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子,林仪经不住小乔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被她拉进了“风雷”,并马上成了热情高涨的积极分子。而人牛大姐却自始至终坚定地站在“红缨枪”一边。随着两派纷争愈演愈烈,林仪和小乔在牛大姐眼里也渐渐蜕变成了敌人。所以这似乎也怨不得人牛大姐,历史上不是有很多同胞兄弟因立场不同而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的吗?何况她们这种简单的交情呢。再说牛大姐是个立场鲜明的人,既然是敌非友,以往凑在一起神吹海哨的那些只言片语便重又回到她脑子里。也亏牛大姐记性好,过去的事儿在眼前跟拉洋片儿似的这么一过,“葡萄糖”仨字“嗖”地闪出来。
起初牛大姐想到这节时,对它的价值尚存疑惑。之后的一天,她单独和霍光德交流斗争心得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带了一句。不想霍光德听了眼睛一亮,详尽追问了当时的情景,越琢磨越觉得可疑,便吩咐牛大姐暗中调查此事。牛大姐身为妇联干部,平日便有良好的群众基础。她走访了医务室的几个大夫护士,又找到两个参加“红缨枪”的化学系教师。经过一番排查分析,王亚玲的名字逐渐浮出水面。
尽管只是怀疑,性子急的霍光德还是决定突审王亚玲。
在浴室改成的“红缨枪”指挥部里,包括霍光德在内的几个核心人物虎视眈眈地围住王亚玲,逼她交代问题。
运动开始后,王亚玲多少受了肖学方的影响,大事儿小事儿都不掺和。赶上有的护士要跟着去抄家打架,她还主动替别人值班。那阵子肖学方夜里没少去医务室找她,来了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匍匐在她脚上,困得实在熬不住了才走。为此,王亚玲还真有点儿感动,心里盼着外边儿就这么一直闹下去才好。
“红缨枪”的人把她找去的时候,她心里毫无防备,更想不到跟几年前的那些葡萄糖有关。当霍光德嘴里猛不丁冒出“葡萄糖”这仨字儿,她一下儿就傻了,没扛多一会儿,便一五一十地全兜了底儿。
“红缨枪”的几个头目边听边记,不断要求王亚玲详尽描述细节。听到肖学方如何玩弄她的脚、如何深夜溜进医务室与她偷情苟合时,他们一个个已是浑身冒汗,脸膛涨红,不住口地吆喝:“接着说,还有,还有!”
搞清破鞋王亚玲和肖学方合谋偷窃葡萄糖、私下通奸的详情之后,“红缨枪”的一班人都颇显兴奋。牛大姐当时就提出要把王亚玲绑到院里游街示众,并详细描述了其他地方游斗破鞋的情景。一般说来,破鞋是一定要挂的,而且那双鞋越破越旧越好,最好是到街上按住个要饭的,直接从脚上扒下来,带着余温和异味儿就挂到脖子上。头发也得弄乱,撒上点儿枯枝碎叶草梗什么的,以暗示她曾与奸人在某个龌龊的地方野合。有些比较有创意的做法是将破鞋的鞋底剪掉,再把挖烂的鞋面缝在她的胸前,里边儿塞上两块臭豆腐。游街之前,要先往头上磕俩臭鸡蛋,趁没干的时候往上揉几把煤灰末子。如此打扮一番后,甭说看,远远就能闻见味儿。破鞋在前边走,后边有人在她腰上拴绳拽着,走几步就一抖那绳,提醒前边的破鞋自己喊:“我是破鞋!千人穿万人踩!”
牛大姐蛮有兴致地描述完游斗破鞋的精彩之处,其他人都略显向往地随声附和,唯独霍光德表示了不同意见。这只破鞋还有大用呢,别因小失大,他说。
“挖出个破鞋算什么?眼下学院那帮当权的走资派已经把咱们逼到悬崖边上了,再不找机会反击,咱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你们琢磨琢磨,这只破鞋是谁穿的?”
嘶叫无声 四(4)
“肖学方呀!”
霍光德点头:“没错,是肖学方,可肖学方跟咱学院的现任当权派是什么关系你们知道吗?同学!大学的,一个宿舍里住了四年,关系可不一般。虽然肖学方是逍遥派,可要真把他弄垮了,说不定就能从他那儿打开一个缺口,趁势彻底摧毁走资派的大本营!”
“对!”有人附和着,“集中优势兵力,攻击薄弱环节!”
霍光德脸上露出电影里运筹帷幄的首长们所特有的那种微笑。
其实当初牛大姐偶然提起葡萄糖这件事的时候,霍光德心里就像被蚊子叮了似的,一激灵。先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他眼前晃动,后来,人影不见了,却生出了这个顺藤摸瓜、老鼠拖楔子的计策。而恰恰是这个计策,说服了“红缨枪”的战友们,决定拿肖学方开刀。
霍光德心里的人影,就是林仪。
霍光德对林仪的关注源自多年前的一次偶然。那时,林仪和肖学方新婚不久,刚搬到他的隔壁。肖学方从小在江苏长大,夏天习惯了天天擦澡冲凉。可那会儿每个教工每月只配发四张澡票,不够他用的。为此,他决定在自家窗户前边接出一个洗澡的棚子。肖学方是个读书人,费好大劲儿找了些碎砖破木头回来,却不知如何下手。热心的霍光德看见了,便过来帮忙。一天的功夫,澡棚子搭好了,像模像样地用铁篦子做了扇门,四周用麻袋布帘一围,既遮眼又透风。肖学方乐得一个劲儿道谢,还专门把霍光德两口子请过来吃了顿饭。饭桌上肖学方就说,这澡棚子虽说搭在我们家,可以后你们想洗就过来,别客气。霍光德原本就不是会客气的主儿,听他这么说也就没推辞。
没过多久,连续几天闷热难耐,澡棚子的使用频率明显增加了。这天傍晚,正赶上肖学方加班做实验,挺着个大肚子的林仪实在热得难熬,便自己温了盆水端进澡棚子里。不想她刚除去身上的衣服,霍光德推门闯进来。林仪尖叫一声转过身去,捂住前身直哆嗦。霍光德嘴里一通道歉,可眼睛却盯在林仪身上挪不开。那时的林仪已经被肚子里的红军撑得没了身段,但皮肤却变得比平时更加细腻润泽,加上她羞怯汗颜的姿态,直看得霍光德六神无主,腿脚不听使唤。直到林仪怯生生地说你快出去呀,霍光德这才猛醒了似的转身跑开。
这事儿林仪和霍光德都没跟别人提过,林仪一度见着霍光德就不免脸红,可她觉得那毕竟是个意外,人家也不是成心的,只能自认倒霉。时间一长她也就渐渐忘了,或者说再也不愿意想起来。
霍光德平时给人的印象就是个粗人,对这次意外他更是显得没往心里去,见着林仪两口子还像以前似的大大咧咧开玩笑。这使林仪更加相信,人家根本没觉得什么,自己也就不必再瞎琢磨了。可她哪儿知道,从那天开始,霍光德心里落下了病。
霍光德的父亲是日伪时期地下党的交通员,当年在天桥一带开了爿干果店做掩护,平日里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哥们儿弟兄。后来组织里出了叛徒,他父亲牺牲了,母亲带着他东躲西藏。又过了一年,母亲染病身亡,霍光德成了孤儿。父亲生前有个拉洋车的哥们儿,偶然在街上遇见沦为乞儿的霍光德,看在过去老哥们儿的份儿上收养了他。再往后,他也拉上了洋车,直到北平解放。抗美援朝的时候,霍光德报名参加了志愿军,领导看他见多识广、聪明伶俐,便派他到后勤部门学开车。不想手艺刚一学会,三八线那边就停战了。志愿军战士霍光德连枪响都没听见,就戴着大红花昂首凯旋。几年之后,霍光德光荣退伍,正赶上学院刚成立需要人,他就被分来了。和他一起分来的还有一台“嘎斯”牌卡车,也是从朝鲜前线退役的。从此,霍光德不仅成了学院的元老,更因为手里的方向盘而备受器重。
工作稳定下来之后,组织上出于关心爱护,帮他物色了一个老婆。这姑娘是学院党总支书记的亲戚,大老远从安徽农村投奔过来。书记正发愁如何打发,夫人在枕头边给他出了个主意。于是,这个大字不识、纯朴粗壮的农家丫头,便成了霍光德的老婆。对这个安排,霍光德实在是哭笑不得。心里不乐意,嘴上还得感谢组织关心。说起来他这老婆长相倒不十分寒碜,圆脸蛋,圆眼睛,圆嘴唇,瞧上去像个年画儿上的人,喜气洋洋的。可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新婚当夜,霍光德便发现了她身上的异样。一是她腿上长毛,又长又粗,从膝盖下边一直到脚脖子上全是,摸上去心里直硌硬。二是她身上有疙瘩,密密麻麻的,快赶上砂纸了。这第三样儿最叫他受不了,腋臭!到夏天往床上一躺,就跟掉进狐狸洞里似的,一夜下来熏得他脑仁直疼。天长日久,霍光德实在不堪忍受,硬把她拽到医院,让大夫给开了一刀。不想胳肢窝里没味儿了,却转到了大腿根儿上。这下可好,别人谁都闻不着,全留着他一人享受。霍光德恨得咬牙切齿,心里对总支书记连咒带骂,从此再没给过老婆好脸子,后来俩人索性分了床,杜绝了房事。
嘶叫无声 四(5)
房事一断,对霍光德来说无疑是种解脱。可时间久了,心里未免猫抓狗挠的不是个滋味。就这会儿,他在澡棚子里撞见了光着身子的林仪。
要说霍光德只是贪恋林仪的身体,未免有失偏颇。实际上自打那天开始,林仪在他心里便成了个挥之不去的梦。每次他躲在厕所里手淫的时候,眼前总出现林仪的影子,他挥汗如雨气喘吁吁地轻呼着她的名字,体验内心那种无法驾驭的癫狂。逐渐地,他发觉自己真的开始崇拜林仪了。
自从霍光德心中有了林仪,肖学方在他眼里忽然变得那么招人烦。长得跟个小鸡子似的,说话干事儿也没个男人样儿,凭什么呀?霍光德心里愤愤不平。要在平时,牛大姐若跟他念叨起葡萄糖这类无聊的事儿来,他一定不会上心,甚至还可能得挤对她两句,老娘们家的少传这闲话儿。可眼下不同了。葡萄糖带出了盗窃案,盗窃案带出了搞破鞋,搞破鞋的是肖学方,肖学方是个招人烦的东西,一旦把他弄躺下,既解了气,又能让林仪就此认清她丈夫的丑恶嘴脸,……如果能想办法叫肖学方交代出自己所犯的罪行与他那位当校领导的同学有关的话,哼!……
当然,对“红缨枪”的战友们,霍光德只强调了最后一点,这就叫战略战术,要在对手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撕开一个口子,击其一点,控制全盘。当过兵的霍光德这么说。
说到撕口子,霍光德一眼就盯住了王亚玲。甭看她平时凡人不理、漫不经心,对付这种养尊处优的娇小姐,他觉得很有把握。
在“红缨枪”的指挥部里,霍光德单独向王亚玲摊了牌。要么像牛大姐描述的那样儿挂破鞋游街,要么在群众大会上检举揭发肖学方的丑行。合作得好,葡萄糖的事儿可以推到肖学方身上,说是他威逼唆使。要不肯合作,治她个监守自盗的狠罪,没准儿就得送青海劳改。
“你看着办。我听你的。”霍光德柔声细气地说。
王亚玲吓得胸口里直抽筋,哪儿还敢说半个“不”字?
批斗大会仍然安排在“红缨枪”控制的附中操场上。听说是跟搞破鞋有关,人们奔走相告,纷纷踊跃前来,把附中操场挤得水泄不通。
首先压上台来的是肖学方。跟其他被揪斗的对象不一样,别人都要剃阴阳头,而肖学方脑门上本就是光的,无发可剃。不知谁别出心裁,在他半边头上抹了胶水,再从刷子上拔了些黑色的猪鬃粘上去,远远看着倒也是半阴半阳的效果。
大会开始一会儿了,两个红卫兵相继上台,怒火满腔地声讨肖学方的罪行,说到激越处,便上去踢他两脚,嘴里不停地喊,低头!低头!
起初霍光德环抱双臂悠闲地站在一旁,可他马上发现台下的群众对这种批斗形式似乎已司空见惯,有人领着喊口号的时候也大都显得没精打采,有气无力。他意识到这会儿若再不亮出杀手锏便很有可能冷场。于是,他拦下原本安排好的其他发言,示意身边的人赶紧把王亚玲弄上来。
其实王亚玲一直就蹲在台边,由几个红卫兵围着,头上蒙了件旧工作服。不让王亚玲先露面,这是霍光德有意设置的悬念,准备在适当的时机一举将批斗会推向高潮。可眼下看来,革命群众对看破鞋似乎比批肖学方更有兴致,迫使霍光德临时改变了计划。
王亚玲在台上一露面,场内便“轰”的一声炸开了。王亚玲并没像人们相象和期待的那样,脖子上没挂破鞋,头发也很齐整,脸上更没见着臭鸡蛋煤末子什么的。不仅如此,她今天的穿戴也有意思,上边穿着件带掐腰的军棉袄,围着条颜色素雅的驼毛围巾,腰里还系了根皮带。如果不是大家事先知道个大概齐,如果不仔细留神王亚玲惶恐哀怜的目光,还真以为上来的是一红卫兵呢。
为王亚玲今天的这身打扮,霍光德着实费了点儿脑筋。组织这次批斗会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彻底打垮肖学方,他不希望大家来这儿只顾看看破鞋王亚玲的洋相,若不是考虑到王亚玲的出场对打击肖学方有利,他甚至反对让王亚玲露面。既然王亚玲要在这种场合亮相,可想而知,广大革命群众的目光一定会集中到她身上。如何巧妙地借助这种关注,又不致让大会因此跑了题,这对霍光德和另外几个“红缨枪”头目的政治智慧和把握局面的能力无疑是个考验。经过一番争论,其他几个头目被他说服了。
嘶叫无声 四(6)
霍光德的意思是这样的,从已经掌握的现行材料看,王亚玲毫无疑问是个破鞋,但具体问题可以具体分析。比如说,她成为破鞋的原因是什么?是她的主观因素重要呢?还是肖学方这个客观因素起作用呢?是王亚玲心甘情愿坚定不移地想成为破鞋呢?还是肖学方威逼利诱拖她下水呢?要回答这个问题,还得分析这背后更重要的背景,那就是肖学方对医务室的那些葡萄糖窥测已久,为了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便用搞破鞋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拉拢腐蚀王亚玲,使她任其驱使,合谋作案。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王亚玲只是被坏人利用的牺牲品,在搞破鞋这个现象背后,隐藏着肖学方蓄谋盗窃、挖社会主义墙角的真实本质!同志们,战友们,千万不能让表面的东西蒙住双眼,这可是关系到斗争方向的大是大非呀!霍光德语重心长地说。
思想统一之后,方案的制订便水到渠成。首先,要想使广大革命群众认清肖学方的罪恶嘴脸,破鞋王亚玲就必须是一个受害者的形象。她是破鞋,但是个值得同情的、被坏人利用的、不幸的破鞋。其次,破鞋王亚玲并未泯灭心中良知,在大是大非面前敢于反戈一击,用自己蜕化堕落的亲身经历,彻底揭露肖学方的丑陋内心和犯罪事实。因此,王亚玲从衣着到精神风貌,都不能等同于一个一般的破鞋。
事实证明,霍光德等人胆大心细的安排的确非同凡响。王亚玲的这身行头,不仅让台下的人摸不着头脑,就连台上的肖学方看了也是一头雾水。
肖学方在被押往会场的时候,便心知今天在劫难逃,惶恐之余,也为王亚玲的境遇担心内疚。尽管搞破鞋是两只巴掌才能拍响的事儿,那些葡萄糖更是王亚玲主动塞到自己手里的,可人家毕竟是个文弱的女子。一想到王亚玲被涂黑脸、挂着破鞋,任由千人唾万人骂的样子,肖学方便如卧雪寝冰般一直凉到心底。
押到台上以后,他两眼一直从垂在额前的黑猪鬃里朝四下瞥着。不想没找见王亚玲,却在人群里发现了女儿肖红军。一愣之下,他发现红军看过来的眼神很是奇特,令他想起几年前领她到动物园看猴子的情景。当时,猴山上有只大猴极为兴奋,龇牙咧嘴地上蹿下跳,逗得红军“咯咯”直乐。可就这会儿,那大猴猛地按住一只母猴,趴到它背上当众交配。看猴的人群里“轰”的一声,大人们纷纷掩嘴窃笑,有个别顽皮的还朝那猴子“嗤嗤”叫着。当时肖学方很是尴尬难堪,生怕红军向自己问点儿什么。可红军一声没吭,小手紧抠在水泥护栏上,直勾勾盯着那只大猴,直到见它心满意足地从母猴身上移开,这才深深吐出口气,像了了桩心事似的。眼下,肖学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只大猴,被女儿和千万人盯着。他暗暗骂着林仪,想不通她干吗不拦着女儿。他在心里赌咒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便从此再也不碰任何女人,也不允许任何人碰自己的女儿一指头。
其实肖红军跑到会场来并不是林仪的错,而是她自己偏要来的。这之前,她从霍强嘴里得知父亲几夜未归是被关起来了,也知道今天要开这个大会。虽然她弄不大懂搞破鞋究竟是什么意思,但霍强说话时那种暧昧的神情和母亲深夜里哀怨的哭声,使她预感到父亲犯的错很糟糕,甚至还可能会影响到她们全家。这天一早,母亲被人叫出门,临走时用异乎寻常的郑重口吻叮嘱她在家看好妹妹,绝不许出门。母亲的态度,似乎更加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肖红军越发抗拒不住心里的冲动,林仪前脚走,她后脚就把红兵反锁在屋里,不顾红兵声嘶力竭的哭闹,撒腿就往附中操场跑。她要知道实情,要知道发生过什么,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什么。
也许是出于本能,一到会场,她便用棉猴上的帽子蒙住头,系紧扣子,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张小脸,找了个全是生人的地方,留神着是否有人注意自己。直到她发现大家都全神贯注于台上,这才渐渐松弛下来,踮起脚尖张望着,可怎么都看不清台上的情景,便猫腰从人缝里钻到了前边。
嘶叫无声 四(7)
台子四周整齐地坐了一圈穿戴一致的红卫兵,为的是维持秩序,同时在喊口号的时候能显出声势来,这也是每次开大会的老规矩。这些人都是席地而坐,肖红军钻到他们背后时,便能清晰地看清台上的一切。
肖学方被押上台以后,她好久都没敢断定那就是自己的父亲,直到肖学方也看见了她,四目相对的瞬间,肖红军才确信眼前这个几天工夫忽然长出半头乱发的猥琐男人,就是肖学方。多年以后,当她再次想起父亲的时候,眼前出现的就是这时的情景,因为她从没像今天这么认真地打量过他,从没在心里带着如此多的惶惑和追问,她真想看穿台上那个佝偻的身子,她想听父亲亲口告诉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肖红军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两个红卫兵的发言,可除了他们心中的激愤之外,她还是没听出个所以然。就在这时,王亚玲出现了。
和其他人不一样,肖红军对王亚玲的穿着打扮并没在意。她知道这就是霍强说的那个破鞋,那个和父亲有关的女人。她端详着白皙清秀的王亚玲,努力想把她和电影里出现过的那些女特务、地主婆什么的联系起来。可眼前的王亚玲无论如何不像那样儿,她不仅模样端正,眉宇神色间还露出些许谦逊的愧疚,让肖红军觉得这人挺和善可亲,起码和想象中的坏人不大一样。化成了美女的毒蛇,肖红军脑子里闪过这么一句话。
如果说王亚玲以这样的风范走上台来使肖学方倍感惊异的话,那么接下来她的发言则令肖学方如坠云中,越发觉得眼前和过去发生的一切都似真似幻,很是诡异。
破鞋王亚玲在人们惊诧的目光里走到台子中央,她从余光中感觉到肖学方正挣扎着扭头看自己,便忍住了没敢看他。
一个红卫兵帮她把话筒支架调到合适的位置,然后小声提醒她,大点儿声啊。
王亚玲点点头,展开手里的发言稿,把嘴凑到话筒前,“四海翻腾……”
她刚念了半句,忽然觉得话筒里传出的声音不是自己,吓得愣住了。
站在台口的霍光德见状连忙低沉而严厉地喝道:“干吗呢你?接着念呐。”
王亚玲慌张地看看他,这才继续念,“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急。在这革命形势一派大好,牛鬼蛇神惊慌失措的历史关头,我今天站在这里心情十分激动。作为一个对党、对革命事业、对广大革命师生犯了错的罪人,我对自己的错误感到万分惭愧,我对不起组织上的培养和信任,辜负了党的教育和大家的帮助,失去了一个革命群众应有的立场和觉悟。同时,我也万分感激组织上对我的挽救,我绝不辜负这个悔过自新、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机会。我一定勇于反省,大胆揭发反革命分子肖学方的丑恶罪行。……”
“打倒反革命分子肖学方!揪出反革命黑后台!”一个红卫兵带头喊。
台下的人正等着听王亚玲说出点儿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来,都没心思喊口号,嘴里呜嘟嘟地附和着,显得有气无力。
霍光德见状白了那红卫兵一眼,小声提醒王亚玲接着念。
这时的王亚玲腿脚已经开始麻木了,眼睛盯在发言稿上,脑子里昏沉沉的一片。虽然霍光德他们给她起草这篇发言稿的时候,故意把字写得尽量大,尽量工整,可她仍然读得很吃力。不过即便如此,当她念到肖学方如何不怀好意地到医务室用下流手段勾引她,如何令人作呕地亲昵她的脚,又如何居心叵测地唆使她盗窃葡萄糖等具体情节时,台下的人群便随之发出一阵阵骚动,甚至有人忍不住乐出声来。
王亚玲终于在不住的骚动声中念完那篇发言稿的时候,脸色已经灰白,口水从冻木的嘴角溢出来,挂在下巴上。她歪头看看霍光德,似乎在问接下来怎么办。霍光德赶紧示意一个女红卫兵上前扶她下台。
又有人带着喊口号,矛头自然全都直指肖学方。
此时,肖学方浑身瘫软,若非身边的红卫兵拽得紧,他恐怕早已委顿于地了。
嘶叫无声 四(8)
王亚玲的发言对肖学方来说就像一瓶强酸,从头顶直溶到脚底。实际上,自打肖学方第一次在医务室和王亚玲搞上了以后,心里一直不落忍,觉得对林仪、对女儿,甚至对王亚玲都隐含着歉疚。当然,对林仪和女儿的歉疚完全是出于自责,而对王亚玲的歉疚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无从报答。每次与王亚玲的幽会,都令他如坠梦境,恍若隔世,不敢相信自己能有如此奇妙的艳遇。他的确从心底感激她,并开始怀疑人们针对所谓破鞋的偏见或许正是出于嫉妒和不理解,甚而对多年前被熊吃掉的那个地理系女教师也生出几分同情来。因此,当霍光德在“红缨枪”指挥部审他的时候,他便打定主意要顽抗到底,绝不能因为自己连累了王亚玲。
不过,当心怀鬼胎的肖学方瞥见王亚玲以那么身打扮庄重地走上台来的时候,他一下就懵了,心里又出现了以往和她幽会时的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努力歪过头想看清她,可身边的红卫兵手上一使劲,几乎把他的脑袋按到了裆里。
肖学方用力睁大眼,想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可他这个角度看不见王亚玲,只能从自己两腿之间看到台子后边一片颠倒的脑袋。他感到全身的血似乎都涌到头顶,太阳穴和眼眶里“突突”跳着,酸涩的胃液淌到喉咙里,呛得他直想咳嗽,可喉管被挤住了,咳不出来。
也许是耳鼓充血的缘故,王亚玲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很远,但又极为清晰,尖利地钻进他热血澎湃的脑袋。其实这些年肖学方与王亚玲虽然多次肌肤相亲,可他很少有机会听王亚玲说话,留在他记忆里的只有她欢悦时发出的那种好听的娇喘和呻吟。而现在这个声音则显得很是陌生,从声调到措辞似乎都和王亚玲无关。有一阵他甚至怀疑站在台上的这个女人根本不是王亚玲,而是霍光德他们找来的一个傀儡,就像电影里冒名顶替的女特务。正在他极力想证明这点的时候,王亚玲已经念完了发言稿,匆匆下台去了。
破鞋一走,场内似乎便没什么别的可供专注,排山倒海般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在革命群众的呐喊声中,反革命分子肖学方瘫在了台上。
和上次参加批斗会时不同,肖红军没等结束便悄悄挤出人群,溜回家了。
被她反锁在家里的肖红兵早已停止了哭闹。凭着敏锐的嗅觉,她从厨房的柜子里翻出来一小瓶芝麻,正坐在地上认真地享用。看见姐姐开门进来,她连忙把瓶子塞回去,把手背到身后。
肖红军朝她嘴角上粘的芝麻粒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连棉猴也顾不得脱便沉默地爬上自己的那张高架床,拽过枕头抱在怀里,蜷缩着躺下。
肖红兵当然弄不清姐姐去了哪儿,遇见了什么事儿,只是感觉到她正不高兴。凭着以往的经验,肖红兵决定不去招她,自己悄悄穿起棉衣,溜到门口。
“我瞧你敢出去?”
肖红兵一惊,手停在门把上。她略一权衡,还是放弃了,没精打采地说:“姐,我饿了。”
肖红军在床上腾地坐起身,厉声道:“饿个屁呀!就知道吃,吃!吃死你!”
肖红兵被骂傻了,一时想不通她干吗要发这么大的火,又不敢问,怕她误解自己是在顶嘴。
肖红军坐在床上瞪着她,从那个角度望下去,肖红兵显得极矮、极胖、极丑,像个肉疙瘩似的倚在门上。肖红军厌恶地蹩过头,又躺下了。
平时在饭桌上她就最讨厌父母迁就红兵的样子,常常眼睁睁地看着仅有的几片肉、半个咸鸭蛋统统进了红兵的嘴,然后再听林仪说一大堆的好话哄自己。每逢这时,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却对埋头饕餮的红兵咬牙切齿。刚才王亚玲在批斗会上的发言她听了个半懂不懂,虽然她不知道葡萄糖是什么东西,却从王亚玲的话里约略感到父亲偷那东西是为拿回来给红兵吃的。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在父亲被抓走批斗这件事儿上,红兵是有干系的。在她印象里,自打家里有了这个肥墩墩的家伙,她的心情便常常很糟,就像今天这样。
嘶叫无声 四(9)
说起来肖红军不顾林仪出门前的苦苦叮嘱,偷着跑去看批斗会,虽然是冲动之举,却也有她自己的道理。一来挨批斗的人与自己有关,按霍强的说法,包括母亲和红兵,以后再也不能认肖学方为自家人了。换句话说,父亲是个坏人,和地主老财、日本鬼子、国民党兵、赵泉他爸一样。肖红军在惊怒之余,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以前曾是自己父亲的人,她需要个答案。二来她还想弄明白究竟什么是搞破鞋,为什么霍强提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吭吭唧唧、结结巴巴的,好像在说自己拉裤子尿床似的。当然,肖红军还能摆出一万个理由来替自己的鲁莽辩护,可她既想不到,也没这个必要,因为她得不到答案。望着台上苦苦挣扎的父亲,听着红卫兵的斥责和王亚玲的揭发,她努力想让自己恨他,可她没办到。她只觉得冷,孤单,甚至有点儿困,脑子里灰蒙蒙的一片。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她看见父亲像条虫子似的瘫软在地,身边有人耻笑,有人叫骂。她感觉很委屈,一个劲儿想哭,可眼泪像被冻住了,眼里干涩涩的。
反革命分子肖学方在附中操场被批斗,破鞋王亚玲又当众揭发了他如何搞自己这只破鞋和教唆她偷窃公家财产的丑恶罪行。这对林仪来说,无疑似五雷轰顶,彻底击垮了她。
当年肖学方每次偷偷摸摸揣着葡萄糖回家的时候,她也曾怀疑过这些东西的来路,虽心下忐忑,但嗷嗷待哺的肖红兵使她不愿也不敢深究。即便眼下真相大白,证实那些的确是赃物,她仍然能体谅丈夫当初爱子心切的鲁莽所为。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因此就可以容忍肖学方出去搞破鞋。相反,林仪心里有诸多理由,证明肖学方出去搞破鞋是荒唐可笑、不仁不义、令人发指的。
首先,在林仪看来,肖学方是个脑瓜聪明却行事愚钝、感情细腻却羞于表达的人,再加上他外表其貌不扬,平日为人处世谨小慎微,使林仪无论如何没法把他跟这种事儿联在一起。其次,肖学方并非那种裤裆里急冒了烟的王老五,谁都知道他枕头边就守着当年在学院里因美貌而闻名的林仪,不少青年教师还曾因此对肖学方又羡又妒。说句不好听的,如果是漂亮的林仪哪天心有不甘而红杏出墙的话,大伙儿肯定不至于如此惊讶,甚至会觉得这是迟早的事儿。林仪嫁给肖学方后,虽然并未感到屈就,但也常被人拐弯抹角地恭维:小肖能娶上你这么好看的媳妇,真是他的福气。林仪虽然知道这种恭维背后的意思不无暧昧,但听得多了便也慢慢相信,肖学方娶她的确不冤。而肖学方竟置她于不顾,甘冒如此风险到外边搞破鞋,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似乎意味着她林仪远不如那个破鞋王亚玲。
其实,如果这事儿早几年被捅出来的话,林仪可能顶多是觉得恼怒和委屈,而眼下,林仪在羞愤之余,更多感到的是担忧和绝望。因为虽说她是肖学方搞破鞋一事的受害者,可同时她和肖红军姐妹俩一夜之间成了反革命分子家属,身为“风雷”造反战斗队员的林仪当然清楚这种身份对自己和女儿们意味着什么。
林仪病了。
当时她正呆坐在“风雷”指挥部的长椅上,小乔气得跳起脚骂她,多少年前我就提醒你留神他是不是在搞破鞋,你偏不信,这回信了吧?晚啦!……
小乔正骂得兴起,却见林仪一头歪倒在椅子上。
几个红卫兵把林仪架到医务室,有人冲了杯葡萄糖水给她灌进去。林仪这才悠悠醒转,可一听自己喝的是葡萄糖,“哇”的一声全吐出来了。这一吐就不可收拾,直到连胆汁都翻出来,惨绿惨绿的,旁边的人看着直起鸡皮疙瘩。
林仪被抬回家的时候,肖红军姐妹俩吓坏了,以为见着的是死人。
小乔不无怜恤地瞥瞥她们,临走时翻出一块钱来塞给肖红军,“到粮店买点儿面条吧,今儿食堂的人都开批斗会去了,没人做饭。”
肖红军没去粮店,她翻了半天也没找着粮票藏在哪儿,只好把头天吃剩的一个馒头掰开,和红兵就着白开水塞进肚子。
嘶叫无声 四(10)
傍晚时分,林仪轻吟着醒来。肖红军凑过去问她想不想喝水,林仪摇摇头,一个劲儿说恶心。
几乎与此同时,在浴室旁边的一个小仓库里,反革命分子肖学方也醒了。
其实肖学方并没睡着,也没昏迷,只是不大清醒,一直半昏半睡地躺在小仓库的角落里。
仓库很小,只有两三张桌子的面积。门关着,没有窗户,墙上亮着盏灯,灯泡被厚厚的灰尘裹住,只照亮了墙根下的一小片。肖学方看见对面墙角上堆着一截冲洗浴室用的黑胶皮管子,几只水桶,一双高腰雨靴和几个玻璃瓶,看来这儿过去是浴室清洁工的地盘。
肖学方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呆了多久,也不知道外边是白天还是黑天,当然,他也没想知道。自从在操场台子上见到仪表端庄的王亚玲,听着她对自己的指控,肖学方除了灰心和恐惧以外,始终想在身边找到某种参照,以证实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小时候,他听家乡的老人说起过有关癔症的事儿,那会儿他半信半疑。可眼下他极力想证实,的确有这么种病,而且自己现在正犯着。
昏暗中,他又看见医务室屏风后的那张床,一张结实的、铺着白布单的床。王亚玲倚在床上,红润的脚心在眼前张开,充满期待和鼓舞。白布单上发出一阵蟋蟋簌簌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经过,既紧张又神秘。……接着,肖学方发现从胶皮管子下边爬出来一只蟑螂。他记得在家里也见到过,但那是在夏天。和家里的比,这只显得更大,更结实,身上泛着坚硬的微光。肖学方最早认识它们是从杂志上,那是篇配了插图的文章,说这些默默无闻的家伙实际上比人类更古老,它们不屑于进化,因为它们不得病,还能在太阳出来之前完成无数次交配,当然这并不一定是和自己妻子完成的。此时,肖学方用敬畏的眼神望着它,他渴望自己拥有像它那样的生活,看似鬼鬼祟祟,却只把神秘留到别人的梦里。
蟑螂似乎发现了他,略显犹豫地转身走了。肖学方盯着它的背影,猜想它可能去找某个并不认识的相好幽会,而那可能是它的姨妈、姐妹、女儿、甚至是孙女。
肖学方沉浸在肮脏的遐想里,不由得又看见了王亚玲,她神秘地笑着,在他眼前伸出几只脚来。它们一张一合地蠕动,争先恐后地伸到他脸上。他觉得嘴唇上凉冰冰的,努力想看清它们,可眼前昏花一片。他急了,伸手去逮,却被它们灵巧地躲过。如此反复多次,他气馁了,闭上眼想重新再来,不料眼前忽然冒出肖红军的样子。她站在台下,脸藏在棉猴的帽子里,嘴唇冻得煞白,求救似的望过来。
肖学方盯着女儿,想哭,鼻子里使了使劲儿,却没有酸的感觉,反倒觉得肋骨下隐隐刺疼。他想不起那是哪儿,只知道那儿是不该疼的。随后,他感到自己在发烧,脖子酸软,耳根发热,身上冷得直抖。他害怕了,拼命想回忆起一些暖和的事儿来。终于,他想起了藏在床底下的那瓶药酒,那温暖的、琥珀色的酒,里面游荡着一群和蟑螂一样古老的家伙。它们幽暗着,却在他丹田里散发出热来,让他不能自持,喉咙干渴,周身麻痒,有种在阳光下伸出懒腰的急切。
肖学方离开了他坐的地方。
嘶叫无声 五(1)
最早发现肖学方尸体的是霍光德。
那天晚上,他和几个头目商量过如何处置肖学方的事儿。按霍光德的意思,对肖学方这种道德败坏、偷鸡摸狗的家伙,就得发扬宜将乘勇追穷寇的精神,彻底打翻搞臭,叫他永世不得翻身。而其他人则以为当前最要紧的是揪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如果把精力都耗在肖学方身上,无疑要犯路线错误,偏离了斗争大方向。经过激烈辩论,霍光德让步了,同时又提出一个既简单又绝妙的主意,给肖学方做个口供,把学校当权的那位整进去。反正眼下肖学方已经彻底臭了,即使他不承认这份口供,别人也不会相信他的话。谁叫那孙子是他的同学呢?活该。意见统一以后,他便带人到仓库来找肖学方。
霍光德他们一打开仓库门,马上闻到一股强烈的镪水味儿,接着便看见肖学方倒在墙角,隐约还听见“咝咝”的声音。
霍光德傻了,另几人也都愣怔着,不知所措。
肖学方被抬到医院以后,有个大夫过来看了一眼,吩咐护士直接推到太平间去,却被“红缨枪”的人拦住了,“这人是现行反革命,我们得带走。”
大夫稍一犹豫,没吭声,从洗手池边拽了条擦手的毛巾,盖到肖学方痛苦狰狞的脸上。
肖学方被运回浴室,横陈在屋子中央。
“红缨枪”的人都等着霍光德拿主意,可他却一直傻愣着。
“老霍,你倒吭声呀?咱怎么办?”
霍光德咽了几口吐沫,还没吭声。
那些人等不及他,便径自商量了一番,起草了一份“忏悔书”,拽过肖学方的一只手,按上了手印。“忏悔书”的内容大致是说肖学方所作所为都是受了那位当领导的同学影响,做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丑事来,无颜于世等等。
“红缨枪”的人把尸体摆在附中的一间平房教室里,马上准备了横幅标语和几篇声讨檄文贴在教室门口,打算第二天就召开现场批斗会。其中有几句是这么写的:……肖学方自绝于党和人民,足见其反动气焰嚣张之极。可他低估了广大红卫兵和革命群众的觉悟,低估了春潮澎湃的革命形势。他的这种丑恶表演,只能让他和他的黑后台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钉得更久,永无宁日,遗臭万年!……
这些人忙活的时候,霍光德始终呆坐着,没喝水,也忘了抽烟,有人招呼他也不理。
“是叫死人吓着啦?”
“不至于吧?他不还当过兵吗?”
“甭管他了,到明儿准好。”
“红缨枪”的战友们小声议论着,撇下霍光德忙去了。
这一天,肖红军过得很累。林仪被抬回家后就再没起过床,只是一阵阵恶心,发抖,出冷汗。以往肖红军只见过红兵得病时父母惊慌失措手忙脚乱的样子,此时更不知道大人得了病自己该如何去照顾。她盯着红兵吃完开水泡馒头,便把她轰到床上睡下。红兵看出母亲衰弱的样子,自知眼下绝不是任性调皮的时候,便乖乖地爬上床,悄悄看着红军在屋里忙这忙那。
炉子早就灭了,屋里很冷,可肖红军不会生火。她从暖瓶里倒了些热水,把毛巾浸湿了替林仪擦洗。林仪说不出话,只是轻轻呻吟。肖红军从那声音中听出林仪是在示意自己这样很舒服,便一遍一遍地擦。马上,壶里的开水用完了。肖红军只好拎起暖瓶走出门。
以前学院里有两个锅炉供应开水,一个在教学区,一个在家属宿舍这边。运动开始以后,家属区的锅炉就停了,因为锅炉工参加了“红缨枪”,不愿再为住在家属区的那些反动学术权威和推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教师们烧水了,转而投奔教学区的锅炉房,一心一意为广大红卫兵小将们服务。这么一来,所有不开伙的教工都得步行五分钟左右到教学区的锅炉房打开水。
肖红军拎着暖瓶走在校园里,寒风吹得很紧,在路面和树丛中掠过。路边教学楼的外墙和窗户上糊满了大字报,玻璃窗大都被拆掉了,用木板封住,上边留了些窟窿,依稀露出些灯光,看上去就像鬼子的炮楼。
嘶叫无声 五(2)
肖红军心里发紧,加快脚步赶到锅炉房。
以前锅炉房跟前有盏灯,高高地挂在房檐上,可这会儿却黑着。肖红军顺着滴滴答答的水声,小心翼翼地摸索到龙头前,刚把暖瓶放下,冷不丁身旁冒出个嘶哑的声音,“留神脚底下,这儿有冰,滑着呢。”
肖红军吓得一激灵,本能地往旁边躲开。她看见黑暗中有个瘦高的身影,正弯腰在另一个龙头上接水。
“是红军吧?我是张叔叔,听不出来啦?”那黑影道。
肖红军略一沉吟,想起那个像电线杆子一样的人。那是在红兵从烟囱上摔下来以后的第二天,他到家里来过。肖红军记得自己当时已经在高高架起的床上躺下了,他弯腰低头躲开门框走进来,等再伸直腰时,那张脸几乎就在自己眼前。他有一双极其和善的眼和好听的声音,说话时细脖子上那个略显夸张的喉结一上一下蠕动着,笑的时候它还会跳,像藏了只小老鼠似的。他是学报的编辑,平时总跟印刷厂打交道,和林仪很熟。听说红兵出了意外,便赶紧过来探询。林仪对他十分客气,甚至显得有些慌乱,说起话来都磕磕巴巴的。肖红军对这个人印象很深。尽管他的模样挺慈祥,也很有礼貌,可不知为什么,肖红军就是不喜欢他,甚至有点儿怕他。
“叔叔。”肖红军怯怯地小声叫着。
“这么晚了,怎么叫你自己出来打水呀?你妈呢?”
“她病了。”
“……什么病呀?”
肖红军摇摇头,不知该怎么形容。
“那……我跟你回家去看看吧。”
肖红军犹豫着。
张一达不再说什么,抢过肖红军手里的暖瓶,拉起她快步往回走。
肖红军起初很是惊慌,手不由自主地想往外抽。可张一达把她攥得很牢,似乎生怕她逃脱了似的。
他们刚走到家门口,忽然听见霍强在自家窗子上轻声招呼肖红军:“哎,过来,跟你说个急事儿。”
肖红军略一犹豫,抬头瞥了眼张一达。
张一达只好松开手,“很晚了,快点儿回来。”
他的声音既柔和又真切,那口吻更像个父亲。肖红军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掏出钥匙打开门,把他放进去,返身走到霍家窗下。
霍强神色紧张,尽量探出身子,在她耳边匆忙说了几句。
肖红军听完就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哎,快回家告你妈去呀,别说我说的啊。”霍强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