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达点头应着,退出场长办公室。
雨又下大了,张一达伸手接了些雨水,在脸上抹了几把,想让自己清醒些。
那天晚上,肖红军像只见了鸡血的猴子,蜷在椅子里一个劲儿哆嗦,不论场长怎么问,她都一声不吭。后来场长被她惹烦了,在本子上随便写了几个字,便叫她先回去,等想好了再说。
这期间,张一达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在门外,见肖红军从里边出来,刚要上去询问,却见林仪慌张地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瞧见红兵了吗?”
“红兵……没在宿舍呀?”
林仪甩开他,冲到三排的宿舍门口,朝里喊:“你们谁瞧见我们家红兵啦?”
没人应声。
林仪又挨着宿舍地问了一遍,还是没人知道。
肖红兵连滚带爬地跑到猪圈的时候,霍光德正用一个树根给她做手榴弹。树根很硬,那把打猪草用的砍刀已经有几处卷了刃。霍光德看见肖红兵浑身泥污、狼狈不堪地出现在自己跟前,既欢喜又感动,赶紧帮她擦干身子和头发,用自己的大工作服裹住她。
“你缺心眼儿呀?这么大雨还奔山上跑?”
肖红兵冻得嘴唇发紫,缩在衣服里瑟瑟发抖,脸上却喜洋洋的。
“你上这儿来,你妈他们知道吗?”
肖红兵略一怔,随即使劲点头。
霍光德笑了,“就他妈蒙我吧,你那小心眼儿我还不知道?”
肖红兵见他识破,也笑了。
说来也怪,干校里这么多人,肖红兵却只喜欢跟霍光德一起玩儿。除了他身上有很多当兵时学的本事以外,他也是最不把她当小孩儿看的,经常为一块红薯干儿争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只得一人一半。
霍光德自从被定性为“五一六”分子以后,不仅没了往日的风光,还没少挨斗。过去曾被他整过又重新掌权的那些人,都把他视为复仇的靶子,一有机会就拿他出气。那阵子,霍光德反复被押往各种场合,像以前被他揪斗过的人一样,挂牌子,挨拳脚,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他对此虽然心存惶惑,想不清自己为何落得如此下场,却也硬起头皮死扛,从不说软话认罪。为此,他比别人受的罪更多,更狠。可他毕竟是从天桥和部队两大熔炉里炼出来的,打掉了门牙往肚里咽,刀架到脖子上不眨眼,仗着一身滚刀肉硬撑下来了。革委会那帮人看出这是块难啃的骨头,也觉得出够了气,解足了恨,便把他远远地扔到干校来,省得看着烦心。
经过此番磨难,霍光德心里虽有千头万绪梳理不清,但有一点他很明白,当初自己热衷于整治肖学方,的确并非完全出于公心,肖学方自杀跟自己也确有关系。可人家林仪在关键时刻没对自己落井下石,打击报复。这不仅出乎他的意料,也使他心里某个柔嫩的地方受了触动。林仪在他眼里比以往更显得清澈、秀雅,真的如女神般高大起来。有时他甚至开始鄙视自己对林仪的那份暧昧企盼,觉得那种念头无论对自己对林仪都是一种罪过,而自己遭受磨难的确是罪有应得。
嘶叫无声 七(12)
到了干校以后,霍光德虽然继续遭人算计,可心情却轻松了很多。他拼命干活,感觉就是在赎罪,仅对林仪一个人赎罪。那种感觉就像阴霾中的一缕斜阳,寂静有力地穿透了他,使他觉得既新鲜又振奋。被派到猪圈来以后,他几乎再也看不见林仪了,而恰在此时,肖红兵就像个天使似的闯到他眼前。霍光德说不清是否是出于林仪的缘故,总之他愈发喜欢这个精灵古怪的小东西,有时甚至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连霍强都很少感受到的呵护和疼爱。
手榴弹眼看就要做成了,霍光德把它举到肖红兵眼前得意地晃了晃。可肖红兵眼睛却盯着门口,“霍叔,水!”
霍光德寻声望去,只见泄洪道里的泥水已经漫过草棚前的土坎,流得满屋都是。
“在床上呆着,千万别下来啊。”
霍光德叮嘱着肖红兵,自己拎起铁锨来到门外。
雨越下越大,猪圈旁的溪流变成了一条湍急的小河,霍光德精心垒起的石堰早已被激流冲垮。泄洪道在草棚上边几十米远的地方拐了个弯,山水在那儿翻起巨大的浪花,打着旋,吼叫着冲下来。霍光德赶紧铲了些泥块,把草棚的门槛垫高,可水势涨得很猛,转眼又漫过去。
此时天色已经很暗,霍光德看着汹涌的水流溢满了整条泄洪道,显得忧心忡忡,发愁如何把肖红兵送下山去。
就在这会儿,山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脚下的山石都跟着那声音颤动不已。霍光德心里一抖,飞身蹿进屋,从床上抱起肖红兵就往外跑。
肖红兵开始还在纳闷,可随即便看见身后的泄洪道里有一堆小山似的东西,黑乎乎地压过来。
霍光德抱着肖红兵跳上一个石坎儿,朝着一块一层楼高的巨石猛跑。
身后的巨响越来越近,感觉就在脖梗子上。霍光德不敢回头,边跑边下意识地把肖红兵举起来。
肖红兵完全吓傻了,呆愣地望着朝他们追过来的那些泥沙和石块。
霍光德终于跑到巨石下边,一只脚已经踩到一根树杈上,只要腰腿一使劲就能蹦上去。可这时肖红兵的一声惨叫使他意识到已经来不及了。就在一块石头砸到腰上的同时,他手腕一翻,用力将肖红兵抛出去。随即,他觉得腰上一麻,眼前全黑了。
肖红兵听见自己的惨叫,又觉得身子不由自主地飞起来,她想喊霍叔,可还没来得及倒上那口气,已经重重地摔在石头上了。
巨大的轰鸣从脚下流过,带着她一起颤抖不已。她撑起身子,四下寻找霍光德。
天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嘶叫无声 八(1)
泥石流顺着泄洪道汹涌而下,裹挟着砂石树木一直冲过场部西侧的一片河滩,撞到公路对面的山崖上才逐渐缓下来。
那天夜里没人睡觉。肖红军和其他孩子都被集中到医务室,由大夫负责看着。大人们则在贫下中农辅导员的带领下,举着火把和手电筒小心翼翼地上山去找肖红兵。
天蒙蒙亮的时候,人们在那块巨石上找见了她。她仍裹在霍光德的工作服里,像个花卷一样蜷成一团,面似薄金,气若游丝,身上爬满了蚂蟥,手里攥着个状似手榴弹的树疙瘩。
肖红兵刚被抱走,就有人在巨石的一侧发现了霍光德。他被挤在几块石头之间,泥沙淹过了他的胸脯,脖子使劲朝上仰着,脸上糊满了泥浆,看不出死活。还是贫下中农辅导员胆儿大,过去伸手凑到他鼻子前试了试,然后大声喊:“没死净呢!”
大伙儿这才七手八脚将他刨出来,送到县医院去了。
医务室的大夫从肖红兵身上挨个往下捉蚂蟥,林仪始终守在边上,大夫捉下一只,她便咬着牙根儿在地上把它踩成一个泥球。一共九个。
到了中午,肖红兵退烧了,青灰的脸蛋上逐渐有了几分血色,随后便慢慢睁开眼。林仪喜极而泣,抱着她哭个不停。
张一达顾不上高兴,一个劲儿追问肖红兵昨天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裹着霍光德的工作服躺在石头上。
肖红兵一听,先是哇哇大哭,然后语无伦次地描述了一番他们被泥石流追赶的情景。当讲到自己被霍光德扔上石崖一节时,张一达不敢相信,反复盘问其中的细节。大夫在一旁听了直点头,看来她没瞎说,她身上那些伤肯定是被扔到石头上的时候摔的。
后来,场长也来了,听大夫说完了情况,便准了林仪几天假,让她留在宿舍照顾肖红军姐妹俩。
又过了两天,从县医院传来消息,霍光德活过来了,只是被砸坏了坐骨神经,成了瘫子。场长和学院负责人商量以后,决定让他提前回去,干校不可能为他的事儿分神占人手。
霍光德要走,霍强自然也留不住。他们走的那天,肖红兵哭得嗓子里都没声了,说什么都要跟霍叔一块儿走。林仪死死抱住她,不知该怎么劝。她望着躺在担架上被抬走的霍光德,只觉得心里疙疙瘩瘩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
霍强走之前去找过肖红军,似乎想听她说点儿什么,可她一声不吭,看都没看他一眼。
霍光德被抬走时,霍强拎着行李悻悻地跟在担架旁边。那会儿,他忽然发现父亲在悄悄流眼泪。他弯下腰刚想问,就听霍光德嘟囔:“这傻丫头,瞎哭什么呀?跟号丧似的。”霍强这才似乎明白,父亲是舍不得肖红兵才流泪的。
霍光德在泥石流中救了肖红兵,虽说称不上是英雄壮举,但也的确生动感人。场部马上借题发挥,将霍光德当成五七干校教育改造坏分子的活典型,整理成材料报上去。学院革委会尽管对霍光德成见极深,但见他已成废人,也就没再跟他过不去,还特批给他每个月二十八块钱的伤残补助。
霍强去学院领了第一笔钱以后,马上跑到校门口的修车铺,叫那儿的老师傅帮着用自行车改装了一辆能自己摇着走的轮椅,然后又到车队院里偷了两块固定车轱辘用的木楔子,垫在屋门口的台阶前,以便于轮椅进出。
学院领导对霍光德表示出的大度和宽容并没能感染那些对他苦大仇深的人,霍家依然经常遭到偷袭,窗子上没一块完整的玻璃,家门口的墙上用黑墨汁写着:非狗莫入。霍强在学校也净受挤兑,经常有三五成群的大小孩子围住他叫忿,放学回家路上还挨过背后砸过来的砖头。刚开始霍强受不了气,每逢挑衅便愤然反击。可连续被“花”了几次以后,他渐渐明白自己是多么孤立无援,根本不是人家对手。
除了在外边应付各种屈辱以外,霍强还被迫学会了操持各种家务。洗衣服做饭什么的就甭说了,还得学会算计着花钱。霍光德自从坐到轮椅上以后,倒是从不讲究吃饭穿衣的事儿,可除了抽烟以外又添了个喝酒的毛病。每个月霍家就那么点儿进帐,要应付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开销,可真让脑子本来就不大够用的霍强为此犯了难。后来眼看维持不下去了,霍强便常在半夜跟着一帮孩子跑到附近的铁路货场去捡破烂。
嘶叫无声 八(2)
说是捡破烂,其实就是钻到废料堆里去偷破铜烂铁。货场上的废料有人看着,攒多了再送到冶炼厂去回炉。霍强他们从货场偷出的东西没有实用价值,都得拿到废品回收站去换现钱,换句话说就是本应货场得的钱被他们弄去了,所以叫偷。既然是偷,就有被逮住的危险。一旦落网,轻的被扔到工读学校管教个一年半载,重的就有可能送去劳动教养,甚至判刑坐牢。面对这种风险,霍强和那帮捡破烂的孩子很快形成了一个团伙,下手的时候分工合作,有人踩点儿,有人放哨,有人负责牵制值班的,剩下的人则踏踏实实、从容不迫地把废料搬上准备好的手推车。得手以后一声呼哨,所有人转瞬即逝,无影无踪。卖废品的时候不能扎堆儿,得把赃物拆开了分着卖,以免招惹嫌疑。等销赃完毕,钱都聚齐了,这才凑到一起按功行赏,坐地分钱。手顺的时候一人能分个块儿八毛的,解决一天的开销没什么问题。
按说霍强在外边儿有了收入,日子本应好过些,可霍光德的酒瘾越喝越大,原本每天晚上有个两三杯就能打发的,后来中午也要喝了,一喝起来没个三两半斤的不停嘴,每天光买酒就得花上五、六毛钱。渐渐的,霍强觉得实在扛不住了,不再给霍光德买白干,而是到郊外农村去打九分钱一两的白薯酒。白薯酒说是酒,其实跟酒精差不了多少,既烈又辣,毫无香味儿。霍光德起初抗议了几回,可钱不在他手里管着,行动又不方便,只好将就。过了一阵子,他完全适应了白薯酒,再叫他喝白干反倒觉得没劲了。
霍光德喝了酒不像别人撒酒疯胡闹,或是蒙头大睡,他一喝酒就兴奋,边喝边唱,小时候在天桥学的评弹大鼓,毛主席语录歌,革命样板戏,逮什么唱什么。等喝到一定份儿上了,他便将轮椅摇到门口,朝着天空背诵毛主席诗词。霍光德的朗诵总是按照一定的顺序,先是蝶恋花答李淑一同志,然后是上井冈山,过雪山草地什么的。等酒喝到高潮处,该收嘴的时候,一定是那首沁园春雪。……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每当念到此处,霍光德无不泪流满面,欷歔感慨,哽咽声从喉咙里嘶哑地钻出来,在齿缝间打着呼哨。阳光暖洋洋地伏在他脸上,身上,白薯酒在他体内和心潮一起澎湃。
与霍家父子相比,肖红军姐妹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儿去。
自从霍光德从泥石流中救了肖红兵,干校领导就决定放弃调查肖红军受辱一案。一方面肖红军对此一言不发,拒绝回忆当晚的点滴细节,“连她都这个态度,我们再查不也是白搭?”场长这样答复张一达对此事的追问。而另一方面,肖红军实在不愿再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一想就恶心,浑身发冷,浑身不自在。因此,无论谁再问起这事儿,她马上脸色骤变,掉头就跑。
其实对于当晚的事,肖红军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记得更真切的是那些缭绕在身边的云雾,是酒葡萄在嘴里留下的酸涩,是四周彻底的黑暗。后来张一达反复盘问她,并追究当时的细节,起初她是不想说,后来张一达和林仪问多了,反而使她觉得自己的记忆很可疑,很多东西似有似无,难以确定,甚至开始怀疑那番情景是否发生过,或许是自己吃多了酒葡萄而产生的幻觉也不一定,……再后来,霍光德回了城,干校的人都忙于重修被泥石流毁掉的梯田,恢复门前的公路,没人再关心过问此事。
肖红军好不容易躲掉了林仪夫妇和干校领导的关注,自然更不愿触动心里的痛处。趁着大家忙于重建干校的机会,她开始尝试逃课,并尽量躲避所有人。由于清理公路的缘故,场部大门口成了工地,进出也就不像过去那样受限制了。肖红军终于又回到了那片竹林。
与刚来干校时比,这儿的竹子似乎长高长粗了很多,枝叶也更加繁茂。连日的阴雨使林子里弥漫着一种腐朽的竹香,潮气凝成一粒粒水珠挂在竹身上,就像当年肖红兵出水痘时的那只胳膊,看着心里发麻。地上覆盖的竹叶间除了旺盛的竹笋外,又多了些长像歪七扭八的蘑菇,它们冠上的颜色和花纹都各不相同,斑斑点点的铺了一地。肖红军并不喜欢竹林里发生的这些变化,她更怀念以前的竹林,那片清秀的,宁静的,爽洁的竹林。她在这儿曾有过很多悠远的幻想,与身边的人和世界毫无瓜葛的幻想,她独处其中,就像那个在森林里迷路的公主,宁肯用愉快的死亡来交换一个美丽的梦。而此时的竹林,虽然仍是那么宁静,却总叫她想起那个在城堡里用神镜窥视天下的女巫。
嘶叫无声 八(3)
尽管竹林在肖红军眼里已经今非昔比了,可她仍然不能割舍这儿的幽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讨厌听见别人说话,害怕别人看自己时的眼神。只要能躲开这些,她宁愿到更荒野可怕的地方去。
每天早饭后,肖红军便找机会躲开人群,趁大家不留意时蹿出大门,径直跑进竹林。为了提防林子里有蛇,她每次都要找一根竹棍,边走边在前边敲打,拨弄开脚下的竹叶。
这天早晨,管生活的教员搭顺车运回来几袋粮食和咸菜,就卸在了大门口。由于学员都上山干活去了,场部里没人,那个教员又不敢离开那堆东西,就坐在粮包上等人。肖红军在门口徘徊了很久,直到炊事班送水的人从山上回来,帮着把粮食搬进院,她才得机会蹿出去。
这天山坳里有风,竹林被吹得哗哗作响,阳光在舞动的竹叶间闪跳碰撞着,仿佛有金属般清脆的声音在流动。肖红军拨弄着竹叶走进去,心情也随着流窜的阳光好了很多。可就在这时,她眼睛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肖红军转头过去仔细辨认,发现在一根刚冒头的竹笋顶上挂着个软绵绵的东西。她本想不去管它,继续往前走,可有某种念头在脑子里飞快地闪着,使她犹豫不决。她站在原地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她脚步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渐渐接近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些害怕,后悔走过来。终于,她走到跟前,看清那东西不过是条裤衩。也许是被露水打湿的缘故,它显得特脏,软软地裹在竹笋头上。
肖红军心情恢复了平静,决定转身走开。可刚走了几步,又一个念头陡然撞进脑子里。她再次犹豫了一会儿,回头仔细盯着它。逐渐地,一种熟识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使她再次紧张起来,飞快地回忆着。几秒钟之后,她想起自己曾经在脸盆里搓洗它的情景。那是一年前,林仪得肺炎的时候。
想到这节,她背上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很多疑问像电闪般在眼前晃过。
风更大了,头顶的竹林扬起阵阵喧嚣。肖红军抖了抖,不由自主地转身往回走。
肖红军回到宿舍便上了床,把枕头抱在怀里蜷缩着。肖红兵和其他孩子已经习惯了她这种看似奇怪的举动,都不以为然,继续玩儿。
竹林里的发现在肖红军的脑子里毫无意义地转来转去,也许正因为它毫无意义,也许是因为当时竹林里喧嚣的风声,也许是它缺乏征兆地突然出现,总之,她被一种莫名的好奇和阴森包裹着,挥之不去。她为母亲设想了很多种可能,但又都一一否定了,直到干活的队伍收工回来,她仍然没想出个所以然。
吃晚饭的时候,林仪发现肖红军很没有胃口,筷子一粒粒地往嘴里夹饭,眼睛却探询地朝自己脸上瞥。
“怎么啦?有事儿呀?”林仪问。
肖红军赶紧摇头,飞快吃完饭,便又像往常一样,缩回到床上去了。
吃完饭,林仪边收拾换洗的衣服边招呼肖红军姐妹跟她去洗澡。
“我不去。”肖红军缩在床上不动。
“懒得你!等着长虱子呀?……哎?红军,瞧见我的裤衩了吗?”
肖红军一惊,下意识地坐起身来。
“那天晾在门口,不是你帮着收的吗?”
“没有啊,”肖红军支吾着,“没瞧见。”
“真是越忙越添乱。”林仪边翻找边嘟囔。
林仪最终还是没找着裤衩,只好拽起肖红兵匆匆走了。
林仪一走,肖红军脑子里更乱了。在这之前她苦思不得其解的是母亲为什么会把裤衩扔在竹林里,她去那儿干吗,好好的裤衩干吗要扔了,等等这些问题。这会儿她明白母亲并没去过竹林,更没扔那条裤衩,那就是说有人偷了裤衩,悄悄扔进了竹林。可这人既然偷了裤衩,干吗还要扔了?干吗非得扔在竹林里?既然要扔,干吗还偷呢?……
肖红军在床上辗转不安,想着是否该把自己的发现告诉母亲。可她最终还是决定不说,怕母亲知道以后不许她再去竹林了。
嘶叫无声 八(4)
其实和竹林相比,肖红军心里更惦记的是后山上的那些酒葡萄。每到无聊、寂寞的时候,她便忍不住想起那种酸涩的味道。不过这种冲动都被她咬牙按下去了,因为她实在不愿再看见那块光秃秃的石头,不敢再回味和酒葡萄有关的其他事儿。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平躺在床上,抑制自己不去想那些往事。可那些雾,那些闪电的光亮,那只在自己胸前轻搓的大手,那个沙哑的声音,总是交替地往她脑子里挤。每到这时,她就觉得既恐慌又兴奋,胸口像被那只大手压着,喘不上气来。
肖学方刚死那阵子,林仪得了肺炎,不能沾凉水,全家人的衣服都是肖红军一个人洗。衣服洗多了,她渐渐摸出一些规律来。比如,肖红兵的外衣最难洗,一遍肥皂打上去连沫都见不着,水黑得像墨汁。可要说内衣,谁也脏不过林仪。尤其是裤衩,经常沾着些脏乎乎的东西,偶尔还有血迹。正因为这样,她对母亲裤衩的印象颇深。如今确认了竹林里的那条裤衩就是母亲的,肖红军心中的疑问有了一半的答案。
第二天依然是个晴天,没有风,竹林里到处是鸟叫声。
肖红军用竹竿小心敲打着竹丛,忐忑不安地走进去。可奇怪的是,她怎么都找不着昨天的位置了。惊疑之下,她又退回到竹林边,努力回忆着前一天发现那条裤衩时的情景,再重新走进去。如此反复走了几趟以后,她再次被自己的结论吓了一跳:裤衩不见了!
这个发现使她再次感到惊疑,背上又渗出汗来。她紧张地四下张望一番,竹林里很静,周围只有一片翠绿,看不出任何异常。她瑟瑟地一抖,牙根儿上发酸,有种想要撒尿的感觉。她不敢再待下去,连敲带打地往来路上跑。直到影影绰绰看见了场部的大门,这才稍显宽心地放慢脚步。
那天很热,宿舍里闷得像蒸笼,孩子们都在院子里玩儿。肖红军躲到炊事班门前,挨着打蔫儿的红锁坐下,暗自想着心事。
说起来在干校附近发现人丢弃的东西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可这东西偏偏是自家的,而母亲显然不知道它的去向,这就说明一定是有人偷走的。这是前一天令肖红军心神不定的原因。而今天的发现,不仅使她对偷裤衩之人的目的感到费解,同时还证明了另一件事,那片竹林里还有别的常客,甚至有可能就在自己心无旁骛之时,附近的某丛竹子后面就藏着一双窥视的眼睛。更令肖红军毛骨悚然的是,此人一定就在干校里,说不定平日还常常笑眯眯地从身边走过。
想到这儿,肖红军把干校里那些她记得住的面孔挨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疲倦的,不安的,邋遢的模样在眼前纷至沓来,乱哄哄的。谁都像,又似乎不像。想来想去,一个疑问逐渐在脑子里清晰起来,那人干吗要偷那么一条旧裤衩?扔了,干吗又要捡走?……
吃晚饭的时候,这个疑问仍然徘徊在肖红军脑子里,两眼沿着碗沿儿偷偷扫视屋里的人。
身旁的肖红兵吃得急了,不停地打嗝。林仪边拍她后背边嘀咕,没个吃样儿,谁跟你抢了?
肖红军瞥着红兵那付痛苦的神情,立刻没了胃口。她索性把没吃完的一口饭和半块带着抹布味儿的咸菜都扒拉到妹妹碗里,起身刷碗去了。她听见背后有人轻声夸她,瞧人红军,还真有当姐姐的样儿,处处想着红兵。
这时,肖红军看见张一达蹲在二排那圈里正朝她招手,便走过去。
张一达小声问:“吃饱了吗?”
肖红军点点头。
张一达把她拽到一边,悄悄从兜里摸出半个红薯塞给她。
“不用,我吃饱了。”
“拿着,饿的时候跟红兵分了。”
肖红军没再推辞,掖起红薯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张一达慈爱的目光始终跟着自己。
征兆是从后半夜肖红兵起夜时出现的。
当时肖红军尚未睡踏实,朦胧中听见肖红兵喊肚子疼。她起身推醒了熟睡中的林仪,妈您瞧瞧红兵,她一直叫唤。
嘶叫无声 八(5)
林仪只好爬起来,到排长床头借了手电筒,领着肖红兵上茅房了。
没等她们回来,宿舍里又有人声称肚子吃紧,相继跑出去几个。林仪刚把肖红兵送回来,她自己也发觉不对劲,连忙又冲回茅房。而这时,男茅房那边也开始有了反应,大伙儿跟打饭的时候一样,在黑暗中排成一队,只是显得更急切些。
林仪经不住在茅房门口排队的人的催促,草草了事,捂着肚子蹭出茅房。
也许是院里的动静惊动了场长,他披着军装跑出来,下令点亮了汽灯。随即,场长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几乎所有学员都瑟瑟地排在茅房门口,一个个夹紧屁股,嘴里“咝咝”作响。有些实在等不住的,抽身就往场部大门外跑。一时间,整个场部都弥漫在恶臭之中。
医务室的大夫也排在队里,看见场长过来便谨慎地提醒他,兴许是吃坏了,最好抽俩人到公社卫生院去化验化验,别是闹痢疾。
正说着,肖红兵又从宿舍跑出来,边跑边褪裤衩,“妈!我憋不住了!”
林仪正要搭腔,却见肖红兵已经就地蹲下去,一泡稀拉在了院子当中。有些排队的经不住这等提示,立即向四周黑暗处散开。
场长见状急了,“都离远着点儿!谁拉的谁打扫!不然这院儿还怎么呆呀?”
此时其他教员也都惊醒了,晃着手电筒聚到院子里。场长见教员们没有异常反应,心里明白准是学员灶的伙食出了毛病。可丰富的斗争经验告诉他,眼下事态严重,绝不可就事论事。
“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是有人故意制造事端,要破坏劳动改造。你们都必须睁大眼睛,不能让阶级敌人的阴谋得逞!得彻底清查!有什么情况直接找我汇报。”
院里的人都没吭声,一是不知说什么,二是在肚子绞痛、肛门吃紧的时候,阶级觉悟大都比平时淡漠了许多。
肖红兵作为样本,和另外两个学员一起被送到公社。卫生院的人说他们没有化验设备,得送县里的防疫站。两天以后,防疫站来了通知,说是痢疾,必须隔离治疗。可干校就这么几排宿舍,得病的又是多数,的确无法隔离。
场长动了动脑子,“得病的反正已经得了,隔离不隔离的没大区别,把那些没病的关起来不就行啦?”
于是,包括张一达和肖红军在内的少数人,分成男女两拨,被关进了教员腾出的小屋。
紧接着,病源也查出来了,负责采购的生活教员串通镇上副食合作社的售货员,从一个农民手里进了这批过期变质的咸菜。公社的基干民兵相继把售货员和那个社员都抓走了,生活教员也被场长关进了灶房隔壁的那间小屋,听候发落。
阶级敌人落了网,干校也果断采取了隔离措施,可得病的依旧病着。有些身体壮实的,靠卫生院提供的黄连素和痢特灵就扛过来了,像肖红兵,第三天早上已经欢蹦乱跳地在院子里疯了。可也有体质本来就弱的,连拉了两天以后便开始脱水、浮肿。到第四天下午,炊事班的一个女学员率先断了气儿,接着一排和二排又死了两个。场长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打电话到县革委会求援。县医院连夜派了几个大夫护士坐救护车赶过来,带了很多盐水、葡萄糖和急救药,摆开了阵势进行抢救。又过了一天,病情终于控制住了。
肖红军和张一达等没发病的人被解除了隔离,赶紧跑去看望林仪。死里逃生的林仪面无血色地从床上爬起来,抱住肖红军姐妹失声痛哭。肖红兵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激动,偎在她怀里尴尬地朝一旁的张一达坏笑。
善后工作持续了两天,场部院内的粪便都清扫干净了,各个角落都用“六六六”消了毒,茅房重新掏过,垫了厚厚的新土。每个人的被褥、衣服和蚊帐通通洗了一遍,把整个院子都晾满了。
林仪病后身子虚弱,她和肖红兵病中穿过的脏衣服都是肖红军帮着洗的。那两天大家都在洗涮,水井边的洗槽旁站满了人。大家看见肖红军来洗衣服都夸她懂事,还说张一达是上辈子积了德,不仅娶了个好媳妇,还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个乖顺的女儿。肖红军一声不吭,始终低头忙活着。尽管林仪嫁给张一达已经很长时间了,她自己也经不住林仪的唠叨,改口管张一达叫了爸,可她心里对此事仍然很别扭,尤其是听见别人议论,总觉得他们是在暗示肖学方的死,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再怎么着你身上也流着反革命分子的血。
嘶叫无声 八(6)
肖红军郁闷地洗完衣服,在宿舍门前晾好,便躲到竹林去了。
竹林里既然有了那个令她疑惑不解的发现,肖红军就不敢进得太深,只在看得见公路的地方坐着,听听鸟叫和风声,什么都不敢想,脑子里空落落的,像个晒干了的海螺壳,在微风里“嗡嗡”作响。
日落时分,阳光被西边的山挡住,竹林里马上就幽暗下来,连风都变凉了。肖红军哆嗦了一下,匆匆起身跑回场部。
衣服已经干透了,还带着几分暖暖的太阳味儿。肖红军把它们收回去,扔在床上准备叠起来。忽然,她盯着那堆衣服愣住了。
依然虚弱的林仪见状就问:“怎么啦?”
肖红军使劲咽了口唾沫,手往衣服堆里一指。
林仪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那堆衣服里赫然掺着那条丢了的裤衩。她伸手把它拣出来,翻看了一番,“没错儿,就是我那条,从哪儿找着的?”
肖红军不知该怎么说,脸色苍白地摇摇头。
林仪见状觉得奇怪,“找着就找着了吧,至于的吗?”
肖红军心里发慌,迟疑地看了母亲一眼,便匆匆走开了。
院子里已经准备开饭了,各排坐成一圈一圈的正在唱饭前一歌,张一达看见肖红军神色匆匆地跑出来,不禁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她。
肖红军对他的眼神没做出反应,径直坐到四排的圈子里,垂头等着开饭。
那天夜里,肖红军又没睡实,总觉得有个人影在眼前晃,若隐若现,怎么都看不清。
干校里活人的事情大致解决了以后,该轮到死人了。
刚开始有人建议把他们仨埋在后山上的松树林里,可场长坚决不同意。松树意味着常青,能埋在松树下边的即便不是烈士也得是革命群众。把他们仨埋在那儿算干吗的?还想叫人记着他们?臭美什么呢?
场长一发话,谁都不敢再吭声了,三具尸体随即被烧成了灰,死者的遗物都封存起来,准备有人回去的时候带走。
经此一劫,原本就显得人人自危、紧张惶乱的干校里,又多了几分沉重、肃穆的气氛。不论是干活、学习、吃饭,大家都闷声不语,早请示晚汇报的时候也都不愿多说,应付几句了事。
没过多久,不知什么人、通过什么渠道把干校的事偷偷反映到了学院。正巧学院新的党组班子成立,其中有人在会上提起干校死人的事。经过一番争论,新党组形成决议,坚持走五七道路的决心不能动摇,要多看到成果,当然也不回避困难。权衡之下,学院决定撤回部分身体状况极差的学员和家属,补充一批新学员下去,这也叫新陈代谢,吐故纳新。
张一达被列在继续接受改造的名单里,而林仪和肖红军姐妹则被代谢回城了。
走的那天,被留下的人都聚在院子里,远远看着她们上了拖拉机的车斗,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到跟前来。肖红军倚在角落里,望见张一达蹲在人丛中正朝这边看。林仪抬手冲他挥挥,可他没回应,反而垂下头去,神情里似乎有种被遗弃的落寞和委屈。
拖拉机开出场部大门的时候,林仪的眼圈红了。
嘶叫无声 九(1)
“红军!快起,人霍强在门口等你呢。”林仪叫着。
肖红军不情愿地揉着眼睛爬起来,木床在她身下“吱吱”怪响了几声,肖红兵也醒了。
“妈,我书包缝了吗?”肖红兵睁开眼就问。
“行啦,将就着吧,不就一窟窿吗?书本儿又掉不出去。”
“那不成!头一天上学,背一破书包多恶心呐?”
肖红军烦躁地跳下床,“得了,得了,别得寸进尺。不就一书包吗?背我的,行了吧?”
肖红兵一听,连忙讨好地笑了,“还是我姐好。”
“去!赶紧起床叠被子。”
肖红兵顺从地跳起来,匆匆穿好衣服,手忙脚乱地叠被子。
“你这叠的什么呀?跟堆牛粪似的。好好叠。”
肖红兵只好把那堆牛粪重新摆得平整些,然后一蹦一跳地洗脸去了。
林仪凑过来,小声说:“红军,往后别老对红兵这么粗声大气儿的,尤其在外头,再怎么说她也上学了,别让人觉得她好欺负,回头老得吃亏。”
“她吃亏?哼。”
“你爸不在家,有什么事儿没人出头,平时得多长个心眼儿。”
“我知道啊。”肖红军不耐烦地躲开了。
其实让肖红军觉着烦的绝不仅仅是林仪的唠叨。从干校回来以后,肖红军又得去上学了。还在那个班,还是那间教室,同学也没太大变化,就连大家对她的态度也照样还是那么不冷不热、不阴不阳的。真正称得上改变的只有两件事,首先是班主任换了,眼下这个叫齐天的小伙子过去是工宣队的,为了支援教育革命专门到师范学校接受了四个月的培训,然后就分到这儿来当老师。齐老师长得挺英武,有点像宣传画上那个戴鸭舌帽、穿工装裤的工人老大哥。和过去的班主任不同,齐老师话不多,跟他说什么的时候,他总是微笑着边听边点头,粗壮的喉头一上一下地蹿动着,琢磨半天才接过话茬儿,末了还得加上一句,你说是吗?平时他话不多,也没见过他发脾气,可班里的男生都挺怵他,不敢当面公然挑衅,只是背后叫他大圣,就是孙猴子的意思。
另一个明显变化就是霍强。自从干上了捡破烂的营生,结识了一帮偷鸡摸狗之徒,霍强在学校显得气粗了很多。班里有个叫那迅的,是个旗人子弟,跟他爸练过几天拳脚,为人很是跋扈,霍强刚从干校回来的时候经常受他的气。后来有一天,那迅放学回家,在胡同口被一只麻袋蒙住,一顿棍棒拳脚打得他浑身青紫,眉梢上裂了口子,在家养了半个月的伤。再来的时候,霍强笑呵呵地瞥着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那迅明知是霍强在算计自己,可他权衡利弊后,决定放弃对霍强的报复。霍强也不挑明,只是经常把那帮小兄弟约过来,专捡放学的时候聚在学校门口,以示声威。
有了在学校外边的历练,霍强不仅不再惧怕以往的对手,就连齐老师也照样不怵,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心里压根儿没有门槛。不过,霍强不管再怎么狂,却绝不狂到肖红军面前来。俩人在班上虽然不怎么搭腔,可要有谁招惹了肖红军,他马上就跟人翻脸。为了使这种庇护显得合情合理,霍强还编了个借口,“她是我们家亲戚”。班里的人对这个借口将信将疑,但也没谁敢说什么,肖红军自然更不会捅破,算是默认了。
霍强每天早晨起得很早,先把霍光德一天的饭菜备妥,再把父亲安顿到轮椅上,这才胡乱塞几口吃的跑出去。实际上,他从来没跟肖红军约定过要一起上学,只是每天准时靠在她家门口等她出来,然后一路无话地并肩走到学校。
在肖红军心里,究竟该如何对待霍强一直是个困扰她的事,而这种困扰并非来自霍强,而是他爸霍光德。
说起肖红军对霍光德的积怨,其实早在肖学方的批斗会上就已经有了。尽管当时父亲已经身败名裂,遭人唾骂,但毕竟是自己曾看重和尊敬的人。看着他被霍光德一伙如此戏耍凌辱,一种天然的抗拒油然而生。她恨那个瘫软在台上的肖学方,也恨站在一旁的霍光德,那一刻,她痛恨所有在场的人,包括她自己。她无法理解身边发生的一切,想不通是如何被裹挟进这些令自己难堪的勾当中来的。从那时起,她只有一个心思,就是尽量远远逃开,最好真能有巫婆手里的那种隐身药,让自己从别人眼前悄悄遁形。
嘶叫无声 九(2)
刚到干校的时候,她的这种心愿几乎就实现了。那竹林,那山坡上的酒葡萄,那隐蔽了一切的雨雾……可最终,她还是没能逃过那只大手,她刚刚在心里搭建起的缥缈而宁静的花园被揉碎了。她无数次在睡梦中依稀看见一个男人朝自己逼过来,有点像霍光德,也有点像别人,他脸上的横肉堆起一团狞笑,声音低沉嘶哑,夹在雷声里。她不停地惊醒,睁大眼想看见些什么,以证实那不过是场梦。可四周显得比闭上眼时更黑,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睁开了眼。
那段日子,肖红军真的懵了,山坡上发生的事使她六神无主、慌乱不堪,又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的遭遇。因此,面对张一达一次次的追问,她始终不肯开口。后来,霍光德在泥石流中救了肖红兵,林仪提到他时嘴里是千恩万谢,感激涕零。肖红军从此更加不知所措,甚至开始怀疑那天晚上的事是否仅仅是自己的幻觉,就像后来在竹林里发现的裤衩一样,叫她真假难辨。
回城以后,她在家门口遇见过霍光德。那时他坐在轮椅里,怀里抱着酒瓶。肖红军心里一紧,正想着怎样逃开,却发现霍光德的目光只是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嘴里念叨着《愚公移山》里的某一段,像根本不认识她似的。肖红军对此很是意外,便躲到一旁悄悄观察他。
和在干校时相比,霍光德胖了些,脸上不那么黑了,浮着灰蒙蒙的光泽。以往厚实的眼皮枯燥地耷拉着,遮住黯淡的眼神。嘴唇的轮廓依旧那么坚硬,只是下巴上的胡子又长又乱,还沾着些窝头渣儿,看上去很邋遢。他又穿上了旧军装,宽大的裤脚上有些不规则的印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屎尿之类的东西。他的手还是那么粗大,但明显在不停抖动。
肖红军长时间窥视着霍光德,似乎想从他脸上得知这段日子他身上发生过什么。这时,赶回家来做饭的霍强发现了她。
“跟他说话得大点儿声儿,他耳朵不好使了。”
肖红军不知该说什么,点点头钻进家门。
霍强和肖红军隔开两三米的距离并排走着,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进教室之前,霍强特意上了趟厕所,他认为肖红军不愿意别人知道他们是一起来的。
齐老师今天显得很振奋,像是睡了个好觉的样子,说话的声音也很有轮廓,“静一静,上课之前我先说个大事儿。……”
“操,是不是跟苏修打起来啦?”那迅搭茬儿。
“听着,”齐老师瞪他一眼,“学校要组织咱们年级上农村劳动,一礼拜……”
教室里“轰”的一声,有几个当时就从位子上跳起来,随即欢呼声响成一片。
齐老师微笑地等他们稍微静了些,这才接着说:“就去一礼拜,帮着贫下中农搞秋收。学校党支部说了,这次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机会难得,所有人都必须去。有病的上医院开假条,头疼脑热的就自己克服克服,争取一个不落。明白了吗?”
回答的声音震得窗玻璃直颤,肖红军心里也跟着一颤。
“我呢?我怎么办哪?”霍强喊着。
齐老师微皱眉头,“你怎么啦?”
“我没怎么。我走了我爸怎么办哪?您给看着?”
教室里哄起一片怪叫。
“你的事儿等下课直接找政工组丁老师说去,现在上课。”
齐老师不当面和霍强讨论这件事是很明智的,不然这节课就得搭进去了。
“现在翻开书,四十九页,今天开始学《纪念白求恩》。……”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里,肖红军发现霍强始终心神不定,东张西望,连续几次貌似不经意地回头瞥向她,眼神里似乎还有种求助的意思。肖红军埋头在课本上,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