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红兵一撇嘴,没理她。
林仪无奈,只好退回里屋,打开台灯坐到桌前,翻出张纸来想给张一达写信。她呆坐着愣了很久,还是没想好怎么对他说这些事儿,只得关灯上床。
她独自躺在双人床上,觉得身边空荡荡的,不由得蜷腿夹紧被子。
屋里很静,能清晰听见闹钟和脉搏的响动。她大睁着眼,依稀看见窗玻璃上映出的弯月,扭扭曲曲的,在薄云中忽而清晰,忽而暗淡,缓缓走出窗子。
渐渐的,两腿间又有了那种焦躁的感觉,小腹上阵阵发紧,脖子和四肢都开始酸胀。她犹豫着,可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滑进被子,溜到腿缝里。它先是显得有些迟疑,隔着衬裤轻轻蹭了蹭,随即便拨开松紧带,一下钻到裤衩里去了。
林仪浑身僵直,身上像过电似的麻痒。她咬紧牙根儿,想把它从那儿赶走,可它就像个没喝足血的蚂蟥,执拗地压在上边,不停地扭动。
林仪艰难地喘息着,胸腔里仿佛压了块沉重的石头。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上的血在流动,汹涌地冲向头顶,紧闭的眼睑里有无数金色的星斗,在逐渐急促的雷声中颤抖着,……
终于,最后的雷声在耳鼓里炸开,星斗们猛地一亮,便在浓厚的黑云中消失了。
林仪像支拐杖似的挺在床上,慢慢地,手终于肯松开了,湿滑地钻出来。她咬了咬麻木的嘴唇,想挪动一下身子,却发现浑身酸软,被汗打湿的床单贴在脊背上,让她想起裹着带鱼的废报纸,铅字已经模糊了,在不规则的印渍里粘成一团。
……
从和张一达结婚,到去了干校,又到回了城,像这样的情景,林仪经历了很多次。她逐渐地发现这往往发生在自己对某件事感到困惑,不知所措的时候。每次过去之后,她都很是后悔,觉得不该这样,甚至隐约对张一达怀有一份内疚。可她每每无法躲避心里的热切,在焦躁和无助中最终放弃了抗拒。
从根儿上讲,林仪是个慵懒的人。尤其是遇上不顺心,麻烦缠身的时候,她往往懒得动脑子,懒得挣巴,宁愿选择放弃,尽管结局可能更糟。当年肖学方偷偷往家拿葡萄糖那会儿,她曾满腹狐疑,可她懒得问,也怕问。一是想从肖学方嘴里问出点儿什么是件挺费劲的事儿,二来万一真问出什么来,不还得劳神费力去想辙吗?肖学方东窗事发后,她更加懒得想,暗暗在心里劝自己,如果当时就死乞白赖地追问这事儿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让它早几年露馅儿罢了。如果那样,说不定肖红兵当时就得饿死,起码不会长得如此健壮。后来张一达通过察言观色似乎察觉出霍光德对林仪心怀叵测,便旁敲侧击地提醒她,这姓霍的不仅逼死了肖学方,而且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险恶居心。可林仪仍然懒得琢磨。对肖学方的死她心里一直矛盾重重,觉得他死得突兀,不值,又觉得他实在有可憎之处。当年他背着自己出去搞破鞋,又从破鞋手里拿了偷来的葡萄糖,而这些葡萄糖恰恰喂养了自己的女儿红兵。明明是肖学方对她不衷,行事龌龊,却又多少叫人觉得自己和女儿是这番肮脏勾当的受益者。肖学方这简单的一死,倒把如此纠缠不清的事儿扔给了自己。她无法准确判断丈夫的死究竟意味着什么,无法判断自己和女儿在整件事中扮演的什么角色,更不知道如何引导女儿们去面对死去的父亲。眼下,女儿红兵像喝了蜜似的成天泡在霍家,这似乎又是要给自己出难题。林仪本想把这思想包袱甩给张一达,可一旦要写信的时候,却发现要想说清这件事就已经够费劲的了。她逃到床上,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筋疲力尽,然后什么都懒得想,昏昏睡去了事。
嘶叫无声 十(3)
上课铃已经响过一会儿了,几个同学仍围在肖红兵跟前听她讲黑山阻击战,丝毫没察觉到老师走进来。
肖红兵班上的老师姓何,身材既矮又胖,走起路来下巴和乳房一起颤,看上去似乎全身都在动。班里有人暗地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翻译官,因为她戴的眼镜片很厚,凸出的眼球在镜片后边变了形,很像《小兵张嘎》里吃西瓜不给钱的那位。
翻译官把课本放到讲台上,悄悄站到他们身后听着。旁边的同学见状都不敢言声,只是捂住嘴乐。
“知道什么呀就傻乐?”肖红兵以为他们在嘲笑自己,很不高兴。
何老师嘴角闪过一丝狞笑,拨开其他人,一把拎住她的衣领。
“干吗……”肖红兵抬手一打,这才发觉不妙。
四周全是哄笑声,何老师像抓着头小猪似的,将肖红兵拽出教室。
何老师的丈夫是个公安,因此她的惩罚方式和其他老师有所不同。但凡犯了错儿的,都要蹲到窗户外边的小松树前,面朝松树,背向教室,她站在教室讲台上照样可以边讲课边监视。当然,何老师也通情达理,只要认了错,就可以举手。何老师看见了,便再叫回来,当全班的面斗私批修做检讨,态度认真的,就可以再坐回位子上。
此刻肖红兵就这样蹲在小松树前,脚边有很多神色匆忙准备过冬的蚂蚁爬来爬去。太阳暖洋洋地照在头顶和肩膀,干爽的风贴着地面溜过来,钻进她的裤脚。
肖红兵有些累了,不停挪动着两腿。
又过了一会儿,何老师从窗口看见肖红兵高举着手,颇感得意地笑笑,走到窗前喊,回来吧。
肖红兵赶紧起身,猫着腰一路小跑地蹿回来。
何老师把她摆在讲台的一角,“想好啦?说吧。”
肖红兵看看她,又看看大伙儿,脸憋得挺红。
“没关系,认错得有勇气,大声说。”
“我……”肖红兵为难地看着她,“我憋不住了。”
何老师一时没明白,“什么呀?”
肖红兵两腿紧紧夹着,双手捧住小腹,“屎憋不住了。”
教室里的哄笑声一下炸开了,有人尖叫起来,也有人激动地拍桌子跺脚。
何老师的眼睛在镜片里变得很大,很鼓,锐利地盯住肖红兵。她脸颊上的红晕一闪即逝,苍白地板着。
肖红兵不敢看她,小腹内的抽搐传到脸上,嘴角一颤一颤地往边上扯。
一直等到教室里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何老师这才吁出口气来,抄起讲台上的课本,恶狠狠地瞪了肖红兵一眼,“装?站那儿憋着!李卫东,接着往下念。”
叫李卫东的男孩儿站起身,眼睛在肖红兵、何老师和课本之间交替瞥着,“……大胡子号叫着,刘胡兰,难道你就不怕死吗?怕死?怕死就不当共产党,怕死就不革命!……”
在李卫东抑扬顿挫的语调里,何老师和其他人都同时听到一种细微、尖厉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十分刺耳,就像铁勺在瓷碗上刮。
何老师猛地转头盯住肖红兵,只见她脸涨得通红,腮帮子底下憋得肿起来,双唇紧闭,那怪声显然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站这儿还不老实?成心捣乱是吧?”
肖红兵好像没听见她的训斥,眼睛颤颤地合成一条缝,身子也在抖,鼻子里的声音还在响。
“肖红兵!”
肖红兵身子一震。
何老师显然发怒了,“你再装神弄鬼,我……”
没等何老师想出惩治她的办法,肖红兵忽然转身就走。她拉开教室门,缩着脖,佝着肩,两腿紧夹着蹭出去。
何老师震怒的表情使大家忘了笑,全都张大嘴探身看着肖红兵的背影。
何老师摔下课本,刚要追出去,就听走廊里的肖红兵突然“哇——”的一声号哭起来。大家愣了愣,便不顾一切地跳起身,跟在何老师身后往外涌。
走廊里原本很暗,可肖红兵的哭声引得各班老师都拉门出来查看,一下便显得亮起来。
嘶叫无声 十(4)
肖红兵蜷身靠墙蹲着,脸已经哭变了形。她哭得很透彻,也很放肆,声音铿锵有力,在走廊里引起阵阵回响。
何老师尚未走近她,便感觉到从她身下泛起的臭味儿,原本聚在脑门上的一团怒气只好又憋回去了。
肖红兵“拉了一裤裆”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全校差不多都知道了。到第二天,一首以此为题的顺口溜开始广泛流传:“肖司令,没带纸,裆里揣着一泡屎,老师说她装洋蒜,脱了裤子给人看,黄了吧唧一大片。”
歌谣传到肖红兵耳朵里,她怒目圆睁,眉心拧成了疙瘩。由于在干校耽误了一年多,肖红兵比班上的孩子都大,平时只有她颐指气使欺负别人的份儿,可如今自己被人抓住了笑柄,免不了威风扫地,声誉受损。
肖红兵越琢磨越觉得窝囊,放学以后,便跑到霍光德跟前哭天抹泪,倾诉了心中愤慨。
霍光德很认真地问清了始末,略一思忖,仰头灌了口酒,“红兵,当司令的哪儿能动不动就抹泪儿呀?俗话说怨有头债有主,打蛇得打七寸。你刚说你们那老师姓什么来着?”
“何。长得倍儿胖,都叫她翻译官。”
“翻译官?”
“就《小兵张嘎》里那个,吃西瓜的那个。”
“啊,像他呀?”霍光德乐了,“我也最讨厌女胖子。这么着,丫不是整你吗?咱也想辙弄丫挺的,怎么样?敢吗?”
肖红兵愣了愣,一挺胸脯,“敢!”
“真敢?”
“向毛主席保证!”
霍光德一笑,示意她凑过去,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遍。
肖红兵还没听完脸上就笑开了花,用衣袖抹掉腮边的泪,一个劲儿点头。
第二天早上,还没打上课铃,肖红兵却一反常态端直地坐在位子上,对周围此起彼伏的歌谣声充耳不闻,脸上还多少挂着些许矜持。
直到何老师出现在门口,教室里才逐渐安静下来。
头天夜里下过一场雨,何老师今天特意套了件灰色的制服,左胸上换了枚稍大些的毛主席像章。她先是威严地扫视了一番,然后边挽衣袖边嗽了嗽嗓子,“书都拿出来,今天咱们讲新课。”
说着,她很自然地伸手到粉笔盒里去掏粉笔。
肖红兵忽然觉得呼吸紧张,太阳穴上“突突”直跳,两眼紧盯住她。
何老师的手在粉笔盒里犹豫了一下,随即尖叫一声,手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甩出去,一盒子粉笔撒得满地都是。
大伙儿先是被她的尖叫吓了一跳,坐在前几排的连忙伸着脖子往地上看。只见何老师脚边除了那些散落的粉笔,还有几条色彩斑斓的毛毛虫,正在那儿挣扎着扭动身子。
肖红兵没动弹,不眨眼地盯着何老师,大气都不敢出。
何老师对那些毛毛虫的反应程度显然超过了肖红兵的想象。她身子僵直,嘴唇无色,眼镜跌到鼻尖上,眼珠像弹球似的从眼眶里凸出来,“胖翻译官瞧见老罗叔举着盒子炮,您还记得那样儿吧?就那样儿!”事后肖红兵兴奋地给霍光德如此描述。
肖红兵一点没夸张,何老师的确被虫子吓坏了,本想当时就发作,可两腿没劲儿,胸口像堵了团棉花似的,喘不上气来。她一句话没说,扶着墙挪回办公室,直到在椅子上坐稳眼泪才淌出来。
其他老师见状上前询问,可她只是抽噎,说不出话来。大家以为她病了,七嘴八舌地劝她赶紧上医院。何老师摇摇头,摘掉眼镜,双手蒙住脸大哭,委屈得像个失了身的姑娘。老师们这才觉出蹊跷,有人跑去把支部书记喊来,终于问清了缘由。
支书听了固然生气,可对何老师为几只虫子哭成这样也颇为不满,安慰了几句便赶到肖红兵班上,拍着桌子让大家互相揭发。可班里的确没人知道那是谁干的,全都大眼瞪小眼不吭声。
肖红兵开始还真有些紧张,不停用眼角瞄向四周,后来发现大家全无反应,心知此事的确没露出纰漏,这才松了口气。
嘶叫无声 十(5)
回家路上,她两脚交替雀跃,真想飞起来。路边的银杏树已经泛黄了,映在湛蓝的天幕下显得那么璀璨,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肖红兵跑进霍家的时候,霍光德正在犹豫是否喝掉手里的这杯酒,见到她眉飞色舞的样子,便知大事已成。
“来,来,今儿咱爷儿俩得庆祝庆祝,你也来一口。”霍光德不等肖红兵描述完当时的情景,便把她拽到身边。
肖红兵盯着杯子愣了愣,这以前她一直以为小孩是不能喝酒的。
“害怕啦?”霍光德将了她一军。
肖红兵听了撇撇嘴,“嘁,我怕?”
她一把抓住霍光德的手腕,把酒杯拽到自己嘴边。
“别急,”霍光德拦住她,“酒不能瞎喝,不然都糟践了。听着啊,酒到嘴里不能喘气儿,舌头顶住牙,让它打牙缝儿里挤过去,这样儿,哎,顺着舌头慢慢奔里去。就觉着那股热乎气儿呀,吱溜一下子,从嗓子眼儿一直到心口。等再一张嘴,嘿,那叫一香!……”
肖红兵等不及他说完,伸嘴抿了一口。
其实她很小的时候肖学方曾用筷子头沾着酒让她尝过,可她早已不记得是什么滋味了。此刻一口酒进了嘴,只觉得又辣又涩,蛰得舌尖和牙床全麻了。她强忍着咽进去,果然感觉到那股灼热从喉咙向下蔓延,一直热到肚子里。
霍光德见她认真的样子十分开心,捏了个蚕豆塞进她嘴里,“就着,就着就不辣了。”
肖红兵“嘎嘣、嘎嘣”地嚼着豆子,有种说不出的香味儿在嘴里弥漫。
霍光德乐了,心里生出一醉方休的冲动。
弄完了何老师,肖红兵开始挨个儿琢磨那些跟自己过不去的家伙,其中李卫东首当其冲。
李卫东长得很白净,细脖子上挑了个大脑袋,心思敏捷,聪明过人,嘴皮子也利索,平时班里没人爱跟他矫情,一是脑子跟不上他,二是没他能说。这阵子,李卫东似乎难得找着个开心的事儿,嘴里整天念叨那段顺口溜,一遍一遍的,也不嫌烦。肖红兵在一旁盯着他,暗自寻思说不定这顺口溜就是这家伙编的呢,兔崽子,你等着。
选定了目标,肖红兵回去找霍光德商量。
“对付小白脸儿?简单。不过,话说回来,要弄,就得往狠里弄,得弄得他夜里做噩梦都能遇见你。明白吗?”
肖红兵跃跃欲试地摇摇头。
“笨蛋,白教你了。”
霍光德嘴里骂着,却还是一五一十地做了详尽布置,直到林仪在门口叫肖红兵回去吃饭。
第二天下午,肖红兵按照霍光德的指点,下课铃一响便率先跑出校门,在通往家属区的路上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书包藏到一蓬丁香花里,手中攥着根儿帆布腰带,躲在路旁的树荫里等着。
可谁知李卫东从教室出来并没直接回家,而是跟几个孩子跑到操场上玩儿去了。肖红兵左等右等不见人,心里急得直打鼓,难道叫他发觉了不成?肖红兵不甘心,耐着性子在树荫里练习着霍光德教给她的那些动作。
天色逐渐暗下来,附近飘来人家炒菜的香味儿。肖红兵一闻见味儿,肚子里马上有了反应,“叽里咕噜”乱叫。她逐渐没了耐心,颇感沮丧地正准备回家,却看见李卫东嘴里哼着什么,摇头晃脑地朝这边来了。她一下有了精神,握紧腰带躲到树后,太阳穴上又开始“砰砰”跳起来。
俩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肖红兵听出他嘴里哼的正是那段顺口溜,一股怒气“噌”地蹿上头顶。
也活该李卫东倒霉,正在这会儿他的鞋带开了,右脚拽住了左脚,一个趔趄险些摔个马趴。就在他蹲下身系鞋带的工夫,肖红兵飞身蹿到他背后,手里的腰带绕过他下巴,一下勒住了脖子。
李卫东毫无防备,又看不见身后的人,只觉得脖子一紧,立刻喘不上气来了。他下意识地想拽脖子上的腰带,可它勒得太紧,手指头根本伸不进去,想喊又喊不出声,两手在半空里绝望地舞动。
嘶叫无声 十(6)
“小兔崽子,我叫你哼哼,哼呀!”
李卫东这才听出是肖红兵的声音,连忙摆手,想叫她松开。
肖红兵不管不顾,左手攥紧腰带,腾出右手来在他后脑勺上猛凿。
别看李卫东头大,可脖子却细,几拳下去,他脑袋便像藤上的丝瓜似的,蔫蔫地耷拉下来,手也不摆了。
肖红兵本想扳过他的身子,朝他脸上再凿几拳的,可见他已经瘫软,心里多少有些发毛,不由得松开了手。
脖子上的腰带一松,李卫东一头扑到地上,嘴里“咝咝”地喘气,却说不出话来。
肖红兵踢了他一脚,“少装死!说,服了没?”
李卫东趴在那儿缓了一会儿,这才抬手摆了摆。李卫东摆手可能是想说别再打了,我服了,或者是我不行了的意思。可肖红兵却认为他是要顽抗到底不服软,上去又是几脚。这回李卫东“哎哟、哎哟”地叫出声来,抱住脑袋趴在地上不动弹。
肖红兵见他一副松『song2』样儿,心里没了斗志。再加上肚子饿,手也打疼了,便威胁道:“你要敢告老师,我天天憋这儿剋你丫的。听见没?”
李卫东一个劲儿点头,明知道肖红兵已经走了,却还是不敢抬头。
夕阳已经落尽,天边只剩下一抹娇滴滴的彩霞。肖红兵抡着书包,蹦跳着回了家。
尽管肚子很饿,肖红兵还是先到隔壁向霍光德汇报了战果,得意地说笑了几句,这才转回家吃饭。
肖红兵刚一进屋,意外地发现姐姐红军正在帮林仪盛饭。她觉得奇怪,怎么没看见霍强回家呀?
“疯哪儿去了?这会儿才回来?”
不出肖红兵所料,等着她的准是肖红军的数落。她没搭茬儿,反问:“你怎么回来啦?”
“废话,不回来上哪儿去?”
“霍强呢?他怎么没回来呀?”
“妈,”肖红军不耐烦了,“您瞧她多讨厌呐,什么都问。”
“你姐受伤了,自个儿先回来了。快吃饭。”
“姐,你怎么啦?”
肖红军瞪她一眼,“说了吓死你。让蛇咬了。”
“啊?是毒蛇吗?”
“废话,你让毒蛇咬一试试。”
“咬哪儿了,叫我瞧瞧。”肖红兵说着上去缠住姐姐。
肖红军无奈地推开她,脱了鞋,扒开袜子亮出伤口。
“哎呀,吃饭呢,脱什么袜子呀?快吃。”林仪皱眉道。
“就这么俩小眼儿呀?我还以为……”
“得,得,下回让它咬你。瞎逞能。”
肖红兵不屑地撇撇嘴,扔掉书包坐到桌前。
晚饭吃得很乱,肖红兵边吃边向肖红军问这问那,那儿有没有山,山上有没有竹子,闹不闹泥石流,吃不吃南瓜饭,厕所里是不是也到处爬着蛆什么的。
肖红军被她问急了,“让不让人吃饭啦?净问那恶心的。”
肖红兵见姐姐急眼,也不敢再问了,狗刨似的一口气把饭拔拉到嘴里,把碗一撂,“饱了。”
“有功课吗?”林仪问。
“没有,就背语录。”肖红兵边支应着边往门口挪。
“又干吗去?”
“没事儿,我……上茅房。”
林仪心知她又是要去隔壁,正要说什么,忽听有人狠劲儿砸门。
“谁呀?”肖红兵顺手拉开门,只看了一眼,连忙又想把门掩上。
“砰”的一声,门被踢开了,脸上带着伤的李卫东躲在一个满脸怒气的女人身后。
“就她吧?”那女人指着肖红兵,“你们家大人都死绝啦?出来个懂人事儿的!”
林仪一听,慌忙撂下碗跑过来。
“你是她妈呀?你瞅瞅,瞅瞅!”她把李卫东拽到身前。
林仪惊异地看看李卫东,又看看肖红兵,“这……这是她打的?”
“废话!不是她打的我们上这儿干吗来呀?”
“红兵!”林仪见肖红兵想往里屋溜,一把攥住她胳膊,“说!怎么回事儿?”
嘶叫无声 十(7)
肖红兵见退无可退,索性梗起脖子喊:“他先骂我的!”
“骂你?你这德行还不该骂呀?瞧把我们孩子打成什么啦?”
林仪不知所措,只是一个劲儿道歉。
那女人不依不饶,“甭说好听的。一姑娘家的,打起人来跟疯狗似的,有人养没人教,剩他妈一窝狐狸精害人呢是吧?……”
肖红军原本不想掺和这事儿,心想是该叫肖红兵长长记性。可此时听她这么说,也忍不住插嘴,“说话干净点儿啊,少带脏字儿。”
那女人没料到会遇见反击,立刻跳起来,“打了人还有理啦?瞧你们这一窝什么东西!男的搞破鞋,女的耍流氓,没一个好玩意儿!怎么他妈不死绝喽啊?”
“你们家才死绝了呢!”
“红军!我瞧你再出声儿?”林仪吼道。
“看见了吧,这就是你们家孩子。就这倒霉孩子,直接扔狗窝里归堆儿去得了。……”
肖红兵一直在旁边傻愣地看着,见她仍是不停嘴地骂,鼓了鼓腮帮子,转身跑进去,从褥子底下抻出霍光德给她做的弹弓来,使足力气拉开弦,瞄准那女人的鼻子。那弹弓是用粗铅丝做的,上边绑了两截自行车的内胎,看上去很有劲,肖红兵拉着它显得挺吃力,好像随时都可能失手。
那女人下意识地挡住脸,脚下连退了几步,人就到了门外。李卫东被吓哭了,拽着他妈的衣服往后退。
林仪心里毫无准备,一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横眉立目威风凛凛的家伙就是自己的女儿。
肖红兵举着弹弓一直逼到门口,忽然发现霍光德就坐在院里的轮椅上,便叫:“霍叔,他们欺负我!”
霍光德把酒瓶从嘴上拿开,“那就打呀。”
“流氓!全是臭流氓!你们等着。”
那女人一手挡着脸,一手护住李卫东,脚下跌撞着跑出院去。
肖红军本想跟出来,看见霍光德在外边,就停在门口,“红兵,行了,回来吧。”
肖红兵这才松了弓,甩了甩酸软的手臂。
“怎么没打呀?”霍光德笑着问。
肖红兵凑过去,嬉笑着小声说:“没子弹。”
霍光德一听哈哈大笑,一口唾沫呛到嗓子里,不住地咳嗽起来。
林仪这时才缓过神来,厉声喊:“红兵,你给我进来!”
那天晚上,林仪把肖红兵按在床上好一顿打,打得她自己手上又疼又麻,实在打不动了,可肖红兵仍撅着结实的小屁股,一脸不在乎的神情。
林仪既疲惫又沮丧,等她俩睡下后,独自坐在台灯下抹眼泪。她想不通这个曾被自己引以为奇迹的女儿,怎么会变得如此蛮横、不可理喻,同时又醒悟到自己和女儿们在外人心目中并非一般人。
她很晚才上床,用被子捂住头,蜷缩在彻底的黑暗里。
后来,肖红兵打人的事闹到了学校,她被迫写了检查,还在年级大会上念了一遍。何老师为了杀一儆百,罚她在讲台旁站着听课,却发现大家的兴趣似乎都在她身上,反而搅了课堂秩序,便把她安排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再后来,教室的粉笔盒里、讲台桌里又接连发现了毛毛虫、癞蛤蟆和蚯蚓,李卫东在回家路上被人用弹弓从背后打破了脑勺。何老师怀疑是肖红兵所为,为此跟自己当公安的丈夫讨教了几招,还和班上的几个学生干部一起设了几回埋伏,可惜都没能当场擒住她。
一个学期以后,何老师肚子大得走不动路了,只好怀着孩子和未雪之恨回家休假。那以后,肖红兵再没见过她,据说孩子生得很难,把她的身子毁了,从此只能在家吃劳保。
那阵子,肖红兵逢人便说,你们知道胖翻译生那小孩儿什么样儿吗?身上全是眼睛!你要顺毛捋还没事儿,要戗着茬儿捋,浑身那小眼睛噼哩噗噜全睁开了,喝,那叫恶心。
大家对肖红兵的这番描述自然不信,可又觉得挺好玩儿,一时间何老师生了怪物的消息在学校里传遍了,而且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说那孩子不光身上长满了眼,还长着翅膀,生下来就满屋子飞,夜里就吊在灯绳上睡觉。说的人煞有介事,听的人毛骨悚然,后来这个谁也没见过的孩子竟成了互相赌咒发誓的筹码——向毛主席保证,我要骗你我是何老师她儿子。
嘶叫无声 十(8)
逐渐地,肖司令拉了一裤裆屎的事儿大伙儿便淡忘了,只知道那是个轻易不能惹的主儿。
嘶叫无声 十一(1)
那年冬天,张一达在干校得了肝炎,为防止传染,他被送回家治病。林仪像盼着了救星,就指望张一达能帮她想出办法来管教女儿。
“这孩子老这样可不行。”她对张一达说。
张一达虽然嘴里答应了,可实际上他心里也没什么谱,更不知该从哪儿入手。林仪给他讲完肖红兵那阵子的情形后,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杜绝她与霍光德的来往。为此,他决定和林仪一起跟肖红兵好好谈一次。
林仪性急,一上来就直戳戳地说:“红兵,以后放学直接回家,别在外边儿疯,尤其不许上隔壁去。听见没有?”
“干吗呀?”
“什么干吗?不许就是不许。”
“凭什么呀?你不也去了吗?”肖红兵反抗着。
张一达伸手拦住林仪,把肖红兵搂到怀里,“红兵,听我跟你说啊。你妈不叫你去都是为你好,你甭看隔壁那人好像挺能跟你玩儿到一块儿的,其实他一肚子坏水,不是什么好人。当初……”
“我不!”肖红兵坚决地,“我就跟他玩儿。”
“红兵!”
“你听我说红兵,你们在学校不也天天都讲阶级斗争吗?老师是不是提醒你们要擦亮眼睛,认清阶级敌人的阴谋诡计呀?哎,你呢,就得从现在开始学着认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要不……”
“霍叔不是坏人!”肖红兵打断他。
“怎么不是坏人呐?要不是坏人怎么会那么多人批斗他呀?还把他弄到干校去劳动改造,还砸他们家玻璃,在他们家门口贴大标语。那上边不是写着呢吗?彻底打倒‘五一六’分子霍光德,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是不是这么写的?”
“……那,你不是也去干校了吗?咱不是都去了吗?咱也是坏人哪?”
“咱不一样。咱家人天天在一块儿,你妈、你姐全都护着你,有好吃的让你吃,你得了病照顾你,你说她们是不是好人呢?”
“霍叔也护着我,也给我好吃的,连酒都让我喝。”
张一达和林仪都是一惊。
“他……还让你学喝酒?”林仪瞪大眼问。
“你看,这就更说明他不是好人了。你看谁家孩子小小年纪就喝酒呀?他这就是教你学坏,把你往歪路上带。红兵,你要跟他学呀,以后也得跟他一样,谁见了你都欺负你。你呢,挨了欺负还没人管,说这孩子不学好,活该。到那时候,没人跟你好,同学老师都不跟你说话,不跟你玩儿。你想想,你得多难受啊?”
“他们都喜欢跟我玩儿,都怕我,谁也不敢欺负我。”
“那是因为……”
“得,得,”林仪失去了耐性,“甭跟她废那么多话,以后你要再敢找他玩儿,就等着挨打吧!”她威胁道。
肖红兵毫不退缩,恶狠狠地瞪着母亲。
谈话失败了,肖红兵依然经常跑去找霍光德,只是为了避开家人的监视不再走前门了,每次都绕到房后,翻窗而入。
为这事儿,林仪狠狠揍了她两次,肖红军也故意不搭理她,全家上下没一张好脸子。可这些都不能使肖红兵回心转意,像着魔似的认准了霍光德。
“你说他给咱红兵下什么药了,让她迷成这样?”林仪忧心忡忡地问张一达。
张一达沉着脸,犹豫了一阵才低声说:“要说起来,你那会儿就不该答应学校帮着照顾他。孩子知道什么?还不是跟着大人学?”
“……你那意思,是我教给她的?”
“那倒不是。不过她看你那样,心里起码就没什么坎儿了。再加上他们俩在干校那会儿就玩儿得挺投脾气,那姓霍的还……还救过她。”
“她那么小,能知道救没救她的事儿?”
“她不知道,那姓霍的不会说呀?唉,我就是一直没想明白,他在红兵身上这么用心,到底想使什么坏?”
“难说,有时候我也想,可能人家就是喜欢跟孩子玩儿,倒也……”
嘶叫无声 十一(2)
“你瞧,我说你你还不爱听。这些年经过这么多事儿,你考虑问题还是这么简单。说句不好听的,他霍光德害得你们家破人亡的,你倒还稀里马虎不往心里去。”
林仪见他不悦,低声道:“也不是。我就是觉得……”
“你呀,甭怪我说得难听,老肖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儿,他在地底下都睡不踏实。”
“……”
“行了,咱别说这个了。”
那天夜里,林仪躺在张一达身边,一直在琢磨他说的话。自从张一达进了这个家,他总是尽量避免说到肖学方,有时林仪不经意中提起来,他要么不吭声,要么就拿其他的话岔过去。可今天他却主动搬出“老肖”来,可见霍光德这事儿在他心里的分量的确不一般。
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身边张一达头发里的气味撩到她脸上。林仪借着月光伸手过去,可又在他鼻尖上停住了。她侧过身,在冰凉的光影里注视着张一达脸上那些好看的棱角。
正当林仪夫妇为肖红兵感到担忧的时候,事情似乎发生了转机,霍光德住院了。
那天是个普通的日子,霍光德仍像往常一样,把轮椅摇到窗前,望着正在滑落下去的斜阳,不紧不慢地喝酒,等着肖红兵从后窗跳进来。可等到肖红兵真来的时候,他却已经歪倒在轮椅里。
起初肖红兵以为他是睡着了,看着摔碎的酒瓶直乐,“嘿!摸哨的来啦!站岗还敢喝酒?关你三天禁闭!……哎,真睡呀?”
肖红兵过去摇晃他,却发现他嘴角上全是白沫,脸色惨白,嘴唇像冻硬了似的微张着。
肖红兵哭了,不知该怎么办。情急之下,她又跑回学校,把正在操场玩儿骑驴的霍强叫回来。
两人用轮椅把他推到医务室,大夫看了看,连忙找了辆三轮车,把霍光德在上面放平了,又推到医院。
霍光德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大夫说是心脏病,再来晚点儿就没治了,先在这儿住些日子吧,看看再说,他说。
霍光德留在了医院,霍强先是跑回学院车队,说他爸住院了,问怎么办。车队的头儿正急着下班,不耐烦地把他轰出去,我知道怎么办哪?找学校去吧。霍强只好又跑到总务处,有个女的听了情况就摇头,都下班了,明儿再来。
从医院回来,肖红兵就像掉了魂儿似的,坐在霍光德家门口发呆。冷风在院里打着旋,扬起的沙尘包裹着她。可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吃饭,脑子里空荡荡的,和冻僵的手脚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
第二天,张一达从医院取药回来,不失时机地从商店给肖红兵买回来一把玩具手枪,黄色的木枪把,上边捆着根黑铁管,拉开枪栓一抠,枪管里的弹簧就把枪口上的塑料头推出去。
“怎么样?像真的吧?能打出子儿来的。”张一达讨好地。
肖红兵一声不吭地摆弄了一会儿,便把枪插到腰里,又坐到霍光德家门前,手托下巴想心事。
林仪见了便嘀咕,“瞧见没,钱白花了吧?”
张一达并没气馁,用墨汁画了个靶子,贴在大门上,“红兵,来,咱俩比赛,看谁打得准。”
肖红兵慵懒地踱过去,瞥了眼门上的靶子,“没劲,又不是真子弹。”
“这已经够厉害的了,能把门打个坑。”
“能把人打个坑吗?”
张一达一愣,连忙道:“你可不准朝人打啊,万一打着眼睛不得了。”
“不打人叫枪吗?”
“红兵!”林仪在一旁急了,“你怎么整天就琢磨打人打人的,上回的事儿还没记性?”
“打人怎么啦?我就打坏人还不成?”
“那也不成!你知道谁是坏人谁是好人哪?”
“我就知道!”
张一达笑笑,循循善诱地说:“红兵,那你跟我说说,什么样儿的是坏人呐?”
“嘁,”肖红兵不屑地想了想,“不就是苏修美帝,国民党特务,地主资本家,反革命。嗯……还有那些欺负我的,背后朝我使坏的,都是。”
嘶叫无声 十一(3)
“嘿,瞧咱红兵啊,真知道不少。那你说那些不听毛主席话的,是坏人吗?”
“呃……是!”
“嗯,好,不愧是红小兵。”
“我还不是红小兵呢。”
“哟,怎么了?你不想当啊?”
“不是,老师……他们还没让我当呢。”
“那你得积极争取呀,是吧?”
肖红兵想了想,“成,当就当。”
“对,当了红小兵,就得更听毛主席的话了,是不是?哎,你等着啊,……”张一达迅速跑进里屋,翻出一个红皮日记本,“来,红兵,我给你念念,看毛主席是怎么说的。听着啊,现在有一小撮反革命分子也采用了这个办法,他们用貌似极左而实质极右的口号,刮起‘怀疑一切’的妖风,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挑拨离间,浑水摸鱼,妄想动摇和分裂以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罪恶目的,所谓‘五一六’的组织者和操纵者,就是这样一个搞阴谋的反革命集团,……能听明白吗?”
肖红兵先是摇头,随即又赶紧点头。
张一达笑了,“这些个‘五一六’分子呀,就是会骗人,装得像干革命似的,其实是反革命,懂了吗?你要是遇见这些人,该怎么办呢?他们是不是坏人呐?”
“我就……”肖红兵略一犹豫,抬手做了个瞄准的姿势,嘴里“啪啪”地学着枪声。
张一达笑得更开心了,“那你知道,咱们周围谁是‘五一六’分子吗?”
“一达,你……”在一旁洗菜的林仪这会儿才明白他的用意,刚想说什么又顿住了。
肖红兵倒显得很急切,“咱家这儿有吗?啊?说呀,有吗?”
张一达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谁呀?我认得吗?快说呀。”
“就是……霍强他爸。”
“……”肖红兵像是没弄明白,舔了舔嘴唇,转头求救似的看看林仪。
林仪犹豫着,有些慌乱地躲开她的目光。
张一达这时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盯着肖红兵,不吭声了。很显然,他在等待她的反应。
肖红兵反复看他们,两只皴了的胖手绞在一起,使劲捏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就像如释重负似的吁出口气来,转身往门外走。
“红兵,快吃饭了,别出去了。”林仪不无担心地叫。
肖红兵毫无反应地出了门。
张一达沉着脸看看林仪,脸上的神情显得既惶惑又犹疑。
这时,肖红兵忽然又转回来,从门上探头朝他喊了声“骗人”,随即便消失了。
那天夜里起了风,动静就像交配季节的猫叫。肖红兵紧闭双眼,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仍尖利地钻进来。
后来,她听见肖红军跳下床,趿拉着鞋蹲到尿盆上解手。
“姐,”她从被子里伸出脑袋,“你冷吗?”
“你怎么还没睡?”肖红军在黑暗里反问。
“我冷。”
肖红军提起裤子,摸到墙边拉开灯,揉了揉眼睛,看看她又看看炉子。
“火着着呢,我怎么不冷呀?”
“我冷。”肖红兵声音里带着委屈,泪水不知不觉涌出来。
肖红军见状赶紧过去,手一碰到她的脸便知道不妙,又用额头跟她顶了顶。
“发烧了。妈!”
林仪和张一达听见喊声都跑出来。
“您摸,她烫着呢。”
林仪伸手一摸,吓了一跳,“哎哟我的妈耶,红兵,你难受吗?”
“甭问了,那还能不难受?”张一达拨拉开林仪,把肖红兵从被子里抱出来,动手帮她穿衣服,“得瞧瞧去,别弄成肺炎。”
肖红军在一旁看着,“那……我去吗?”
“你就别裹乱了,快上去睡。”林仪说完转身进去穿衣服。
张一达手里忙活着,转头看看肖红军,“你要一人害怕就去。”
肖红军一听,赶紧穿衣服。
嘶叫无声 十一(4)
全家人顶着寒风赶到医院,量完体温验完血,大夫用听诊器在肖红兵身上琢磨半天,终于抬头说她不是肺炎,到底怎么回事他也说不清,随便开了些退烧药,说回去吃吃看,要再烧就再来。
回家路上,肖红兵趴在张一达背上睡着了,甚至还打了呼噜。
第二天肖红军把大夫开的假条送到肖红兵班上,新来的班主任看看假条上那几个潦草的字:高烧,全休三天。
“没查出是怎么回事儿呀?”
“啊。”
“不会是出麻疹吧?”
“不知道。”
班主任狐疑地盯着肖红军,似乎信不过她。
肖红军很反感他的眼神,一声不吭就走了。
到了下午,班主任终究还是找到肖红兵家里来,见她的确像根晒蔫儿的胡萝卜似的躺在床上,这才信了。
“不好意思啊,还麻烦您跑一趟。”张一达客气地。
“当学生的病了,我怎么也该来看看。再说,我到他们班上快一个学期了,还没上您家来过呢。”
“她在学校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