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红军虽说不十分明白父亲的事,可她清楚自己的险恶处境,只得极力隐忍。她真希望再来一次停课闹革命,或者干脆退学回家。此时既然有机会躲开校园,躲开那些充满恶意的挑衅,她当然求之不得。
霍强几乎与她同时得知自己要去干校的消息,他不知该如何表示,跑到隔壁来问肖红军。
嘶叫无声 七(2)
“你不去怎么办?上大街要饭去?”肖红军瞪他一眼。
“我爸说我要不想去就找我妈去,住她那儿。”
“那我就不知道了,愿意找就找去呗。”
肖红军脸上淡漠的表情令霍强很失望,他本想象大人那样郑重其事地和她商量,盼着她能说几句恳切的话,自己便高高兴兴地跟她一起到那个遥远、神秘的地方,没有周围那些讨厌的叨扰,他又能像以往那样,紧紧护在她身边。
其实肖红军说的没错,霍强根本没机会留在城里。霍光德被抓进牢里没几天,霍强他妈就向组织上递交了离婚申请,坚决表示自己要跟这个坏分子脱离一切关系,甚至连孩子也可以不要。组织上见她态度决然,理由充分,很快就批准了。就在霍光德放回家的当天,她收拾行李跑回了远在安徽的娘家,再也没了音信。本已是狼狈不堪、心灰意懒的霍光德对此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有任何表示,一口闷气全窝在心里。此时见霍强也得陪着自己去干校受苦,一是心疼儿子,二是觉得太便宜了那个落井下石的丑女人,便随口叨咕一句,“你要不想去就找你妈去,她他妈倒轻省,害得咱爷儿俩绑在一块儿活受罪。”霍强不知他是气话,以为父亲真要把他送到姥姥家去,朝父亲一通喊叫。这是他第一次敢跟父亲顶嘴,情急之下全然不管不顾了。他实在不想离开身边这些熟悉的人,尤其是肖红军。
肖红军打发走了霍强,便埋头帮着收拾行李。尽管回来的日子遥遥无期,甚至无法判断能否有那么一天,他们的行装还是很简单。按规定,只能随身携带换洗衣物、牙刷牙粉、毛巾帽子一类的必需品,除了毛选以外的任何书籍都在禁止之列,包括肖红军姐妹的课本。
红兵看着家里人全都忙着收拾行装,没人理她,便吵闹着要张一达讲故事。林仪嫌她碍事,便把她轰到院子里玩儿去了。
屋里一下变得很安静,张一达佝着腰,把一家四口的衣物分别塞进几个人造革或帆布做的旅行包。他动作很慢,看上去显得有些迟疑。
肖红军从床底下扒拉出自己和红兵的塑料凉鞋,用湿布擦干净,递到张一达手里。这时,她才惊讶地发现,他在悄悄流泪。
林仪也看见了,“干吗呀?又不是妻离子散的,咱不是还在一块儿吗?”
“我是觉得……这全因为我,叫你们都跟着去受罪。”
林仪拽过毛巾塞给他。
张一达看看一旁的肖红军,似乎也觉得不妥,赶紧擦了把脸,笑笑,“也是,再怎么说,咱全家还在一块儿。”
肖红军弄不懂他哭的意思,但他的模样忽然让她觉得有几分可怜,不知该如何表示。
“红军,”林仪把她拽到身边,“到了那儿可不比在家,你得学着多照顾着红兵点儿。啊?”
肖红军点点头,转身走出门。
屋外的空气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儿,那种说不清的、暧昧的、懒洋洋的味儿。红兵手里攥了根竹竿四下挥舞,尘土被她搅得飞起来,在耀眼的阳光下翻滚飘拂着。
肖红军沐浴在阳光里,嗓子眼发痒,忽然有种想叫喊的冲动。可她忍住了。
干校设在最著名的革命老区的深山里。这里风景如画,荒远僻静,方圆四五十里内罕有人烟。过去这儿没有地名,更没有过这么一大群识字的秀才蜂拥而至,所以尽管干校已经竖起“红光五七农场”的牌子,周围的当地人更愿意称它为“小城”,以示从身份上有所区别。
可小城毕竟不是城,只有几排土坯墙茅草顶的宿舍和示意范围用的铁丝网。学员分成四个排,男学员三个排,女学员一个排,外加一个炊事班。场长自任连长兼指导员,主管教员就是各排的排长。
男女学员的宿舍是分开的,家属也按男女分居,中间夹着场部办公室和教员的住房。平时除了集中学习,学员和家属基本上见不着面。按照干校的规定,凡有家属同来的,每月最后一天有两小时可以单独见面。可学员住的都是搭着通铺的草屋,在同一个两小时内,怎么都来不及轮流单独使用宿舍。多数人只好隐忍,低声细语地聊上几句了事。有些年轻性急的,便躲到宿舍背后的山林里,在松涛柏影间仓猝野合一番。学员中虽然多是文弱书生,对这种情急之举倒也会心多于耻笑。可农场请来的一个当地贫下中农辅导员听说此事后却大惊失色,郑重其事地劝场部领导赶紧下令严禁在山上野合,并详述了他的理由。
嘶叫无声 七(3)
原来农场这一带,本是绵延百余里的原始次生林,树木茂密,人迹罕至。后来县里忽然冒出无数炼铁的小高炉,实在找不到煤烧,就有人想到了这片森林。成千上万的伐木队伍浩浩荡荡涌上山来,半年的工夫,附近几座山就变成了癞痢头。第二年春末,新的一批伐木队伍刚刚进驻,忽然一天夜里发了山洪,“那水大的,把放倒的树,石头,伐木的伢子老表,一家伙冲出几十里。这山,脾气暴,惹着了麻烦。”苍老的贫下中农辅导员说得自己汗涔涔的。
农场场长本来对野合一事就心有芥蒂,听他这么一说,便立即下令禁止学员私自?span class=yqlink>仙剑澳堑愣Π褪露景揪凸チ耍芯⒍投喔苫疃哿松兑膊幌搿!?/p>
其实,场长虽然下令不许大家上山野合,但他对贫下中农辅导员的话却不敢苟同。人定胜天嘛,一片林子就把咱吓住了还成?再说这一带放眼全是山,本没有耕地,按农场的计划,干校学员的任务之一就是要在山坡上开垦出农田来。人家大寨在寸草不生的虎头山上都整出梯田来了,咱这儿山清水秀的,荒着岂不笑话?山还是要上,可劲儿得使在锄头上,不是老婆身上。由于意见相左,场部只好跟公社商量,换了个不信邪的年轻辅导员来。
对禁止野合一事,学员们的反应也不尽相同。没家属的,或不适应山地作战的大都幸灾乐祸,拿此事说笑取乐。尝过野合甜头和耐不住性的则对此耿耿于怀,贼心未泯。
山上的活儿很累。
从场部到山腰上,要先在荆棘丛里走七八里山路,翻过两个陡峭的崖子。大部分学员刚爬到山腰就已经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锄头扁担都快捏不住了。场长最见不得这个,瞧你们这副德行,手不能拎肩不能扛,走几步就哼哼,纯粹的资产阶级作风,不改造还得了?他骂。
经过多年砍伐,山上粗壮的树木已经不多了,剩下些低矮的灌木和松柏,树丛里净是从更高处滚落的石块,清除起来既费力又危险。没两天,二排的一个学员就被石头砸瘫了,抬到县医院一查,说是腰椎断了,从此成了残废。经此一难,学员们干活时都格外小心,生怕步其后尘。
相比之下,当过兵的霍光德干活最麻利,刨树根撬石头扛树干,别人干不了的活儿他能干,嘴里从没怨言。逢到场长情绪好或喝了酒当众夸他两句,他还憨笑着摆摆手,改造嘛,不值一提。
有了他做参照,其他人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场长认定他们都在偷懒,消极抗拒改造。活路越干越多,工时越来越长。没多久,有几个身子弱的就累趴下了。大伙儿敢怒不敢言,一肚子闷火全往霍光德一人身上撒。这孙子,在学校就害人,关到这儿了还不消停?
霍光德本来在一排的宿舍里就不招人待见,他的呼噜既响又变化多端,时而沉闷,时而高亢,偶尔还带着尖利的啸声。平时大伙儿尽量隐忍也就罢了,可此时他明显已成了祸害,便顾不了许多。有天深夜,不知谁撕了两片薄荷叶,抹上清凉油粘在他脚心上。天还没亮,只听“噗”的一声,霍光德随即跳下床,用手兜着裤子跑进厕所,一蹲下就再没起来,直到两腿酸麻发软,险些跌进茅坑。
一连两天,霍光德都没去上工,拉得他浑身没力,脚下无根,走路都飘忽着。他情知有人使坏,可宿舍里十几号人,难以确认罪魁,只好悻悻不语,自认倒霉。
场长仔细查阅过所有学员的政治审查材料,对霍光德的过去了如指掌,自然也就明白别人下狠手整他确有渊源,一番追查后没得着结果,也只得作罢。不过他担心日久天长的,万一闹出大事来也是麻烦,便派霍光德去了猪圈,借机将他和其他学员分开。
自从到了农场,林仪就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干吗非得吵着闹着要来。想的是能和张一达一起,彼此有个照顾,不料来了以后满不是那么回事。张一达在二排,林仪在四排,干活的时候经常是隔着一座山,连人影都望不见。吃晚饭的时候总算都聚在院子里了,可场长要求各排得分别排好队形,先唱歌后开饭,吃饭的时候谁都不许随意走动,也不准交头接耳。林仪自己饿得半死,还得照顾女儿,只能远远朝二排那边瞄上几眼。到了晚上,林仪满身汗臭地躺下,看着在一旁熟睡的女儿,凄凉酸楚溢满胸襟。她来不及哭,逼着自己放弃所有念头赶紧入睡,否则第二天根本撑不住。
嘶叫无声 七(4)
干校的作息很有特点,早晨起床没有固定时间,完全由场长一人按季节的变化灵活掌握。他平时手里总拎着根木棍,上面套着截儿胶皮管子,觉得时辰到了就挨着屋地敲门,嘴里喝一声:起!
每天东方渐亮的时候,各排肯定已经分别围坐在院子里,开始一天的早请示了。各排的排长手里捧着幅镶在镜框里的毛主席像,学员则依次针对灵魂深处、一言一行中存在的资产阶级思想和作风,说清楚自己打算如何通过艰苦的劳动加以改造。
从某种意义上说,早请示换来的是早饭、上山干活并吃上后面两顿饭的机会。如果早请示过不了关,就直接由政治教员领到灶房旁边的一间小教室里,进去就是整整一天,面前摆上毛选四卷和纸笔,闻着隔壁红米饭的香味儿,在饥肠辘辘中真切地审视自己的灵魂。有人说这是场长的发明,也有人说他是打别处学来的。可不管怎么说,这办法很有效,一般等不到日落西山,一份发自肺腑、触及灵魂的反省材料就会摆在政治教员面前。后来,为了防止有人借此逃避上山劳动,场长决定把这种隔离学习的时间延长到四十八小时。
有幸到了山上的学员当然也得学习。先是上工的时候一路上要喊口号,四个排各喊各的,比谁喊得响亮。上午九点和下午三点是炊事班送水的时间,政治教员跟着水桶一起来,他揣着本毛主席语录,趁大伙儿喝水休息的空随机抽查,点到谁谁就站起来,他念一句开头,学员接着往下背。抽查的成绩是记录在案的,累积三次抽查不合格者,享受一次隔离学习的待遇。
说起背语录,全干校谁也比不上张一达。一是他曾经作为理论尖子被选进过学习班,接受过强化培训。二来他是哲学系毕业的高材生,对领袖人物的思想观点自然比较熟悉,对死记硬背的事儿也不犯怵。三是他实在不想享受隔离学习的待遇,背得特别努力。政治教员对他惊人的记忆力极感兴趣,便让他单独脱产进行训练。没过多久,张一达已经成了个背诵《毛主席语录》的奇才。随便拿出一段,准保是一字不错,流利清晰。其中最绝的是,随便你念出一句来,他就能告诉你这句话出自第多少页的第几自然段。场长开始听着不信,专门把张一达叫来,结果确实屡试不爽。
林仪见他因此得以摆脱繁重的体力活,心里很为他高兴。那阵子,张一达看上去也比刚来时显得振作了些,脸上渐渐有了光泽。吃晚饭的时候,林仪总是悄悄让红兵跑到二排那边,捎两句叮嘱的话给他。
后来,政治教员把张一达当成自己的教育成果,经常找机会让他表演,还准备派他去参加县里组织的学习毛主席著作成果汇报会。可随即发现,各地的印刷厂都在印《毛主席语录》,排版格式不同,页码也不一样,张一达的表演就使不上劲儿了。与此同时,有些记忆力差、背书功夫浅的人也提出来,林副统帅说过,毛泽东思想关键在活学活用,只比谁背得好是典型的形式主义。从那以后,张一达不能再靠记性吃饭,只好又回到排里参加劳动。
对于学员来说,还有一项安排几乎和上山干活一样难熬,那就是每天晚饭后的“晚汇报”。
干活的时候一般是教员一双眼睛盯十来个学员,难免有疏漏,喘口气偷偷懒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可晚汇报是十几双眼盯在一人身上,没有任何侥幸的机会。不光教员盯着,其他尚未轮到的学员为了减少留给自己的时间,也跟着找茬儿挑刺儿。这么一来,几乎没人能一次过关,不是认识不够深刻,就是避重就轻,没有革自己灵魂深处的命。
一排的晚汇报最惊心动魄,听每个人的发言,都觉得他那罪过足够五马分尸下油锅了。可就是这样耸人听闻的发言,还是得天天重复,直到确信自己诚如自己所描述的那么可恶。
实际上干校学员的成分也是有区别的,被分在一排的,大都是些戴了帽子的牛鬼蛇神。有反动学术权威,反党集团骨干,历史或现行反革命,还有像霍光德这样的“五一六”分子。当然,被分在其他排的人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上调”到一排去。
嘶叫无声 七(5)
和其他几个排相比,干活的时候倒也没太大区别,最多就是身边多几个干部看着。可涉及其他待遇,就明显不一样了。在炊事班干过的林仪很清楚,供应给一排的伙食与挑到猪圈去的饲料十分相似,甚至更差些也不一定。有一次霍光德经过仔细比较,把猪食换到自己碗里,被人发现了。批斗会上场长直拍桌子,怪不得咱这儿的猪瘦得跟耗子似的,原来是你监守自盗。霍光德因此被隔离学习了两次,从此再也不敢占猪的便宜了。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一排的出勤率越来越低,不断有人被送到附近的公社卫生院去。后来接诊的病人多了,卫生院的几个赤脚医生熟能生巧,只要见干校送人过来,看都不用看就开处方,二斤乩米,两个鸡蛋,休息一周。
后来有个中文系的老教授也被送去了,给他看病的那位赤脚医生上学时曾读过他的散文,也许出于崇敬,便悄悄把他接回自己家。老母亲为人热情,像当年款待红军似的,把偷偷藏着的一小块陈年腊肉也拿出来,还宰了家里一只三个月大的小公鸡。老教授受了如此款待,回到干校以后竟再也无法忍受,一天深夜,他用行李绳把自己吊在了茅房里。
此事一出,场长下令禁止再往卫生院送人。三排有个学员是学院医务室的大夫,场长叫人在炊事班旁边给他盖了间小屋,挂上了医务室的牌子。
从天不亮就出工,直到半夜晚汇报结束,学员的日常作息安排得很满。这么一来,肖红军姐妹和其他学员的子弟便成了没人管的野鸭子。
肖红军还没满周岁的时候,曾随父母回过一次肖学方在苏北的老家,那以后就再也没到过农村。一到干校,她发现这儿正是自己心里所幻想和渴望的。山望不到边,幽暗的、随风低语的树林里似乎藏着无尽秘密,云走得很快、很低,有时竟漫下来,裹住整个山坳,……
这里的景色中,最让肖红军着迷的是场部门外山坡上的一片竹林。那是些纤细的竹子,身上有暗黄色的花纹,它们长得很高,梢头互相摩挲着在微风里弄出声响,纤小的竹叶交织成浓密的冠,颤抖着把阳光筛碎了漏下来,撒在满地枯叶上。竹林里有块一人高的巨石,平时肖红军最喜欢仰面躺在巨石顶上,微合双眼,透过眼皮感觉细碎的阳光在脸上蹦蹦跳跳。竹林间有些爱叫的鸟,叫声很是清脆,但绝不吵人,听久了就觉得自己也想那样叫,只可惜没长出那样的喉咙来。
肖红军喜欢到竹林去,妹妹红兵只好跟着,霍强就更不用说了,几乎与肖红军寸步不离。其他学员的孩子本没什么一定的去处,见他们总往这儿跑,便也纷纷跟过来。
人一多,竹林里热闹起来,孩子们把竹叶编成圈扣在头上,手舞竹棒互相追打。肖红军不喜欢这样,一有人闹,再也听不见那些鸟叫了,躺在石头上也没了往日的那份惬意。
新来的年轻辅导员发现了孩子们的行踪,及时提醒场长,说竹林里有蛇,毒性很大,闹不好要出人命。场长这才想起这帮小崽子来,从此禁止他们进竹林去玩,并抽调一个政治教员专门负责组织孩子们上课,读报纸,背老三篇,还从公社请来了老贫农给他们忆苦思甜,讲阶级斗争。
这种安排对肖红军的好心情无疑是个沉重打击。本来除了迷恋干校附近的景色以外,这儿最令她满意的就是那种缺乏管束的生活。孩子们因为成分相似,低头全是两脚泥,彼此很少拿各自的家长说事儿,关系处得都挺融洽。再加上不用上课,整天在山坳里四处疯玩儿,的确比在城里时轻松自在许多。而眼下这种好日子似乎到了头,不仅行动受了限制,还动不动就得吃忆苦饭,斗私批修,提高阶级斗争觉悟。
刚开始孩子们心还野着,上课的时候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没个严肃认真的劲儿。政治教员为此颇费了些心思,循循善诱,因势利导,逐渐使他们树立起投身到阶级斗争大风大浪中磨炼自己的勇气和信念,“不做资产阶级的金丝鸟,要做无产阶级的猫头鹰”,“炼出一双火眼金睛,时刻警惕阶级敌人的复辟阴谋,高举无产阶级专政的千斤棒,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孩子们在学习笔记里这样写着。
嘶叫无声 七(6)
随着斗争气氛日益浓烈,孩子们之间也开始互相揭发批判。谁曾经抱怨忆苦饭难吃,谁以前到炊事班偷吃过咸菜,谁在玩儿打仗的时候就喜欢当日本鬼子,还拿树枝真往人身上抽,……实在找不着茬儿就无中生有、捏造歪曲,慢慢也学会了借题发挥、上纲上线。
后来场长曾抽空来听过几次课,他对政治教员的工作成绩表示满意,这样的课堂要坚持办下去,他说。
就这样,肖红军在初来干校的几个月里的悠闲时光结束了,整个白天,她和其他孩子一样,紧张地大睁双眼,得警惕周围随时可能突然出现的危险。
和肖红军他们这些大孩子相比,肖红兵则悠闲得多。
起初政治教员不知该如何安排她和另外两个没上学的孩子,正犯愁呢,肖红兵主动请战,说他们仨是小红小兵,要跟儿童团一样,到大门口去站岗。政治教员觉得这主意不错,就撅了几根树枝交给他们。
每天一早起来,肖红兵就带着另外俩人在脖子上系根红布带,拄着树枝威严地站在场部大门口,看见有人进出就高喊一声,路条!
开始几天肖红兵对这个任务兴致很高,从始至终一脸紧张严肃的神情。可她逐渐发现没什么人理会他们,要路条也不给,喊口令谁都不搭茬儿。有几次她忍不住扑上去拽着人不让走,嘴里一个劲儿喊,不带臭讹的,叫你喊口令呢!可人家还是不理她,心情好的逗她两句就走了,赶上心情不好的还跟他们瞪眼发脾气。
如此几番之后,肖红兵很是气馁,越想越觉得没劲,后来索性扔下树枝玩儿别的去了。
干校里和肖红兵年龄相仿的孩子很少,以往在学院里当惯了司令,此时手下没一兵一卒,日子就显得很难打发。为了解闷,肖红兵经常到炊事班去找红锁。
红锁是条串种狼狗,身上的毛色很乱,长相猥琐。由于食物有限,红锁的体态略显瘦弱,肚子上的皮和那双黯淡的眼睛都朝下耷拉着。可能是天气太热的缘故,红锁总显得无精打采,趴在炊事班门前的荫凉里,木然地盯着在它跟前说个不停的肖红兵,使劲伸着舌头,急促地喘气。
肖红兵说累了,就坐到它身旁,肚子里“咕咕”叫着,和它一起望着寂静的院子发呆。
有一天,在猪圈干活的霍光德下山来挑泔水,看见这俩饥饿的家伙呆坐在炊事班门前,忍不住笑了,“红兵,你可得留神,哪天红锁饿急了非吃了你不可。”
肖红兵看见霍光德眼前一亮,哭着喊着要跟他上猪圈。霍光德对这个喜欢撒泼耍浑的肖红兵一向没辙,只好领她去了。
肖红兵趴在猪圈旁看着里边的猪“咯咯”直乐,这几头猪和她在小人书上见过的样子相去甚远。它们长着一身长长的黑毛,毛色暗淡,沾满了粪便。长长的嘴巴略向上翘着,头显得很大,眼睛藏在鬃毛里,相互之间不停地拱来挤去,你推我搡。
霍光德把馊臭的猪食倒进猪圈,“傻乐什么呢你?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又傻又笨,怎么喂都不长膘,做不成红烧肉,最多熬点儿排骨汤喝。”
肖红兵说不出喜欢它们的理由,就像不知道为什么喜欢霍光德一样,只是觉得终于找着好玩的地方了,从此没事儿就来。
霍光德自己一人在山上守着猪圈正觉得无聊,有这个没心没肺的肖红兵做伴倒也算个乐。为了哄她常来,霍光德特意从树上砍了根直溜的树杈儿,把前边削尖了,拽下肖红兵脖子上的红布条拴在上面,看着真像杆红缨枪。
肖红兵有了属于自己的武器,精神大振,一丝不苟地跟着霍光德学拼刺刀。
“你得死盯着敌人的眼睛,”霍光德指点她,“眼里得冒出火来,叫他先怕了你。你知道当年我们指导员怎么说的吗?在战场上短兵相接,眼睛就是另一把刺刀,你把他看透了,瞪毛了,手上的刺刀才管用。记住没有?”
肖红兵咬紧嘴唇听着,使劲点头。她蹙起眉头,张着鼻孔,直瞪着眼前的一棵小树。
嘶叫无声 七(7)
“出枪的时候得快,劲儿从脚底下蹬出来,一直传到枪头上。你得想着,这一枪出去,要么捅他个透心凉,要么自己咯儿屁。心不能软,手不能抖,声儿要从肚脐眼儿拱上来,杀!”
肖红兵一丝不苟,憋足了劲儿朝小树刺过去,“杀!——”
尽管肚子里缺食,可她依然声音响亮,喊杀声在山谷里传得很远。在山上干活的张一达经常侧耳听着她的叫声,心里暗自担心,红兵怎么偏偏喜欢跟这个肖家的仇人一起厮混,这姓霍的不会是别有用心吧?张一达趁着和林仪每月一次单独见面的机会跟她提起这件事。林仪也觉得此事似乎不妥,便私下试图说服女儿别再去找霍光德。可肖红兵不管那一套,在没发现其他好玩的地方之前,谁也甭想拦住她。
说起来也难怪肖红兵执拗,和山下的宿舍区相比,猪圈这一带的风景要好得多。当时选址的时候,场长考虑到猪圈要与学员保持一定距离,别让他们听见猪叫就想起红烧肉来。他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了两山之间这片被石头和泥土淤积起来的空地。据贫下中农辅导员说,这儿以前是条湍急的小溪,溪水清澈甘甜,后来闹了几次泥石流,溪水大部分被土石覆盖,成了条暗河,地面上只剩下若隐若现的一条流水。
山上流下来的水很清,很凉,也很甜。霍光德到这儿以后,费了很大劲儿在溪水上垒了个几米长的堰,使它形成了半间屋大的一片水面。这个工程虽然费劲,却很值得,从此霍光德不必每天两趟地到山下挑水了。而眼下对于肖红兵来说,这点水既能解渴,又能玩儿,还能解暑降温。那阵子,她每天跟霍光德练完拼刺刀,便跳到水里连滚带爬,浑身湿透了才出来。霍光德被她逗得童心大发,往水里一趴,跟着她打滚撒欢。
肖红兵玩儿得尽兴,经常是到了晚饭时间还不回来。林仪心里着急,只好让肖红军上去叫她。
自从父亲死了以后,肖红军心里对霍光德一直隐藏着惧怕。到了干校以后,她尽量避免和霍光德迎面相遇,能躲就躲开了,直到霍光德被派去养猪,才算松了口气。眼下母亲派她去叫红兵,心里犯怵,嘴上又说不出什么。她知道场部有纪律,母亲是不能擅自上山的,可她自己又确实不愿去。想来想去,她叫上了霍强陪她。
能跟红军单独出去,霍强自然十分乐意,一路上不停地说着什么。肖红军心里忐忑,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腔,很快就来到猪圈。
霍光德见他们二人上来很是诧异,听霍强一说,便赶紧催促肖红兵跟他们回去。
这期间,肖红军一直低头不语,偶尔用眼角瞥瞥霍光德。令她感到意外的是,霍光德似乎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却很干净,满是胡楂儿的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笑意。
“霍叔,说好了明天你教我扔手榴弹啊。”肖红兵不大放心地叮了一句。
霍光德笑笑,边点头边特意朝肖红军看了一眼。
二人目光一碰,肖红军忽然觉得心里一抖,似乎被他的目光蜇着了似的,赶紧转身就走。
下山的路上,肖红兵一直絮叨着她从霍光德那儿学会了哪些本事,说那儿的水多清,多凉快。
肖红军一声不吭,心里还在颤颤地琢磨霍光德刚才看过来的眼神,那种似笑非笑,带着某种暗示的眼神。
他们三人走到场部的时候,看见张一达正关切地站在二排的宿舍门前朝这边张望。
那年的夏末很热,带雨的云彩总停在山背后,阳光穿过混沌的薄云凝固在山坳里,把草缝中的潮气逼出来,四处弥漫。以往太阳落去后,山坳里总能有些微风,到后半夜甚至会觉出几丝凉意。可这阵子夜里却显得比白天更闷热,汗水和潮气裹在身上,四处是持续的蛙鸣,使人很难静下心来入睡。
自从干校安排孩子们上课以来,肖红军一直情绪低落,郁郁寡欢,心里始终挂念着大门外的那片竹林。每天晚饭后,大人们都去晚汇报了,她便独自悄然溜到宿舍后边的山坡上,找块大石头坐下,望着满天繁密的星斗发呆。
嘶叫无声 七(8)
这儿的星星明显比城里多些,密密麻麻的,月亮也显得很亮,像盏巨大的路灯,把周围的一切罩上层幽冥的银色。山上蛙少,只有昆虫的低吟,偶尔还能听见爬虫在草里穿行的声音。
肖红军抱腿坐在石头上,想要想起点儿什么,可思绪总被四周的寂静打乱。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不眨眼地盯着山下宿舍窗子里露出的光亮。也许是有人走过,也许是风吹到了油灯,那些光亮总在动,虚虚实实地闪烁。黑暗中,她能听到霍强正带着肖红兵和几个小孩在院子里四处跑,风把他们的叫嚷声断断续续地吹过来,隐约知道他们是在找她。可她不想招他们,她希望保持这种能看见别人而别人看不见自己的状态,这会让她觉得心里踏实些。
晚汇报结束了,山下渐渐没了人声。再过一会儿,宿舍里的油灯也灭了,只有场部办公室还亮着。这时,她就会听到林仪急切的声音。不得已,她只得起身跑下山。
“又跑哪儿拉去了?”林仪问她。
“就在后边儿。”
“有厕所不用?留神踩着蛇。”
“没事儿,厕所蚊子太多了。”
“妈,”肖红兵在一旁插嘴,“您瞧我屁股上咬的。”
林仪烦躁地一摆手,“行啦,黑着灯能看见什么呀?都快睡去。”
肖红军姐妹只好摸黑钻进蚊帐。
屋里本来就热,蚊帐里就更显得闷。有些身体好的已经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肖红军仰面躺在潮湿的草席上,眼前的蚊帐被月光映得发青,从屋顶呈放射状蒙下来,那些明暗相间的机理很柔顺,使它看上去更像是流动着的,这让她想起水牛嘴角边常挂着的那些口水,或是清早树丛中沾满晨露的蜘蛛网。
尽管窗子都开着,屋里依然弥漫着汗臭味儿。有些白天累狠了的,睡梦里仍在呻吟。身边的红兵一躺下就着了,接着就开始大声磨牙。肖红军一直弄不懂,红兵嘴里那些稀疏的满是虫眼儿的破牙,怎么经得住如此恶狠狠的咀嚼。床下的老鼠一定以为是同伴发出的声音,随即也跟着啃起来。
为了使宿舍像个军营,干校规定所有人的行李都必须收到床下,不能露在明面上。这种规定对老鼠们无疑是个鼓励。尽管它们并不怕人,但有机会在隐蔽的地方磨牙肯定是它们求之不得的。肖红军以前从《十万个为什么》上看到过,说老鼠啃咬东西的习惯并非出于嘴馋,主要是为抑制牙齿无节制的生长,就像人要剪指甲一样。因此她并不想责怪它们,只是觉得它们应该在白天干这事,不该像红兵那么招人讨厌。
啃咬的声响所引起的直接反应除了烦躁以外还有饥饿。肖红军烦乱地翻了几个身,便悄悄起身,先确认母亲是否睡熟,然后穿上衬衣溜下床,蹑手蹑脚出了宿舍。
以往夜里饿的时候,肖红军曾想过到炊事班找吃的,可霍强劝她别去,说那儿什么吃的都没有,只有几口盛红薯粉的大缸,还交给红锁看着。干校里的人红锁全认识,甭管谁从它跟前经过都不必担心会受攻击。但夜深人静时,谁要想不吱声地往炊事班里钻,它马上就翻脸不认人,边叫边咬。三排有个愣头青不信邪,拿半块红薯干喂了它,然后大模大样地进了炊事班。红锁先是仔细地把红薯干嚼干净,这才低吼一声,从后面把那小子扑倒,然后就疯了似的猛叫。值班的教员晃着手电跑过来查看,只见那小子被红锁按在地上,流着口水的大嘴在他脖子上晃来晃去。此事之后,没人再愿去冒险,都说那畜生不知是什么人调教出来的,不通人性,属于忘恩负义那类。
其实炊事班里正如霍强所说,实在没什么可偷吃的东西。炊事班平时负责两个灶的伙食,一个是学员灶,另一个是教工灶。学员灶上每顿几乎都剩不下什么,即使有也都叫霍光德挑去喂猪了。而教工灶都是小炒,剩下的饭菜都放在场长住的套间里,下顿还要热了再吃。所以红锁守在炊事班门口实际上就是种警告,尽管里边没什么可偷,但不能因此就可以随便闯入。
嘶叫无声 七(9)
此时肖红军当然也不会去招惹红锁,而是径直上了后山。原来她早就发现山上有一种能吃的浆果,很小,圆得像珠子,色泽通红透亮,厚实的皮裹着很少的一点儿肉,或者说就是些汁,酸溜溜的,还稍微有些涩。这种果子不仅能解馋,而且吃多了以后还有些麻酥酥、晕乎乎的感觉。肖红军给它起了个名,叫酒葡萄。
酒葡萄结在低矮的枝上,一蓬蓬的,把枝条坠得垂下来,伸手可及。肖红军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心里很兴奋,坐在树底下吃了很多。结果不仅浑身发软,头重脚轻,而且连着几天拉不出屎来,嘴里一直又麻又涩,吃什么都没味儿。当时她真有点害怕,想跟林仪说,又怕挨呲儿,只好自己忍着,发誓再也不碰它了。可几天以后那股难受劲儿一熬过去,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它来,忍不住每天都抽空去吃上几颗。慢慢地,她不再害怕了,反倒觉得那种感受挺好玩儿的。可能那些抽烟的人就是这么上瘾的吧,她想。
天上显然蒙了云彩,不见星月,四下漆黑一片。肖红军摸索着爬到山上,从枝条上拽下一捧酒葡萄,又坐到那块可以望见山下的石头上,一粒粒地仔细吃起来。
没过多久,似乎有了下雨的征兆,身后的树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湿润的雾气一团团绕在她身旁。肖红军打了个冷战,犹豫着是否舍下最后两粒酒葡萄,马上下山。
一阵沉闷的雷声从山背后传过来,隐约有雷电的闪光在雾霭中一晃。就在这时,在那闪光出现的一瞬间,她忽然发现身侧的石头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她心里一抖,刚要回头看,却已经被一只手臂搂住,动弹不得。她下意识地想要惊呼,可马上就觉得脑子里麻嗖嗖的,浑身都凉透了,喉咙里塞满了酒葡萄,不能呼吸,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那是双男人的手。他一只手把她紧搂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略带颤抖地绕过来,从领口缓缓伸进去,在她平滑的胸脯上揉搓。肖红军如僵尸般冰冷着,身上已经没了感觉,只模糊地听见一个遥远沙哑的声音边喘息边说:“……你要敢告诉霍强他们,我就跟人说是你烧死了你爸,你放的火,……”
肖红军不记得这样过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回宿舍的。她浑身哆嗦着爬上床,不敢躺下,在墙角蜷缩成一团,眼睛极力在黑暗中搜索着。
电光闪了几下以后,窗外传来几声炸雷,随即响起雨点砸在地上的声音。
天亮的时候,雨下得很大,雷电交加,场长不得已下令歇工,各排留在自己宿舍组织政治学习。就在这会儿,林仪发现肖红军病了。
起初大家以为肖红军不过是热伤风一类的小毛病,可捱到了中午,却发现她浑身发抖,不停地抽搐,痉挛的嘴角流出口水来,很像是中风的反应。林仪吓坏了,壮着胆子跑去求场长,说要带女儿去公社卫生院。
场长叫医务室的那个大夫过去看了看,大夫说拿不准,从症状上看好像挺严重。场长没辙了,叫张一达背上她,又派了个教员跟着,一起赶往公社。
卫生院的赤脚医生翻开肖红军的眼皮看看,又号了号脉,说她显然是中了瘴气,便问张一达她可否去过山里。张一达早已面无血色,支吾着说不清。跟着来的教员就催促赤脚医生,甭管是什么,赶紧治吧。
赤脚医生取出两包银针,一下扎了十几个穴位。
张一达在一旁见肖红军被扎成了刺猬似的,仍然紧闭双眼,毫无醒来的征兆。他热泪盈眶,诚恐地攥着双手,似乎在替肖红军使劲。
肖红军直到傍晚时分才悠悠醒转,但不论张一达和赤脚医生问她什么,她都一声不吭,没任何反应。
张一达心急如焚,一个劲儿问:“红军,你得说话,不然大夫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昨天你是不是上山啦?”
肖红军听了,身子又开始抖,赤脚医生见状忙拦住张一达,先别慌问,让她再缓缓。
当晚,肖红军就住在了卫生院。张一达通宵守在床边,不停地流泪。
嘶叫无声 七(10)
直到第二天中午,肖红军终于肯吃东西了,赤脚医生这才松口气,没啥子大事,回去躺个三五天就好。
张一达又背上肖红军赶回干校。
一路上,张一达柔声细语地劝导她:“红军,有什么事儿可不能憋在心里,得告诉我们,不然我们怎么帮你呀?”
肖红军无力地伏在他肩头,泪水浸湿了他身上的工作服,可还是一声不吭。
回到干校,快急疯了的林仪见女儿已经退了烧,神智也清醒了,总算把心放回肚里。可张一达却仍不放心,悄悄提醒林仪,这孩子的病情有点儿反常,总觉得她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没人的时候你好好问问,也许她愿意跟你说。
经他一提醒,林仪也不敢怠慢,晚饭以后她跟排长请了假,领着肖红军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打算好好跟女儿谈谈。
“红军,眼下我和你爸都顾不上你,我真是生怕你出点儿什么漏子。跟妈说实话,最近这段时间是不是碰上什么事儿啦?”
肖红军不吭声。
“别怕,甭管什么事儿,告诉妈,我绝不怪你。我和你爸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遇见难事儿了,我们起码是大人,总能帮你解决点儿。你要这么一直不说话,我们想帮也帮不上,还得整天为你着急。是吧?”
自打有了妹妹红兵,肖红军印象中母亲好像从来没用这么和缓的口气跟自己说过话。她抬头看看林仪,忽然有种要钻到她怀里的冲动……
“听见我说话没有呀?装什么哑巴呀?”
林仪渐渐失去了耐性,肖红军刚刚萌发的冲动也随之退去了。她又低下头,两手紧捂住胸口,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
林仪的努力失败了。
肖红军整天一声不吭地蜷缩在床上,无论谁劝都没用。
到了第三天,雨还在下,场长下令冒雨上山抢修坍塌的梯田。林仪见肖红军仍然坐在床上,头埋在两腿之间,不由得叹口气,一再叮嘱肖红兵帮着照顾姐姐。
学员都走了以后,肖红兵见姐姐闷头不语,觉得很无聊。就在这时,霍强谨慎地出现在门口。
肖红兵终于找着个能和自己说话的,便上去拽他进来。
不料肖红军忽然像发疯的母狗一般,劈头盖脸地朝霍强一通臭骂。不仅其他几个孩子,就连霍强和肖红兵也都傻了,在他们眼里一向沉稳持重的肖红军竟能一口气骂出那么多不堪入耳的脏话来。更叫霍强觉得诧异的是,这几天自己一直就没见着她的面,想不明白究竟怎么惹着了她。
轰走了霍强,其他几个孩子也都知趣地躲出去,宿舍里就剩下她们姐妹俩。肖红兵偷窥着姐姐阴沉的脸,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心情格外郁闷。总算熬过了午饭,见姐姐又闷头睡下,肖红兵实在忍不住了,便悄悄溜出门,在雨水里一路连滚带爬地赶往猪圈。
学员收工回来,肖红军大骂霍强的消息马上传到林仪和张一达耳朵里。林仪尚不知怎么反应,张一达已经绷不住劲儿了,决定认真和她谈一次。
“今天你必须说实话,霍强到底怎么啦?你干吗那么骂人家?”
肖红军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欺负你啦?啊?”
肖红军下巴抵在胸口上。
“说呀?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肖红军终于摇摇头。
张一达扳起她的脸,“你看着我,说,到底怎么啦?”
肖红军眼里含着泪,哀求似的摇摇头。
张一达更急了,“红军,这可不是害怕的事儿,你要不说出来,不光你自己难受,你妈非得急疯了不可!……好,别怕,就跟我说,这事儿肯定跟霍强有关系,对不对?”
肖红军已是泣不成声,大口喘着气。
张一达似乎猛地意识到什么,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是霍强他爸?”
随着这声喝问,肖红军忽然憋住哭泣,惊恐地瞪着双眼。
“说呀,是不是?”
嘶叫无声 七(11)
“我……”肖红军身子在颤抖,“我害怕。……”
张一达“噌”地跳起来,咬牙切齿地:“这畜生。”
天已经全黑了,学员都吃完了饭,开始晚汇报。
场长没像往常那样到各个排去巡视,而是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桌子后边,虎着脸不停地抽烟。
张一达在桌前垂手站着,观察着他的脸色,谨慎地:“场长,我知道我们到这儿来是接受改造的,可按党的政策,我们的子女应该受到保护。他这种行为,往小了说是耍流氓,往大了说就是猥亵少女,给毛主席指出的五七道路抹黑。是……是故意破坏……”
场长扔下烟头,“甭说了,这事儿也不能全听你闺女一人的,等我布置完防洪的事儿,马上就组织彻底追查。只要叫我查出来,我就把他捆巴捆巴扔山上去喂马鳖!……你先回去参加晚汇报,这事儿跟谁都别说。去吧,叫红军上我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