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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放 当前章节:147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01

“呃,还行。她呢,就是不像其他女孩儿,好动。再就是……咳,怎么说呢,一人一脾气,我看可能是天生的吧。”

“您是指……”

班主任笑笑,“倒也没什么,她就是脾气暴点儿,凡事儿好较真儿,跟谁都不依不饶的。”

“哟,”张一达紧张起来,“她最近没跟人打架吧?”

“没有,没有。我们班的那些学生都挺……一般都让着她。”

“这都怪我们,平时太惯着她了。以后,您还得多费心。”

俩人互相客套一番,班主任便告辞了。

肖红兵始终蜷在被子里,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其实从老师刚一进门,她心里就开始七上八下,总觉得有什么事儿要被戳穿,可又想不起自己最近究竟闯过哪些祸。熬到老师出门的时候,她身上已经被汗打湿了,烧也退了不少。

肖红军交假条的时候,明显感觉到那老师对自己的怀疑,心里觉得很别扭,闷声不响地回到自己班上。

她刚一进门,霍强就凑过来。

“昨儿晚上我瞧见你了。”

自从霍强在她脚上嘬过伤口以后,似乎觉得自己与她关系近了很多,经常当着别人的面主动找她说话,这令肖红军特不自在。

“瞧见就瞧见呗。”她不耐烦地。

“红兵病了吧?”

“……”

“我瞧你妈那样儿特着急,好像……”

肖红军见他还打算说下去,便道:“你爸都那样了,你还有心思管我们家的事儿?”

霍强一愣,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外跑。

几个和他关系不错的男生见状就起哄,“噢——,马屁拍到腿上了吧?”

霍强边跑边骂:“拍你妈的屁!”

肖红军瞪了那几个男生一眼,他们连忙装作没看见似的转过脸去。

说来也怪,能和霍强玩儿到一块儿的这些男生绝不是易与之辈,全都心狠手辣,一肚子坏水,在班里无恶不作,可这些家伙却从不招惹肖红军。一来是因为霍强早有吩咐,二来他们对肖红军阴晴不定的性子也实在吃不准。尤其是从干校回来以后,大伙儿发现她经常会为一点琐事跟人翻脸,眼里还总透着股冰冷的杀气,不免使人心里悚然。

要说肖红军的长相在班里算得上是清秀的,她的脸形越长越像林仪,五官都很淡,显得很干净,细长的脖子从下巴底下划出一条好看的曲线,在两条粗黑的短辫间挺拔地昂着,像只神态倨傲的天鹅。和肖红兵相比,她身子很单薄,娇小地缩在宽大的衣服里。有人说她像芭蕾舞里的白毛女,也有人说像戏里的小常宝,霍强则说都不像,像这个,他指着手里快翻烂了的一本小人书,那上面是变成村姑来给唐僧师徒送馒头的白骨精。

“好啊,你敢说丫像白骨精?”

嘶叫无声 十一(5)

“不是,我是说像这个,就这个。”霍强分辩着。

大伙儿盯着小人书看来看去,没看出那村姑哪儿像肖红军,反倒觉得现了原形的白骨精更像些,只是没人敢说出来。其实他们不知道,那画儿上的村姑就是霍强心里最美的女人。

霍强到总务处又白跑了,人家说像霍光德这种情况到底怎么办还得再商量,霍强当然听不出这话的意思就是不行,还一个劲儿问什么时候能商量妥。人家说回去等着吧,有信儿再找你。

霍强本想真就回去等着,可医院那边儿等不了,说那天是为救人才收的你爸,眼下你要办不来手续可不行,不然这些开销算谁的呀?

大夫和霍强说这话的时候霍光德躺在床上都听见了,便朝霍强打个手势,示意他带自己回去。霍强没辙,把家里仅有的几十块钱交上,又在欠条上签了字,这才把霍光德推回家。

回家的路上风很大,霍强帮父亲把棉帽子的护耳放下来,无意中发现他双鬓上忽然冒出很多白发,长长短短地支棱着。

“爸,您都有白头发啦。”

霍光德没吭声,一路上都沉默着。

到了家,霍强打开炉门,把轮椅推到炉子边上,“您先暖和暖和,我寻摸点儿吃的去。”

霍光德忽然拽住他,示意他坐到笼火用的小马扎上,然后费力地嗽嗽嗓子,低声道:“强子,往后……往后遇见事儿得多留心眼儿,忒实诚了不成。”

霍强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愣愣地看着他。

“这病我知道,扛也扛不了多少日子,钱不能往这上花。听见没?”

“哦,我知道。学校说等商量好了就告诉咱。”

“哼,甭等了,”霍光德转开头去,“给我也不要。”

“那干吗呀?人家瞧病不都是公家出钱吗?”

“说不要就不要!我烦他们丫的。”

霍强见他发怒,不敢吭声了。

“得上这病,死了他妈活该!甭费事。你呢,……往后就想辙混吧,混成什么操性都瞧你自个儿本事。可有一条得记住喽,什么事儿能不掺和就别掺和,就你这脑子,不是个儿。”

霍强弄不懂他干吗要说这些,只得傻愣着听。

“你妈那边儿呢,没事儿甭招她,不知道护犊子的妈,有没有就那么回事儿。等哪天实在没饭辙了,找她要口吃的,她要敢眨巴一下儿眼,你替我大耳刮子扇她。别操的了!你丫管过我吗?就这么问她,记住没有?”

霍强有点害怕了,赶紧点头。

霍光德痴痴地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可惜你忒嫩了,有的事儿说了你也不明白。”

“您躺会儿去吧。”

“不躺,没工夫躺。玩儿你的甭管我。”

霍强走出家,却没心思玩儿,霍光德的这番话他虽然听不太懂,可他觉出父亲今天的语气和神情都有异样,过去也很少听他如此唠叨过。一阵莫名的凄怆徘徊在霍强心头,隐约间觉得自己可能得干点儿什么,便匆匆赶往货场。

接下来的几天,霍强干了这么几件事。首先,他伙同货场的那帮弟兄把早就瞄好的两捆电缆偷了,并自告奋勇去出货,一家伙分了四十块钱。他自己留了五块,剩下的全悄悄塞到霍光德兜里。接着,还是跟这帮弟兄,趁天黑抓住只野猫宰了,开了膛,扒了皮,连肠子肚子一块儿,血沥呼啦地挂到总务处门框上,用猫血在墙上写了个大大的“杀”字,还画了几个惊叹号。弟兄们对此一头雾水,怎么啦?人怎么你了?霍强一摆手,学着他爸的口气,没怎么,就是烦他们丫的。干完这些,霍强拿那五块钱买了些酒菜和香烟,和那几个弟兄在货场外的垃圾山上暴撮了一顿,还一起喝了血酒,算是拜了把子,发誓说今生今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按着年龄,霍强叫霍三儿。老大姓杜,称杜老大,老二姓史,却叫二逼,最小的姓李,就叫老四。跟他们在货场混的还有几个年龄更小,在他们眼里尚少不更事,便没有结拜。

嘶叫无声 十一(6)

霍强在外边忙活这些事的时候,霍光德就独自坐在轮椅里,倾听窗外的动静。他知道肖红兵也病了,这两天正在家歇着。可一直等到第三天黄昏,肖红兵始终没有出现。

冬天的夕阳很混沌,失意地从远处灰色的屋顶悄然隐去。霍光德的头靠在窗框上,凉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他半边脸全是木的。他很想喝酒,可他知道霍强把酒全都藏起来了。他环顾着暗下来的屋子,看不见任何能吃能喝的东西,熏黑了的铁皮壶冷冰冰地卧在满是锈渍的炉台上,显然,炉子已经彻底灭了,屋里越来越冷。

肖红兵莫名其妙地烧了三天,一直在床上昏睡。说是睡,其实就是那种半梦半醒的样子,脑子知道事儿,可浑身所有地方都懒得动,包括眼皮。冥冥中她知道张一达和林仪给她灌了很多水,也抱她去撒了不少尿,可她没出过声,嗓子眼儿里像印刷厂给林仪发的手纸,皱巴巴的。

到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头顶上肖红军起床的声音把她吵醒了。

“姐,你瞧我好了吗?”

肖红军伸过手在她脑门上试试,“差不多吧。”

林仪听见动静从里屋跑出来,见肖红兵在床上坐起身,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想上学去。”肖红兵说。

“行吗?要难受就再歇一天。”

“别,”肖红军白了母亲一眼,“要请假您给她送假条去,我可不管。”

“怎么啦?”

“没怎么,他们那老师特恶心。”

“人红兵的老师,招你惹你啦?”

肖红兵没理会她们,径自穿衣下地。她觉得脚下软绵绵的,但头上很轻快,像蜕了层皮似的。

“真去呀?那我给你们热饭去。”

“我不饿。”肖红兵嚷。

“不饿也得吃,一上午呢。再说你都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不吃哪儿成?”

肖红军撇撇嘴,“她那身膘,再饿几天也没事儿。”

吃早饭的时候,张一达也起床了,脸上的黄胆还没褪净,人就像刚熬过夜似的疲惫不堪。他把专门给他预备的糖罐子推给林仪,“你给她们都弄点儿。”

林仪犹豫着。

“快着,吃点儿糖身上能暖和点儿。”他催林仪。

林仪从罐子里挖了半勺糖,塞到肖红兵嘴里。

肖红兵叼住勺子,嘴唇绷得很紧,勺子上的糖一粒不剩全留在嘴里了。

林仪刚要再挖,肖红军站起身。

“我可不吃。”

“红军,听话,吃了吧。”

“那给我吧。”肖红兵盯着林仪手里的勺子。

“行了啊,多大了,还争嘴?这是给你爸治病的。”

肖红军没吭声,转身背起书包。

张一达始终望着她,直到她消失在门外。

“红兵,别磨蹭了,不跟你姐一块儿走啊?”

肖红兵嘴啃在碗沿儿上,轻轻摇摇头,像有心事似的。

天还黑着,风刮得很大,卷起的枯叶废纸在路灯的光晕里盘旋。

肖红兵缩在窄小的棉猴里朝学校走,寒冷使她略显清醒了些,心里开始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想着想着,她步子缓下来,最后干脆停住了。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全都急匆匆的模样。肖红兵让开他们,躲到一栋楼的背风处。此刻她心里很乱,同时想着很多事,搅在一起摘不清楚。

这地方离学校并不远,她清晰地听见预备铃的声音,可她仍没动。

终于,上课的铃声响了,路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

她开始往回走。

为避免碰上熟人,肖红兵绕过锅炉房,钻过一截断了的铁栅栏,来到她家背后狭长的过道里。这儿没风,也没人,显得异常宁静,只有脚下踩着枯叶时发出的声响。尽管这排房子的后窗远远高过她的头顶,可她还是猫下腰,悄悄摸到霍家窗子底下。以前摆好的两摞砖头没人动过,她熟练地爬上去,轻轻敲了敲玻璃。等了等,见里面没有反应,她心里不免一沉,莫非霍叔还在医院呢?她再次伸手去敲的时候,却发现那窗子是虚掩的,轻轻一推便开了。这回她没再犹豫,手扒住窗框,脚下一使劲,便蹿到了窗台上。紧接着,她愣住了。

嘶叫无声 十一(7)

这时天已经全亮了,屋里弥漫着煤灰的味道。霍光德就坐在火炉旁的轮椅里,正仰头看着她笑。

“小兔崽子,快下来。”霍光德的嗓音有些发哑,但能听出他心中的愉快。

肖红兵跳下窗子,扑到霍光德跟前,一时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冲到鼻子里,还没说话眼圈就红了。

“哟,干吗呀这是?还发烧呢?”

肖红兵使劲摇头。

“那干吗呀?咱不都好好的吗?挨我这儿不许哭啊,我最烦瞧人家掉眼泪,憋回去!我可没手绢给你擦鼻涕,只有擦脚布。”

肖红兵“噗”的一声转涕为笑。

“哎,先别傻笑,跟我说怎么回事儿。”

“什么呀?”

“甭装傻,今儿不上学啦?”

“啊。”

“啊什么啊?学着逃学是吧?”

“学校没劲。”肖红兵撅起小嘴撒娇。

“没劲也得去。”

“凭什么呀?”

“谁叫你是学生呢?能跟我这糟老头子比吗?”

“我就想跟你呆着。”

霍光德忽然觉得这辈子还没人对自己说过这种话,一时愣住了。

“求你了啊,就呆一上午,下午我准去,向毛主席保证。”

霍光德一下没了主意,脑子里乱哄哄的,他本想说那就下午再去吧,可话说出来却成了呵斥,“不成,马上去!”

这下轮到肖红兵愣住了,呆望着他说不出话。

霍光德立刻感到后悔,可他不知该如何把话圆回来,嘴动了几下没出声。

屋里出奇的安静,偶尔有煤球在炉膛里炸出的轻响。

肖红兵愣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头爬上窗子,“咚”的一声跳下去。

霍光德的身子被那声音震得一颤,他抬头看看敞开的窗子,湛蓝的天空在那儿缩成一个小方块,亮得耀眼。

鼻沟上凉飕飕的,他伸手一抹,才发现是自己的泪水。这是这些年来他印象中第二次流泪,上次是躺在担架上离开干校的时候。

那天,霍光德在惶恐和焦躁中挨到黄昏,终于等到肖红兵再次出现在窗口。

俩人都没什么话,只是偶尔目光碰上的时候彼此会心地笑笑。霍光德踏实地坐在轮椅里,夕阳再次从身后的窗口撒到他肩头,在肖红兵眼里,他面目模糊着,看上去就像远处黛色的西山。

从那儿以后,肖红兵只要逮着空子还会从后窗溜进来,只是他俩不再像以往那么疯玩儿傻乐了。霍光德又开始喝酒,但酒量小了很多,每次倒一小杯,一丝丝地抿。肖红兵对那些弹壳领章之类的玩意儿也不感兴趣了,每次来都会揣上几本打仗的小人书,边看边跟霍光德讨论。渐渐地,她已经能说出什么叫三三制,什么叫纵深,什么叫围点打援,手榴弹为什么“嗤嗤”冒会儿烟才爆炸,地雷为什么抬起脚才响。有时候,肖红兵也会提一些连霍光德都不懂的问题,而每次霍光德只要瞎编乱造地对付,她都能敏锐地识破。霍光德也不觉得难堪,只得推脱自己念书少,学问浅,让她回家去问张一达。可肖红兵说什么也不肯,宁愿听他胡说八道。

其实林仪和张一达也知道肖红兵一直就没和霍光德断了来往,可他们对这个任性的女儿怎么都想不出好办法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并未发现霍光德暴露出什么阴谋,相反肖红兵突然变得嗜书如命。尽管连字都认不全,但只要是跟打仗有关的,逮着什么看什么。

“这孩子怎么迷上这个啦?”

“唉,乱世多草莽。”

“你什么意思?”林仪盯着问。

张一达苦笑着摇摇头,“如今她还能学什么呀?知足吧,总比那些打架偷东西的强。”

林仪虽然无言以对,心里却依旧充满疑惑。

嘶叫无声 十二(1)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

在这些年里,肖红军姐妹身边发生了很多变化。

首先,霍光德搬家了。总务处没说什么具体理由,就让他们搬到离学院两站路远的一排平房里。房子跟原来比大小差不多,只是临近一个造纸厂,一天到晚总能闻见股像豆子沤烂了似的馊臭味儿。霍强当时不想搬,嚷着要去找他们说理。霍光德不让,哪儿不是住?瞎嚷嚷什么呀?

搬家那天是个星期日,车队派了辆卡车来,就是最早霍光德开的那辆嘎斯。等把东西全搬上车,司机发现还没装够半个车斗,嘴里就嘟囔,这么点儿东西也用得着卡车?

车要开的时候,肖红兵挣脱开林仪跑上去,问霍光德以后自己能不能再去找他,霍光德瞥了眼站在门口的林仪,拍拍她的脑袋,没吭声。

车开了,肖红兵不停踢着脚下的黄土,就是不肯进屋。张一达从林仪肩头望出去,悄悄叹了口气。

第二年,肖红军上了中学,和霍强还在一个班。

就在这一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是秋天的一个傍晚,一直没恢复工作的张一达正忙着做饭,林仪神色怪异地跑回来,把他拽进里屋。正帮着洗菜的肖红军觉得奇怪,侧耳听着他们在里边叽叽咕咕的。不一会儿,只见张一达思忖着走出来,站到案板前发愣,眉目间忽阴忽晴,显然被什么强烈地震动了。后来林仪也走出来,抢过和面盆小声说,你甭管了,进屋好好琢磨琢磨,那材料该递就得递。看着他们神秘兮兮的样子,肖红军一头雾水。

匆匆吃完晚饭,张一达便趴到里屋桌上写着什么。林仪像是怕打搅他,硬拽着肖红军姐妹出去遛弯儿。

天已经不是很热了,可院子里乘凉的人还是不少。肖红兵遇见了几个同年级的孩子,就跑过去跟他们玩儿“攻城”。

肖红军趁机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问林仪,“怎么啦?您听见什么了?”

林仪先是一愣,想了想,又朝四周看看,一付神秘的表情,压低了声音说:“跟你说了可别外边儿嚷嚷去。”

“我知道。”

“中央出事儿了。”

“哪儿?”

“小乔阿姨刚告诉我的时候把我也吓了一跳,我说这事儿除了我你可别瞎说去,留神人家把你抓起来。可她一本正经的,说是厂里中层以上党员干部已经传达了,过几天就见报。”

“说了半天到底什么事儿呀?”肖红军显然被吊起了胃口。

林仪再次看看左右,“是林彪,叛逃了。”

“谁?”

“林彪呀。说是带着好多军事机密要叛变到苏修那边儿去,结果跑了一半飞机掉下来了,他们一家子全摔成肉饼了。”

肖红军尽管已经有足够的准备,可还是愣住了。她并不怀疑这事儿的真假,也没想刨根问底地再关心其他细节,她只是觉得意外,想不清是怎么回事。

“那……您让我爸写什么呢?”

“大人的事儿你甭管。”

“是工作的事儿吧?”

林仪一惊,诧异地盯着她。

肖红军低下头,“我就是瞎猜。”

按说这些年林仪经历了很多让她惊讶不已的事儿,可她仍然不断会感到惊讶。每当这时,她就会明显意识到自己的衰老,觉得身边的一切正加速地甩开自己,使她越来越像个茫然于天地间的离群羔羊。

肖红军猜得不错,张一达的确是在写申请恢复工作的报告,而且后来证明,这份不失时机的报告很可能起了作用,半年以后,张一达又去学报上班了,在校对室做一校。

那年的中秋节,林仪买回来几块月饼,见肖红兵垂涎欲滴,就说,甭咂吧嘴,到晚上还不全是你的?肖红兵欣然,按捺着心头兴奋跑出门玩儿去了。肖红军在一旁忽然问,妈,我就没明白,红兵就够馋的,连她都知道到了嘴边的东西不用争,可那林彪……

林仪听了大惊失色要堵她的嘴,张一达却不无惊喜地端详着肖红军,嗯,问得好。不过甭说你,我们谁都没明白。

嘶叫无声 十二(2)

吃完了月饼,全家人都搬着小板凳到院儿里坐着赏月。那天没有云,月亮唐突地挂在头上。

肖红兵用报纸卷成个望远镜杵在眼睛上看,“哎,我瞧见兔子啦,好像还动呢!”

林仪看着眼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情景,既欣慰又感慨,“红兵,你知道月亮上的嫦娥吗?”

“知道,跳舞那个,毛主席诗词里有。”

“你瞧那嫦娥多可怜呐,一人住在那么冷的地方。”

“不是还一姓吴的吗?”

张一达被肖红兵逗乐了,“对,天天砍树。”

“骗人!人都说了,月亮上没树。”刚吃了月饼的肖红兵显得情绪很高。

这时,林仪留意到肖红军沉默地仰望着月亮,像是心事重重。

“红军,想什么呢?”

肖红军这才轻吁了口气,“想毛主席呢。”

林仪和张一达全是一愣,互相看看没吭声。

“过去他们那么多人在一块儿打仗的时候多好啊,……”

张一达见林仪要开口,连忙拦住她,神色紧张地盯着肖红军。

“妈,您说毛主席会觉着闷得慌吗?”

林仪见她望向自己,不知所措地摇摇头。

肖红军一下显得很落寞,不再看月亮了,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土地上胡乱画着。

张一达在月光下久久盯着她那张满是惆怅的脸,觉得心乱如麻。

一个星期日,张一达说去通县串个亲戚,回来的时候背了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一进家便遛进里屋去了。

到了晚上,张一达把肖红军叫到里屋,递给她一本书,书上包着皮,书名是用钢笔写的:《基度山伯爵》。

“红军,你现在是中学生了,我和你妈都觉得……该让你多看点儿书。不过,只能在家看,千万别带出去,也别跟别人说。行吗?”

肖红军拿起书翻了几页,“是外国书?”

“嗯,我不知道学校叫不叫你们看,你别吱声就完了。”

肖红军点点头,捧着书刚要出去,张一达又补上一句,看完了还有。

那天晚上,肖红军一直看到深夜。她看得很快,有些不认识的字就忽略了,只想赶紧看完一遍,然后再从头细看。

那本书很旧,扉页和封底上都有模糊的印章,隐约能看出是某某资料室的藏书。书里有些段落被人划了线,空白处还有些笔迹潦草的蝇头小字,字体不一,粗细有别,看来绝不止一人在这本书上用过功。

肖红军只大概读懂了书里的故事,对其中那些拗口艰涩的心理描写则不甚了了。不过,这已足够使她爱不释手废寝忘食的了。一连数天,她只要一回家就像长到了书里,吃饭时也显得心猿意马,似乎还沉浸在书中人物的世界里。

林仪见状不无担心,悄悄问张一达,“现在给她看那些是不是早了点儿?”

张一达摇摇头,“分人。读书这事儿靠悟性不靠岁数,现在这本书要是给那姓霍的看,照样是天书。我看红军是读书的料。”

要说张一达在这件事儿上的确费了番心思,他让肖红军读的第二本书是从学院图书馆借来的《艳阳天》,第三本是《汤姆索亚历险记》,第四本又换成了《欧阳海之歌》,接着是《海底两万里》、《向阳院的故事》、《福尔摩斯探案集》、《悲惨世界》、《红旗飘飘》、《少年维特之烦恼》、《烈火金刚》、《神秘岛》,……这种夹心糖似的读法,不仅让肖红军丝毫觉不出枯燥,而且对那些不同世界中所发生的截然不同的故事愈发兴趣浓厚,无法割舍。每过两个来月,张一达就背上书包去串一趟亲戚,回来时肖红军准又有新书可看了。

这样的阅读维持了两年多,直到有一天,上边下来文件说教育革命又有新精神了,马上要恢复学校的考试制度,不允许学生们再吃饱了混天黑。一听见这消息,张一达猛地就像被打了激素似的,立马收了肖红军手上的书,只有节假日才许看。

嘶叫无声 十二(3)

“红军,书我都帮你收着,早晚都是你的。眼下得先把功课补上,这比什么都要紧。”张一达耐心地劝肖红军。

肖红军当时没吭声,张一达心里忐忑不安,生怕她仍然陷在书里耽误了功课。可到了期末,肖红军拎着张成绩单回了家,张一达和林仪一看,满眼全是优,立刻转忧为喜,心下释然。肖红军见他们乐得那样,不屑地撇嘴笑笑。

林仪想也许张一达说得没错儿,红军真就是个读书的料。那年的春节,林仪跟张一达一起到商店给肖红军买了杆英雄牌钢笔,暗红色的笔杆,电镀的笔帽,显得很气派。

“给红军买这么好的东西,红兵会不会不高兴呀?”张一达有些担心。

那天夜里,林仪穿着大衣拎着马扎出了门,在菜市场门口排了一夜,把副食本上能买的花生瓜子带鱼什么的全买回来了,又额外给肖红兵买了十块水果糖和一斤动物饼干。

早上回到家,肖红兵搂着桌上的这堆好吃的,笑得差点儿没流出泪来。结果那斤饼干没能过夜,她只分给他们每人一块,剩下的全进了肚。过节期间,她每天揣着块糖到外边溜达,遇见其他孩子就剥开塞到嘴里,得意地显摆一通,等人走了再赶紧吐回糖纸里包好,留着见到人时再吃。

与肖红兵对礼物的态度相比,肖红军对那支钢笔的兴趣就淡得多。年三十晚上吃完饺子,她扔下碗就抱着本《西游记》上了床。林仪叫她一起出去看放鞭炮,她连眼皮都没抬,你们去吧。有生以来,肖红军第一次熬了个大年夜,直到八戒从高老庄的温柔乡里猛醒过来,她却还没睡呢。

大年初一,小乔拎着四个冻柿子过来拜年,说是她农村的婆家人捎来的。

算起来,小乔是肖学方死后的这些年第一个上门拜年的客人,林仪既高兴又感激,瓜子花生地一个劲儿往她手里塞。

张一达抽了棵烟,陪着聊了两句就去准备午饭了。

小乔环顾着房内的摆设,“哟,好像跟以前一样呀?”

她说这话的语气模棱两可,林仪听不出她是觉得熟悉还是觉得奇怪。

“咳,懒得拾掇,凑合着吧。”

小乔起身掩上门,神秘兮兮地问:“哎,你和老张……真不打算要啦?”

林仪先是一愣,随即羞涩地捣了她一拳,没搭腔。

“还行吧?老张这人看着是个薄脸皮儿。”

林仪点点头,“嗯,是老实人。”

小乔又凑近了些,低声地:“哎,跟我说说,多长时间一回?”

“什么呀?你就知道这个。”

“说真的,”小乔忽然显得很焦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两年,我怎么越来越觉得……觉得……觉得没劲。有时候我们家那位出差,一走就俩月,可……我也不想。他一回来就猴急猴急的,真跟那馋猫见了鱼腥似的,可我怎么就……唉,说不定真是老了。”

林仪望着她,面无表情,也不吭声。

“你怎么啦?想什么呢?”

林仪赶紧笑笑,“没怎么。你呀,不想就不想呗,这事儿又不是吃饭睡觉学毛选,没它还活不了啦?咱们这岁数,琢磨那么多干吗?把大人孩子伺候好了,别捅娄子别招事儿,蔫儿不叽的比什么都强。”

“你可别这么想,我看人家男的,就缺不了这个。不信你问问老张。”

“行了吧你,就知道拿我开心。”

小乔“咯咯”笑起来。

送走了小乔,林仪过去帮张一达做饭。她留意到张一达的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鬓角上也髭出些白发,眼角有了皱纹,鼻翼两旁的凹槽更深更长了,一直拉到下巴上。短短几年的时间,他与最初在印刷厂见到的那个潇洒倜傥的张一达完全判若两人,看着看着,一种略含歉意的陌生感笼罩了林仪。

那天,肖红军直到午饭做好时才迷迷糊糊地起床,而肖红兵则酣畅地在外边疯玩儿了一整天。晚饭后,林仪反复叮嘱肖红军绝不能再熬夜看书,又费眼睛又费电,她说。

嘶叫无声 十二(4)

等女儿们都睡下了,林仪洗漱完回到里屋,却发现张一达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她站在床头愣了愣神,只好悄悄地脱衣上床,关了灯躺下。可她这时没有一丝睡意,干巴巴地望着黑暗中的房顶。

“小林。”张一达突然在黑暗中叫了一声。

林仪起初以为他是在说梦话,但随即感到他的一只手已经穿过被子伸过来,压在她的小腹上。

“今儿小乔跟你聊什么呢?”

林仪一下显得有些慌乱,“没有,没聊什么正经的。”

“是吗?她……没提我?”

林仪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滑动,还稍许有些颤抖。

“提了。呃……夸你来着。”

张一达把手抽回去,支着腮帮子撑起身来,“你呢?你怎么说我的?”

“……”

“你也夸我啦?”

他的另一只手又伸过来,轻轻抚摸着林仪的嘴唇和鼻尖。

林仪闭上眼,闻着他手上淡淡的烟味儿,迎合地微微张开嘴,叼住他的手指,身子却僵硬得像根木桩。

张一达从被子下钻过来,轻轻压住她,在她脸上吻吻停停,不知是犹豫还是谨慎。

林仪不再等了,抓住他的手塞进自己两腿之间。

张一达略显忙乱地帮她和自己脱掉衣服,俯身下去问:“不会冻着吧?”

林仪真想号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拽过来,喉咙里混沌地低吟着,那感觉就像快冻僵的人扑向一丝即将熄灭的炭火,绝望和期待拧成一股绳勒在脖子上。

“那……我把那东西戴上。”

“别管它了。”林仪几乎是哀求着。

也许是憋闷得太久,张一达逐渐从紧张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之后,便像台上足了油的机器,安静而又持续地运转着,屋里只有林仪不规则的喘息在床板有规律的“吱呀”声中起起伏伏。

不知过了多久,林仪咬紧麻木的嘴唇,疯狂地摇着头,一阵歇斯底里的嘶叫从心底冲上来,张嘴想叫,张一达见状及时伸手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克制。可那叫声有如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上去,穿透了鼻窦,直撞到天灵盖上,随即又弹回来,在她额头里不停地回响。那一刻,林仪紧闭的眼睛里看见无数片飞扬的雪花,在轰鸣的夜空中飘来飘去。

林仪醒来时张一达已不在身边,灯却亮着。她刚想放肆地伸个懒腰,却发现肖红军正不声不响地站在房门口,沉默地看她。

“红军,怎么起这么早?”

肖红军顿了顿,“我们该上课去了,您不上班呐?”

“今儿……初几啦?”

肖红军的目光在凌乱不堪的床上扫了扫,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林仪这才意识到什么,赶紧穿起衣服跳下床,等她跑出屋门一看,发现家里就只剩她自己了。她腰膝酸软地坐到桌旁,心里却瑟瑟地琢磨着肖红军临走时甩下的那种眼神。

一连几天,林仪和张一达每天都要折腾到半夜,这情形是林仪从未经历过的,也让她觉得蹊跷,自己和他结婚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就没有弄成过一次,怎么头发都快熬白的时候,却突然有了转机呢?同时她也有点害怕,觉得自己就像个不正经的坏女人。这几天临睡时她总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如此放纵。可只要张一达一碰到她,身上的反应就会像潮水般翻涌起来,令她情难自禁。

要说林仪身体上的寂寞由来已久。和张一达刚结婚那会儿,她努力过,可自从被子里发现了那条裤衩以后,每每关键时刻肖学方的影子便会蹿出来捣乱。为此,她曾一次次诚心诚意地跟张一达道歉,她觉得自己这样对他实在是不公平。张一达通情达理,从不埋怨她什么,但事后林仪总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失望和隐忍。就在她极力调整自己,刚刚有些起色的时候,却又去了干校。林仪的状态本来就很脆弱,再加上繁重的劳动和恶劣的环境,俩人每月一次的会面基本上都忙着虚寒问暖,或讨论两个孩子的事儿,最多就是搂在一起相互抚摸,说些温情体己的话而已。后来林仪带孩子先回了城,天各一方牛郎织女自不待言,而张一达好不容易回到身边时,却又拖着个病歪歪的身子,连最简单的家务活儿都干不动,对那种既费神又费力的高级劳动只能望而却步。有一阵子,林仪对此已经近乎绝望,想干脆就此断了这份念想,省得平添烦恼。可就在她几乎要沉底儿的时候,张一达冷不丁又伸手拽住了她。多年的亏欠,如今成了变本加厉,一发不可收拾。真是的,旱么旱死,涝么涝死,现在我算明白干吗要修那么多水库了。她在张一达怀里时发牢骚说。

嘶叫无声 十二(5)

尽管有情绪,可她这番话是真心的。林仪本质上绝不是个贪恋亢奋之人,她心里渴望的是那种悠扬闲适细水长流的日子。什么都不用多,够使就得,可也别断了顿儿。而眼下夫妻二人如此饕餮,总使她感到一种有今儿没明儿寅吃卯粮的隐忧,更何况此事不仅关乎身体,同时也关乎道德,放纵无羁起码不是良家妇女为人之本分。想到这层,她脑子里陡然晃过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

正当林仪呆坐在桌旁浮想联翩的时候,肖红军在校门口被两个高年级的男生截住了。

“就是她吧?”

“没错儿。哎,别着急走,问你个事儿。”其中一个晃动身子挡在肖红军面前。

“干吗?”

“听说霍强嘬你脚来着,有这事儿吗?”

肖红军忽然觉得心里发抖,低头不语。

“没事儿,我们就是问问,真有这事儿呀?”

另一个弯腰撩起肖红军的裤脚,看看她的脚踝,笑道:“等哪天让我们也尝尝。”

“操,我和人说正经的呢,你丫别捣乱。”

“我也说正经的呢。”他笑着。

“你丫那操性,去去,躲开。”

二人嬉笑着互相推推搡搡,眼睛却一直瞄着肖红军。

此时已打过上课铃,校门口没什么人了。肖红军四下看看,慌张地绕过他们想跑进校门,却被他们从身后拽住了书包。

“哎,着什么急呀?反正也上课了,跟我们聊会儿。”其中一个边说边攥住她的胳膊。

就在他的手接触到自己的瞬间,肖红军像被蝎子蜇了似的,浑身猛烈地一颤,胃里的早饭一下翻上来,“噗”的一声喷到那家伙身上。

这变化来得实在突兀,那二人完全没有反应,全愣住了,抓着她的手也不由得松开。

肖红军脑子里一片空白,顾不上擦拭嘴角就惊慌地跑进校门,一头钻进了女厕所。

她伏在水池子跟前又吐了一会儿,鼻涕眼泪跟着一块儿往外淌,喉咙里又酸又苦,咳嗽不止。一个女教师提着裤子从隔板里出来,见状上前问她要不要紧。肖红军赶紧摇头,甚至还在脸上挤出些笑容来。

缓了好一阵子,她反复洗了脸,漱了口,总算稍稍平静下来。她无力地靠在水池边想了想,从书包里的作业本上撕了几张纸,擦掉沾在前襟上的脏东西,这才两腿软绵绵地走进教室。

那时上课迟到本是屡见不鲜之事,正讲课的老师嘴上没停,只是瞥了肖红军一眼,却发现她脸色煞白,头发蓬乱,衣服上湿漉漉一片,只好停下来问,“你怎么啦?”

肖红军见大家都盯着自己,很不自在地说:“没事儿,有点难受。”

“能上课吗?”

肖红军点点头,匆忙坐到位子上去,垂头不语。

老师又接着讲课,肖红军打开书包胡乱拎出本书来,偷偷从眼角窥视着四周。她发现霍强正歪头朝她这边看,便狠狠瞪他一眼。霍强见状不明所以,挑起眉毛询问地盯着她。

肖红军懒得再看他,垂下眼皮,使劲拧着打湿的衣襟。那节课,老师讲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见,心里像长满了倒刺儿,又痒又疼,很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大伙儿一窝蜂地跑出去了,只有几个女生还留在座位上。这时,霍强心虚地凑过来,似乎想说什么。

“去,少往我这儿凑啊。”肖红军呵斥道。

霍强讨个没趣,瞪了那几个窃笑的女生一眼,无精打采地走了。

其实自从学农劳动回来以后,肖红军很少当着别人朝霍强甩脸子,她也觉得霍强对自己的热情不是装出来的,起码看不出有什么坏心。可今天那两个男生说出在农村的事儿,她想来想去只能是霍强传出去的,他不说肯定没人知道。这么一想,她心里的火气也只有发在霍强身上。不过生气还在其次,最让她吃惊的是当时自己那种突如其来的反应,似乎完全失去了控制,其强烈程度让她暗暗感到害怕。事后想想,被抓住胳膊的那一瞬间,恍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恐惧忽然从心里迸发出来,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剥了壳的蜗牛,全身所有软嫩的地方都暴露无遗。她一时想不起什么时候曾有过类似的情景,也没敢再去深究,只想尽快逃出那样的心境。

嘶叫无声 十二(6)new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急,不敢往两边看,只瞧见自己的两只脚在眼前交替出没。

快到家的时候,霍强追上了她。

“红军你等会儿!”

肖红军不仅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

霍强绕到她前面堵住,“干吗呀?什么事儿至于气成这样儿?”

肖红军盯着他看了看,不知道该怎么骂他,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便闪身继续走。

“哎,到底怎么了?”

霍强还要追,却远远看见张一达正站在门口朝这边望过来,只好停住了。

肖红军在张一达审视的目光里遛进门,立刻脱下罩衣,团成一团按到脸盆里。

“红军,”张一达尽量使声音显得不那么急迫,“衣服怎么啦?”

“没事儿,脏了,我去洗喽。”

“先搁那儿吧,正停水呢。”

肖红军略一犹豫,把脸盆塞到床底下。

“那小子……追着你说什么呢?”张一达像是随口一问。

“没有啊,”肖红军也随口应着,“没说什么。”

张一达想了想,也就没再问,狐疑地看了眼床下的脸盆,进里屋去了。

肖红军忽然觉得特别累,身上的关节酸疼无力,便从书包里抻出本语文书,歪倒在肖红兵床上随手翻着,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霍强被肖红军弄得一头雾水地回了家,进门后却发现肖红兵手舞足蹈,跟霍光德正聊得热闹。

“嘿,你怎么找着这儿了?你姐可说了啊,不叫我带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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