了亲。肖红兵咂巴了几下嘴唇,随即开始磨牙。

林仪对女儿肖红兵的崇拜由来已久,甚至因此开始相信那些诸如天命运程、前生来世之类的说法。而这次肖红兵大难不死,更叫她坚信自己的女儿非同凡响,说不准就是哪个神灵下凡,投胎到自己肚子里也不一定。

厂办秘书小乔听了她这种说法咯咯直乐,说我瞧你是疼闺女疼魔怔了,这都信?

妇联牛大姐一反常态地愣了半天神,才喃喃地嘀咕:“难说,还真难说。”

林仪得了牛大姐的支持,便跟小乔掰扯,气追气话赶话的,没留神就把当年肖红兵吃葡萄糖的事儿也吐露出来了。

看见牛大姐和小乔都跟见了贼似的盯着自己,林仪才意识到说走了嘴,赶紧现编了一套说辞往回圆。尽管后来话题转到别的上边儿去了,这二人也都没再抻这茬儿,林仪还是略感后悔。

其实,当年肖学方神色诡秘地拿回葡萄糖的时候,她也曾问过,可丈夫虎着脸不说,她就没再追究,只是心里暗自觉得可疑。

那阵子,摔不死的肖红兵越来越神气。尽管她不知道大伙儿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好奇,但她能从别人的眼神和语气中感觉到自己受关注的程度。她摆出一副更加爱答不理、趾高气扬的架势,甚至学会了背起手走路,肚子腆得老高,举着下巴,耷拉着眼皮,学着幼儿园园长的腔调,开口之前要加个拖长了的“哎”字,说完了又要“啊”的一声。总之,在小朋友们眼里,肖红兵更像个司令了。

不过,该例外的还是例外。不可一世的红兵司令,到了姐姐肖红军跟前便像换了个人似的,依旧是温驯乖巧。

其实自从目睹了妹妹摔下烟囱的那一幕后,肖红军心里一直觉得挺别扭。尽管她不认为自己在这场意外中有什么过失,可毕竟眼瞅着妹妹经历了一场生死突变,这让她多少感到有些后怕。她隐隐觉得似乎该对妹妹好一点,起码像个做姐姐的样儿。于是每逢班里有谁胆敢拿肖红兵的事儿说笑,她就跟谁瞪眼拉脸子。霍强对此也是心领神会,每每叉腰站在她身后助威。班里的人本来对不苟言笑的肖红军就有点犯怵,再加上个脑瓜顶长着仨旋儿的霍强,更没人敢随意趟这趟浑水,对肖红兵的事儿全都避而不谈。

嘶叫无声 三(3)

本来肖红军在班里有个对头,叫赵泉,他爸是附中的校长。赵泉心思活跃,大家公认他脑子和嘴一样伶俐好使,平时逮谁损谁,就连生性冷峻的肖红军也不放过,一有机会就拖着长腔挖苦她几句。可这会儿见她眼神里那种少见的凶光,又有个不善言辞却出手很重的霍强,他便也留了个心眼儿,绝口不提肖红兵的事儿。那些天,教室里忽然没了乐子,大伙儿都觉得挺闷。好在没过多久,身边更新鲜刺激的话题多起来,不仅没人再念叨肖红兵,恐怕就连这件轰动一时的神奇事件,也得留待十几、二十年后才有闲心去回忆了。

那年的秋天很短,天忽然一下就冷了,可自打夏天开始就热闹起来的学院却显得更加热闹。

起初,肖红军只看见大家来去匆匆、交头接耳,后来就成群结队、吵吵闹闹,跟着又不断有坏人被抓出来,绑到操场或礼堂让大家批判斗争。干这些事儿的多是学院和附中高年级的学生,也有教师和校工。让人觉得蹊跷的是,他们不知从哪儿猛地变出那么多军装来,虽然新旧成色不一,但戴上帽子系上皮带,还都挺像回事,起码也跟当年井冈山上的红军差不多,看着就知道是支队伍。

肖红军对这些大孩子服装上的突然变化并不知晓内情,后来看见他们胳膊上都戴了袖章,才知道这支队伍叫“红卫兵”。至于袖章上那些不同的编制,某某司、某某兵团什么的,按她的理解,大致就像当年一方面军与四方面军的区别。

到了冬天,院子里的队伍更多了,各种新奇、好听的名字冒出来,尾巴上都挂着“战斗队”仨字。其中声势最大的要数“风雷”和“红缨枪”了。和夏天的时候比,这些队伍有了变化,不再是清一色的学生兵,很多青年教工成了主力,而且也不仅是整天打嘴仗了,动不动就要刺刀见红。其实这两拨队伍的目的也很简单明了,“风雷”是学院现任革委会主任扶持起来的嫡系,任务就是击溃一切针对其权位的阴谋,捍卫革命阵地。而“红缨枪”认定学院现任领导班子是顽固坚持修正主义教育路线、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必须彻底砸烂。“风雷”和“红缨枪”旗鼓相当,针锋相对,摆开一付你死我活的架势,很快就打红了眼,真刀真枪地往上招呼。结果“风雷”受伤了俩,“红缨枪”弄躺下仨。双方为此分头召开动员誓师大会,会上群情激昂,喊声震天,都发誓要为战友报仇雪恨。那情形很像是在悼念王成。这两次大会肖红军都混进去了,还都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可会后又怎么都想不明白,他们哪拨儿是志愿军,哪拨儿是美李匪帮啊?看着全不像,听着也全有理,都说为保卫毛主席,捍卫无产阶级司令部。无奈之下只好回家问父亲。不想,肖学方一听之下眼珠差点儿蹦出来,抬手就给她一嘴巴,不要命啦?再敢去,我扯断你腿!

父亲的态度完全出乎肖红军意料,在她记忆里,这是第一次挨他打,还挨得不明不白。

接下来有一天,肖红军刚跑出家门,就跟一红卫兵撞了个满怀。她抬头一看,原来是霍强他爸。

霍光德在棉袄外边套了身军装,扎着宽大的武装带,头上还扣了顶军帽。肖红军知道他当过兵,对他这身打扮倒也不觉吃惊。可不知是衣服缩水还是他长胖了,被武装带一系,直露出罩在里面的工装棉袄。裤角也吊着,粗线袜上的补丁一览无余。军帽顶在头上,只遮住天灵盖上一圈,粗硬的头发沿着帽圈儿朝外支棱着,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露馅儿的粽子。

“干吗去呀?猴儿急猴儿急的?”霍光德问。

“上学晚了。”

“还上个球呀?傻闺女。昨儿夜里‘风雷’那帮人把你们校长带老师全都关起来了,学校哪儿还有人呐?”

“关啦?干吗呀?”

“什么干吗?批斗呗。这帮兔崽子,手脚还真麻利,抢到我们头里了。”霍光德边往下拽自己的衣襟边愤愤地念叨。

肖红军莫衷一是地点点头。

嘶叫无声 三(4)

霍光德挺直腰板刚要走,霍强从屋里追出来。

霍强看见肖红军显得很兴奋,“红军,我爸他们‘红缨枪’要去揪斗附中那姓赵的,咱一块儿瞧瞧去?”

肖红军一愣,“附中的?是赵泉他爸吗?”

“没错儿,带劲吧?瞧这小子以后还狂不狂了?”

肖红军正犹豫,霍强拽起她的胳膊,跟在霍光德身后就走。

赵泉家住在宿舍区西北角上的一栋楼里,紧挨着教职工浴室。此时的浴室已经成了“红缨枪”的指挥部,为防止遭受攻击,窗子都用木板钉死了,门前摆满了沙包、桌椅,有几个拎铁锹举木棒的人守着,连房顶上也布置了岗哨。

按说像赵泉他爸这样的,本来根本熬不到这会儿,早就该挂牌子上街了。就是因为“红缨枪”的指挥部设在了他们家门口,在人家眼里,他早已是瓮中之鳖,而“风雷”那伙人又不敢轻易到这儿来伸手,用霍光德的话说,是“牙缝儿里的渣子,掉不到别人嘴里”。

肖红军跟着霍光德父子赶到的时候,“渣子”已经被人绑成个笤帚疙瘩,从楼上拖下来,胸前挂着片硬纸壳,上面用墨汁颠三倒四地写着他的名字。

霍光德用他的大嗓门召集好队伍,几个学生模样的红卫兵把瑟瑟发抖的“渣子”架到一辆三轮车上,然后有人领着喊口号,队伍徐徐移动,朝附中操场开拔。

附中的操场是块不大规整的空地,正中间有个水泥砌的台子,台上竖着旗杆,远远看去就像个法场。

此时操场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靠近旗杆的大多是附中的学生,看热闹的都围在外圈。大家眼见三轮车上的“渣子”缓缓移过来,便七嘴八舌地高声叫喊,场内顿时乱了。

只见霍光德一个箭步跳上台子,高举起双手,神色严峻地扫视着四周。场内慢慢静下来,有人递给他一个用洋铁皮做成的喇叭。霍光德提高嗓门,拉长了声喊着。也许是那个喇叭的缘故,霍光德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句子连成了一串,站在台下的肖红军没听清他喊了什么。

随着喊声,几个红卫兵把“渣子”举到台上。立刻,场内的口号声炸开了,震得肖红军耳骨里“嗡嗡”作响,头皮发紧,只觉得身上的血一下涌到天灵盖上。

在这之前,肖红军曾悄悄跑出去看过几次批斗会,可都是躲在远处,瞄个大概齐。这回不一样,她就站在台下,被四周激愤的人群裹挟着,既兴奋又紧张,还隐隐感到有些害怕。

霍强在一旁见她脸色发白,便拽起她的手,示意她跟着喊。肖红军略一犹豫,张嘴喊了句什么,可那声音微弱得连她自己也听不清,脑子里全是一片“嗡嗡”的嘈杂。

这时,她从眼前不停高举的手臂间意外地瞥见赵泉不知何时到了台上。这个发现让她大吃一惊,又觉得不可思议。

赵泉脚步犹疑地从台口走到父亲侧后方,人虽停下来,可双脚仍在原地交替动着,眼睛四下转来转去,就是不敢看跟前的父亲。

霍光德猛地举起双手,威严地止住了场内的喊声,然后把铁皮喇叭塞到赵泉手里,又往前边推了他一把。

赵泉脚下一个趔趄,到了父亲身边,紧张地咽了几口唾沫,把喇叭凑到嘴上,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台下马上响起不满的喊声,人群里有几处骚动起来。肖红军觉得身后的人在往前挤,脚底下快站不住了。她下意识地抓住霍强的胳膊,努力伸长脖子,想让自己变得高一点。她看见人群的头顶上摇晃着皮带和棍子,操场上的浮土从人缝里扬起来,涩涩地沾到舌头上。

霍光德神情紧张地想了想,上前一把抢过赵泉手里的喇叭,又弯腰从人群的头上拽过一根木棍,塞到赵泉手上,在他耳边大声喊了句什么。

赵泉一惊,两眼惶恐地看看台下骚动的人群。

霍光德转到“渣子”身后,伸手揪住他的头发,一脚踹在他腿弯上。笤帚疙瘩立刻弯了,双膝跪到台上。霍光德一边按住他,一边转头盯着赵泉。

嘶叫无声 三(5)

赵泉急促喘着气,移到父亲身后,慢慢举起棍子。

场内忽然静下来,人们都屏息盯着台上。肖红军不自觉地狠狠攥住霍强的胳膊,踮起脚尖看着赵泉。

台上的霍光德殷切地望着赵泉,朝他使劲点点头,那神情就像一个伸手等在滑梯下边的父亲。

赵泉手里的棍子终于在空中划了个难看的弧线,软塌塌地砸在父亲背上。

那一刻,肖红军想象着棍子砸到身上该是什么样的声音,可她没听见,只听见人群里“轰”的一声。

霍光德放开“渣子”,双手举过头顶使劲鼓掌。场内随即掌声雷动。

而此时,赵泉呆愣地看着父亲的头从霍光德松开的手里缓缓坠向地面,脚下的台子“砰”的一震。他昏过去了。

这之后,赵泉的父亲又被揪斗过几次,赵泉没再出现,平时在院里也看不见他了。后来肖红军听说,他妈送他去了山西舅舅家,从此再没回来。

“渣子”在病床上熬到第二年夏天,悄悄死了。

那天的批斗会一直开到中午。人都散了,学院的其他角落又热闹起来。肖红军和霍强没走,坐在台子上,两脚搭在台边晃荡着。

太阳暖洋洋地照在操场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走吧,有点儿饿了。”霍强说。

肖红军没吭声,回头看看台上某处,那大概就是“渣子”倒下去的地方。她还在想着赵泉高举棍子的模样,总想和他平时脸上那种尖酸的坏笑联系起来。可她脑子里越想越乱,后来竟连赵泉的长相都模糊了。她跳下台子,掸了掸鞋上的尘土,默不作声地往家走。

霍强跟在一旁,拿不准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一路上什么都没敢说。

《嘶叫无声》第二部分

嘶叫无声 四(1)

过了没多久,来了寒流。干燥的冷风在学院里窜来窜去,大字报在墙上待不住了,满院子飞。

学院、附中、附小和幼儿园早都停了课,印刷厂也停工了。林仪本打算趁机在家和女儿多呆些日子,可“风雷”在印刷厂成立了一个以工人为骨干的前敌司令部,厂办的小乔连奉承带威胁,总算把林仪拽进了队伍。肖学方为此跟她翻了脸。林仪质问肖学方干吗不准我去?人家都参加了,我不去?你没听说吗?不革命的那就是反革命,我可不想落这么一帽子戴着。肖学方眨巴着眼,想不出反驳她的理由,翻来覆去就拿肖红兵说事儿,你去搞那个,孩子谁管?林仪说他对运动的这种态度有问题。肖学方直翻白眼儿,说有没有问题他自己知道。吵来吵去没个结果,最后肖红兵就交到了肖红军手里,由她负责看管。肖红兵对此安排很是不满,可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好每天老实巴交地跟在姐姐屁股后边。

林仪参加了运动,顾不上做饭,全家人一天三顿都得到教工食堂去吃。

这天中午,肖红军姐妹俩各自缩在棉猴里,一溜小跑地进了食堂。肖红军把饭盆举到打饭的窗口,冻得嘴里直哆嗦,“一块酱豆腐,一个白菜,再来俩馒头。”

卖饭的是个精瘦的小个子,他瞥了眼肖红军和她身后的红兵,手里举着的菜勺子停在半路,回头招呼着,“哎,胖子,过来。你瞅是她们吗?”

一个厨师模样的人把脸凑到窗口一看,乐了,“没错儿,就她们。”

肖红军不明所以,略显警惕地盯着他俩。

小个子这才把菜盛到她的饭盒里,意味深长地笑着。

肖红军不喜欢他们那种窃笑的样子,转头找了张桌子坐下,催着肖红兵赶紧吃饭。

正吃着,肖红军发现周围几张桌子上的人都看着她俩交头接耳,边说还边做出各种奇怪的表情。她越来越觉得不自在,胡乱往嘴里扒拉了几口,也不等肖红兵吃完,拽起她钻出了食堂。

肖红兵嘴里嚼着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馒头,踉跄地跟在姐姐身边。冷风迎面灌进嘴里,噎得她不住打嗝。可她瞥见姐姐难看的脸色,没敢吭声,拽着姐姐棉猴的下摆,连跑带颠地回了家。

一进家门,肖红军就问:“红兵,你刚才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

肖红兵摇摇头。

“好像骂咱们呢。”

肖红兵似乎没听懂,嚼烂的馒头抵在舌尖,怔怔地看着她。

“跟你说了也不懂。”肖红军把她的手从棉猴上甩开。

实际上,肖红军并没听见那些人说了什么,只是那阵子她总看见人们互相骂来骂去的,尤其是几个人聚在一起低声嘀咕,大多不是什么好话。至于卖饭师傅的那种笑,她以前常在赵泉脸上见到,而那几乎不可能是善意的。它叫你觉得自己挨了骂、受了嘲讽,可还弄不清究竟因为什么,也无法追究。上去问清楚了是自己找骂,更何况人家既然这么笑了,就根本没打算告诉你缘由,你只好暗地里自省,把自己多往坏处想想,直到心里豁然,明白自己是该骂的。

肖红军脱去棉猴,郁闷地坐到桌前。馒头和菜早都凉了,可肖红兵吧唧着小嘴吃得有滋有味儿,惹得姐姐狠狠瞪了她一眼。

肖红兵吃饭吧唧嘴的毛病由来已久,不论吃什么都出那声,好像世上就没有她不爱吃的东西。那声音在肖红军听来,跟赵泉脸上的笑一样可气,尤其是在她没胃口没心情的时候,就像是成心和她作对似的。

肖红兵虽说平时十分顾忌姐姐对她的态度,可在吃东西的时候是个例外。或许是她过于专注,除了嘴里的食物以外一概熟视无睹。总之,她在姐姐严厉的目光下,仍然大声品味着嘴里的乳汁馒头烩白菜。

就在肖红军不耐烦地盯着妹妹吃饭的时候,父亲肖学方在去食堂的路上被几个红卫兵截走了。

肖学方起初认为他们一定搞岔了,并一再解释自己无职无权,既不属于学术权威,也没参加任何组织,只是胆小如鼠的良民一个。可那几个红卫兵都不理他,板着脸,把他连推带搡地弄到了霍光德面前。

嘶叫无声 四(2)

肖学方看见霍光德便觉眼前一亮,忙不迭地说:“老霍,我对他们讲他们不信,你知道我的,……”

霍光德摘掉头顶的军帽扣在桌上,一只脚踩在凳子上盯着他,“你小子行啊?瞧着是个蔫儿屁,胆儿可不小。自个儿说吧。”

肖学方眨巴几下眼,“说啥?”

“跟我装傻是吧?甭觉得脑门儿上没毛儿就比别人聪明,没事儿我能找你吗?”

“可……我实在搞不清楚,……”

“得,甭啰唆啦。”霍光德打断他,“别的先甭说,就说说医务室那姓王的,还有那些个葡萄糖。”

一听这个,肖学方身子里的血忽悠一下涌过了脖子,耳朵里像藏了只蜜蜂似的“嗡嗡”直叫,光脑门儿上渗出汗来。

霍光德见状颇感得意,解下武装带,在桌边敲了敲,“这下儿想起来啦?”

“想起个球呀?”肖学方脑子里一片冰凉,嘴上却不由自主地嘟囔。其实这句脏话他最早就是从霍光德那儿学来的,平时跟系里老师在一块儿没机会说,此时糊里糊涂地张嘴就来。

旁边的一个红卫兵绷不住了,朝肖学方屁股上给了一脚,厉声道:“到这儿还敢嘴硬?告诉你,在我们红卫兵面前,你只有老老实实!顽抗到底就是死路一条!我们的政策……”

霍光德冲他一摆手,“得得,跟他这种人说这个没用,去把那破鞋叫进来。”

肖学方闻声一惊,还没容他多想,王亚玲已经出现了。

破鞋王亚玲身上裹着件配发给锅炉工穿的蓝色棉大衣,脚上趿了双圆头棉鞋,头发蓬乱地遮住半边脸。这与她在肖学方心目中的样子差了很远。

霍光德撇着嘴,似笑非笑,瞄着肖学方脸上的反应,“怎么着?剩下的还用我说吗?”

肖学方没听见他这句话,眼睛瞪着王亚玲,努力想弄清楚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儿。

“姓肖的!别说我们没给你机会,你要真打算跟无产阶级司令部对抗到底,就让你尝尝红卫兵的厉害!”

肖学方还是没听见,脑子里昏暗的一团,口水已经淌到嘴角上,肚子里“咕噜咕噜”直叫。

霍光德显然对他这样的反应不甚满意,皮带又一次敲到桌上,转头吩咐那几个红卫兵:“看来咱得帮他回忆回忆。”

红卫兵里有个女的,长得精明利索,闻声立刻从墙角拽过一只脸盆,又把准备好的一桶脏水倒进去,墩到王亚玲跟前,“洗!”

王亚玲还在犹豫,那几人已经七手八脚将她按到一张凳子上,扒掉她脚上的鞋袜。

盆里的水显然是凉的,王亚玲的脚刚伸进去便浑身一抖。

霍光德一拍肖学方肩膀,“澡堂子这帮人也真够懒的,大池子里这点儿泡澡水打国庆节到这会儿就没换过。去吧,尝尝鲜儿。”

他把肖学方拽到王亚玲面前,两个红卫兵过来一撅他胳膊,把他脑袋直按到脸盆上。

“你不是好这个吗?舔!不舔干净甭起来。”

王亚玲眼见肖学方的秃脑门凑到了自己脚前,不由得抬头哀求地看看霍光德。

“看我干吗?把脚伸出来!”霍光德严厉地盯着王亚玲。

王亚玲的脚在凉水里冻得煞白,颤抖着挪到盆沿儿上。

周围的人神色既紧张又兴奋,那个女红卫兵索性蹲下身,大气不出地盯着肖学方。

屋子里忽然静了,王亚玲脚上的水“滴答滴答”砸到盆里。

肖学方本想朝后闪,可胳膊被四只手拧着,动弹不得。实际上他并不是想躲开那只脚,只是因为凑得太近,眼前混沌一片,看不清。这只脚对他来说实在太熟悉了,脚背上那些凸起的青筋,左边脚踝上的一粒黑痣,大脚趾旁略向外翻出的脚骨,都曾久久停留在他舌尖上。可此时,全都成了模糊的一团。洗澡池里的水有股特殊的味儿,令他脑子里闪过苏北老家土屋前的那片水塘。幽绿的、被蚊虫扰起一圈圈涟漪的塘水,在夏末的斜阳里显得那么宁静。……

嘶叫无声 四(3)

正在“风雷”指挥部里帮着写标语的林仪无论如何想不到,不久前她随口吐露了葡萄糖的事儿,如今已经成了肖学方倒霉的根源。

按说这原本怪不得林仪,虽说她没留神在牛大姐和小乔跟前提起了葡萄糖的事儿,可这俩人都是她在印刷厂最要好的同事,往深了算,多少还有点儿朋友的意思。要不当年怎么可能跟她们俩念叨自己的房事呢?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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