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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期执行 四十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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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期执行 四十八(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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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期执行 四十八(6)
早去找高级人民法院作最后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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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高级人民法院作最后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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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高级人民法院作最后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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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级人民法院作最后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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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法院作最后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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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期执行 四十九(1)
这两天,秦家异常地静。每天睁开眼,进入庄严意识的第一件东西就是墙上的日历。一缕熹微斜斜地探进来,那页薄薄的纸被犹豫地翻起,缓缓扯去。
8月1日过去了。
8月2日过去了。
嗒嗒嗒,嗒嗒嗒……墙上的钟表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是时间在敲打着噩梦。庄严一醒,龙龙也会突然醒来,看着母亲走到日历前。
庄父病倒了,这两天一直躺在床上责骂女儿。秦大地暑假回来几天,拿了家里一笔钱,离家出走。庄严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找着。
一边是丈夫和他的儿子,一边是自己的儿子,倒霉的事儿全搅到了一起,庄严不知道该忙哪头了。庄严决定不告诉丈夫关于秦大地的事,让他无牵无挂上路。眼下最最重要的是,准备后事。她打开衣柜,想找一套衣服,可是翻了半天,竟没找到一套合适的。秦为民是个生活俭朴的人,这些衣服多是几年前的,袖口和领子磨破了,颜色和质地也不大好,带着一股子浓浓的樟脑味儿。庄严捧在手里感到奇怪,这些年作为一个副市长的丈夫是怎么过来的?哦,想起来了,他一直在换穿出国定做的那两套西装……难道让他穿着副市长的西装走向那个世界?最后,庄严总算看到一套这年头穿的衣服,却是睡衣,是一年前和自己那套性感内衣一起买的,也是今生她为丈夫买的惟一一套衣服。庄严的心开始隐隐作痛……
龙龙背课文的声音传了进来:
高高山头树,
风吹叶落去。
一去数千里,
何当还故处……
龙龙绘声绘色地解释:“大树长在高高的山上,秋天,叶子落了,被大风吹走了。大风吹呀吹,落叶飞呀飞,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它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大树的身旁?远方的人啊,就像这被风吹走的落叶,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亲人身旁?……”
庄严被这古诗打动,拉开门,叫道:“龙龙!”
龙龙看到了头发蓬乱、眼圈发青的母亲,看到了黑纱、白布和父亲的衣物。龙龙一下明白母亲为何把他关到门外了。母亲瞒着他竟是为父亲预备死,这不好,有种幸灾乐祸的味道。龙龙生气了,一把扯下白布摔到地上!
庄严看出了儿子的愤怒,拾起白布。龙龙再一次夺过去,扔到地上,说:“庄严,你不是个好女人!”
儿子发怒时的表情很像秦为民,话不多,狠狠的。庄严此时最不能看的就是这副表情,甩过去一巴掌,说:“胡闹!”
龙龙瞪着母亲,没哭。
那巴掌很响亮,连躺在里屋的庄父都听到了。老头儿摇摇晃晃出来,指责女儿说:“你打孩子做啥,你疯啦!要不是你那么凶巴巴的,大地又怎么会离家出走……作孽呀,作孽!”随着他急促的喘息,身子一歪,几乎要跌倒。
见到外公,龙龙这才哭出来。龙龙从来没有这么哭过,现在他像一只受伤的小狼,嗷嗷地叫,声音之尖厉令人毛骨悚然!
这个家难道是自己祸害的?为什么没有人看到我的痛苦和不幸?!庄严气极了,又朝着儿子的脸扇过去!
在秦家乱作一团时,裴毅正站在机场大厅,如热锅上的蚂蚁。一个半小时前,售票员告诉他,飞往乌鲁木齐的班机还有一班,23点10分,但票卖完了。旅游旺季票相当紧张。
裴毅说明事由,售票员大惑不解,为一个死囚,值吗?裴毅再三说好话,售票员才说:“这样吧,同志,把你的身份证或工作证给我,我去请示一下。”
裴毅翻口袋,翻出一沓钱来。老天爷,这一换便装,工作证和身份证根本没带在身上。裴毅不禁懊恼,出来办事,你怎么能不带证件呢?
裴毅连忙跟艾力联系,一方面让他把自己的身份证送过来;另一方面,找安检部门周旋。这时已是23点,旅客早进了安检门。艾力无影无踪,这边又不见动静,裴毅急得满头大汗!
站在亮如白昼的大厅里,裴毅有了天塌地陷的感觉。命啊,命!秦为民,你再有才华,你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因为从一开始你就错了。接着是你裴毅错了,如果不是你支持秦为民搞什么研究,又怎么会招致吴黑子的嫉恨,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是你裴毅把他推进深渊的……
裴毅头晕眼花,两腿发软,快站不住了。
这时一名安检人员走过来,问:“哪位是夏米其监狱的裴警官?”
“我……”裴毅有气无力地说。
安检人员点点头,说:“你们监狱长刚才打来电话,说明了情况。这是我们给你办的一张特别旅客通行证,请你马上登机!”
“波音737”客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划破夜色,腾空而起。一轮明月从云后露出脸。
缓期执行 四十九(2)
秦为民看到了今夜的月亮。
事情到了这一步,秦为民是无能为力了。他不断地告诫自己,要学习我们的那些革命老前辈,视死如归。人固有一死,不过早晚,区区一条小命算什么呢?
刚才李小宝给他送饭,他态度少有的温和,说:“小李同志,别忙活了,我已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了。”
李小宝现在有些同情这个不幸的人了,总想说些开心话让他乐。他说:“老秦,你看过《死囚的168小时》这部电影吗?那个外国死囚马上杀头了,还要喝咖啡,并且向前来救赎他灵魂的修女求爱,人家那才叫浪漫呢……”
秦为民笑了一下,说:“那是。不过我们这种人做不到。毕竟受党的教育多年,怎么能那样呢,你说是不是?”说完,他提了两个请求:一是想洗个澡;二是想让李小宝陪他下两盘棋。
李小宝点点头,说:“成。”
本来,秦为民还想说,能不能让我两个儿子来一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几天前他提过这个请求,对方没回音,他有些绝望。
这天晚上,李小宝陪着秦为民下了三盘棋。李小宝盘盘输,当然是有意的。
末了,秦为民说:“小李同志,咱们握个手吧。”
秦为民喜欢跟人握手,但严格地说,不叫握手,只是象征性地用指头挂拉一下。这一点警察早就发现了,并对此表示极大的不满。说,他狗日的以为自己是伟人哪。
这次不同,秦为民很认真很严肃,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是两只手攥着李小宝的一只手。尽管带着冷冰的颤抖,但力度是到位的,感情是贴近的。李小宝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倾斜,紧张起来。不料秦为民抱住了他,像告别老战友一样,眼含热泪地说:“辛苦了,小李同志!请转告裴毅同志,我谢谢他!”
李小宝是个粗犷的汉子,却又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鼻子一酸,眼睛就湿润了。
李小宝一走,秦为民突然感到了恐惧。他扶着铁窗,想,月亮圆了,这是我看到的最后一轮明月!……
裴玲看到了今夜的月亮。她站在丝路度假村顶楼,想,这哪儿是月亮,分明是一张泪痕斑斑的脸啊。
刚才一个同学请客,这个同学正是裴玲当年的初恋,曾给秦为民当过秘书。几年不见,人家从一个小秘书,变成了有几亿资产的实业家,在南方置下大片房地产。谈笑间,男同学露了底,他全凭着当秘书时结交的关系,编织了一个上层关系网。他的发家史就是建立在这张漏洞百出的网上。
男同学带了两个女人,一老一少,一红一白,一左一右,坐在身边。一个称姐,一个称妹。酒刚刚喝完,男同学就请裴玲到总统间去坐坐。裴玲还未落座,男同学已进了卫生间,里面传出一阵哗哗声。片刻,男同学出来,腰间缠着浴巾,两手垂在胯下,沉甸甸地。裴玲扭过脸,想这家伙真放肆!
男同学走到裴玲面前,说,小铃铛呀,都怪我当年不懂事。如果你住我家那晚上,我就把你干了,你肯定不会再跟姓秦的那个王八蛋了!为了200万,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
男同学两手一松,呼啦,浴巾掉在了地上。
裴玲说,你干什么?男同学挤挤眼说,干你。裴玲骂道,流氓!男同学哈哈大笑,说,说得好!如果我不是流氓,我会干你?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死刑犯的情妇嘛。裴玲气得脸都白了,拉开门冲了出去……
此刻站在这全市的制高点上,裴玲感到从未有过的自卑。白天在公司里她就受了气,一名女工裱的画质量不过关,裴玲让她返工,那女工跳起来就说,你厉害啥?有本事别让你那相好挨枪子儿啊,害人精!
裴玲啊裴玲,你这个脏女人坏女人,你还有脸活下去吗?不如去死吧,秦为民,也算我陪你一道下了地狱!
裴玲咬着牙,紧闭两眼,泪水哗哗地流。
方才裴玲从总统间跑出来时,常晓在值班,感觉到有点不对头。他紧跟裴玲沿旋转楼梯直上,来到顶楼。
常晓从后面一把拉住了她。
见是常晓,裴玲擦掉眼泪,掩饰道:“你也来看月亮?”
常晓说:“是啊,今晚月色真好。”
是啊,月色真好。可就是命不好,小小年龄父母离世,每当受伤的时候,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裴玲想到这里,泪水又涌了出来。
“裴玲,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你哥和监狱领导该做的都做了……”常晓已听说秦为民明天执行的事,
裴玲点点头,说:“常晓,为了秦为民大家确实付出了很多,我心里明白!因为我,秦为民判了死刑,你背了处分,我哥遭人攻击,你说我是不是害人精啊,我这一辈子也赎不清罪……”
缓期执行 四十九(3)
“裴玲,你别这么想。其实你是个挺善良的女孩。从前我是恨过你,但现在不恨了,更不会怨你哥。你哥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我佩服他!”常晓说的是真心话。
在廊道的一侧,有条影子闪到圆柱后,是尹长水。尹长水自从知道常晓在寻找那名女犯后,便给自己增加了一个任务,时不时要跟踪一下常晓。
缓期执行 五十(1)
天不亮,庄严就起了床。她穿着一条黑色长裙,绾着髻子,面容憔悴。龙龙今天显得很乖,走路都是踮着脚,悄无声息的。他把一朵自己做的小白花悄悄藏进口袋,不让母亲看到。
母子俩出门时,侧屋传来庄父一连串的咳嗽。
“龙龙,让你爸一路走好啊!……”老人颤抖着声音说。
庄严回头,猛然瞥见墙上的日历!这时一抹淡淡的天光刚好打在上面,“8月3日”几个大字触目惊心,异常鲜红!庄严走过去,抬起手,准备撕,略一犹豫,止住了……
上了路,庄严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该跟周虹打个电话的。现在打兴许还来得及。上次周虹来家里,问要不要跟秦为民见一面,庄严说算了。倒是龙龙还记得今天是父亲的50岁生日,庄严想不如遂了孩子的愿,去告个别吧。
接了庄严的电话,周虹就去找尼加提。
今天是秦为民的执行日,又是他50周岁生日,庄严提出给丈夫过生日,这事有点麻烦。如果早说,完全可以提前安排。法院定的执行时间是12点半,现在已经10点半了,中间只有两个小时。人家法院来提人还有一系列程序,往刑场赶也得一小时。拖到这个时辰,总不好这边刚过完生日,那边就等着上刑场吧?
尼加提摇着脑袋,他还没碰到过这种事呢。但是他想周虹说得对,这个生日必须安排,否则监狱就太不近人情了。只是,这世上没有比在临死前过生日更残酷的事了。
周虹立刻回县城去买蛋糕,胡松林主动开车送她。从上次在周虹家闹了不愉快后,两个人见面有点冷漠。事后胡松林作了反省,觉得自己不会说话,和你喜欢的女人打交道是要讲点艺术的。该藏着掖着时,就得藏着掖着。这叫含蓄,叫城府,叫男子汉。
车过一道坎,胡松林说:“坐好喽。”
周虹把胳膊撑在了座椅后背上。
胡松林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儿,是从周虹头发上弥漫过来的。胡松林说:“那天我说话太冲,你别生气。”
“谁生气啦?”周虹说。
胡松林嘿嘿几声,乐了。
秦为民的生日聚会放在小会客厅里。这里的装修、装饰都体现了一种朴素的风格。水晶吊灯是桔色的,蕾丝窗纱是洁白的,垂曳的帷幔是浅绿的。窗台上有一盆兰花,紫色的小花正沿着阳光的走向,悄悄地探过来,探向秦为民,就像一只芬芳的小手。秦为民的心禁不住一阵战栗,想起那个遥远的姑娘,那仿佛是一千年前的梦啊。
庄严带着龙龙进来了。
秦为民眼前一亮,没想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庄严能带着小儿子来给他过生日。本来他已经把世间的一切都看淡了,一个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资格奢谈亲情爱情?何况他的家是那样一种状况。但当妻子和小儿子那么近地坐在他身边时,他又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儿。这是一种暖暖的带着点咸味儿的气息,这不是家的味道吗?
蛋糕上的五支蜡烛相当扎眼,不是纤细柔弱的小蜡烛,倒像是法国油画中那种威风凛凛火炬般的蜡烛。火苗儿一窜老高,紫气升腾,照得他两眼发花。他使劲眨眨眼,看清了,妻子原来穿着一条黑连衣裙,儿子穿的是白T恤。一白一黑,与这喜庆张扬的气氛无论如何也融不到一块。他笑了一下,想提醒妻子说,把这身裙子换掉吧,你看,外面多好的阳光,你还不到40,怎么就把自己打扮得这么老?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可怜,因为得不到丈夫的爱,早早枯萎了。他这些年为什么不能好好待她?就因为那点事?这算什么问题嘛,秦为民啊,你那些封建思想要不得呀。秦为民此时后悔极了,如果再让他活一遍,他一定会珍惜她的。秦为民有了想拥抱妻子的念头……
是儿子的歌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龙龙不想看着父母冷场,他给父亲献了一首《生日歌》。龙龙天生五音不全,像秦为民。从小到大没唱过一支完整的曲子。但这次龙龙很认真,竟然没唱跑调。
唱完,秦为民和庄严对视了一下,都装作开心的样子拍起手,夸龙龙唱得好。接着,轮到秦为民吹蜡烛了。秦为民一气就把那五根大蜡烛吹灭了。随着袅袅的青烟在头顶飘散,他霎时间感到身子很轻,仿佛要被那烟儿带走……
这时,一只小手拽住了他。
儿子说:“爸爸,咱们掰个手腕吧。”
这是父子俩从前喜欢的游戏。龙龙经常输,可是总不服气。现在这对即将诀别的父子又开始了一场较量。秦为民一只手,龙龙两只手。秦为民攥着儿子的小手,不知怎么搞的,胳膊抖得很厉害。龙龙趁父亲不留神,一下掰倒了父亲。
“我赢啦!我赢啦!”龙龙跳着喊。
缓期执行 五十(2)
秦为民不知如何奖励儿子,摸了摸身上,从裤腰上取下一对小铃铛,放到儿子手中。这是裴玲在他的本命年送的。龙龙拿着小铃铛,摇得叮当响,好听极了。
庄严坐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以他们独特的方式,进行着这场生离死别。她切好了蛋糕,分到三个人的碟子里,那块带着两朵鲜花的给秦为民,愿他在另一个世界有鲜花陪伴!
时间所剩无几,秦为民看看墙上的挂钟,觉得该跟面前的女人说点什么了。说什么呢?这十多年难为她了,她不爱自己,却一直忍着,秦为民啊,你把她害苦了!现在你死了也好,算是还她自由。秦为民站了起来,彬彬有礼地说:“谢谢你能来看我,庄严,咱们也握个手吧……”
秦为民超人的冷峻,使庄严肝胆欲裂。女人总是感性的,是水,需要火一般的男人去烧开。庄严突然明白自己的需要了,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男人来爱。这个男人爱过她吗?她不过是他的一个摆设!直至最后的时刻,他甚至也不肯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庄严没有伸手,她恨面前的男人!
秦为民笑了一下。
守在门外的李小宝探了下头,本来他还打算流一场眼泪呢,可是奇怪,里面一直是欢声笑语的。
艾力这时来了,盯着李小宝的眼睛,说:“怎么样?”
李小宝不满地说:“〖XC,JZ〗,没见过这种人家,马上要见阎王爷了,还笑个没完!”
艾力侧耳听,真是呢。秦为民哈哈大笑,龙龙在嚷:“爸爸,你赖皮!以后我再不跟你玩儿啦!”
几分钟后,戴着镣铐的秦为民被法警押向警车。
上车的时候,秦为民停了一下,仰望天空。天空碧蓝,有一群鸽子在飞。他记得他进来那天,也看到过鸽子,这鸽子可是去年的鸽子?秦为民下意识地捏了捏手里那朵小白花。这是刚才玩游戏时从儿子身上掉下来的。龙龙,我的好儿子,爸爸不配得到你的爱。秦为民四下巡视,看见了艾力和李小宝。他费力地举起戴着镣铐的手,向他们摇动,眼里露出对这个世界的一丝留恋之情。这时候,他冷不丁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叫秦大地的儿子。儿子今年18岁了,该懂事了。可他为什么不来看自己?他是不是还在恨着我这个爹?秦为民摇摇脑袋,不想啦,不想啦,儿子,未来的路还得靠你自己走哇。
庄严拉着龙龙向后退去,龙龙大叫一声:“爸爸!”
秦为民回头笑了一下,松开手。那朵揉皱的小白花飘了出去……
缓期执行 五十一(1)
这个清晨,孙明祥在高级人民法院,打了他此生最为艰巨的一仗。
一周前孙明祥来乌鲁木齐开会,昨晚在机场准备飞往肖尔巴格,突然接到尼加提的电话。尼加提告诉他,裴毅带着秦为民专利授权通知书的传真件准备赶到高院,让孙明祥全力配合。老孙的老婆是肖尔巴格中级人民法院法官,在高院有些熟人,办事会方便些。孙明祥接完电话,就去退票。然后他在机场整整候了三个小时,等着与裴毅会合。
这段空隙,孙明祥想了许多。他是个和气的人,和气得近乎于老好人。在他大半生的警察生涯中,没有什么突出的业绩,当然也没犯过大错误。他尊敬领导,团结同志,凡跟他共过事的人都说不出他有什么大缺点。就连犯人对他也很尊敬,说他是好人。孙明祥常以此为荣。不像胡松林,骂他的同事有,恨他的犯人更多;不像裴毅,年轻气盛,野心勃勃,总让人对他不放心。孙明祥有自己的做人原则,放别人一码,就是放自己一码,凡事不可较真。
为秦为民设工作室支持他搞研究这件事,说实在的,孙明祥在观点上与胡松林接近,觉得秦为民有躲避劳动改造之嫌。可有尼加提为裴毅撑腰,他便不好再说什么。后来因为秦为民,惹出诸多乱子,常晓受了处分,裴毅栽了进去,孙明祥深感遗憾。他本来是想狠狠地敲一下裴毅的,但又想人家年轻有才,你得允许他有自己的想法,为什么非得和你这个老家伙一样不可呢。有一句话说,年轻人总是对的,这里面有学问。现在果不其然,秦为民那个“神机妙算软件”被国家专利局通过了,这说明裴毅是有眼光的,幸亏自己当初没跳出来反对!
前两天孙明祥到常国兴家里,常副局长还问起这件事。常晓一日不归,当爹的就一日放不下儿子,放不过夏米其!秦为民是一面镜子,通过它孙明祥看到了老战友对夏米其的怨意。孙明祥感到惭愧,是啊,你孙明祥是元老,怎么就做不了夏米其的主,硬要把你老战友的独生儿子往绝路上逼?……当年他的大儿子被夏米其毁了,现在小儿子又毁在了夏米其,你孙明祥就没点责任?
孙明祥那天在老战友家里喝酒,看到老常的疯老婆对着窗户,不停地冲楼下一个男孩叫“常晓”,心里很不是味儿。
在这段等人的时间里,孙明祥打了几个电话。先是给常国兴,而后给老伴,希望他们能与高院联络一下,为自己明天积极有效地开展工作铺铺路。本来孙明祥担心常国兴会反对为秦为民“开脱罪行”,不料老常极其冷静,说如果他的研究成果确实被国家专利局认可,那么我们就应该依法向高院申请重新审核此案!常国兴到底是常国兴,感情归感情,原则归原则,毫不含糊,显示了领导干部的素质,孙明祥服了。
早上,北京时间9:30,孙明祥和裴毅准时来到高院刑庭。一个50多岁瘦瘦的女法官接待了他们,此人是梁庭长。
梁庭长说:“你们是不是为一个死刑犯的事儿?”之前孙明祥的老伴给她打过电话。
裴毅忙从包里取出专利授权通知书的传真件。
梁庭长接过来扫了一眼,说:“单凭这张专利授权通知书的传真件,你们就想让我给秦为民重判?开什么玩笑,再有两个多小时就要执行了,法律非儿戏呀!”说着,抬头看墙上的挂钟,说:“上午全院党员集中学习'三个代表',你们看,没时间了……”
关系到一条人命的大事,难道一句话就完了?孙明祥脸上的肌肉跳了跳,忍着怒说:“梁庭长,你当法官有不少年头了吧?”
“什么意思?”老太太不愠不火。
可孙明祥火了,平时他还真不大发火,但现在他要提醒她注意!孙明祥开始动用他那张开展思想政治工作的铁嘴:“梁庭长,我要告诉你,我做了三十多年监狱人民警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能挽救一名罪犯,就绝不放弃!法院这些年不是也在贯彻'少杀'方针吗?我想目的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挽救那些能够挽救的人……”
梁庭长又看了一眼挂钟,说:“孙政委,你是来给我上课的吧?对不起,我要去开会了。”
老孙眼见事情要黄了,拼出了老命,说:“我要见你们院长!”
这天上午,尼加提哪儿也不敢去。时间过了11点,乌鲁木齐那边还没动静,尼加提坐不住了。他一头汗珠子,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把胡松林看得心焦,说:“你就不能坐下吗?”
尼加提说:“我能坐得住吗?”
电话铃突然爆响,尼加提扑向电话机,是孙明祥的。
一小时前,老孙还在对那位刀枪不入、软硬不吃的梁庭长做思想政治工作呢,老天开恩,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把梁庭长震住了。法院院长指示,马上重新审核秦为民一案。原来常国兴为配合孙明祥,一大早就堵到了院长大人的办公室!
缓期执行 五十一(2)
放下电话,尼加提感到一颗心颤颤的,身子虚飘,站不稳。
胡松林将他扶住,问:“咋样?”
尼加提看了看老胡,淌下一串热汗,说:
“死刑暂缓!”
胡松林一看表,老天爷,离执行还有45分钟,得去法场救人哪!万一中院的人心血来潮,提前行动可就麻烦啦!尼加提说,一块儿走吧!胡松林有点尴尬。
尼加提亲自驾车赴法场。这个维吾尔族汉子今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开车,可平时练的机会有限。碰到出差,索性让司机到后面呆着去,自己过把瘾。尼加提开车好比开飞机,大伙知道。戈壁滩“搓板路”多,一路下来,每个人头上都少不了几个包。部下敢怒不敢言,因为尼加提偏就喜欢给大家当车夫,你能说啥。今天司机小王痔疮犯了,尼加提一着急,自己来吧!