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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放 当前章节:148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01

肖红军似乎没听见,傻张着嘴看他。

霍强急了,索性从窗户上跳出来,“你干吗呢?快点儿呀。”

肖红军这才点点头,可她没回家,拔腿就往外跑。

霍强一愣,等反应过来,她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

林仪对张一达的突然出现极感意外,紧抓住被角,裹紧几乎裸着的身子。

“刚才在锅炉房碰上红军了。”张一达似乎在解释。

林仪恍若梦中,痴痴盯着他。

张一达伸手在她额上摸摸,脸上抖了抖,立刻端起床边的脸盆,舀了点儿凉水,把毛巾浸凉了,敷在她脑门上。

林仪想说点儿什么,可干张嘴出不来声,气管里“咝咝”叫着,大口喘着气。

张一达见状有些慌了,“这样儿可不行。躺着别动,我去找点儿药,这就回来。”

林仪又张了张嘴,恍惚地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学报编辑张一达的细心是出了名的,为人又谦和豁达,不好计较。学报本来配有专职校对,可一赶上忙的时候,总编就派他坐镇印刷厂。张一达好脾气,总是二话不说,一头扎到排字车间,从头盯到尾,还绝不出错。也许是难得碰上这么随和的知识分子,印刷厂的人对张一达都印象颇佳,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林仪。接触的时间长了,林仪更加觉得张一达和蔼可亲,体贴细致,平时工作之余常和他闲聊,二人的关系也逐渐密切起来。张一达虽已是不惑之年,却一直单身,按他自己的说法是没碰上合适的。

嘶叫无声 五(3)

其实印刷厂里也有人看出张一达对林仪的态度不无暧昧,只是因为他的人缘不错,大家虽心有猜疑,却也从不拿他俩当作谈资。而林仪对张一达在自己面前所表露出来的温存呵护早有感觉,虽然始终提醒自己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心里却暗自觉得暖洋洋的,甚至还会时常独自遐想一番,体会那种麻嗖嗖、痒吱吱的骚动。因此,她是真心实意地把张一达当作最好的朋友,很愿意跟他说些知心话。听着他用柔和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委婉道来,就像有条清冽的泉水,缓缓流进心里。

说起来张一达并非好色之徒,但他对女人的口味的确很刁。这些年,也有不少热心人帮他介绍女友,可他要么嫌人相貌平庸,要么不欣赏对方的性格,全都一一婉言推辞了。更叫人捉摸不透的是,平时他很少跟那些未婚待嫁的姑娘们接触,即使有机会说话聊天,他也是一本正经、客客气气,三两句便设法脱身。

“他不会有什么毛病吧?”牛大姐在背后猜测道。

小乔撇撇嘴,“我看不是,你没瞧他跟林仪在一块儿的时候呢,聊起来就没完没了。”

“你什么意思?”林仪马上抗议。

“开玩笑。”小乔笑着,“我就是举个例子。”

林仪从她狡黠的眼神里明白她的意思,但也不再说什么了,心里既甜蜜又酸涩,甚至还夹杂了些怅然和苦楚。

眼下林仪躺在床上,浑身酸痛灼热,意识模糊,根本无力去想清楚眼前的一切,只是依稀感到有几种不同的东西在体内乱窜,搅动、撞击着。

张一达先跑到医务室,见灯全黑着,使劲砸门叫喊也没反应,看来根本没人值班。张一达无奈,又跑回自己宿舍,从抽屉里翻出些药瓶,顾不得挑选,一股脑塞到兜里,匆匆往林仪家赶。

这时已几近深夜,可路上却有很多人和他擦肩而过,大都神色紧张地往教学区的方向跑,似乎出了什么大事儿。但张一达没心情顾及这些,眼前只有林仪柔弱痛楚的样子。

张一达一路小跑着赶到林仪家,忽然发现肖红军独自蜷缩在门边的暗影里。

“红军,这么冷,坐这儿干吗呀?快进去。”

肖红军没吭声,也没动。

张一达颇感蹊跷,蹲到她跟前。

黑暗中,张一达看见肖红军脸上似乎有泪,不知是吓着了还是冻的,搁在膝盖上的下巴微微颤抖着。

张一达想了想,伸手把她扶起来。

肖红军没有反抗,低头打开家门。

那天夜里,张一达始终守在林仪床边,帮她降温,照顾她吃药。

肖红军则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了,她开着灯,躺在高高的床上,心口突突跳着。她想睡,又不敢睡,生怕合上眼会看见那些令她心悸的东西。

风在门缝里叫着,肖红兵鼾声如故,里屋有张一达轻轻的脚步声,床板在肖红军的辗转中“吱吱”作响。

“红缨枪”决定第二天将肖学方的尸体示众,为了便于人观看,他们把尸体绑到一块床板上,再在教室里把床板支起来。

教室里已经挂上了标语和声讨檄文,肖学方被摆在醒目的位置。他表情怪异、面目狰狞,看上去就像被鼠胶粘住的一只耗子。

霍光德虽然也跟着他们来了,但没敢插手,甚至没敢再看尸体一眼。霍强跑来给他送饭,看见了床板上的肖学方,吓得面色如土,头皮发麻。霍光德立刻把他轰回了家。

天黑以后,负责看守教室的两个红卫兵心里有些发毛,其中一个提出要去拉屎,另一个便硬要一起去。俩人蹲在茅坑上天南地北地神侃,一泡屎总也拉不完。等他们终于腿脚发麻,实在蹲不住了,这才磨磨蹭蹭地提起裤子,不情愿地往回溜达。可还没走到教室跟前,就发现里边已经烧起来了,门里全是浓烟。

等“红缨枪”的人纷纷赶来,把火扑灭时,门板和肖学方已经全都烧焦了,标语和檄文化成了灰,墙壁和顶棚被熏得漆黑。

嘶叫无声 五(4)

“有人破坏!是反革命干的!”

“红缨枪”的人乱作一团。

天快亮时,红卫兵围住了肖学方家,他们意外地从屋里揪出了学报编辑张一达。

张一达耐心地解释了自己通宵都在肖学方家的原因,并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张一达出现在肖家,令霍光德很惊异,但他始终没敢进门,只是从窗口死盯着张一达。后来,他悄声吩咐红卫兵将张一达带回了指挥部。

肖红军缩在高架床上,拉起被子裹住自己,惊慌地看着下面的人。

肖红兵也醒了,兴奋地跳下床,好奇地问这问那。她声音清脆响亮,毫无惧怕的感觉,和屋里的气氛极不协调。

红卫兵把张一达推出门时,霍光德过去弯腰拦住追出来的红兵,拍拍的小脸蛋,“没事儿,接着睡,啊。”

红兵笑笑,举手做了个瞄准的姿势,嘴里“啾啾”地叫着。

这期间,肖红军一声不吭,身子在被窝里一个劲儿抖。张一达被推出去之前转头深看了她一眼,肖红军连忙转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红缨枪”的人终于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肖红军隐约听见林仪在里屋呻吟,便跳下床。

“姐,你干吗呀?”

肖红军瞪她一眼,“快上床,睡你的。”

肖红兵不敢再吭声,爬回床上。

林仪这时稍稍清醒了些,对着肖红军伸过来的耳朵轻声说:“去瞅瞅,张叔叔到底怎么了?”

肖红军望着憔悴的母亲,刚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点点头退出去。

她回到自己床边穿好衣服,拿起棉猴正要走,忽然看见肖红兵正盯着自己偷偷乐。

“干吗?”她警惕地问。

肖红兵没吭声,从被子里露出小手指指她的棉猴。

肖红军低头一看,只见棉猴上有一片焦煳的痕迹。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狠狠地瞪着红兵。那一刻,她觉得很冷,像被扒光了衣服似的。

“不许跟别人说,”她凶恶地逼到红兵跟前,“听见没有?”

肖红兵被她的模样吓坏了,一边点头一边往被窝里藏。她不明白姐姐为什么如此恼怒,但她看得出来,这回姐姐是认真的。

肖红军站在床前紧张地想了想,小心地把棉猴叠好,焦煳的一面朝里掖着,悄悄塞到床底下的一个洗衣盆里。然后她抄起林仪脱在椅子上的一件工装棉袄裹到身上,再次瞪了肖红兵一眼,这才开门出去。

在“红缨枪”的指挥部里,对张一达的审问已经到了裉节上。

“姓张的,今儿你甭想蒙混过关!老实说吧,拿什么放的火?”霍光德边问边用武装带的金属头敲着桌子。

被反绑在椅背上的张一达眼角已经被打充血了,高高地肿起来。

“我真的一直在她们家,哪儿都没……”

“还嘴硬是吧?”霍光德打断他,随即朝边上的红卫兵一摆头。

一条人造革的皮带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结实地抽到张一达好看的脸上,立刻浮起一道血印。他哼了一声,眼里疼出泪来。

“你这叫反革命纵火罪,得吃枪子儿知道吗?要是老实坦白了,广大红卫兵战士兴许能宽大你一条生路。你要想顽抗到底,啊,就甭指望活着走出这间屋!你们几个,帮他好好想想。”

一个红卫兵应声从身后揪住张一达的头发,使他高仰起下巴。另一个从挎包里抽出一张小学生写字用的垫板,捏住其中一角,抡起胳膊在他脸上抽起来。这个红卫兵表情严肃,动作认真,嘴里喃喃地数着数。

用垫板作为对付敌人的武器,是他们在近来越发严酷的斗争中逐渐摸索出来的。其好处有三:首先,垫板不仅坚硬,而且弹性好,打在脸上声音清脆悦耳,富有震慑力。其次,由于垫板表面光滑,无论怎么用力,都不会留下表皮伤,既解了气,又不会闹出意外。再次,与打耳光相比,垫板成了手掌的延伸,脸皮的反作用力不会直接作用在手上,只要有力气,尽管一直打下去,自己的手不疼。

嘶叫无声 五(5)

当红卫兵默数到九十的时候,张一达已经叫不出来了,脸颊漾出好看的绯红。他咬牙强忍着疼,呻吟声从鼻子里挤出来,两眼像死鱼似的紧盯着霍光德。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红卫兵领着肖红军和霍强站在门口。

霍光德先是一愣,随即示意红卫兵把张一达转向里面。

“你们俩吃饱撑的,上这儿凑什么热闹?”他瞪着霍强厉声问。

“霍叔叔,张叔叔夜里一直在我们家,不是他放的火。不信您问霍强。”肖红军边说边瞥着张一达的背影。

霍强见父亲凶狠地盯着自己,吓得赶紧点点头,垂下眼皮不敢看他。

“他知道个屁!”

“他知道。我上锅炉房打水碰见张叔叔,他听我说我妈病了,就上我们家了。霍强看见了。你跟你爸说呀。”肖红军拽拽霍强的袖子。

“我真看见了。……”

霍光德想了想,忽然弯下腰,把脸逼到肖红军鼻尖上,“你怎么知道放火的事儿?”

肖红军一哆嗦,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那什么……是……霍强告诉我的。”

霍光德再转过脸时,霍强已经吓得哭起来,边点头边躲到肖红军身后。

其实肖红军自打一进门看见满脸红肿的张一达时就想哭,好在霍光德问得急,她只顾说话,没来得及流眼泪。这时看见霍强恐惧的样子,便也忍不住哭出声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眉头间酸胀得难受,不哭不行。

霍光德似乎对这两个哭哭啼啼的孩子也没了辙,烦躁地摆摆手,“去!都他妈滚回家去!”

霍强闻声连忙拽起肖红军转身就跑。

到了下午,张一达被两个红卫兵押解回宿舍,被警告说不许离开校园,随时听候审讯。

那天晚上,昏睡了一天的林仪终于醒了,但当她从肖红军嘴里听到肖学方死讯后,狠狠咳了几声,便被噎住了,一头栽到床下。

肖红军姐妹俩吓得不知所措,跑到院里边哭边喊。几个路过的教师听不清她们喊什么,跑进屋一看,这才急忙把林仪抬到医院。

林仪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护士把龟缩在门外长椅上的肖红军姐妹领进来,林仪抱住她俩,大声号哭,惹得门外挤了一堆人朝里张望。护士见状强行把姐妹俩带出去,又给林仪注射了少许镇静剂,医院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第三天,张一达蒙着大口罩来到医院。林仪先是痴痴望着他变了形的脸,随即便像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似的,伏到他怀里不停地哭。

嘶叫无声 六(1)

天空忽晴忽暗,有云一样的东西跑来跑去。一只大鸟从头上略过。它飞得很低,以致能听见它嘴里嘀咕的声音。那声音很厚实,低沉,像某个高个子男人在说话。……

肖红军在夜里做了这么个梦。

从那年冬天开始,学院里发生了很多变故。其中包括搞破鞋的反革命分子肖学方畏罪自杀,他的尸体被人一把火烧了,“红缨枪”终于击垮了“风雷”的黑后台,把他赶出了学院革委会。

对那次纵火案的调查持续了很长时间,虽说有肖红军和霍强出面作证,林仪和张一达还是被询问过很多次。直到后来有一天,霍光德在组织抵抗工宣队进驻时打伤了人,被抓起来了,“红缨枪”自顾不暇,调查才算告一段落。

林仪被诊断是得了肺炎,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可出院后身体依然恢复得很慢,脸色憔悴,精神萎靡,经常整宿整宿地咳嗽。林仪病倒以后,肖红军迫不得已学会了很多家务,伺候炉子、和面、炒菜、洗衣服什么的。同时,她也比过去更沉默,往往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埋头干活,或是捧着下巴发呆。

那段日子,肖家很安静,偶尔来敲门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隔壁的霍强,另一个便是张一达。

自从霍光德被抓走后,霍家就接二连三遭到袭击,窗户上几乎见不到一块完整的玻璃,门前经常被人泼满了粪便和垃圾。霍强他妈警告他说,你爸在外边儿得罪的人太多,这阵子少出门,留神哪天后脑勺挨一棍子,人都没地儿找去。霍强虽说生性鲁莽,倒也不敢违逆,整天在家帮他妈干活。实在闷得紧了,就拐到隔壁来找肖红军。

每次林仪看见霍强都很是矛盾,不知该怎么对他。其实不光是霍强,肖学方刚死那会儿,林仪心里对霍光德也同样是矛盾的。一方面觉得他对丈夫的死责无旁贷,另一方面又觉得肖学方的确做了罪有应得的丑事,若不是霍光德他们揭出来,自己仍然被蒙在鼓里,受那个破鞋王亚玲的耻笑。这种矛盾的心情在林仪心中持续了很久。革委会的人曾几次三番来找她,叫她出面证明霍光德凭空捏造肖学方搞破鞋、盗窃国家财产的罪名,并亲手逼死了他。可林仪觉得肖学方搞破鞋是确有其事,偷回的葡萄糖也是经自己手一口一口喂到肖红兵嘴里的,虽然她也怨恨霍光德,但说什么也不能昧着良心睁眼说瞎话。革委会的人没想到她如此不识抬举,却又拿她没办法,只好去打王亚玲的主意。王亚玲比林仪胆小,也更加乖巧,马上反戈一击,控诉霍光德如何逼她承认与肖学方的暧昧关系,自己如何冤枉。学院里得知此事的人都不理解林仪为何如此迂腐,把复仇翻身的大好机会拱手让给了那个破鞋。就连张一达也劝过林仪,再怎么说肖学方也是她丈夫,一日夫妻百日恩,再怎么说肖学方罪不至死,再怎么说霍光德也是逼死肖学方的凶手之一,……可林仪对这些劝说通通油盐不进,就认准一条,不能跟那个破鞋一样说瞎话坑人。

其实自打和霍家成了邻居,林仪对霍光德父子并无恶感。尽管曾经被霍光德看见了自己的身体,从此俩人见面时不免有些尴尬,可林仪总觉得这家人就是粗俗质朴,和学院里那些文绉绉、假惺惺的教师学者相比似乎更容易相处。两家隔壁住了这么长时间,霍强从小就经常跑过来玩儿,林仪一贯很喜欢他。只是眼下两家都发生了这么重大的变故,每次林仪一看见他,马上就会联想起他那个凶恶一时的父亲和自己被逼死的丈夫,心情不免烦乱。

肖红军似乎看出母亲的心思,对霍强十分冷淡,爱答不理。看着每次霍强过来都讨个没趣,灰溜溜地走了,林仪却又反过来数落女儿,红军以后你别老跟人霍强甩脸子,虽说他爸……再怎么说他还是个小孩儿,你们俩打小一块儿长大,又隔壁屋住着,还是同班……

肖红军不愿听她念叨,要么把手里的活路一扔,躲一旁去看书,要么就拿肖红兵撒气,无缘无故地呵斥她几句。肖红兵无端受了委屈,却不敢公然反抗,只好悄悄躲到母亲床上去。林仪看着孩子们悒郁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可又无从排解。

嘶叫无声 六(2)

虽说霍强每次到肖家几乎都遭到肖红军冷遇,但还是忍不住要来,看见肖红军就像要跟她说什么似的,又每每踌躇不决。后来肖红军实在看不惯他那种唯唯诺诺的样子,有事儿就说吧,甭老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霍强被她抢白得实在难受,就把她拽到墙角,低声说:“其实,那天晚上……”

“哪天晚上?”

“就你爸死的那天晚上,我瞧见你了。”

肖红军一惊,觉得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你甭怕,我跟谁都没说。”

肖红军定了定神,“你瞎说什么呢?瞧见我怎么了?我还瞧见你了呢?我告诉你霍强,你要瞎说我也瞎说去,我才不怕你说呢,看别人信谁的?”

霍强一定是被肖红军脸上恶毒的表情吓住了,一声都不敢吭。

不过,从这次谈话以后,霍强再来的时候,肖红军不再板着脸了,边干活边和他小声聊天。霍强很是感动,不管她干什么都伸手帮忙,一天到晚泡在她家,直到他妈站在门外喊,啥时候了?人家下蛋你帮着趴窝呀?

其实霍强跟肖红军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并非想以此要挟她,只是希望借此与她更近乎些。而肖红军嘴里说不怕,实际上心里很是惶恐。那天晚上的情景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很多细节都断断续续,似真似假。这倒不是因为她对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后悔,只是不太相信那些事与自己真的有关。也许是为了逃避回忆,她尽量找更多的事儿干,一天到晚手里忙个不停,俨然一个早当家的穷孩子。

想干的事儿干多了,难免日久生厌,而不愿干的事儿干久了,反倒会找出些乐趣来。肖红军越来越喜欢摆弄家务,那些煤铲、火筷子、搓衣板、锅碗瓢盆什么的在她手里成了难得的玩具。她自己不去也不许妹妹红兵再去食堂买饭,顿顿自己亲手张罗。连林仪似乎都被她的专注所感染,逐渐从绝望的心情中苏醒过来。她常常虚弱地靠在里屋的门框上,看着红军在炉子前忙活。尽管她一言不发,可在一旁察言观色的肖红兵,却留意到了母亲眼里流露出的那种赞许和自豪,这让她明白,姐姐比以往更重要,更招惹不得了。

除了霍强,公开赞许肖红军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张一达。

自从被怀疑与纵火案有关而屡遭拷打审讯以后,张一达与肖家的关系一下变得亲近了很多。霍光德被抓,“红缨枪”解体后,肖学方反革命事件暂时被搁置了,张一达也因此逃脱了更多的纠缠和盘问。平时除了参加学报组织的政治学习以外,他基本上成了个闲人。这段日子,他经常到肖家来,一是看望林仪,二是帮着照看肖红军姐妹。

张一达生性谦和,说话低声细气,极讨肖红兵喜欢。每次张一达一来,她便缠在他身上,逼他讲故事、说笑话。

可不知为什么,肖红军始终无法使自己喜欢上这个高个子男人。每次他弯下腰,柔声对她说什么的时候,她都觉得别扭,甚至有些害怕听到他那低沉、柔美的声音。其实肖红军从未在心里认真琢磨或评价过张一达,尽管凭直觉她已经预感到这个男人与母亲和她们姐妹之间一定会产生什么瓜葛。

“红军,你歇会儿吧,我来。”有一天张一达对正做晚饭的她说。

“我不累,您甭管了。”

张一达没吭声,却坚决地抢过她手里的擀面杖。

这时,林仪在里屋叫她,“红军!你来。”

肖红军发现张一达正慈爱地对她微笑,心里觉得忽悠一下,似乎印证了什么似的。她走进里屋,站到林仪跟前,垂头抠着手上的面嘎巴,等着。

“嗯……”林仪停了很久才说,“我们……打算结婚了。”

“……”

“红军?”

“干吗?”

“跟你说话呢,听见了吗?”

肖红军又不吭声了。

“你怎么啦?”

“没怎么。”

“我是要……要跟你张叔叔结婚了。……哎,你倒说句话呀?”

嘶叫无声 六(3)

肖红军这才抬头看看林仪,她发现自从得病以来,母亲脸上第一次有了些红晕。她本想说点儿叫她高兴的,可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结呗,跟我说干吗?”

林仪呆住了,像所有女人遇到尴尬时那样,轻轻捋了捋额前的一缕头发。

肖红军看着她,心里有些后悔,可又不知该怎么办。

又过了很久,林仪才说:“往后,你们得叫他爸了。行吗?”

肖红军又垂下头,使劲搓手。

“问你呢?行吗?”

“……您跟红兵说吧。”

林仪显得有些失望,伸出手来看着,似乎在琢磨上面的纹路,“其实,家里有了他,往后你们俩就能多个人照顾。……”

肖红军咳嗽了一声。她连忙掩住嘴,看看母亲,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林仪凄然地盯着她,想了想,小声说:“把红兵叫来。”

肖红军忽然觉得心有不忍,“甭叫了,回头我跟她说。”

“把红兵叫来。”林仪坚持地。

肖红军见她生气了,便转身出去,“红兵,妈叫你呢。”

张一达看着肖红兵跑进里屋,转头探询地望过来。

肖红军躲开他的目光,“我擀吧。”

那天的面条擀得很细,吃饭的时候张一达一个劲儿夸奖红军的手艺。

张一达和林仪没举行婚礼,俩人商量来商量去觉得实在没人好请,也不必让谁知道。

林仪的介绍信是小乔帮着开出来的,她这会儿已经是厂办主任了。她盯着林仪看了半天,在介绍信上盖了章,欷歔不已,“不是我说你,林仪,你可够有福气的。”

林仪想了想,不知这话是指自己死了个反革命丈夫,还是指嫁给好人缘的张一达。

“过来吃糖吧。”

“不用,你带几块儿过来就行了。这阵子,谁有心思凑这热闹呀?”

林仪想想也是,更下决心一切从简,悄悄了事。

张一达只花了两个小时就把自己的家当搬完了。那些东西堆在墙根上,根本称不上是家当,更像是些行李,看上去就像家里来了个路过小住的亲戚。张一达见林仪惊讶地盯着自己的那几件东西,笑着解释,过去不止这些,有好多书,后来怕惹事儿,就搬到郊区一亲戚家去了。

“当时干吗不烧了?藏着早晚还得惹事儿。”林仪问。

“……没舍得。以后再说吧。”

张一达搬过来那天,肖红军故意约上霍强到学院北边的芦苇塘玩儿冰去了,直到天黑了才回来。

林仪没训她,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桌上摆着盘从饭馆买回来的粉肠,一个咸鸭蛋切成了四块儿,上面还撒了些辣椒末。每人跟前都摆了个酒杯,肖红军觉得奇怪,端起来舔了舔,才知道是白水。

林仪端着酒杯,眼睛看着盘子里的菜,也不知是对谁说:“往后,得管他叫爸,听见了吗?”

肖红兵坐在张一达怀里,仰头看看他,清脆地喊了一声。

张一达谦逊地笑笑,伸筷子给肖红军夹了一块儿咸鸭蛋。

林仪盯着肖红军,等她也叫。可肖红军没吭声,低头去啃咸鸭蛋。那只鸭蛋腌得特咸,再加上辣椒末,呛得她马上流出泪来。

张一达豁达地笑笑,“你就别难为红军了。还叫叔叔,啊?”

肖红军仍然没吭声,几口扒拉完一碗饭,把筷子一扔,“我找霍强有点儿事儿。”

林仪本想发脾气,却被张一达悄悄按住了,二人沉默地看着她跑出门。

肖红军刚跑出家门,险些被脚下的一团东西绊倒。仔细一看,原来是霍强。

“你……怎么出来啦?你妈不是……”霍强对肖红军的突然出现显然感到意外。

“少问,走。”

“哎,上哪儿呀?”

“跟你说少问!”

霍强不敢再问,乖乖跟着肖红军走了。

一路上,霍强在黑暗里揣摩着她,一声没吭。

嘶叫无声 六(4)

二人在家属院绕了好几圈,霍强见她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使劲咳嗽了几声。肖红军这才停住脚,随手指指路边的一块石头,“我想坐会儿。”

霍强点点头,抢先坐上去。

肖红军过去推他一把,“往那边儿点儿,别离我那么近。”

霍强乐了,索性从一旁找了块砖头,在她对面坐下。

“刚才你在我们家门口坐着干吗呀?”

霍强想了想,“没干吗,跟家待不住。”

肖红军撇撇嘴,“你妈又打你了吧?”

“没有。打我干吗呀?”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卷,划火柴点着了。

“好啊,你偷着抽烟?我告你妈去。”

霍强笑笑,“我才不信呢。”

“谁说的?我明儿就去。”

“成,告也白告,她能管我?”

肖红军又撇嘴,“偷你爸的吧?”

霍强点点头,一付不在乎的样子。

肖红军想了想,“我也试试。”

霍强一愣,随即高兴地把烟递过去,“别烫着啊。”

肖红军嘬了一口,觉得一股热辣的滋味裹住了舌头。

霍强兴奋地看着她,“怎么样?好玩儿吗?”

肖红军点点头,没敢张嘴搭腔。嘴里的烟从细细的唇缝里溜出来,弥漫在眼前,熏得她眼睛发涩。她轻轻把烟吹掉,沾着辣椒末的舌尖有些发麻,满嘴都是苦涩的臭味儿。

“嘁,”她把烟还给霍强,“臭了吧唧的。”

霍强惊讶地盯着她,半天才说:“行啊你,楞没咳嗽?”

肖红军再次撇撇嘴,抓过自己的辫子玩儿着。

“哎,那张叔叔,对你好吗?”

肖红军一愣,“你听见啦?”

“什么呀?听见什么了?”

肖红军不问了,低头想了想,“你爸呢?还回来吗?”

“不知道。不回来才好呢,没人管我。”霍强缩着脖子抽烟,肩肘高耸着。

一阵沉默。

“哎,”肖红军打破沉默,“我听说下礼拜又得上课了?”

“谁说的?”

“反正我听说了。我可不想去。”

“干吗不去呀?我挨家都快憋死了。”

“我也不想在家呆,也不想上学校。”

霍强顿了顿,扔掉烟头,“你甭怕,谁要招你你跟我说,我剋丫的!”

“你就知道打架。”

“我无所谓。”

肖红军追问,“你什么?无什么?”

“没听见过这词儿呀?无所谓。就是说……什么都不怕那意思。”

“跟谁学的?是这意思吗?”

“没错儿,不信你问去。”

肖红军琢磨着。

几个附中的红卫兵骑车经过,小声议论着什么。

霍强见他们走远,低声道:“哎,明天我想上城里,你去吗?”

“干吗?”

“我听说红卫兵正攻打苏修大使馆呢。好玩儿着呢,把柯西金什么的都给烧了。全是草人,画得还特像。哎,说呀,去不去?”

肖红军盯着自己晃动的双脚,没吭声。

霍强一时拿不准她在想什么,便不再问了,又摸出一截烟屁股,点着了。

“其实……其实我不愿意他上我们家。”肖红军终于说。

“谁呀?谁上你们家了?”

“就那张叔叔。”

“他厉害呀?”

肖红军摇摇头,“不是。他非得当我爸。”

“那怎么办哪?”霍强把烫手的烟头扔掉,“大人的事儿你又管不了。”

肖红军看看他,忽然赌气地跳起身就走。

“哎,……”

霍强连忙起身追上去。

其实肖红军没指望霍强能帮她什么,连她自己也没弄清楚究竟为什么不高兴,她只是想把话说出来。不料霍强给了她一句如此丧气的话,这叫她十分烦闷。

嘶叫无声 六(5)

霍强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家门口。

“还跟着我干吗?”

霍强老实地点点头,过去用手抠开自家的窗子,一纵身跳进去。

肖红军这才想到他刚才肯定也是从窗户上偷偷跳出来的。

“哎,明儿走的时候我叫你。”霍强在窗内虚着嗓子喊了一声,随即消失了。

肖红军犹豫着掏出钥匙,轻轻打开门进了家。

屋里黑着灯,没有一点声息。肖红军觉得奇怪,伸手往肖红兵铺上摸了摸,竟是空的。她又蹑手蹑脚地来到里屋门前,见门虚掩着,便探头朝里张望。月光撒在床上,映出浅蓝色的竖条床单。里屋也没人。

肖红军摸索到灯绳,拽亮了。只见张一达的那堆行李仍扔在角落里,其他都一切照旧。她站在屋子中央想了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张一达领着红兵,和林仪并肩走在校园里。这是他们第一次公开在一起散步。

偶尔有只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清幽的路面上。

“妈,您看,张叔叔那么长!”肖红兵指着地上的影子叫。

林仪低头瞪她一眼,“该管张叔叔叫什么?”

肖红兵愣了愣,笑了,“爸!”

张一达不无感激地抱起她,对林仪柔声说:“咱也该回去了吧?红军要是回家,一人肯定害怕。”

林仪点点头,温柔地望着他。在她心里,这个高个子男人就是这么细心体贴。那一刻,她为自己也为女儿们感到庆幸。

他们回到家,发现肖红军已经蒙着被子睡着了。林仪不想吵醒她,匆匆哄着红兵睡下,便和张一达进了里屋,紧紧关上门。

屋里虽然没有任何喜庆的布置,林仪还是感到胸口怦怦直跳,那种新婚的兴奋再次冲到心里。

张一达沉稳地坐在床边,久久凝视着她,直到她像只温驯的小鹿似的,垂头走近他,这才伸出长长的胳膊,环抱着林仪的腰,那张好看的脸温柔地伏到她胸脯上。

林仪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手指深深插进他漆黑柔软的头发里,颤抖着说:“帮帮我,我手软了。”

张一达抬头盯着她,瞳孔在灯下透出一股深邃的幽暗,眼睑里潮乎乎的,似乎有泪要流出来。

“求你了,快点儿。”

张一达仍然不紧不慢,两只大手顺着她衣襟划上去,虚握住她的乳房。

林仪合上眼哼了一声,身子猛地挺得僵直,头向后仰过去,大口喘息着。

“要关灯嘛?”

“随便。……你快点儿行吗?”林仪几乎是在哀求。

张一达这才开始摸索着一粒粒解开她的扣子,露出里边的衬衣。他将高耸的鼻梁塞到她两乳间,像只春天里的狗,使劲嗅着。

林仪觉得头皮又热又麻,浑身慵懒无力,腿上一软,便和他一起倒在床上。

尽管如此,张一达仍显得有条不紊,在林仪急促的娇喘声中,慢慢把她和自己脱光。

天气虽已入春,可毕竟还不是光身子的时候,细心的张一达不顾林仪的催促,坚持要钻到被子里。此时的林仪早已毫无矜持,恶狠狠地拉开被子就往他头上蒙。可就在这时,有个奇怪的东西飘忽着从被子里落下来,正搭到张一达小腹上。

多年后的某一天,林仪躺在病床上幽暗地冥想,仍在后悔自己那天为什么不坚持关上灯?为什么不能从容些,像那些害羞的新娘那样事先整理好床铺?为什么让那些早该消失的东西仍然藏在家里?……

一切来得那么突兀,以致张一达伸手从肚子上捡起它的时候,林仪只能呆呆地看着。

“什么呀这是?”张一达手里挑着一条带暗格的短裤问。

林仪傻愣着,眼里充满惊疑和不解。

张一达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甩手将短裤扔到床下。

林仪使劲咽了几口唾沫,想张嘴解释,却又没想好怎么说,只得窘迫地跪在张一达身边。

嘶叫无声 六(6)

张一达也愣了半天,这才坐起身,拿被子裹住林仪光着的身子。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林仪终于出声了,“我明明收好了的,都塞在箱子里。怎么……”

张一达垂头想了想,像是弄明白了似的点点头,抓起自己的衣服穿上。

林仪绝望地抓住他的胳膊,“一达,……”

张一达咧嘴笑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下床去了。

第二天一早,张一达没吃早饭就赶去学习班报到。林仪把肖红军拽进里屋,通宵未眠的眼睛里拉着血丝,“说!是不是你干的?”

肖红军眼睛盯着房里的某个角落,一声不吭。

林仪急了,朝她屁股上踹了一脚,“你成心毁我?你……屁大个孩子,你懂个屁呀?”

肖红军躲开她再次踹过来的脚,扭头瞪着她。

“我上辈子缺什么德啦?”林仪瘫坐到藤椅里,“连自个儿的闺女都跟我过不去!”

肖红军退到门口,临出门时用力撒了个谎:“我什么也没干!”

肖红军跟母亲撒谎是不得已的,因为她不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换句话说,她拿不准自己把父亲的内裤塞到母亲被子里会导致些什么,只有一个明显的结果,母亲发怒了。而实际上,肖红军绝没有惹母亲生气的意思,甚至也不想把自己摆到与张一达对立的位置上,她仅仅是想干点儿什么,就算是自己对整件事儿的一种反应。可她偏偏选了这么一条洗旧了的、带暗格的短裤,它就像枚柔软的楔子,狠狠嵌在林仪和张一达之间,一动就疼。

《嘶叫无声》第三部分

嘶叫无声 七(1)

林仪再婚后的生活很平静。张一达的确是个很懂得疼惜女人的丈夫,家里的琐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对肖红军姐妹也很是迁就。尽管肖红军对他仍然不冷不热,可他显示出足够的耐心和豁达,总是想出各种花样逗姐妹俩开心。红兵非常喜欢这个从天而降的父亲,再也没追究过去那个秃脑袋爸爸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林仪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对张一达充满了感激和尊敬。

当然,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还是难免,比如房事。自从新婚之夜俩人被那条带暗格的短裤惊扰以后,他们都做了很多努力,互相安慰、鼓励,想尽办法使自己能专注于对方的身体。可这些努力收效甚微,往往是在血脉沸腾之际,忽然被一种诡异的阴冷所惊醒,背上渗出凉汗来。

每逢遭遇这样的失败,林仪就会在心里埋怨肖红军,并用至少一天的坏心情作为报复。而肖红军并不知内情,就觉得自从张一达到了这个家以后,母亲变得乖张粗暴了很多,经常没来由地发脾气,甩脸子,让大家都不痛快。这使她更加深了对张一达的反感。而张一达似乎也察觉到每次林仪发泄的怨气,又都从肖红军那儿反弹到自己身上。他便私下劝导林仪,别把心里的火气朝孩子身上发,怨不得她们。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窝在肚子里把自个儿憋死吧?林仪实在无法放弃对自己的同情。

时间一长,就连张一达这种出了名的好脾气也有些熬不住了,又不愿把憋屈撒在家里。那时他正在学院组织的学习班里学习,那个学习班有个很长的名字,叫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理论学习班,任务是把学习成果以论文的方式发表在学报或文革专刊上。糟糕的心情自然也影响到他的学业,文章写得既慢又缺乏激情,甚至连他以往在学报赖以成名的缜密、严谨的思维和文风也不见了,通篇是懒洋洋的套话、八股。学校革委会的领导屡次找他谈话,都未见成效。后来,竟有人在他的文章里发现了重大笔误,险些成为轰动一时的反党檄文。没过多久,张一达的名字上了第一批赴五七干校学习的名单。和他一起被列在名单里的还有其他六十多人,其中也包括被定性为“五一六”分子的霍光德。

听说张一达要去干校的消息后,林仪眼皮都没眨就跑到革委会去找负责人,要求和丈夫一起去。

学院的革委会领导正是当初被霍光德利用肖学方反革命事件赶下台的那位,后来工宣队进校后,他又重新掌了权。在他眼里,不论是霍光德还是肖学方,当然也包括肖学方的这个遗孀,通通是使他一度大权旁落,挨批斗、遭凌辱的祸根。此时他眨巴着眼睛死盯住林仪,你倒想不去呢?你以为你就能逃避改造?以为又结了婚就不是反革命家属啦?不晒掉你两层皮,不脱胎换骨,就甭想回来!

林仪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人,就是曾经常到家里来和丈夫推心置腹彻夜长谈的密友。她没吭声,往干涩的喉咙里使劲咽了口唾沫,径直回家了。

肖红军听说全家要去干校的消息虽然颇感意外,但从心里并不反感。自从肖学方自杀后,她在学校就成了知名人物,原本带在左臂上的红小兵袖章被收回去了,每次班里开思想斗争会的时候,老师总是第一个叫她发言,好像她脑子里总有反省不完的资产阶级坏思想。这种暗示使以往那些不被她夹在眼里又对她心存畏惧的同学受到了鼓舞,一见面就冷嘲热讽,甚至还偶尔动手动脚。而平时总以护卫的姿态守在她身旁的霍强,此时再也不敢仗义出手了。这不仅因为肖红军已成众矢之的,连他自己也受了霍光德的牵连,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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