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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放 当前章节:148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01

政工组的组长姓丁,长得又高又胖,走路腆着肚子扭着胯,说话声音尖细,由此便得了个外号叫“胖媳妇”。

胖媳妇听完齐老师和霍强的请示,尖声细气地问:“齐老师,您的意思呢?”

嘶叫无声 九(3)

齐老师一愣,没想到他又把球踢回来。

“齐老师说得听您的。”霍强插嘴。

“学农的事儿倒是归我们政工组管,可是具体哪个学生怎么回事儿,我们还得尊重班主任老师的意见。”

“这么说吧,”齐老师似乎想妥了,“这次劳动是向贫下中农学习改造思想提高觉悟的好机会,作为班主任,我不希望任何人错过这个机会。至于具体困难呢,咱们可以具体分析,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您当我不愿去呐?我巴不得呢。可我爸那么一瘫子,真要没人管他,还不饿死啦?”

“哎?霍强,你们家在这儿就没其他亲戚什么的?”胖媳妇提醒道。

霍强想了想,“还真没有,有我也不知道。”

“那你们家平时有个急事儿什么的怎么办呐?”

“我们家……”霍强眨巴着眼,“没出过什么急事儿。以前有点儿什么事儿我爸都是找他们车队的同事,有时候也求邻居帮个忙。”

“对了,肖红军就住你们家隔壁吧?”齐老师忽然想起似的。

霍强赶紧点头,“啊,我们两家儿……一直住一块儿。”

齐老师看看胖媳妇,那意思好像在说,怎么样?这回该瞧你的了。

胖媳妇略一沉吟,“这样,我先想想办法,不成咱们再说。”

齐老师满意地笑笑,起身拽着霍强走了。

其实来政工组之前,齐老师已经想好了是这个结果,只不过不愿把这事儿揽在自己身上。现在有政工组出面,成不成的都是政工组的事儿,和自己就没关系了。当然,他也的确想把霍强拽到农村去,在那种环境里,说不定能有机会好好收拾收拾这个刺儿头。可他不知道,霍强提出自己家有困难并非是找借口逃避,他是真心情愿地想去。不管齐老师还是胖媳妇,只要有人能帮他想辙,那是他求之不得的。

胖媳妇来到肖家,对林仪说出自己身份的时候,林仪第一个反应就觉得脑袋里一懵,心想学校政工组的人找上门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准是肖红军在学校捅了什么大娄子。

“丁老师,我们家红军呐,在干校的时候受了点儿刺激,说话干事儿都不走脑子,她要有什么出格的地方您尽管跟我说,我往死里剋她,您可千万别……”

胖媳妇似乎明白了林仪如此惊慌的原因,笑着摆手打断她,“不是,你甭大惊小怪的,我找你不是为肖红军。嗯……这么说吧,学校有点儿难处,想找你帮个忙。”

林仪这才缓下神来,赶紧找杯子倒水,还从抽屉里翻出结婚时为招待客人买的半盒北海。

胖媳妇看了眼烟盒,拦住她,伸手到兜里掏自己的烟,笑吟吟地把学校组织学农劳动霍强他爸需要人帮忙照顾的事儿详述了一遍,并说你要是能帮着照顾两天隔壁那瘫子,可就给学校帮大忙了,再说让孩子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头等大事儿,你这也算是为教育革命作贡献。

林仪尽管对此缺乏思想准备,可听他这么一说,当时特痛快就答应了,“这事儿还麻烦您跑一趟?叫红军带个信儿回来不就得啦?您放心吧,让霍强踏踏实实去,家里有我呢。”

胖媳妇也许没料到林仪如此爽快,一支烟没抽完就想不起再说什么了,只好起身告辞。林仪一直把他送到门外,嘴里不停地念叨说红军这孩子脾气怪,让学校老师多操心费力了。

送走了胖媳妇,林仪擦了把他刚进门时头上惊出的冷汗,坐回到饭桌前,这才开始冷静地考虑他所交托的事儿。这时,她忽然觉得有些后悔,想不明白自己怎么那么痛快就应承了。

从干校回来以后,林仪为如何对待霍光德着实伤了些脑筋。当初霍光德一伙子人把肖学方逼得喝了镪水,使自己和女儿也人不人鬼不鬼地度日如年,还把张一达打得住了医院。那时候林仪甭说看见霍光德,只要提起他的名字就吓得浑身发抖,恨得牙根儿里直痒。霍光德被打成“五一六”以后,不断有人来霍光德家砸玻璃,有几次还误砸到肖家来,张一达想出去阻止,林仪却拦住,让人家砸,我陪着挨砸心里都痛快。后来,学院里开了几次批斗霍光德的会,林仪生着病还是去了,她要亲眼看看当初那个趾高气扬地整治自己丈夫的家伙是如何被别人整治的。

嘶叫无声 九(4)

那时的批斗会与运动初期揪斗走资派反革命时的情景已经有了明显变化,霍光德身为“红缨枪”首脑,又亲自指挥过无数次的批斗和对“风雷”的肉搏,可以说是血债累累。那些受害者的亲属战友们一个个都“怒目喷火热血涌”,喊杀声响彻云霄。尽管组织者及时挽起人墙阻挡,可每场批斗下来霍光德都得像扒了层皮似的,血肉模糊地被人抬走。

再后来,林仪不敢去看了,倒不是怕见血腥,而是她惊恐地发觉自己在那种场合心里竟会不由自主地对霍光德生出某种同情来。她挤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霍光德,忍不住泪流满面。她用尽全力跟着大家喊口号,可她却听不见自己的喊声,人们脚下掀起的尘土渐渐遮住了视线,呛得她喘不过气来。那时她就想,这人完了,活不了几天了。

可霍光德偏偏没死,直到那些复仇的人开始觉得乏味,渐渐失去了折磨他的耐心,便把他关到学院主楼的地下室里,渐渐遗忘了。

没人知道霍光德是怎么活下来的,在阴暗的地下室里他养好了伤。林仪在干校再次见到他时,发现他身上没什么伤痕,脸上甚至依旧洋溢着旺盛的激情,干起活来总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人有点儿邪性,甭瞧他眼下倒霉着呢,到什么时候你也别招惹他。”林仪和张一达见面时悄悄叮嘱他。

张一达一笑,对她的话未置可否。不过,林仪还是能从他眼神里感觉到他对霍光德深埋的怨愤。她知道自己无力改变张一达的任何想法,因为她本就怀疑自己对所有人和事的判断,包括对她自己和自己的女儿,以及霍光德。

这种怀疑在泥石流发生以后就更加明显了。当她得知是霍光德救了红兵的命,并因此成了瘫子以后,她把自己捂在被子里整整哭了一夜。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事静悄悄地发生,却无法做出反应,甚至找不到一句能说到点儿上的话。霍光德被送走那天,她抱着哭成泪人的肖红兵,忽然冒出个让自己都吃惊的念头:也许他和红兵一样,不是个普通人。

吃晚饭的时候,林仪把胖媳妇来过的事告诉了肖红军。

肖红军愣怔着盯了母亲一阵,淡淡地说了句:“管闲事儿。”

相比之下,肖红兵显得格外兴奋。

“那我以后就能找霍叔玩儿了吧?”

“玩儿个屁!”肖红军训斥地,“除了玩儿就是吃,跟猪似的。”

肖红兵垂下头撅起嘴,显得很扫兴。

“不会好好说话呀?什么猪呀猪的,嘴里就没句好话。”

“红兵,你要敢找他玩儿,瞧我以后还理你吗?”肖红军不顾林仪的训斥,威胁道。

肖红兵不敢吭声,一口叼住筷子,使劲咬。

饭后,林仪把肖红军叫进里屋,准备跟她彻底聊聊。

“红军,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看霍强的?”林仪拐了个弯。

“什么怎么看?”

“就是……你觉得他对咱家人怎么样?”

“您是要问他爸吧?”肖红军一针见血地。

林仪无奈地叹口气,“没错儿,我是这意思。眼下,你爸也不在家,我……”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呀?”

林仪吃惊地望着女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不太敢相信眼前说这话的是自己小学没毕业的女儿,也想象不出接下去的谈话会是怎样的。她犹豫着,是否继续聊下去。

“妈,”还是肖红军打破了尴尬,“您用不着操心我,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呗,我无所谓。”

林仪紧盯着她,“你从哪儿学的这词儿?”

“什么?”

“无所谓什么的。”

肖红军在嘴角上笑了笑,“我忘了,可能在学校吧。”

林仪觉得没话可说了,伸手把她拽到跟前,疼爱地捋捋她的刘海。

肖红军对这种亲昵显得很不自然,垂下头去。

屋里静极了,外面蟋蟀的叫声响亮地传进来。

嘶叫无声 九(5)

“睡去吧。”

此时林仪能想到的只有这句。她看着女儿一声不吭地转身出门,忽然有种要流泪的冲动,可又想不出缘由,只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随着肖红军的身影溜出了门外。

霍强的困难解决了,齐老师班上一个不拉的都在为去农村劳动做准备。

作为活动的一部分,胖媳妇请来两个解放军战士,挨着班地教学生们怎么打背包,还叫班主任提醒每个人,好好学,到时候得背着背包走十几里地呢,谁的背包散了自己倒霉。为这个,所有人都从家抱了床被褥到学校来,把课桌拼到一起刻苦练习。

班上最先学会的是霍强,齐老师因势利导,叫他辅导其他同学。霍强背着手,神气活现地在大伙儿身后走来走去。等走到肖红军身后时,他凑上去小声说:“甭费劲了,到时候我帮你打。”

虽然他声音很小,可还是被一旁的那迅听了去,马上全班的人都知道了,有人就喊,霍强,到时候也帮咱打了吧。

霍强听了朝喊叫的人踢了一脚,“美的你!”

其实霍强并不生气,他甚至还暗自庆幸那迅偷听到了自己说的话,心里酸溜溜、甜滋滋的。他偷眼瞥瞥肖红军,却见她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事毫无察觉,仍然闷头苦练。

那天晚饭后,霍强过来敲门,肖红军听见了,故意躲在里屋不出来。霍强把一根军用背包带交给林仪,“您把这给红军吧。”

“哟,那你呢?”

“没事儿,我把晾衣服那根儿解下来就成了。”

等霍强走了,林仪拿着背包带回到里屋,“瞧人家霍强,什么都想着你。”

“您还给他,我不用。”

“你干吗呀?人好心好意的……”

“我就不用,留着给他爸上吊去。”

“红军!……”林仪扬手给了她一巴掌,诧异地瞪着她,想不通像这种恶毒的话她是打哪儿学来的。

肖红军倔犟地反瞪了林仪一眼,沉着脸走开。

林仪见状,对自己的这巴掌颇感后悔,可又想不出办法。她阴郁地坐到床沿儿上,心里觉得更乱了。

送肖红军他们去农村的是几辆公共汽车。两个班的学生挤一辆,车上塞得满满的,连车门口的台阶上都坐着人。

路上需要近三个小时,两个班趁机开始比赛唱歌。所谓比赛就是看谁嗓门大,底气足,能表现出革命接班人的精神面貌。因此,双方都选择那些便于嘹亮的曲目,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好、打靶归来什么的。

由于齐老师安排女生先上车,肖红军得以选择了最后一排角落上的位子。她面前站满了人,使她几乎看不见车厢里的情景,当然,别人也就看不见她,这是她上车前就想好了的。

秋天的北京是个好季节,天上很少有云,阳光没遮拦地洒下来。有些植物败得早,一场秋雨过后就开始变色,斑斑点点地夹杂在绿色里。公路两旁最多的是杨树,高高的像两堵墙把路夹在中间。远处农田里有些戴草帽的社员在忙活着,屁股撅得老高,看不见脸。偶尔能看见几座灿烂饱满的麦秸垛,那些用土坯盖的农舍掩映在苍郁的柳荫里……肖红军趴在门边的扶手上,歪头了望着窗外,像看一幅不断片的风景画,对周围的歌声充耳不闻。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她和另外几个女生开始晕车了,胃里的早饭一个劲儿往上拱,嗓子眼儿酸臭酸臭的。其中一个女生实在忍不住,头伸到窗外连喷带咳。由于惯性的原因,那些呕吐物多少溅到了后边的车窗上,就停在肖红军眼前。她一阵眩晕,使劲咬紧牙才没让自己呕出来,然后赶紧把头埋到两腿之间,闭上眼,不再去想窗外那些好看的景色。

车终于停了,大伙儿像泥石流般涌出车门,散落在公路边。

也许是车上唱得太狠,开始行军的时候队伍显得很安静。

为了便于照看,齐老师把全班分成四个小组,班长举旗走在前边,班里的红小兵分别负责四个组,一个在队前一个在队尾,齐老师把包括霍强在内的几个强壮男生带在身边走在队伍的最后,准备接收那些体力不支而掉队的。

嘶叫无声 九(6)

前一天晚上,肖红军拒绝让霍强帮她打背包,自己倒腾到半夜。可她毕竟力气不够,背包打得窝窝囊囊、松松垮垮,下车走了没几步,原本扣在脸盆里的红秋衣就颠出一只袖子来,看着就像露了馅儿的果酱包。好在车下的空气毕竟新鲜,晕车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她埋头走在队伍里,听着脚步踩在砂石上发出的声音,忽然觉得想笑,可还是忍住了。

队伍在砂石路上走了大约两个小时,翻过了几个山坡,便远远望见一片稀落的房子,齐老师说加把劲儿,就到了。此时大伙儿都已是筋疲力尽、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了。

与大多数人想象得不大一样,村头的田里既没有拖拉机、收割机什么的,也没人干活,村里很安静,除了几个腆着肚皮站在石磨上看热闹的孩子以外见不着更多的人,也没有牲畜家禽的影子。路边院墙上歪歪扭扭地刷着些标语,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之类的。干燥的土路、土墙和土屋在骄阳下显得毫无生机,使人很容易联想到《地道战》里鬼子进村后看到的情景。

六个班的学生都集中到了大队部跟前的场院上,这儿没树,二百多人和行李乱糟糟地铺了一地,就像一片倒伏的庄稼。

胖媳妇可能也走累了,一手撑着腰站在队伍前边,声音虽然依旧尖利,却显得情绪不高,“同学们,经过艰苦的拉练,咱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他转头询问地看看身边站着的一个老农,后者连忙伏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喔,上坡公社,下洼大队。从现在开始,咱们就要跟这儿的广大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了。站在我身边的,就是咱们下洼大队的老支书,刘书记。在此,我首先代表学校党支部,感谢下洼大队的领导和社员,给了我们这个向贫下中农学习的宝贵机会!鼓掌!”

队伍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刘支书乐得满脸都是皱纹,一个劲儿摆手,“说啥呀?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尽管这儿离城里只有一百多里路,可刘支书的口音让肖红军觉得比干校那儿的老表们说话拐的弯更多。她双手搭在眉梢上,不眨眼地盯着刘支书的脸,那色泽,那纹路,就像一粒落满灰尘的陈年老枣。起初她还纳闷,刘支书看上去并不是很衰老,可牙怎么都掉光了呢?后来定睛细一端详,才发现他一颗牙都不缺,只是全都蒙着黢黑的牙垢。这让她想起过去在宣传队时排演《半夜鸡叫》,自己扮那个狠心的地主婆,头发上抹了些白广告色,再用黑色电光纸罩住上下几颗门牙,转眼间她就变成了一个老太婆。人的眼睛实在很容易骗过,不过是黑白之间做个颠倒罢了。

刘支书不善言辞,谦虚了几句便吩咐几个民兵分头把学生带往住处。

六个班的学生分别住进了三个生产队。按胖媳妇的意思,是想叫学生通通住到贫下中农家里的,可队里人家的房子全都窄小,实在安排不下这么多人,只好又腾出各生产队队部的房子,用木板搭成了通铺。肖红军班上的女生就被安排在二队的队部里。

晌午饭早都做好了,大伙儿扔下背包就端着饭盆冲向伙房。也许是路上走渴了,最先被消灭的是棒碴儿粥。说是粥,其实就是白水里扔了些棒碴儿,站在粥桶边上一眼能看到底。

为了保持良好心情,头一顿饭供应的是馒头白菜。馒头是纯白面的,一个足有三两。熬白菜里放了很多盐,偶尔还能看见两片肥肉。霍强吃得性起,一口气干下去四个馒头两盆菜。经过在干校的历练,霍强吃饭的速度很是惊人。和其他人相比,他省去了过多的咀嚼,但凡能塞进嘴的,脖子朝后一梗便吞进肚里,那情形很像那些爬行动物在进食,而且远比它们麻利。

吃饱喝足以后,大伙儿再次集中到场院上。这时的场院显然做了些布置,四周插了几面旗子,旗上有字,只是当时没风,旗子耷拉着展不开,不知道上面写些什么。大队部那排土屋的房檐下挂起了一条标语: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万岁。标语下摆了张木桌,却没摆凳子,看来是没打算坐人。

嘶叫无声 九(7)

队伍集中起来之后,照例又唱了几首歌。吃饱饭以后,歌声也显得有了精神,刘支书边听边笑,眼神里满是新奇和惊羡。

胖媳妇午饭不知吃的什么,脑门和嘴唇上都泛着光。他抬手止住歌声,神态威严地四下看看,等现场静下来以后,便尖着嗓子喊:“同学们,红小兵战友们,今天是咱们这次学农劳动的第一课,也是头等重要的一课。在开始之前,大家跟我喊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大家虽然一头雾水,也只得跟着喊。

“打倒地富反坏右!”

“彻底消灭一切剥削阶级!”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就在大家跟着怒吼时,肖红军看见几个背枪的民兵押着一个穿黑衣的中年妇女来到木桌前。那女人很矮小,两腿极短,胳膊被撅住后鼻尖几乎蹭到地上。

大家光顾了看那女人,最后一句喊声弱了很多。

“同学们,”胖媳妇声音更尖利了,“站在你们面前的,就是过去下洼村血债累累的地主,刘阎王的闺女,刘喜翠!”

那女人也许听见有陌生人喊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转头朝胖媳妇那边张望。

刘支书见状不由得发火,“瞧啥呢?打她个婊子养的!”

一个民兵随即举起枪托砸到那女人腰上,只见她两腿一软,“扑通”跪到地上。

胖媳妇对此可能缺乏准备,一时想不起词儿了,看着刘支书发愣。

刘支书似乎会意,连忙朝大家笑笑,“大伙儿是知不道呀,就她爹,那个刘阎王,过去把咱村里的人都祸害完了。当年枪毙她爹的时候,工作队给定了性了,叫恶贯满盈!啥意思呢?就是该死!我年轻的时候,就给他刘家扛活。赶上麦收的时候啊,累得蛋都软了,可他刘家给吃啥知道不?顿顿咸菜贴饼子。那叫啥咸菜呀?窖里捂了一年了,又馊又哏,狗都嫌弃。……”

在刘支书的控诉声中,不断有人领着喊口号,那女人在阳光下更加委顿,逐渐蜷成了一个黑点。

也许是出于激愤,刘支书的话越说越急,口音越来越重,肖红军眼皮不眨地盯着他,总算听懂个大概齐。她突然想起了红锁,想起了那些带抹布味儿的咸菜,想起那片竹林,酒葡萄,……

和附近几个村子比,下洼算是半山区,耕地大多开在相对平缓的丘陵上,背后就是高山。这儿的山上没什么树,但山势极为险要,山顶上还能看见几截垮败的长城和两个烽火台。据说当年日本鬼子来的时候,游击队就藏在山里,鬼子看着山犯怵,没敢进去,后来这儿就成了抗日根据地。

由于地势起伏,耕地短缺,没有稳定的水源,完全靠天吃饭,因此下洼一带历来就以荒僻贫瘠闻名四乡。俗话说梧桐招凤凰,枯槐睡老鸹,外乡的女人都不肯嫁到下洼来,光棍们只好在本村的女人里将就。年头一长,下洼的家家户户几乎都沾亲带血,滚不出五服去。二队的生产队长叫刘宝山,他管刘支书叫四舅爷,管挨批斗的刘喜翠叫二姑。批斗会上他端着枪站在他二姑身后,四舅爷说打,他便用枪托砸了二姑。

肖红军所在的班住在二队,刘宝山便成了他们的辅导员,负责给他们安排农活,教他们怎么到井里打水,怎么挑担子,怎么剥玉米什么的。由于有了批斗会上的印象,刚开始大伙儿对刘宝山很是忌惮,可等接触多了,他们逐渐发现其实他是个挺实在的人。刘宝山不仅实在,而且比他四舅爷更显得口拙,教他们干活的时候总说不清,只会做示范。那迅心眼儿贼,老嚷嚷说没看明白,刘宝山被他拽在身边一直做示范,等那迅终于说看明白的时候,手边的活路也干得差不多了。

过了两天,大伙儿发现队里其实没什么活儿可干。二队的地在下洼西北角的山坡上,紧靠着一大片乱石堆。站在石堆上往下一望,只见二队的玉米田左一团右一堆,在山坡上星星点点地散落着,远不如石缝里的荒草茂盛。玉米秆都挺细,结出的棒子大不过一揸长。按刘宝山的说法,二队地里一年的收成也就够喂猪的,全靠县上的救济粮过日子。

嘶叫无声 九(8)

“什么是救济呀?”有人问。

“救济……就是白吃的粮食,按人头分,吃完拉倒。”

“要再不够呢?”又有人问。

“不够?咋不够呢?光吃不干的,多少叫够呀?”

说这话时,肖红军发现刘宝山脸色拉黯了,颧骨上的几粒麻坑一个劲儿抖。

地里的活不多,大家在地头上歇着的工夫就很长。男生好动,一歇工就像放羊似的蹿得满坡上都是,等再集合的时候,每人手里都捏着几只蚂蚱、蟋蟀什么的。

女生都懒,一直围住刘宝山问这问那,对什么都觉得新鲜。肖红军不愿扎堆儿,总是独自往没人的地方走。

坡上的石缝里长着很多低矮的植物,有些还会结出果实来。肖红军把它们都尝遍了,却没有一种能和酒葡萄相比,全都干巴呲喇的,也没什么味道。让肖红军感到新奇的倒是一种身形肥大的鸟,它们不怎么怕人,飞得也慢,嘴里像鸡雏那样不停地嘀咕。它们眼睛很大,很亮,总是好奇地瞪着。这种鸟毛色灰暗,趴在石头上很难分辨出来。肖红军第一次遇到时,它几乎就是从脚下“扑棱棱”飞走的,吓得她差点儿喊出声。后来刘宝山告诉她,当地人因为说不清它究竟是鸡还是鸟,就管它叫石头鸽。过去这一带石头鸽很多,眼下已经叫人吃得差不多了。

肖红军很喜欢它们,每次要爬很高的坡去找。发现了以后,她便小心地猫下腰,静静地看。

石头鸽的神态很憨厚,在石头上走起路来就像街上的孕妇,既小心又蠢笨。肖红军不眨眼地盯着它们,心里始终纳闷,它们总被人吃,可为什么还是不怕人呢?毕竟它们长着翅膀,干吗不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家呢?

肖红军正在琢磨,忽然瞥见霍强从不远处的草丛里钻出来,手里捏着块石头,蹑手蹑脚地接近了一只石头鸽。

“哎,你干吗?”

随着肖红军的喊声,那只石头鸽似乎发现了危险,一摇一摆地往荆棘丛里钻,霍强紧跟过去,举起石块就要砸。肖红军急了,蹿起身扑上去,一把推开他。也许是劲儿使猛了,在推开霍强的同时,她脚下一崴,身子摔到草丛里。

肖红军挣扎着爬起来,刚要冲霍强发火,却觉得脚踝上一刺,似乎被什么扎着了。她低头一看,只见一条铁灰色的蛇飞快地从脚边溜进了草丛。肖红军头皮一紧,立刻感到手脚发麻,动都不敢动。

霍强傻笑着正要说什么,发现肖红军脸色惊恐地盯着脚下,就跑过来问:“怎么啦?”

“蛇,……”

霍强见肖红军声音发颤,口齿不清,知道她吓坏了,忙举着石块跳进草丛四处寻找。

“我流血了。”肖红军呻吟地。

霍强一听,赶紧扶她坐到一块石头上,“我瞅瞅。”

肖红军伸出脚,自己却不敢看。

霍强扒下她的鞋,捏着她的袜边轻轻捋下来,只见脚踝上留着两个牙孔,血滴缓缓拱出来,像两朵正在开放的并蒂鲜花。

“别是毒蛇吧?你看清了吗?”

肖红军闻声身子都软了,勉强摇摇头。

霍强略一犹豫,随即把她的脚捧到嘴上,对准伤口使劲嘬起来。

肖红军心头一麻,诧异地盯着他。她本想把脚抽回来,可霍强动作很坚决,牢牢地攥住她的脚脖子。

“别呀。……”

肖红军声音很微弱,连她自己也听不清。她真切地感觉到霍强的嘴唇在自己脚上蠕动,既温柔又湿润,他手指戳在脚心的柔嫩处,随着嘴上的吸吮轻轻滑动着。她忽然觉得浑身酥软,懒洋洋的,就像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有种想舒展的冲动。她的眼眶湿了。

终于,霍强从她脚上抬起头,吐掉嘴里的血,又抽出裤子上的帆布腰带,紧紧扎住她的脚脖子,“得赶紧回去,让校医瞧瞧。”

肖红军木然地点点头,刚要抽回脚,霍强再次攥住它,仔细帮她穿好鞋袜。

“甭害怕,不一定是毒蛇。”霍强见她眼里有泪,随口安慰着。

嘶叫无声 九(9)

肖红军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鼻子发酸,她一声不吭地站起身,由着霍强架起她的胳膊,一瘸一瘸地下山去了。

听说有人被蛇咬了,随行的校医和村里的赤脚医生都跑来看。赤脚医生有经验,当即断定这不是毒蛇的牙印儿,可校医却指着伤口提出质疑,不是毒蛇怎么伤口周围都是红的?肖红军知道她指的是霍强嘴唇嘬出来的印记,却没敢提这事儿。

为保险起见,肖红军还是被送到公社卫生院,大夫帮她处理了伤口,还打了针破伤风。

回到下洼的时候,大家都已经睡下了。护送肖红军的齐老师破例跟进了女生宿舍,严肃地叮嘱所有人今后谁都不许到山上乱跑,“出了事儿自己负责。”临出门时他加了一句。

当晚,肖红军躺在铺上很难入睡,霍强趴在自己脚上的情形始终在眼前晃动。她乱糟糟地想了很多,甚至想起批斗会上王亚玲对肖学方如何勾引她时的那些描述。当时她丝毫不能理解那些动作的含义,更无法体会王亚玲的感受。而现在她隐约觉出那种行为的危险,就像她在干校山上吃多了酒葡萄时心中萌发的恐慌一样。她用脚趾紧紧夹住被角,感觉着从趾缝间一直传到脊背的那种悸动。

那一夜很静,肖红军在被子里细细品味着自己的身体,直到黎明时分才恍惚睡去。

第二天齐老师让肖红军在队部休息,可她坚持要去上工,齐老师挺高兴,说她是轻伤不下火线。

不知为什么,霍强再看见肖红军时显得挺不好意思,尽量躲着她的眼神。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围住刘宝山逼他讲村里的事儿,只有霍强独自远远坐着,偶尔朝这边望望,就是不过来。

“刘队长,”有人问,“您说您管那个刘喜翠叫二姑,是吗?”

“嗯。”

“然后您还管咱刘支书叫四舅爷?”

“啊。”

“那刘喜翠管刘支书叫什么呀?”

“呃……过去都叫四哥。”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我们全叫支书。”

“你们全是一家子,怎么还分地主贫农的呀?”

刘宝山被问得一愣,显得很着急,使劲琢磨其中的道理怎么能说清楚,“不分?不分……那斗谁去呀?”

这回轮着大伙儿愣了。

沉默了一阵,终于有人问,“除了您二姑,咱这儿就没个地主富农啦?”

刘宝山想了想,“起根儿上论,下洼这儿全是一家子。掰手指头数,也就算我二姑家最那啥了。听我四舅爷说呀,过去我二姑家摊上块好地,就在村头路边上那片洼子里。赶上下雨啥的,全村的水都往他家地里攒,种啥成啥,旁人家就拿地跟他家换。可她爹,就是那个刘阎王,忒操蛋,找他换地行,一亩换一垄。换来换去的,这逼操的把村里的地全换他们家去了。啥叫剥削呀?就这!明白不?”

大伙儿不眨眼地盯着他,大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肖红军本要问什么,想想又改了主意。她转头朝霍强看去,只见他手里捏着只蚂蚱,正一只翅膀一条腿地慢慢撕开。

自从答应了“胖媳妇”帮着照顾霍光德以后,林仪一直挺后悔。她在心里埋怨自己干吗那么痛快就应下了,两家之间毕竟有那么大个解不开的疙瘩,而自己却要独自面对那个曾经是何等凶神恶煞的霍光德,还要给他端屎端尿,伺候他吃饭睡觉,难免还得碰他的身子,也难免让他碰自己的身子,……

林仪心里嘀咕着,不情愿地进了霍家的门。

霍家屋里有股味儿,说不出是臭、臊,还是潮湿,总之极难闻,噎得人喘不过气来。林仪屏住呼吸,打量了一圈,只见霍光德缩在窗前的轮椅里,顶着窗上的阳光斜乜着自己,不由得心里一抖。

“强子和好了面,帮我……帮我擀点儿面条吧。”

霍光德的声音令林仪很意外,它显得有气无力,嘶哑着。

林仪不敢细看他的眼神,慌乱地点头,便去忙活了。

嘶叫无声 九(10)

屋里很静,林仪手上忙着,耳朵里始终听着霍光德沉重的呼吸声。

“唉,”霍光德忽然出声了,“我是没皮没脸了。”

林仪停住手,心想他千万别提起肖学方的事,自己不知该如何反应。

“年轻力壮的,还得叫人伺候,真他妈废物点心。”

林仪想搭个茬儿,可一时不知说什么。

“强子也他妈委屈,人家孩子都有人护着,有妈疼着,就他,吃不上玩儿不上的,还得顾着我。……哟,得麻烦你,这玩意儿满了。”

林仪回头一看,见霍光德手里端着尿罐子。她连忙做出不犹豫的样子,上去接过来,温热地捧在手里,出门去了。

林仪奔进厕所,险些连尿罐子一起扔进粪坑,随即便蹲下身,一股脑把早饭全都吐出来。

她蹲在厕所里很长时间,止不住地流眼泪,不知是屈辱还是自怨自艾,甚至不知是为谁而流泪。

手里的尿罐已经凉了,她先回到家把自己清理干净,这才又一次推开霍家的门。

晚饭吃得很简单,也很乏味。

林仪磨蹭着洗完碗,犹犹豫豫地走到门口,临出门时改了主意,回身招呼肖红兵,跟她一起去了隔壁。

红兵不敢相信,雀跃着率先冲进霍家,大叫:“霍叔!我!是我!”

霍光德见了肖红兵的确吃惊,没想到林仪会带她来。

肖红兵一头冲进霍光德怀里,随即伸出拇指和食指,朝他做射击状。霍光德呵呵笑着,脸上阳光明媚。

林仪装作没留意,收拾完碗筷便将轮椅推到床边,“红兵,帮我一把,抬脚。”

“不用,只要屁股沾上床沿儿就行。”霍光德努力欠起身。

林仪架起他的一只隔壁,肖红兵上去搂住他的腰。

“别添乱了,红兵,留神砸着你。”

林仪赶开女儿,咬紧牙一用力,霍光德趁势一扑,身子沉重地砸到床板上。

肖红兵抱起他的腿,搬上床。

“这就行了。”

霍光德瞟了眼林仪,见她颇显尴尬,便笑着拍拍肖红兵的头。

肖红兵一撇嘴:“你要是掉到冰窟窿里,罗盛教来了也没用。”

“怎么着,嫌我沉?”

“可不?跟猪似的。”

“红兵!没大没小的,怎么说话呢?”林仪呵斥她。

霍光德却乐了,“没错儿,吃了睡,睡了吃,可不跟猪似的?”

肖红兵撅嘴学猪的样子,鼻子里还一哼一哼的。

林仪拽起她,“别闹了,快回家睡觉。”

肖红兵很扫兴,朝霍光德喊:“明儿我还来抬你!”

霍光德看着她被林仪拽出门去,眼前忽然又出现了自己离开农场时的情景,肖红兵痛彻心扉的哭声犹在耳边。

那天晚上,林仪很难入睡。

窗外的树叶在风里作响,撩得人心潮起伏。听上去,那声音毫无意义,可总觉得能从中听出些什么。

《嘶叫无声》第四部分

嘶叫无声 十(1)

林仪一边干活,一边还惦记着早上晾在院里的衣服。虽然她早上叮嘱过肖红兵,放学回来先帮我把衣服收了啊,看这天儿弄不好得下雨,她说。肖红兵当时答应得特痛快,把钥匙往脖子上一挂,背上书包就跑了。

“现在这孩子,心都野着呢,甭指望。”从厂办下放到车间来的小乔对林仪说。

“可不吗?她们心里哪儿有家呀?尤其这红兵。你不知道,在干校的时候,……”林仪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住不说了。

“怎么啦?”小乔左右看看,撇撇嘴,“我又不是牛大姐。”

林仪不自然地一笑,“那倒不是。”

“那怎么啦?”

“嗯……咳,没怎么,一说起干校来就觉得……觉得挺烦的。”

“哎,对了,我听说下个月又要回来一批,你们家那谁……回得来吗?”

“他信上没说。”

“你没去问呐?”

“问了。”

“人怎么说?”

“人家……”林仪四下看看,“什么也不说。”

“唉,老这么分着哪儿成呀?”小乔不无同情地。

“都习惯了。其实不分着又能怎么着?在干校那么长时间,统共没说过几句话。”

“真的?那干吗呀?”

林仪无奈地笑笑,“一个月才叫见次面,还老没地儿呆,哪儿都是人。”

小乔吃惊地瞪着她,“那这么说,你们……一直都没……没那个?”

“去!”林仪嗔笑着瞥她一眼,“谁跟你似的?成天就想那个?”

小乔没笑,考究地打量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下班的时候,天在飘雨。林仪紧赶慢赶跑到家一看,衣服果然还挂在院儿里。她气哼哼地把衣服收进屋,踢开炉门准备做饭,却隐约听见肖红兵清脆的笑声从隔壁传来。

肖红兵放学后没顾上回家,就直接跑到隔壁去了。自从那天随母亲去过一趟以后,肖红兵放学就去找霍光德。林仪本觉得不妥,可她自己每天也要去给霍光德送饭倒马桶什么的,也就没理由阻止红兵。

实际上从干校回来以后,肖红兵早就想去找霍光德玩儿了,只是姐姐一直威胁她,使她心存顾忌。有几次在门口碰见霍光德坐着轮椅晒太阳,她兴奋地朝他招手,挤眉弄眼,可霍光德当时都沉醉在酒后的遐想中,对她的出现视而不见,这让她很是沮丧了一番,以为霍叔不爱理她了。后来终于有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她跟着姐姐出去换面条,霍光德一看见她便粗着嗓门“红兵、红兵”地叫。肖红兵刚想答应,却被姐姐狠拽了一把,她只好三步一回头地走了。不过由此她也知道,霍叔并未忘记自己。这些日子,她几乎天天都长在霍家,甚至有一天早上就溜过去了,跟霍光德一个劲儿撒娇耍赖,不想去上学。霍光德好说歹说才算把她骗走,条件是等她放学回来要做好一付弹弓等着她。那天,霍光德只喝了几口酒,一直忙着给她做弹弓。

其实不只那天,这一阵子霍光德酒喝得都比以前少了。倒不是酒瘾淡了,主要还是不想因为喝酒而耽误了和肖红兵一起玩儿。细算起来,从他霍光德成了“五一六”分子以后,除了霍强,就没谁愿意理他,四周全是或仇视或冷漠的眼睛,到处充满敌意。唯独这个被自己害死了亲爹的小女孩,却像蜜蜂扑花一般,缠在自己身边飞来飞去。当然,霍光德心里也清楚,肖红兵如此毫无顾忌地与自己亲近,是因为她年幼无知,不谙世事,尚不懂得怀恨记仇。可他的确无法拒绝这样的友好,尤其他是来自这么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在他眼里,这只精灵古怪的小蜜蜂更像个长了翅膀的天使,笑声里绝无水分,绽放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猜忌犹疑。当初霍强陪他从干校回来的时候,在火车上曾问过他,您怎么那么喜欢陪红兵玩儿呀?疯了吧唧的还不讲理。霍光德笑了,转头望着窗外划过的景色,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这丫头,心里能开出花儿来。

嘶叫无声 十(2)

霍光德对自己喜欢肖红兵一点没觉得奇怪,这丫头除了清澈单纯以外,性格里还或多或少有些与他相近的地方。比如说,他们俩都好由着性子来,讨厌受管束。俩人脑子都好使,对什么事儿反应都很快,往往一个眼神一种表情就能互通心思,用不着多废话。肖红兵迷恋打仗,所有和战斗有关的事儿她都感兴趣。而霍光德尽管没上过战场,也毕竟穿过军装,受过训练,有过叱咤风云纵马疆场的雄心梦想。在他心里,一个人若能活到令别人闻风丧胆、所有人的小命全拿捏在自己手里的份儿上,那才叫不枉此生。每次他俩凑到一起,霍光德除了传授指点肖红兵摸爬滚打、刺杀投弹,还教她兵法战术。别看肖红兵没识几个字,可对霍光德讲过的平型关、上甘岭、锦州攻坚、黑山阻击什么的却入耳不忘。霍光德惊异于她的这种天赋,喜爱之余又多了份如遇知己的欢欣。

起初林仪想不通肖红兵为什么如此亲昵霍光德,也不知他们这一老一小哪儿来那么多可聊的。后来她过去帮霍光德拾掇炉子,端着掏出的炉渣刚要倒出去,却被霍光德拦住了,别扔,那玩意儿还有用呢。林仪觉着奇怪又不好多问,只好都堆到墙角。等第二天再来的时候,只见那些炉渣已经摆成了一堆沙盘,上边还插了些小纸旗,肖红兵跪在边上不眨眼地盯着,霍光德则坐在一旁用一根柳条在沙盘上指指戳戳,嘴里念念有词。林仪听了几耳朵没听懂,只记得肖红兵膝盖前摆着个囫囵的煤球,霍光德管它叫仁川。

看着女儿和霍光德之间如此融洽,林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加以阻止,可又想不出一个毫不含糊的理由。这时,她真希望张一达能在身边,也许他会帮自己做出一个明确的判断。

晚上,林仪打发肖红兵上了床,见她仍抱着那个树疙瘩做成的手榴弹,“睡觉还搂着它?不嫌硌得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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