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庄严愤怒的表情,裴毅惶惑起来。她需要什么,他从她眼里就能看出,可是他能给她吗?裴毅叹口气,说:“庄……晓蝶……”他还是不习惯叫她庄严。“我知道你恨我,过去是我不好,希望你能原谅……在监狱工作这么多年,我非常清楚,一个人一旦入狱,有形的镣铐戴在自己身上,而无形的枷锁却是戴在他们的亲人心上。上次我劝阻你离婚也是工作需要,我知道这对你其实很不公平……”
庄严冷笑了一下,眼泪涌了出来,说:“我凭什么恨你?你有什么不好?你为了你的前途,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我恨我自己!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嫁给秦为民吧,你想听听吗?……”庄严啜泣起来。
但她到底没能说出来,而是哭得更加痛切。哭声里含着难以言说的屈辱和愤懑,巨大的悲哀使她浑身禁不住地颤抖。好多年没有这么哭过了,哭,也需要契机,需要倾听对象。女人的哭,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看见庄严这般光景,裴毅喉头发紧,眼睛热了起来。庄严说恨她自己,什么意思?十多年过去了,难道我一个大男人还要追究她为什么不辞而别吗?不,无论怎么说,都是你对不住人家,你妹妹又害了人家的丈夫。裴毅带着哀求的口气说:
缓期执行 三十九(2)
“晓蝶,我知道你心里苦,有什么不痛快,就冲我来。我们还像从前那样,是最好的朋友……”他掏出一方叠得平平正正的蓝格手帕,递过去。
还像从前那样?庄严抬起头,愣住了。这蓝格手帕多么熟悉,它的主人还像从前那样?我也还是那个叫庄晓蝶的女孩?庄严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悲凉,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裴毅心底的那股暗流开始涌动、升温、沸腾。他扶着她单薄的脊背,真担心这个女人会倒下去,摔碎了。她望着他,眼神里交织着希望和绝望。他受不了这哀哀的目光,她的绝望又怎不是他的绝望?他爱过她,直到今天还爱着,但这种爱却不能等同于民间的爱。他的爱完全是挽歌式的爱,是怀旧,是忏悔,是沦落地狱或者说升入天堂的那么一种爱。他把头轻轻地贴到她脸上,感受着自己的泪水合着她的泪水,一起静静流淌……
这天是龙龙最难忘的日子。他制作的航模在地区青少年科普展上荣获一等奖,科委的阿姨发给他一个金光灿灿的奖杯。
放学后,同学们都围过来看。
牛牛羡慕地说:“龙龙,你可以回家报喜了。”
曾经把牛牛当马骑的刘小帅说:“儿子报喜,老子报丧。龙龙他爸这回要枪毙啦!”说着,做了个打枪的姿势,砰!
一群孩子笑起来,龙龙飞快地跑出教室。
经过一片小树林时,牛牛追上来。牛牛从胡松林那里知道爸爸又闯祸了。他恨他,为啥偏偏去害龙龙的爸爸,龙龙跟自己一样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牛牛见龙龙不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块自己没舍得吃的蛋糕,说:“给!”
这时树林里传来一声枪响,两个孩子吓了一跳!
只见一个穿着皮靴的男人,背着猎枪奔来。他在追一只野兔。那灰色的小东西被追得左奔右突,直直地撞到龙龙脚下。天哪,它受伤了,腿上血淋淋的。龙龙连忙把野兔挡在了身后。
男人来到跟前,问:“小家伙,你们看见一只野兔了吗?”
牛牛吞吞吐吐。
男人四下里找,终于发现了野兔。
龙龙不知哪来的勇气,说:“不许你打死它!”
男人瞪了一眼龙龙,冲那瑟瑟发抖的兔子补了一枪!热热的血溅到龙龙脚上,兔子哀哀地看着龙龙,龙龙禁不住涌出泪来。从前龙龙觉得死亡不过是动画片里的游戏,但此刻他明白了,这才是死亡,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在瞬间倒下,用滚烫的鲜血涂抹大地!
男人拎起滴血的野兔走了,边走边嘟囔:“又不是死了爹,哭个啥!”
龙龙哭得更伤心了。
牛牛不知道怎么安慰龙龙,站了一会儿,似乎有了主意,说:“龙龙,我带你去监狱找胡伯伯,让他救救你爸。”
这天是周三,下午不上课,两个孩子上路了。龙龙早就想去监狱看父亲,只是不敢。牛牛是去过监狱的,有牛牛做伴,龙龙好高兴,甚至感到父亲有救了。
一路上两个孩子倒了几次车,偏下午时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从这里到监狱有三公里多,正在修路,交通中断,大车小车挤在一起。牛牛说怎么办,龙龙说咱们走着去。他抱着金光灿灿的奖杯,真希望马上见到父亲,见到监狱的胡伯伯!龙龙哪里想得到,在他朝着希望奔去时,一辆小货车斜擦过来。随着一声惊叫,那只金光灿灿的奖杯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其时,周虹躺在女子监区美容院里,脸上扎满银针。美容专家正在她脸上作示范,向几名女犯讲解针灸美容法。接到牛牛的电话,周虹腾地跳起,拔了脸上的针,就往外跑。
周虹和裴毅赶到古扎尔县人民医院时,龙龙正在手术室做手术。庄父一见监狱的同志来,就流开了老泪,真是祸不单行啊。
天落黑时,龙龙才被推出来。还好,只是一条腿断了,并且轻微脑震荡。大家这才舒了一口气,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晚上,周虹要留下来守护龙龙,裴毅说还是自己来吧。看到他如此坚决,周虹颇能理解,点点头,说也好。
这一宿,裴毅一直陪在龙龙床前。看着这个头缠绷带在昏睡的孩子,裴毅心里在翻江倒海,秦为民刚刚出了事,龙龙现在又成了这样,庄严能承受得起吗?
一缕淡淡的天光撒进窗棂,龙龙终于睁开了眼。睁开眼的龙龙活脱脱一个小秦为民,他用一双不大的眼睛,审视着裴毅,说:“你是裴警官吗?出什么问题了?”
裴毅笑了一下,说:“疼吗,龙龙?”
龙龙摇摇头,久久地看着他帽子上的国徽。那眼神有些呆痴,有些忧郁,小小的眉头是皱起的。
“请问,你是监狱领导吗?”龙龙严肃地问。
缓期执行 三十九(3)
“怎么啦?”裴毅觉得可笑,不愧是秦为民的儿子。
“我想请你救救我爸爸……”
“龙龙,你别想那么多了……”庄父制止外孙。
但龙龙很有主见,他像个小大人那样,认真地说:“裴警官,你要相信我爸爸,他一定能把'神机妙算软件'研究出来……请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如果他研究不成功,我替他赎罪……”
这是龙龙几天来思考的一个结果。
庄严和裴玲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龙龙的话全听见了,可怜的孩子啊,你真傻,你就是用自己的命也换不来你爹的命啊!
庄严和裴玲是连夜赶来的。这两个女人现在除了工作上的事,差不多已经无话可说了。但一出事,她们又无可奈何地被绑到一起。昨晚裴毅给妹妹打了个电话,裴玲开车去接庄严,庄严还以为是父亲病了,要不然就是秦为民那边有什么事,却惟独没有想到儿子!现在看到儿子成了这个样子,庄严几乎疯了!儿子,我的儿子啊!〖LM〗
缓期执行 四十(1)
从医院返回后,裴毅十万火急找来艾力和李小宝,商量拯救秦为民的事。艾力表示担忧,说秦为民的补充设计全毁了,得重新做;即使能做出来,还得向国家专利局申报、审批,这个过程不会短;而法院说判下来就判下来,恐怕来不及。
李小宝对这件事更不积极,说:“没准儿这边刚开干,那边的死刑核定就下来了,秦为民的'神机妙算'救不了他!”
裴毅火了,说:“这不是让你们帮着想办法吗?”
李小宝也火了,说:“裴哥,你别没事找事了,外面都说你什么,难道你不知道?照你这样下去,副监狱长肯定是老胡的。”
裴毅说:“这个副监狱长老子不当就不当!你们俩是我的部下,现在就得听我指挥!”
李小宝叹口气,向艾力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出去了。
月儿弯弯,蛙声阵阵。
艾力给秦为民打开镣铐,示意他跟自己走。看到两个人神神秘秘的样子,秦为民觉得好笑,这有点像电影里营救地下党的情景。他警惕地问,你们把我弄到哪儿去?艾力说,你别问!秦为民说,你们不说,我就不去!李小宝说,那你就在这里等死吧!秦为民说,你以为我怕死?告诉你们,我在共产党这里学到的最大本领,就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事情到了这一步,什么都想通了。这几天秦为民回想自己入狱以来的生活,觉得很不可思议。自由的时候都没能干出大事来,偏偏蹲在牢狱里美其名曰搞研究,这不是荒谬吗?
他记得很清,在入狱不久监狱举办的一次法律知识竞赛上,主持人问他,服刑人员有哪些立功表现可以减刑?他的心咚咚跳。从进来的那一天,他就开始琢磨那些个法律条款,因为它们关系到他的命能否保住!一共有六种立功表现可以减刑,他在回答时生怕漏掉一条。其中第六条记忆尤其深刻——服刑改造期间,有发明创造或重大技术革新的人员,可以获得立功或减刑的奖励!
死缓犯在执行期间又犯新罪,将如何处置?主持人接着提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更是与他密切相关!
这回是吴黑子抢答的,吴黑子跟他一组。
吴黑子说:“死缓犯本来判的就是死罪,不过是给他小子暂且留下一条小命。只要他胆敢再犯新罪,那就由检察院提起公诉,中级人民法院做出判决,最后由高级人民法院或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由当地中级人民法院收回他的狗命!”
吴黑子一个粗人竟然回答得如此麻利,让秦为民惊讶。说完,吴黑子还瞥了他一眼。那一眼,秦为民永远忘不了。因为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他这个死缓犯了。
秦为民啊秦为民,你到底是聪明人,还是傻瓜?你千辛万苦,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吴黑子那只贱爪子竟要你搭上一条性命,你难道不知道?此时秦为民为自己的鲁莽而悔恨了。他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人确实有着致命的弱点,不适合做领导……
耍了一阵态度,秦为民最后还是随艾力他们,到了一个秘密地方。这是一个舒适的工作间。
“交给你一个任务,重新完成软件的补充设计。听好了,30天时间!”裴毅说。
秦为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让一个马上就要赴刑场的人继续搞设计?这个年轻人真有创意!秦为民哈哈大笑起来。
李小宝气呼呼地,把一张月历一巴掌拍到墙上。
裴毅指着月历说:“今天是7月2日,从今天起,你就开始工作!”说罢,用水彩笔在“2”上画了个绿箭头。
裴毅几个走后,秦为民扑到月历前,呆望那个绿箭头。蓦地,他浑身颤抖起来。老天爷啊,难道我还有活的希望?!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猛然间看到前面是岸,秦为民悲喜交加。本来一心等死了,现在却要全力对抗死亡,秦为民简直无法理解自己内心的这种变化。
秦为民立刻投入工作。为了节省时间,早中晚三顿饭全是艾力送。李小宝成为秦为民的专职保镖,守候在通往地下室的铁门前。
裴毅现在最关心的是工作进度。他每天都要去一趟地下室,但并不进去,只是从铁门的小窗户朝里看一眼就走了。看到那颗半秃的脑瓜在电脑前晃,他心里就安生了。他深知时间的意义,只有国家专利局赶在最高人民法院死刑核定下来前,批准秦为民的专利,法院才有可能对此案重新审议,秦为民也才有可能保全性命。否则,就麻烦了。
这天裴毅又像往常一样,蹑手蹑脚来到地下室。他在铁门的小窗口站住,又看到了那颗硕大的后脑勺。近来后脑勺上的头发日渐稀少,显得有些刺目。裴毅轻轻叹了口气,把一包奶粉和吃食挂到窗口,转身离去。
缓期执行 四十(2)
脚步虽然很轻,秦为民还是知道谁来了。他想,裴毅其实是恨他的,可为什么偏又这样?上次告裴毅,事后多少觉得自己过分了,可是对裴毅的那份抵触还是不能消除。这个人年轻英俊有魅力,毫无疑问就是妻子的意中人。想到这些,秦为民倒横下一条心,好像只有把“神机妙算”搞出来,方能为自己出口气。可此时他捧着奶粉,还是有一种深深的失败感。
缓期执行 四十一(1)
局政治部考察干部的同志终于来到夏米其。
这两天他们在大楼里转悠,征求群众意见。找到胡松林谈话,老胡撂了几句硬硬的话,说,人早都内定了,黄书记不是要裴毅上嘛,你们何必再来做这种表面工作?人家说,胡松林同志,你是夏米其监狱的元老,我们想听听你的心里话。胡松林说,真的吗?他啪地甩出了一封信!
这是一封早上刚收到的匿名信,信中描述了某日某时裴毅在春来茶社,与秦为民之妻庄严幽会的事儿。
匿名信很快摆到了尼加提面前,尼加提气得拍了桌子。裴毅和犯人的老婆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太不像话!节骨眼儿上他裴毅怎么就犯糊涂呢?尼加提要召见裴毅。
孙明祥按住了他的手,说:“这事关系到监狱人民警察的形象,也关系到裴毅的名誉和前途,要慎重。不过是一封匿名信嘛,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在没查清事实之前,你还是别惊动裴毅。退一步说,裴毅要真有这事,你这个时候叫他来,他能承认?”
胡松林也说:“是啊,又没当场抓住,他娘的谁会承认这种烂事儿?如果你们二位信得过我,不如让我老胡先侦察一下。”
说这话时,他心里有一丝幸灾乐祸。上次在民主生活会上,狗日的裴毅还跳得高,说自己找犯人家属是工作需要,狗屁吧。
外面传来敲门声,尼加提说:“进来。”
进来的正是裴毅。尼加提、孙明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胡松林干咳了一声。
尼加提看着裴毅,那是一种兄长般的目光,担忧、焦灼明白无误地写在脸上。他真希望匿名信上写的是假的,如果是这样,他会感到安慰。
胡松林完全是另一副心态,他见裴毅不说话,便有些恼。他把匿名信往裴毅跟前推推,敲了敲桌子,用往日胡黑手审犯人的口吻说:“嗯,看来你都知道了,也好。说,咋回事?”
裴毅扫了一眼桌上的信,说:“情况属实。”
“你、你是说这信上说的,全是真的?!”胡松林对裴毅如此坦率大为惊讶,同时为自己的审问失去意义而感到懊丧。
尼加提和孙明祥怔在了那儿。
裴毅转身出了办公室。他腿发软,头很沉,走到楼下时,有人向他招手,他眯着眼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周虹。
周虹脸上淌着汗,气喘吁吁地说:“裴毅,你让我到处找!这事儿我想了一夜,抛开同事关系,咱们是朋友。既然是朋友,我想提醒你一句,你可千万不能啊,不能在这件事上栽了……”
裴毅笑了一下,眼圈红了。他望着周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她的亲近。周兄,谢谢你!他在心里说。
周虹似有预感,说:“你是不是已经找过监狱长了?天哪,你都说啦?”
为匿名信的事,昨夜裴毅到周虹家谈到好晚。匿名信的事儿是李小宝偷偷告诉裴毅的。李小宝昨天下午到狱政科给胡松林送材料,门没关严,他听到胡松林正跟孙明祥谈这事儿。李小宝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回来后先去了地下室。他想这事儿八成是秦为民指使人干的!这个忘恩负义的秃脑壳,裴哥为了保住他的命,费了那么多神,他竟然回过头来搞报复,这种人不收拾还了的?!李小宝闯进地下室,若不是艾力拦下,李小宝不知道会惹下啥祸。
事后裴毅狠狠骂李小宝:“李小宝啊李小宝,秦为民这会儿命都快没了,你倒把这种事往他那儿捅,你安的什么心!”
李小宝说:“裴哥,我可是为了你呀。你想想,这个时候有人写匿名信,不是成心坏你的好事儿嘛!”
周虹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说实话,她对裴毅和庄严之间的感情很能理解,一方面觉得裴毅有情有义,是个好男人,但同时又感到这是裴毅的致命弱点。你一个人民警察,一个想走仕途的人,这时候去跟犯人的老婆幽会,不是蠢到家了吗?周虹批评裴毅缺乏理智,这事要是落实了,且不说副监狱长当不成,还得记大过,你裴毅这辈子就完了!
究竟是什么人写的这封匿名信?裴毅百思不得其解。那天他和庄严在春来茶社,没有碰到熟人啊。但信中说的又基本是事实,从这点看,有人暗中盯梢。
鲁小戈刚好从学校回来。鲁小戈看到母亲和裴毅一晚上都在痛苦不堪地谈论这个话题,觉得大人们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化了。鲁小戈有她这一代人的思维方式,她冲他们说:“不就一封匿名信吗?有照片和录音录像吗?没有吧。既然没有,裴毅叔叔完全可以否认!不就是那女的哭得伤心,裴毅叔叔不忍,上去安慰了一下对方吗?那算什么错误?人之常情嘛,你们警察又不是圣人!”
缓期执行 四十一(2)
周虹喝斥女儿住嘴,但女儿的话对她是个提醒。这个时候,她不能不考虑裴毅的名誉。裴毅是个多好的警察,要是为这事背了黑锅,将来还有出头之日吗?……
可是晚了,裴毅竟然全坦白了。周虹看着裴毅,叹口气。她在为他惋惜的同时,心里又生出一丝敬意。
匿名信一事,让刚刚稳定的秦为民重又陷入混乱。秦为民这次是坚信妻子跟裴毅有绝不寻常的关系。也许正是因为这一层,裴毅才假装慈悲来救他。好歹自己也是当过副市长的人,怎么能忍受这份屈辱?他不需要裴毅的怜悯,更受不了他和庄严串通一气的欺骗!
艾力每天照例要过来催问补充设计的进展。秦为民对着电脑发呆,几种色彩的贝塞尔曲线在屏幕上急剧翻转,恰似他此刻的心情。
秦为民说,我不要在这里做了,送我回去!艾力说,老秦,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要珍视。秦为民说,有意义吗?你懂不懂生命是有尊严的?你不懂!
艾力当然不可能送秦为民回去,可是秦为民老是坐着发呆,让人着急。裴毅决定亲自找秦为民谈谈。
裴毅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工作间,让秦为民找到了发泄地。秦为民直瞪瞪地看了裴毅一阵儿,突然一拳砸了过去!这个看似斯文的家伙下手很重,裴毅的眼睛当场就鼓起了大包。
秦为民重又进了禁闭室。这回是胡松林处理的,胡松林这一阵心情特别好,似有为裴毅报仇之意。但第二天裴毅就来找他商量,说能不能把秦为民放出来,补充设计等着完成哪。胡松林望着裴毅乌紫的眼睛,揶揄道:“你小子倒是无私啊。”
胡松林不答应。
缓期执行 四十二(1)
果然如周虹所料,裴毅提拔的事落空了,还挨了处分。这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狂妄自大的裴毅这么轻而易举地打了白旗,连胡松林都有些搞不懂了。本来胡松林对自己这次当副监狱长已经不抱太大希望,年龄大了,还能干几年?不争了,争也白争。没想到这个盼了多年的“馅饼”,最终还是落到自己头上,胡松林觉得老天真是有情。
任命宣布的当天,胡松林买了一堆吃的,提前赶回古扎尔县的家。胡松林进家时,牛牛刚放学。这孩子放下书包,扑通一下蹲到胡松林膝下,给他拿拖鞋,解鞋带。
胡松林连忙拉起孩子,说自己来。可是牛牛一定要给他解鞋带。胡松林摸着牛牛的头发,心头涌起一阵阵的热。
胡松林最初收留牛牛,是想给岳母找个小帮手。处了一阵,竟然对这个犯人的孩子生出心疼来了。他对岳母说:“以后家务活少让孩子干,别影响了学习。”
胡松林把买来的吃食递给牛牛。岳母说,马上吃饭了,你还让他吃零食。胡松林说,小孩子家想吃,就让他吃!
牛牛起先不好意思,但过了一会儿就吃得咯嘣脆响。他不时地舔一舔手指头,吃得那么香甜。胡松林一眨不眨地看着牛牛,喉头一动一动。看着看着,他就觉得这个白皮嫩肉、眉清目秀的男孩是自己的儿子了。
他把他拉过来,抱到腿上,摸摸他的肚皮,问:“吃饱了吗?”
牛牛说:“饱了。”
胡松林弹了一下孩子的肚皮,说:“小西瓜熟了。”
牛牛伸出手说:“让我看看你的大西瓜,肯定是生的!”
两个人闹起来,在床上笑得扭作一团。
杜母跑进来,惊讶地看着。这个家有好多年没有笑声了。
晚上,牛牛给胡松林背课文。胡松林靠在床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因为高兴,晚饭时他喝了点酒,这时困极了。
胡松林梦见自己站在妻子的遗像前,捧着任命书宣读。宣读完,他还郑重其事地敬了个礼,说:“杜领导,这回我老胡赢啦!”
杜鹃似笑非笑,说:“我为你感到难过。”
胡松林醒来,打开顶灯,遗像上的杜鹃看着他。隔壁传来岳母轻微的鼾声。胡松林点燃烟,长叹一声,刚才的兴奋劲儿没了。
局里最近举办一个监狱长培训班,孙明祥觉得机会难得,派胡松林去,胡松林很高兴。上路前他准备了一些夏米其的土特产,准备带给常国兴。这次提拔无论如何是要感谢常国兴的。
总共学习了七天,住的是高档宾馆,吃的是鸡鸭鱼肉,来讲课的也都是乌鲁木齐的教授名流。胡松林算是享了福,长了见识。最让他开心的是,从前那些老熟人一见他,都说,你狗日的胡黑手升了嘛!
在监狱系统,能当个副监狱长,是很大的荣耀了。有多少人在戈壁滩上站了一辈子岗,也还是个警察。说他们不如犯人,判的是无期徒刑,这话不无道理。总之,胡松林来一趟乌鲁木齐,感觉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深造了一番,整个提升了。
学习结束,胡松林怀着激动的心情去看常国兴。
常家冷冷清清,冰锅冷灶。常国兴的老婆陈子芬披头散发,见了胡松林一副木然的表情。
老胡说:“嫂子,常晓呢?”
陈子芬看看墙上的钟,“哎哟”一声,说:“我们晓晓还在幼儿园呢,我这就去接他。你先坐啊!”说完穿着拖鞋往外跑,被常国兴拦住了。
陈子芬瞪着丈夫说:“干吗不让我去接儿子?”
常国兴连忙打开录音机,放一支小朋友唱的歌,说:“陈园长,还没放学,孩子们在教室里等你上课呢!”
陈子芬一听,赶紧夹起乐谱,进了里屋。不一会儿,琴声歌声传出来……
客厅里显得格外静,两个男人怔怔地听着这优美的琴声。胡松林长长叹口气,说:“我对不住你和嫂子,没有关照好常晓。”
常国兴摆摆手,说:“常晓的事怪不得你,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说这话时,常国兴有一丝伤感。儿子出事后,他在电话里骂了他几回,儿子便连家也不回了。常国兴托人打听了一圈,也没音信。他身上没钱,能跑到哪儿去呢?
两个男人弄了几样小菜,边吃边聊。三杯酒下肚,常国兴转移话题,说:“老胡啊,周虹是个不错的女同志,人长得那个,素质也好。瞧着你平日挺利索,办起事来咋磨磨叽叽,这都多少年了?回去后得有大动作呀,拿出这个、这个……”
胡松林说:“制服罪犯的劲头儿,是吧?”
常国兴笑道:“你胡黑手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缓期执行 四十二(2)
两个人喝着喝着,就都喝多了,话题又扯到裴毅身上。常国兴过去对裴毅印象一直不错,觉得这小伙子有才,有干劲。可是儿子一连串出事,常国兴多少对裴毅有了看法。这次裴毅自己又栽了,更进一步证明这个年轻人自身存在着问题。
胡松林说:“夏米其现在说啥的都有,有人说裴毅让一个死刑犯搞研究,是为妹妹的情夫开绿灯。还有更难听的,说他跟罪犯的老婆搞上了。你说说,这乱七八糟的,把咱们人民警察的形象都毁到地底下了!虽说裴毅受了处分,可尼加提还是偏袒他,说裴毅是什么司法改革中的新型人物啦,还说前进中免不了犯错误啦。老孙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能让就让,反正没一年就退了,何必得罪人……”
常国兴满面通红,说:“那可不行!老胡,你现在也是副监狱长了,该说话时要说话,原则问题不能不坚持。你回去后向尼加提和孙明祥转告我的话,要加强对中层干部的教育和管理,不能由着一些人任意发展,年轻人要多敲打啊!”
胡松林两眼发亮地望着常国兴,坚定地说:“是,常副局长。”
缓期执行 四十三(1)
胡松林带着一副深造过的领导干部的派头,回到夏米其。他兴冲冲地把给岳母买的治风湿病的药和给牛牛的一套运动服,从旅行包里拿出来,就准备赶回监狱。岳母说,急啥,吃了饭再走。司机小刘也说,胡监狱长,还是先吃饭吧。
省去个“副”字,听着就舒服,但胡松林却绷着脸批评小刘,说,你这个同志,怎么随随便便提拔人?
现在老胡注意了,尽量不带话把子。领导干部就要像个领导干部的样子,说话要讲分寸,讲政治。
牛牛见胡伯伯回来了,放下手中的作业,从里屋跑出来试衣服。那套蓝色镶白边的运动服刚刚好,牛牛还没穿过这么时髦的衣服呢,高兴得摇头晃脑。他去翻旅行包,看里面还有什么好东西,突然拿出一副眼镜,说:“眼镜!”
胡松林说:“是给我们一个服刑人员买的。”
“这是什么?”牛牛又拿出一件东西,是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胡松林慌忙夺过去,说:“这是密电码,你不能看……”
牛牛这段时间跟胡松林处得熟了,也就显露了男孩的俏皮本性。他扑上去,要抢首饰盒,并且向奶奶报告说:“奶奶,胡伯伯给您买了一个胸针,跟彩虹一样,可好看啦!”
杜母惊喜地说:“是吗?”
胡松林想,坏了!忙把首饰盒藏进口袋,不好意思地说:“妈,牛牛瞎说,哪是啥彩虹,是咱家彩虹电视上的零件……”
牛牛说不对,说着又跳着高儿,掏胡松林的口袋。两个人嘻嘻哈哈闹腾起来。牛牛使了个小计,在胡松林的胳肢窝一挠,老胡立刻躺倒在地。牛牛逼着老胡交“密电码”,胡松林用手摁着口袋不放。最后老胡被这个小鬼头治得快断气了,便说:“想看秘电码,成!叫我一声爸!”
一旁看光景的小刘司机愣住了。这个老胡,玩笑开得太大了,你让人家一个犯人的孩子喊你爸,合适吗?
胡松林屏住呼吸,等着牛牛喊。如果牛牛真喊了他爸,别说看“彩虹”了,就是摘月亮,也干!可是,牛牛松开手,站起来跑了!胡松林顿时感到这个游戏开得无聊至极,你他娘的真是一颗红心,两个傻蛋,想儿子想疯啦!
“彩虹”胸针是胡松林准备送给周虹的。离开乌鲁木齐那天,他特意去了趟商场。站在琳琅满目的首饰柜台前,他是看了又看,选了又选,才挑中这枚形如彩虹的胸针。售货员看到这位老警察满头大汗,一脸通红,觉得好笑,又不是抓逃犯,这么紧张。胡松林的确很不放松,像是所有人都窥到了他内心的秘密,让他忐忑不安。周虹在他看来确实太不一般了,仿佛天边的虹,可望不可及。
胡松林赶到监狱时,天刚擦黑。想见周虹还不容易,周教导员正在网上,同一名男犯谈心。
周虹最近办了一个女子施教中心,担负着对整个监狱服刑人员的文化教育和心理咨询等任务。中心一开展工作,就受到男犯欢迎。长年呆在大戈壁滩上,听到女警官动人的声音,他们连注意力都比平时集中了。网络对话尤其是热,男犯们通过小小的电脑屏幕,面对面地跟女警官交谈,真是美死了。
每周三是“倾诉日”,周虹在这天最忙。周虹和蔼可亲,人又漂亮,许多男犯都喜欢她,崇拜她,点名预约她。胡松林起先对周虹搞的这个新花样不以为然,觉得她在效仿裴毅,后来发现女子施教中心通过网络对话,得到大量自己无法掌握的新情况,也不得不认可了。
有天早上,胡松林巡视到花房,发现托乎提坐在倒扣的花盆上,念课文。托乎提在监狱呆了这么多年,一提学文化就喊头疼,可近来竟然报了扫盲班,并且是学习汉语,这令所有人感到奇怪。过了一阵儿,同监舍的犯人就笑开了,说这老家伙八成是迷上了周警官!说起来还真有意思,托乎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却能够用汉文端端正正地写“周虹”二字。
托乎提一写字,才发现两只眼睛有点怪——以他的话说,远远地看,清清儿的;近近地看,麻麻儿的。胡松林出差前,周虹托他给托乎提配副老花镜。凡周虹开口的事,胡松林都把它当圣旨,他拿着一组数据,跑了几个地方,尽量挑质量好的买。周教导员这么忙,看来我老胡只好亲自去给托乎提送眼镜了。
胡松林快走到花房时,发现前面有团影子闪了一下,不见了。什么人?胡松林警惕起来。细琢磨,像艾力。老胡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继续向前。走出一段,拐到另一条路上,躲起。这时他看见艾力提着一包东西从树后出来,左右看看,快步走去。这小子到底搞的啥名堂,他可是跟裴毅穿连裆裤的人!
艾力是去地下室给秦为民送宵夜的。
缓期执行 四十三(2)
胡松林去乌鲁木齐开会的第二天,裴毅就去找尼加提,把秦为民从禁闭室放了出来。尼加提倒是通情达理,认为应该支持秦为民完成软件的补充设计,哪怕只有一线希望,监狱也有责任挽救他的生命。但秦为民出来后并不领情,艾力反复做工作,秦为民只有一句话,让他死。多亏周虹,通过两次网络对话改变了秦为民。周虹真是堪称做思想政治工作的楷模,连秦为民都不得不佩服,这是他见过的最有魅力的女性。再次走进地下室,秦为民的精神状态就不一样了,设计进度很快又赶了上来。
可是,这个人说变就变,今天又不对劲儿了。
艾力来送晚饭时,秦为民坐着卖呆。电脑屏幕上是漆黑的夜空,一只猫头鹰在树上若隐若现,发出凄厉的叫声。
艾力问:“又怎么啦?”
秦为民说:“告诉我,我儿子是不是出事了?”
昨天李小宝带秦为民去上厕所,路上跟吴黑子相遇。吴黑子刚出院,胳膊吊在胸前。猛一见秦为民,他满脸堆笑,说:“活得挺滋润嘛,秦副市长,被你老婆的相好藏在地下室,真好啊。”
秦为民怒目相对。
吴黑子并不介意,压低声音说:“别生气,秦副市长。兄弟我给你提个醒儿,别光顾着奔自己的老命,不顾你儿子的小命……”
“吴黑子,闭上你的臭嘴!”李小宝连忙制止。
但敏感的秦为民已经觉到了什么。自己出事后,除了匿名信带来令人沮丧的消息外,再无任何消息。岳父为什么不来看自己,两个儿子最近怎么样了?秦为民一直想给家里打电话,可艾力总说,最近你时间紧,要专心工作……
艾力的眼神里分明有一种不安,秦为民的预感似被证实,他上前抓住艾力的肩,说:“我问你,我儿子怎么啦,你听到了吗?我有权知道我儿子的情况,你如实回答!”
“你还有脸问!他为了你差点丧命,你知道不知道?!”一个粗粗的声音这时在铁门外响起,胡松林来了。
胡松林火气很大,裴毅太不把他这个副监狱长放在眼里了,自己前脚走,他后脚就把秦为民弄出禁闭室,这不是存心对着干吗?刚才进来时,老胡还被李小宝堵住了,李小宝说:
“裴监区长有令,不许任何人擅自进来。”
胡松林说:“告诉你们狗日的监区长,老子是胡副监狱长,是来检查指导工作的!”胡松林一掌推开李小宝,冲进了地下室。
他想这次他一定要重新押回秦为民,谁胆敢阻拦,他胡黑手决不客气!有些年头没练了,手心早痒痒了。
谁知才跨进工作间,秦为民就如一摊烂泥,倒在了地上。
第二天,胡松林第一次以副监狱长的身份,与尼加提和孙明祥并排坐在了会议室的主桌前。他向大家汇报完这次学习培训的收获后,话锋一转,就进入另一个关键性的话题。
胡松林说:“我这次出去学习,耳朵灌满了!连局里的领导都说,夏米其监狱警察不像警察,犯人不像犯人,乱七八糟。同志哪,一个狗日的秦为民把咱夏其米多年的好名声给毁了,这还不严重吗?我胡松林作为夏米其一名老警察,感到气愤,更感到耻辱!我认为裴毅同志在秦为民的事情上,是一错再错,滑得越来越远,再不悬崖勒马,就很危险啦!”
会场出奇地静,老胡用目光扫了一圈,感到很满意。当领导的就喜欢下面人有一副恭顺的耳朵,至于眼睛,可有可无。
裴毅坐在胡松林对面,老胡的得意、愤慨,尽收眼底。从前他还试着跟这个人辩论,现在觉得很无聊了。这个人的偏执和妒心,这些年他是充分领教了。自己当不当这个副监狱长其实并不是特别重要,问题是未来你将笼罩在这样一双黑手下,会是一种怎样的情形?
胡松林今天是带着常国兴的指示讲话的,底气很足。他见裴毅稳稳地坐着,想,你小子这次没上来,不服气是吧?要怨只能怨你自己!老子偏要捋顺你的毛,扫扫你身上的狂气傲气!
胡松林声音提高了些,接着说:“出于对裴毅同志的爱护,我还是要指出,裴毅这么不顾一切地保护一个马上判死刑的罪犯,潜意识中有没有包庇罪犯的心理?我再一次建议,裴毅对秦为民一案作出回避!”说完,看了一眼尼加提。
尼加提笑了一下,还是不愠不火的架势,说:“胡副监狱长,我知道你是为了咱们监狱的声誉。但我想,作为监狱,应该首先从有利于罪犯改造以及如何挽救罪犯这个角度来考虑问题。秦为民既然有一技之长,愿意在生死关头与命运一搏,为社会做点事,我看还是应当给予支持的,这也符合我们眼下提倡的人文关怀的精神。至于声誉,有个理解问题……”
缓期执行 四十三(3)
这个人精!他是永远站在裴毅一边!他不就是学历比自己高,年龄比自己小吗?胡松林冷笑道:“好了好了,我永远说不过你这位中国政法大学的高材生!刚才的话不是我个人的意思,说白了,是常副局长的指示!常副局长说得很明确,别让一只老鼠坏一锅汤!一个被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犯人,你们这么帮他,合适不合适?尼加提监狱长,请你三思!”
话说到这个份上,很重了,简直就像威胁了。
孙明祥见气氛很僵,连忙出来打圆场,说:“坐,老胡。你这一培训,果然水平提高了嘛!”
人们发出笑声。
胡松林没有笑,想,你个老滑头。
缓期执行 四十四
胡松林已经侦察到了,这个周末周虹不值班。今天老胡是按照常副局长的指示,准备打一场主动仗的。
为了体现这次会面的严肃性,老胡翻出自己结婚时穿的那套黑毛料西服,打了紫红色领带。一向在监狱理发的他,这次咬牙花了20来块钱,到县上最好的发廊洗了头。老胡的相貌虽说不敢恭维吧,但头发是绝对的漂亮,这样的头发在夏米其再找不到第二个人。所以胡松林一般比较重视头上。夏米其有个老传统,警察的头,自己理;式样也大同小异,不是平头,就是小分。要说手艺,裴毅自然是最好的,李小宝就差了些。可胡松林这些年跟裴毅疙里疙瘩,时好时坏,这就直接影响到了头上的风光。关系紧张时,胡松林只得忍耐,一两个月不理发;关系一缓和,第一件事就是找裴毅整头。李小宝算是看得分明,鼓捣裴毅在胡松林的头上搞报复。老胡警告说:“要打要拼,咱胡黑手不怕;他娘的要在我头上开刀,可不成!”
眼下谁叫跟裴毅的关系又闹僵了呢,只好自掏腰包吧。人家小姐往他头上喷发胶,老胡嫌味儿重,香得他吃不消。可是看见头上硬橛橛的还蛮好看,便忍了。
胡松林突然造访,周虹有点惊讶。乍一看这个换了行头的人,有点不认识了。胡松林四下里瞅瞅,摸了摸口袋,样子神秘。
周虹说:“瞧你,跟探子似的。”
“嗨,职业习惯。”胡松林进了屋子,还在左右瞧。
“喝茶?还是喝咖啡?”周虹问。
胡松林眼睛看着一边,说:“茶,咱没那喝咖啡的命!怎么喝,都觉得跟煮煳的玉米粥似的。小戈没回来?”
周虹捧着杯子过来,说:“姑娘大了,不好管喽。你说她两句,她还烦,唉,都是被秦为民的儿子带坏了。”周虹对女儿过去那一段耿耿于怀。
胡松林说:“你这就不对了。不能因为爹是犯人,就看不起人家嘛。”
“你这会儿怎么这么通情达理?”周虹说。
胡松林听出话中有话,说:“你啥意思?”
周虹索性说个明了:“你副监狱长也当上了,干吗还跟裴毅过不去?”在上午的会议上,老胡的架势简直不可理喻。
“说小戈就说小戈,怎么扯到裴毅身上了?”胡松林想回避这个话题。
周虹说:“裴毅想救秦为民有什么错?作为一名监狱人民警察,难道不应该设身处地为犯人着想吗?可你偏要小题大做,弄得他不上不下,这就是胡副监狱长对部下的爱护?”
胡松林认真起来,说:“我说周虹同志,你不要感情用事好不好。”
“谁感情用事?你把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关切看作感情用事,是片面的,狭隘的!”周虹很尖锐。
胡松林愣住了,他没想到周虹会这么评价他。老胡感到有些喘不上气来了,他把领带扯了扯,给自己松了绑,想自己今天来这里真是一个错误,天大的错误!你还自作多情地给别人买礼物,人家对你意见不小哩。但胡松林现在是副监狱长了,副监狱长就要敢于坚持原则,和不良倾向作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