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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墙内的真实世界:缓期执行
作者:王伶,褚远亮
缓期执行 第一部分
缓期执行 序(1)
翟宇新
王伶是兵团文联专业作家,褚远亮是新疆艺术学院影视文学教授,这二人与我所从事的监狱管理工作本不相干,是长篇小说《缓期执行》把我们联系起来了。
这部长篇小说是他们近期的作品,算起来完全是二十一世纪的产物。作为一个曾分管过文联工作的人,我对小说有一种偏爱,尤其是兵团题材的小说,我是情有独钟。王伶此前出版的两部长篇,都是反映兵团生活的。《天堂河》讲述了一批上世纪60年代从北京押解到兵团改造的新生人员的经历。小说通过一个“北京渣滓”私生女的独特视角,观照了那个时代那群人的特殊命运,包罗了人间爱恨情仇,美丑善恶。评论家说,看《天堂河》要有类似看一场悲剧譬如《巴黎圣母院》的心理准备。《天堂河》确是一部震撼心灵的小说。《月上昆仑》讲述的则是上世纪50年代初,为解决20万官兵的婚姻问题,8000齐鲁女兵奔赴边疆奉献青春和爱情的故事。这是一部大漠孤烟般的苍凉之作,也是一部回荡着英雄主义气概的当代军人的颂歌。阅读《月上昆仑》,大有一种荡气回肠的壮美。20集同名电视剧被多家卫视播出后,受到观众欢迎,该剧在山东省第十二届优秀电视艺术评奖中,获得“长篇电视剧一等奖”。王伶作为文化战线上的一员,很幸运地被评为兵团劳模。
《缓期执行》不同于上述作品,是一部反映当代现实生活的作品,是一部关于罪犯改造的作品。改造罪犯一直以来就是社会关注的问题,是一项重塑新人的艰巨工程。监狱是人民民主专政的工具之一,是对罪犯实施刑罚和改造的机关。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监狱工作本着“改造思想,造就人才,面向社会,服务四化”的指导思想,依法治监,严格管理、科学管理、文明管理,力主使绝大多数罪犯成为自食其力的守法公民,为维护社会治安,保障人民群众安居乐业,巩固人民民主专政发挥了重要作用。我所任职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监狱管理局,长期以来担负着改造罪犯、建设新疆、发展兵团的历史使命,可谓任重道远。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广大监狱人民警察默默无闻,无私奉献,在一片片心灵的荒漠上种下了一棵棵新生树,其业绩显著,其精神可贵。王伶、褚远亮二人能写这样一本书,我很高兴。
罪犯是人,是犯了罪的人,是社会不容遗弃的一部分。《缓期执行》正如书名一样,有一种相当温和的调子,她强调人权,自始至终贯穿了“人文关怀”的情结,着重在人的心灵上进行开掘,给予抚慰。无论警察、囚犯,他们都是人格平等的人——用情沟通,让爱说话,正义和尊严最终胜利。但我们也看到,改造罪犯是一个多么艰辛的历程,需要付出鲜血和生命。监狱人民警察,是我们今天构建和谐社会的忠诚卫士。我们同时看到,即使在最遥远的荒漠,也有春风,也有绿色。书中写的那座监狱叫夏米其,夏米其,维吾尔语,蜡烛制造者。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那不灭的烛光,就是人类永远期待的家园,是爱的坚守!
《缓期执行》经历了一个主题从简单到复杂的发展,在这个过程中,小说变得越来越好看,越来越专业,越来越深刻。这部小说还有一个特点,语言精炼,甚至学习电影做了一些镜头切换。我想,读书有时候读的是情绪,一篇文章如果能给人带来某种情绪的享受,让人浸淫其中,那就是好的文章了。诸如一些名篇,让读了的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喜欢山的想到山,喜欢水的看到水,那无疑是最高的享受了。
纵观两位作家的小说,爱与孤独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因为人作为个体存在与人类历史以群体发展的矛盾始终相伴,这是没办法解决的问题。所以一方面我们明白孤独的必然,一方面又在寻找一种慰藉,以期不会迷失。但是注定这是不会成功的。因为如果把每个人都量化为坐标轴上的一个点,两点之间的距离从来不会为零。所以你可以了解一个人,却不会完全了解。你可以明白一个人,却不会一直明白。因此佛祖说,天下地上,惟我独尊。他不是说他最厉害,而是说每个“我”都是孤独的。
当然这绝不是悲观的理由,一个人要活下去,就要给自己力量。所以在两位作家的小说里又总是多了一点温情,多了一些希望,甚至加一些可能你觉得不真实的情节。其实也不能算不真实,有很多事情我们放在心里,不愿意做,不敢做,但是总有勇敢的人去做。《缓期执行》真的在为我们讲一些能够看上去真实的故事,在这些故事里你能感受到你自己,你会找到一些熟悉的东西,熟悉的情景,这完全是因为作家用了一些生活中的细节。
有位文学批评家说,作家写关注现实的小说,实在是徒有一腔热血,因为素有看客传统的中国读者往往忽略了作家的良苦用心,只是醉心于猎奇与窥探。我有一个顽固的想法:文学必须关注现实。《缓期执行》有着现实生活的大部分元素,生动而激烈,令人扼腕唏嘘。依我之见,此类小说最易陷入两难境地:如果拘泥于真实,则有步黑幕文学后尘之嫌,徒添了看客们的娱乐;如果偏执于理性,则易流于开药方,显得过于严肃而又有失鲜灵。两位作家比我有朝气,因为从这部小说的主人公身上,我们看到了某种理想和坚韧。
缓期执行 序(2)
沈从文先生谈到创作经验时曾说,一个人只要努力写作,就会越写越好。我们期待着两位作家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让文学的光芒照亮心灵,滋养生命,灿烂人们的视野。
2006年夏于乌鲁木齐
缓期执行 一(1)
一颗硕大的血滴,悬在半空。
那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太阳,年轻而衰老。这样的太阳,胡松林不知看了多少年了,每一回经过这黑戈壁,都禁不住心惊肉跳。太阳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呢?
警车爬上一座沙包。血滴陡然间碎裂开去,血光飞溅,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瞄一眼后视镜,那个叫秦为民的家伙,正晃着光亮的脑袋在酣睡。呼噜声一阵高过一阵,比黑戈壁的风,雄壮。突然,一个拐弯,旋进河湾,细水长流,浅吟低唱……有意思,呼噜也会这么中听,它不大像一种纯生理的声音,倒像是音乐,有彩色,有感情。配以主人脸上那层薄薄的好看的胭脂色,让人深受感染。他梦见什么了呢,如此地甜美和幸福?
胡松林忍不住了,咧咧嘴,撂了一句:
“,梦见相好了。”
鼾声戛然而止。
中年男犯耷拉的眼皮闪出一条缝:“讲话注意文明。”
与胡松林一起押送犯人的警察,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儿,样子有些天真。他看看胡松林,笑了,说:“快到了,别睡啦!”
男犯哼了一声,傲慢地偏过脸,又扯起呼噜。
要在过去,不扭断你的鸟脖子才怪,你是副市长又咋样!身为夏米其监狱狱政管理科科长,胡松林喜欢让自己多一些冷色。他长着黑脸硬发,粗眉大嘴;一笑,眼神里有股子狠劲儿。用美少女鲁小戈的话说,酷!酷是啥,胡松林闹不大懂,周虹解释说,“酷”是当今对男人最高的赞美。这话出自夏米其监狱惟一的女子监区教导员周虹之口,相当地感人,弄得胡松林晚上搂着枕头想哭。
周虹,是胡松林一直梦想的女人。
胡松林年轻时火气盛,又练得一身功夫,犯人稍有个龇牙撇嘴不恭敬,大巴掌和扫堂腿就上去了。因为好打人,犯人们对他又恨又怕,私下里叫他“胡黑手”。胡松林也屡屡挨领导批评,甚至受过处分,影响了政治上的进步。但是他不大服气,常说,这些东西是属驴的,他娘的不治哪成。如今胡松林年龄大了,“黑手”不轻易动了,但嘴上功夫不减,骂人的毛病还是改不了。他娘的、狗日的,这些话把儿不说不习惯,不带劲,不像说话。
今天是老胡50岁生日,周虹要请他吃饭,心情不错,因而也就有了一些耐心。他对新接的犯人说:“秦为民,你说你好好的副市长当着多风光,干吗往这种鬼地方钻。听说你也是为了女人,有这回事儿吧?”
中年犯人终于睁开了眼,蹙着眉头说:“你是谁?不该你问的不要问。停车,我要方便。”
耍什么威风,你以为你还是市长?老子憋死你!胡松林一脚油门,车子飞起来。
“我命令你给我停车!”背后喊。
胡松林不理。
秦为民,去年你在位时,监狱求你解决修澡堂子的资金困难,你不理视,想不到今天落到了我们手里。胡松林对贪官素来怀有极深的敌意,党和人民信任你们,给了你们权力,你们却不好好为人民服务,不像话!想想自己,在大戈壁滩撅着屁股,辛苦了30多年,到如今连个副监狱长都还眼巴巴地瞅着,胡松林有气。
老胡咬着牙,嗖嗖嗖开上搓板路;突然间,一个急刹车!
嘭咚!秦为民的秃脑袋撞到了车顶部。他哎哟一声,摁着脑门儿,气愤地说:“你、你……混帐!”
胡松林笑道:“我混帐?你〖XC,JZ〗事儿太多!”
这一路,秦为民小解三次。盯在背后,胡松林还真有一点儿感想,狗日的厉害,普普通通一泡尿,他能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满地的苦豆子草打趴下了,厚厚的沙土被钻出一个大窟窿。而自己40岁不到时就出现障碍,一查,前列腺。同样是男人,你看人家那家伙那势头!练兵的和不练兵的到底不一样。胡松林当然不是懒于练兵,而是苦于没有操场,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铃铃铃……”一串清脆的鸽哨摇过天空。刚刚回到车上的秦为民扑向车门。
常晓喝道:“干什么?!”
秦为民说:“看鸽子。”
常晓已是一身冷汗。小伙子一年前从警校毕业分到这里警犬队,新近才调到监区,这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
“鸽子飞得挺自在,是吧?可你这条老命最后能不能保住还是问题哩。死缓,哈,他娘的死缓!”胡松林笑道。
秦为民似乎没听见胡松林的喝斥,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窗前,看鸽子。鸽子远去,他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红晕。
警车驶上林荫大道,远远就听到一阵鼓乐声。这声音是从大墙里传出的,胡松林知道是在举行“新生仪式”,知道上面又来人了,他朝窗外吐了一口唾沫:
缓期执行 一(2)
“花里胡哨!”
长长的白杨林,把蓝天延伸出无限的深远。黛青色的树梢上,有一些鸟儿弓着身子站在那儿。它们是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的,似乎很久以来就保持着这种苍老的姿势,静静地,不飞,也不叫。通过高墙电网,它们看到了大片的红,大片的绿。这是位于世界第二大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夏米其监狱。
夏米其监狱是新疆南部创建最早、规模最大的监狱,50年代就很有名了。它的名气在于,这个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地方,关押着来自全国各地的重刑犯(其中少数为当地服刑人员)——有些犯人还很著名,比如某某画家,某某歌唱家,某某高干子女;有些是因为制造过家喻户晓的大案要案而知名。
此外,夏米其还有一个相对独立的女子监区,这就比一般监狱多了些色彩。
胡松林一行走过广场时,仪式进入高潮。大红横幅特别耀眼:栽下新生树,走向新生活!热烈庆祝烛光艺术节开幕!穿着白色演出服的犯人乐队正在演奏。指挥是一个身材俊拔、气质儒雅的年轻警官,动作起来优美流畅,干净利落。他的眼神极富感染力,明亮、坚定、传情。这目光每每投向一个队员,那队员就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力量。
这个人老胡当然熟悉,扫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胡松林去看唢呐手托乎提,这老东西正摇头晃脑卖力地吹着。狗日的活得欢哩,八年前要不是为了救你,我老婆咋会死在冰河里,连腹中不足四个月的孩子也带走了……这个秋日的正午,胡松林站在欢腾的广场,内心是那么悲凉和孤独。现在回想起来,秦为民就是这时发作的。
他先是痴痴地看着主席台。那儿,一个头发很多的瘦子,和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郝如意,正同监狱管理局副局长常国兴等,在给刑满释放人员分发树苗。下面响起长时间的掌声。瘦子在微笑,亲切地拍着小手,啪、啪、啪……
这掌声多么遥远,又多么亲近!
秦为民这半生来最为痴迷的声音,莫过于掌声了。她们是初春的急雨,欢快地击打着他干渴的心田;是静夜的蛙声,让他在仕途的劳顿中得到片刻的休息和满足。秦为民过去甚至有过一个大胆的设想,能不能请一位作曲家,作一支关于掌声的曲子呢?
哗——
哗哗——
哗哗哗——
去年的今天,没错,就是今天,秦为民就坐在这主席台上。秦副市长在报告中高度赞扬了夏米其监狱的“新生林工程”。他晃着一颗伟人那样光亮无比的头颅,庄严指出:在荒凉的戈壁开辟绿洲,在荒芜的心灵播撒绿色,意义深远!
哗——哗哗——哗哗哗——
时间停止了,思维凝滞了,天地间被激情的浪花充满了。真白啊,掌声原来是白色的,柔软的,雾状的。他又闻到了她的气息,浓郁,欢畅,悠长,深秋的花香那样令人沉迷。是欢迎自己吗?当然是的——
秦副市长向着那美妙的掌声扑去!向着那光辉灿烂的掌声扑去!
胡松林的脑袋轰地大了,狗日的,秦为民想干啥?!
胡松林追上去拦截。
秦为民作了个制止的手势,不高兴地说:
“你这个同志干什么?既然来了,我总得给大家讲两句,鼓鼓劲儿,是不是?”
胡日鬼!胡松林完全不理会这个死缓犯脑子里的那些疯念头。他冲常晓吼:“警棍!”
嗖——警棍像一条愤怒的眼镜蛇,在空中哧哧地吐着信子。胡黑手该出手时就要出手!此刻胡松林心里充满了莫名的快感,他期待着那咏叹调一般美妙的叫声——啊!
可是,“蛇信子”射出的一刹那,秦副市长已抢先一步,像一粒疯狂的子弹,击向主席台!
胡松林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这个秦副市长如此之无畏,一进夏米其就想壮烈牺牲!老胡注意到台上一些熟悉的面孔,常国兴、孙明祥、尼加提、周虹,还有肖尔巴格市新任市长,他可不想让这么多人看到是自己逼死的犯人。胡松林的脑海轰隆轰隆,电闪雷鸣。所有的力量都变成一个念头,要阻止这个行动!秦为民万一出了问题,自己当副监狱长的美梦可就要断送了!
一道蓝影子从半空劈过。咚!人们听到主席台上发出很响的一声。胡松林也听到了。
胡松林和众人奔过去。
那个疯了的家伙正躺在一名警察的怀里,安静得像刚睡醒的婴儿。而紧抱着他的年轻警察,头破血流,大汗淋漓。
缓期执行 二(1)
夜晚,当星星们疲倦地睡去时,夏米其监狱还有一双眼睛亮着。这眼睛,是坐落在监狱大门东侧岗楼上的监控室。
红红绿绿的信号灯,流动的电视画面,值班警察根据屏幕显示,就能全方位地了解各监区、监舍的动态。
画面切换到入监队一间房间,秦为民斜靠墙头,地上放着未动的饭菜。
镜头拉近,秦为民的面部特写:半闭眼睛,忧郁绝望。这是一张悲情的脸。
值班警察向裴毅报告,秦为民绝食一天了。
裴毅决定跟他谈一次。
这是一个明丽的早上,裴毅特意换了便装。这么做,通常是为了转换角色,同时给犯人一点亲近感,让他们容易接受。
一幅大海的壁画占去半面墙,海天相连,浮云飘荡,使幽静的心理咨询室神秘莫测。鱼缸里,几尾红色热带鱼在水草间游弋,它们眼望着玻璃后面的蔚蓝,一次次渴望游过去——游向大海,却是永远无法抵达。这真是一种悲哀。
秦为民陷在柔软的沙发里,闭着眼,仿佛熟睡了一般。其实他哪里睡得着,恍惚间觉得自己就是那美丽而悲情的热带鱼,怎么也逃不脱水草的纠缠和玻璃器皿的囚禁。老实说,夏米其这个鬼地方让他厌恶——不知为什么,他一来这里就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儿。那个黑脸警察给他留下极其恶劣的印象,面前这个年轻人也令他不舒服——他显得过于完美,也过于能干了。乐队指挥好像就是他,现在他又把自己弄到这里,像个心理专家那样,让他回答电脑上一堆无聊的问题,很讨厌。这半年什么没见过?只因为这个年轻人昨天为他破了头,所以他暂且忍耐。即使自己不想活,像他这样的人也还照顾别人的面子。这是秦为民与通常那些犯人不同的地方。
死,其实早在预想中。这幅画没黑没白地描了这么久,墨干了,笔秃了,他也倦了。他的绝食并非是给谁看,而是想让自己毫无意义的肉体,在生命这最后的驿站停留下来。
裴毅打量着这个半闭着眼睛的人,说:“咱们谈谈,好吗?”
其实秦为民的档案他已粗看过,这个人毕业于北京一所名牌大学电子计算机专业,在校时就曾有过发明设计,轰动京城。毕业后不知怎么没有留在北京,而是来到新疆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古扎尔县。他开过电脑公司,还研究过绿色食品,最后步入官场。秦为民在仕途上可谓一帆风顺。新疆高科技人才匮乏,而他显然又很出众,所以没几年就从副县长当上了科技局副局长,三年前当了副市长。在肖尔巴格,最能体现秦副市长风格的,当属科技一条街和国际大巴扎。它是秦副市长引入外资、借鸡下蛋的成果,也是秦为民创造的童话。肖尔巴格,维吾尔语,碱地上的果园,真是名符其实。
这么一个绝顶聪明的人,竟也落入陷阱。
前一个时期中央下文件,让清理整顿一批小煤矿。秦为民以肖尔巴格是少数民族偏远地区,经济基础薄弱,煤炭资源丰富是惟一优势为由,特别强调:上面的精神要执行,但要有灵活性。统得过死,不利于发展经济。这一灵活,事情就出来了。并且是一桩事引出另一桩事——大红山煤矿瓦斯爆炸后,那个曾得到过秦为民特别关照的矿主吴黑子,倒霉之时不忘找来一个垫背的,供出秦副市长收受贿赂200万元的事来!这笔钱如果后来不是全部退赔,秦为民肯定要掉脑袋了。在大律师葛文善的辩护下,秦为民才有幸判了个死缓。
“谈什么?” 秦为民懒懒地说。
音乐不错,雨打芭蕉。冰凉的雨,正一点点渗入骨髓,他看到了无边无际的空。进来以后,秦为民就学会了半闭着眼与警察相处;久而久之,他已不那么习惯睁着眼睛看世界了。这眼神透着轻蔑、厌恶和无声的抵抗,很让警察们恼火。
裴毅现在也发现了这种眼神。他说:“当然是谈你的事。”
秦为民依旧闭着眼,说:“我的事?我有什么事。”
裴毅笑了一下,说:“你不知道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吗?”
秦为民这次蓦地睁开了眼,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指着鱼缸里的鱼,说:“它们为什么到这里?你说!还不是有人想让它们到这里?没有比人更残忍更无情的动物了,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请你冷静!”裴毅提醒道。
“我没法冷静!告诉你,那200万我一分没拿,是被那个福利厂的王八蛋卷走的!我秦为民半辈子两袖清风,任副市长三年,肖尔巴格市甩掉了贫困帽子,国民经济总产值翻了五番,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我创造了那么多财富,就因为一点小事,把我整到这里,你说公平吗,很不公平!”
缓期执行 二(2)
虽说是当副市长的,但一直以来秦为民苦于自己没有一副好口才——不像人家,说啥像啥。倒是进来这半年,长进很大,练就了一张演说家的嘴,疯狂到不可理喻,警察们根本无法对付。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使他获得心理平衡,从中得到某种快感和满足。
“大红山矿难夺去七条人命,能说是小事?”
“这是那个黑心矿主干的事!”秦为民脸上带着忿懑。停了一下,他冲裴毅嚷,“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让你们监狱长来跟我对话吧!”
说完,背过身,再不理裴毅了。
第二天继续绝食。
起先入监队艾力队长没太在意,想不过是威胁警察,这号人饿他两天,反正肚子里油水多。如果去求他,将来麻烦更多,这是经验。可是到了第三天,大家坐不住了,纷纷埋怨起裴毅。
艾力是个性格沉静的维吾尔族小伙,考虑问题比较多,他说:“咱们一监区这几年都平安无事,现在把这块坏羊肉抢了来,还不臭了一锅汤?”
李小宝说:“是啊,裴兄,你还想不想升官啦?把姓秦的退给老胡得了。”
提醒得对,这一阵确实关键,万一秦为民出个事,对自己不好。这两天大楼里在传,监狱管理局常国兴副局长这次来,透了底,说明年要给夏米其配备一名副监狱长,裴毅和胡松林是竞争对手。胡松林在戈壁滩熬了半辈子,说起来也不容易,可这个人文化底子薄,偏激狭隘,这十多年跟裴毅的关系一直别别扭扭。就说秦为民这事吧,那天下来两个人又干上了。
秦副市长一来,就弄得老胡没面子,他坚持要关秦为民几天禁闭,说杀杀邪。可裴毅偏要让秦为民到一监区,接受心理治疗。胡松林窝火。
监狱新近成立了一个专门培训新犯的入监队,设在一监区。一监区是模范监区,什么自省室呀,宣泄室呀,五花八门,全是监区长裴毅搞的,“新生仪式”也是他鼓捣出来的。这个年轻人仗着自己是个鸟硕士,又有监狱长尼加提护着,很不把他老胡放在眼里,狗日的太狂,动不动就大谈罪犯的心理矫正,人文关怀、科学化管理等新名词,让人烦。
二人争执不下,最后找到尼加提。这位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比胡松林小了八岁的维吾尔族监狱长是个人精,他说,老胡,常副局长重回故地,你就去陪老战友吧。
胡松林摔门走了。不过,两天后他就笑了——好戏开场了。
裴毅去找胡松林时,老胡正在楼前的花圃里修剪花木。他操着大剪刀,撅着屁股,和老犯人托乎提聊天。裴毅过来,胡松林装作没看见。
“托乎提,那天你狗日的唢呐吹得哇哇的,很有劲儿嘛。”
托乎提用生硬的汉话说:“感谢你的表扬。”胡松林说:“托乎提,你比阿凡提聪明,他只会骑着毛驴讲笑话,你还能吹呢!”
托乎提是个老脱逃犯,前前后后跑过九次,加刑加到33年。进来时45岁,因盗窃罪判了5年,现在已经过去了20多年。胡松林的妻子杜鹃是为救托乎提牺牲的,胡松林前些年恨死这个老东西了,这两年好了。托乎提每年都要往胡松林的办公室,送一红一白两盆杜鹃花;逢忌日,还按汉人的习俗为杜鹃扫墓。见老汉还有点良心,老胡想,事情已经过去,算啦,你一个警察能跟犯人较劲吗?
胡松林问托乎提,“现在你还想跑吗?”托乎提拍拍胸脯,说:“不想了,现在打死我,也不跑啦,跑来跑去,跑了一身病。腿塔西郎啦,胃塔西郎啦,心脏也塔西郎(维语:即坏了的意思)啦,就是一个地方变好了——”他指指脑袋,“思想好了,想多干点活,对得起政府……”
胡松林放下剪刀,说:“这就对啦。”他知道裴毅站了一会儿了,遂摸出烟,撂过去一根,说:“有事?”
两个人在水泥凳上坐下。
胡松林看着裴毅额角的伤痕,心说,小子,你当真要在秦为民身上过足瘾啊。看看,秦为民绝食三天了,不是省油的灯吧?胡松林此刻真要感谢裴毅那么积极地抢走了那个人。
看到老胡一脸心满意足的笑,裴毅倒什么也不能说了。当初是你争着要秦为民的,现在退回去,这不正好让他笑话吗?
一枝烟抽完,裴毅站起,说:“老胡,你头发长喽,抽空我给你理理。”
缓期执行 三(1)
铁打的人也经不住三天饿。
头两天秦为民还没有明显的饥饿感,只是紧张乏力,情绪低落;到第三天晚上,便觉得两眼昏花,心跳气短,眼前出现一些影子。那影子起先是灰白的,雾一样升腾,轻盈,柔软;接着变成了红,黏黏的,热热的,流淌,凝固,浸没了他。他隐隐闻到一股咸腥,恍然醒悟是血,便禁不住惊叫起来。其实他根本没有叫的力气了,而是像一堆烂棉花那样,软软地倒地……
秦为民被送到监狱医院抢救。
监狱长尼加提和政委孙明祥一夜没睡,候在办公室等消息。常国兴副局长正在这里调研,如果惹出了事,他们这板凳能坐得牢吗?胡松林现在是暗自庆幸,同时又为裴毅捏了把汗。
下半夜,秦为民才脱离危险。裴毅总算松了口气,回到办公室,想跟秦为民的家属联系。结果查找了半天电话,打不通。秦为民一栽,怕是家也搬了。
精疲力竭的裴毅,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耳边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睁开眼,四下里瞧,李小宝的抽屉上挂着一对漂亮的银色小铃铛。这是秦为民进来那天,从他身上搜到的。李小宝说,叮铃当啷的,又不是驴圈,这里是监狱。再说了,一个老男人揣着这女人的玩意儿干吗,万一吞下去自杀怎么办!秦为民当时很生气,要了半天,李小宝偏不还给他。
叮铃铃,叮铃铃,响得好动听。这声音不知怎么,竟让裴毅一下联想到小时候的妹妹。在他们兄妹相依为命的日子里,铃铛帮了他大忙。妹妹裴玲是个不安分的女孩,每回带她逛巴扎,总是疯的没影儿,害得他这当哥的到处找。裴毅没办法,就从玉山老爹家的驴脖子上,卸了一对铜铃,拴在她书包上。循着铃声,再远,他也能把她找回来……
可如今,他们有一年多没见面了,连电话都不曾通过。
裴玲生得小巧玲珑,脾气很坏,好高骛远,裴毅一直以来不大喜欢这个小自己八岁的妹妹。裴玲学的是外语专业,毕业后分到肖尔巴格市文物管理所。这个职业显得古老了些,总是与那些消失了的事物打交道。裴玲比较喜欢现代,一直想跳槽,裴毅反对。为这,兄妹俩吵过好多次。在裴玲看来,像哥哥那样在大沙漠里一呆十多年,简直是弱智。
这些年裴毅的婚姻问题成为妹妹关注的事情。妹妹不断给他介绍对象,尽管是白忙乎,但乐此不疲。一年前妹妹把大学同学金珠介绍给他。金珠这女孩就像她的名字,圆圆的,光光的,一股子珠宝气。妹妹虽是个极不务实的人,喜欢云里雾里地寻找爱情,但她为哥哥想得蛮细。金珠家境好,并且,金珠会做生意,能挣钱。
裴毅在妹妹的迫使下,见了金珠一面。金珠几乎一见钟情,满意死了。可裴毅说,青瓜蛋子傻丫头。事情按说到此就结束了,可是金珠不。金珠像一名勇敢的狙击手,对裴毅展开了围追堵截,甚至堵到厕所外面。裴毅忍无可忍,终于撂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这话被说中了,金珠不久就患下了比虐疾还凶险的单相思,住进医院。金珠是裴玲最铁的朋友,眼见着好端端的金珠病入膏肓,裴玲火了,质问哥哥,金珠哪点不配你?我就不信没人比得上你从前那颗酸葡萄!没出息!一句话揭了裴毅的疤,兄妹俩大吵一场,不欢而散……
艾力进来有一会了,看见裴毅冲着铃铛发呆,说:“都啥时候了,你还玩这破玩意儿。秦为民醒来要继续绝食,咱们怎么对付!”
裴毅不同意“对付”这个词,但许多时候、许多难题,真的需要你直接面对,“对付”便成为最实际的问题。裴毅是学心理学的,深知没有哪种情绪比厌世更糟糕。在他们的监护下,秦为民今天强行接受治疗,可明天、后天、大后天怎么办?
裴毅的目光重又落到铃铛上。这铃铛亮晶晶的,多漂亮,还是应该还给人家才对。
经过一夜治疗,天亮时,秦为民终于苏醒。
一阵细小的声音传来,像鸽哨。秦为民闻到了沙漠的气息和风的味道。这是哪里?哪里?他吃力地睁开眼,寻找着声音——哦,床头上挂着一对小铃铛!小铃铛,是你吗?秦为民哆哆嗦嗦伸出手,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
小铃铛,把死亡边缘的秦为民唤醒了。
秦为民被分到六号监舍。
八个人一间屋,上下铺。屋子拾掇得还算干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但就是有股子味道,男人的体臭味儿。秦为民皱着眉,把一包东西放到指定的下铺。
这时,咚的一声,上铺翻下个人!又高又壮,黑得像煤球,只有眼珠子透一星子白。
“哟,这不是秦副市长吗?幸会幸会!”
缓期执行 三(2)
“你,谁?”秦为民的细眼睛挑起一丝缝。
那人龇牙一笑,格外热情地说:“哎呀,您不认识我?说出来您一定惊喜!鄙人姓吴,吴黑子。”
吴黑子?乍一听这名字,秦为民浑身一抖,老天爷!
“你、你……就是那个黑心矿主?!”秦为民指着他,心要扑出来了。200万就来自这个人之手,太可怕了!
吴黑子说:“咱们是同犯,别那么不客气。从前你是高高在上的副市长,咱呢,下苦力的;今儿有幸到一起,就是兄弟!”
呸!还兄弟呢,不是你这个王八蛋,我怎会落到今天!真是冤家路窄,偏在这里碰上他!
秦为民当即要求换房。
李小宝说:“怎么,秦副市长住惯了高级宾馆,住不惯这里?这儿是监狱,你要搞清楚!”
吴黑子呵呵笑,说:“秦副市长,您就委屈点,与民同乐吧。”
吴黑子对入监培训这种过渡形式,很不感冒。〖XC,JZ〗,进个监狱也这么难,快成学校了,还要进行学前教育。但对于能跟秦为民呆在一块儿,尤其是睡在秦副市长的上面,他乐不可支,感到真是幸福。从小长到大,他啥时候能跟这么大的官挨这么近?第一个晚上,吴黑子激动得一宿睡不着,不时从上铺探下脑袋,咧嘴笑,看人家秦副市长是怎么睡的觉。
秦为民自然也是一宿没睡。
秦为民上大学时曾患过顽固性神经衰弱,一度想自杀。后来到了新疆,情况有了好转。这些年工作虽辛苦,但通过吃药调理,基本上控制了。可是到了夏米其,老病复发,并且多尿。厕所在走廊那头,从喊报告到批准,起码得五分钟。这样,秦为民回回尿裤子,第二天犯人里便开始传秦为民的笑话。
洗澡也是个问题。
监狱有座小澡堂,黑乎乎的,又破又脏。一群人挤进去,下饺子似的,那股味儿实在难闻。再说,无遮无拦,让他一个副市长光着屁股给那帮坏家伙看,合适吗?昨晚,吴黑子撺掇几个人,当众要剥他的内裤,说,你看我们,凭啥不让我们看你,你那副市长的鸡巴,就比我们高级?
太侮辱人了,吴黑子实在是秦为民心头一恨!
秦为民再次提出换房。
一监区几位领导很反感,说这小子当领导时没给过咱啥好处,现在让咱们照顾他,没门儿!
秦为民这时也后悔一年前没把吐肖工程批给夏米其监狱了。那时他又怎会料到有今天呢?但既然要在这座牢笼里呆下去,就得想办法活得好些。共产党历来是讲究斗争的,不斗,哪来的幸福解放?必须通过斗争的方式来争取自由!
秦为民这次直接找到裴毅。
秦为民郑重其事地说:“裴毅同志,关于我的住宿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了!这不是一般的生活小问题,而是一个人生存的大事情。你们让我一个副市长……啊,让我一个革命老干部出身的人,跟一群下三滥窝在一起,成何体统?很不合适嘛,很不讲政治嘛……”他伸着食指,一下一下点着,这是当副市长时惯用的一种强调式手势。
裴毅笑了。
秦为民架子大,脾气大,已有领教。刚来两天秦为民还自视清高,轻易不理人;又过了两天,受不了寂寞,便找人下棋。李小宝叫来一个叫周一功的老犯人,这个人才从克木齐监狱调来,从前是个画家,因杀妻入狱。秦为民一听就烦了,说,让我跟这种人下棋,丧失人格,我要跟警察下!
裴毅说,好吧,我跟他下!
晚上,活动室展开一场象棋大战。听说是裴警官对秦副市长,犯人们纷纷前来观战。那场面,好不热闹。
秦副市长的棋,应该说下得相当不错,从前在机关里就有些名气。但是,裴毅更精。拼杀了几个回合,秦为民连连输掉,气不打一处来。夏米其这鬼地方真是背,让他处处不顺心。秦为民望着围观的一片光头,血直往头上涌。哗啦!把棋盘掀了!
再见裴毅,秦为民眼睛一闭,不理他!
这种人突然转换角色,一时难以适应,裴毅自然不会跟他较真,反倒觉得这个人既可悲又可笑。现在,秦为民再次提出换房,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裴毅决定让他暂时搬到一个单间住。
这在夏米其,是破例了。
秦为民一眼看见镶着白瓷砖的卫生间,枯黄的脸上露出笑容。斗争总算胜利了。
他松了口气,拍拍裴毅,说:“嗯,小裴同志,你的工作做得很细致嘛。”
缓期执行 四(1)
在没有干扰的洁净的房间里,秦为民第一次入睡。
半夜里,一串尖锐的电话铃声突然将他惊醒。他一骨碌爬起,在黑暗中摸挲。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做梦了。
接着,再也睡不着了。电话铃还在房间的某个地方响着,一声比一声急促,仿佛藏着一个杀手。秦为民心跳气喘,大汗淋漓,他这一生的噩梦,都来自那深夜的电话啊……
那一天,是他48岁的生日。
那一天,老婆回来了。
晚上,秦为民照例在外应酬。到了他这个位置,革命还真是请客吃饭。而且,这些饭都不是好吃的,它包含着严肃的政治,包含着学问,相当累人。就说今晚这顿饭吧,是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出面请,意义就有些不同。最近要在肖尔巴格市至吐尔戛特二类口岸间修建一条公路,夏米其监狱和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两家中标——现在要择取一家,矛盾来了。
上午秦副市长去夏米其监狱视察,人家谈了很多困难,说就等着承包这个工程,挣一笔钱,修澡堂子,解决犯人洗澡难的问题;另外,还要给干警住宅楼维修下水管道。说得可怜兮兮,秦为民都有点动心了。可是,郝如意能得罪吗?郝如意何许人?盲流,没文化,暴发户。秦为民从骨子里鄙视这类人,用他的话说,是改革开放大潮中的泡沫。但,又不能小视。要发展肖尔巴格的经济,创造政绩,这些被称作“优秀民营企业家”的人得充分依靠。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是全市的纳税大户,这些年还吸纳了大批下岗工人,为政府分忧。从这个意义上说,郝如意是为形象工程添砖加瓦的人,他秦为民得把郝如意当爷爷敬。
酒过三巡,秦为民的决心基本定了。他开始脸红心跳,目光迷离。对面那个法新社女记者渐渐地只剩下白花花的一堆。航空母舰,导弹,恐怖主义……秦为民的脑子里弹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关键词。
秦为民回到家时,老婆庄严刚从卫生间出来,穿着一条白色露背裙,脸上化了妆,似笑非笑的,样子古怪。
庄严原是古扎尔县一小的教师,干的好好的,硬是辞职下海,跟岳父去办果品加工厂。秦为民那时在县上当副县长,从政治上考虑,也不主张老婆经商,再说老婆不是那块料。可是庄严不听。秦为民调到肖尔巴格市任职后,曾给老婆联系到市里一所重点中学,庄严也拒绝了,说她喜欢呆在县上。他想她说的不是实话,实质上他们父女并没有挣到多少钱,不过是为了回避他而已。这些年他们的夫妻关系已名存实亡,如果不是因为有个难以割舍的小儿子龙龙,早该结束了。秦为民尤其不能容忍的是,庄严一直霸着龙龙,强行让他留在县上读书。小县城的教学质量怎么能跟市里比呢,这个女人简直疯了!秦为民为此事不知说过多少回,最后都是庄严有理。作为一个立志要走仕途的男人,秦为民不想在家庭上闹出乱子,也罢,由她去吧。维护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很重要。
庄严今天赶回来,很让他奇怪。庄严上来给他宽衣解带,就更让他惶惑了。他紧张地扫了她一眼,脑海咕咚一声又冒出一个词儿,可可西里——可惜可惜,这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怎么会是市长夫人?白天瞧着倒也有几分姿色,远看像个退休的舞蹈演员;可到了晚上就让人硌硬,往那儿一躺,白骨一堆;连一对小小的乳房都是冰冷的,仿佛卧着的两只早已死去的小鸟。这个阴冷的女人,这个狂躁的女人。秦为民有好多年懒得动她了,这两年干脆让她彻底下岗了!
说起来秦副市长在生活上还是比较严谨的。这些年没少接触那些个贵妃型的美女,也曾动过念头,但就是没下手,最多不过趁着酒劲儿,在舞会上跟人家贴近些,说两句骚情话,捏捏人家的小嫩胳膊。仕途是一条充满诱惑和危险的不归路,人一旦走上这条道,就等于把自己交给了魔鬼。想在这条道上不翻船,必须学会克制。但最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孩,让一向遵纪守法、讲究秩序的秦为民蠢蠢欲动了。女孩提出跟他见面,他很犹豫,你一个堂堂副市长,怎么能搞一些个儿子秦大地搞的名堂呢?他批评自己。可是却说服不了藏在骨子里的那个叫大漠孤烟的流浪汉——这家伙太讨厌了,太俏皮了,太想冒险了!跟秦为民这个老革命不是一路子。市长和流浪汉斗争了半天,最后泼皮流浪汉打败了高度文明的秦副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